第 32 章節
了偏殿,宮人們一盆接著一盆血水往外搬。思兔閱讀520官網
意識游離之際,悅姬仿佛回到了第一次見到言裕華的時候,她掀開青色的帷帳,忐忑又不安地探出頭去。
脫去銀甲的將軍端坐在屋內,盯著手中茶盞,目不斜視。
悅姬的目光從此就落在言裕華身上,再也挪不開了。
「我不後悔。」她喃喃自語,「若能以此扳倒太子,大仇得報,我……我不後悔。」
宮中之事,直至傍晚時分,才傳到侯府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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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朝生剛醒沒多久,散著發靠在穆如歸的懷裡打盹。
他纖細的手指在男人傷痕遍布的右手上遊走,像一隻雪白的蝴蝶,抖動著脆弱而美麗的翅膀。
「王爺,宮中出事了。」來稟報的,是許久未曾出現的黑七。
「太子殿下被禁足後,不知怎麼的,竟然拔出藏在袖中的匕首,將悅姬刺倒於地。」
「啊?!」懶洋洋歪著的夏朝生猛地驚醒,焦急地問,「悅姬如何了?」
黑七頓了頓:「回王妃的話,悅姬身受重傷,孩子……是肯定保不住的,人也流了很多血,屬下回來時,聽說太醫們將她的命勉強吊住,至於能不能熬過今晚,就要看造化了。」
夏朝生聽得心臟砰砰直跳。
悅姬入宮的計劃,是他提出來的,如今悅姬蒙難,他難逃其咎。
「與你無關。」穆如歸察覺出夏朝生的異樣,擰眉低頭,「她入宮前,曾見過我一面。」
「嗯?」
「那柄刺入悅姬腹中的匕首,是她尚在太子身邊時,太子隨手賞賜的。」穆如歸嘆了口氣,將夏朝生摟在懷裡,「你有你的計劃,她也有她的。」
親手報仇,遠比借他人之手痛快。
「她果然不想要太子的孩子……」夏朝生揪著穆如歸的衣領,頭疼地咳嗽。
換了他,前世吃下易子藥後,如果也不幸懷上穆如期的孩子,怕是會生不如此,做出和悅姬一樣的選擇。
「她不求活命。」穆如歸捏了捏夏朝生纖細的腰,俯首在他耳邊呢喃,「她求……報仇。」
夏朝生渾身一震,耳邊泛起麻癢的同時,心揪成了一團。
悅姬所求,何嘗不是他之所求?
前世血海深仇,今生即便未曾發生,他依舊是恨的。
夏朝生知道,就算改變了命運,穆如期也絲毫未變——前世,他可以滅夏氏滿門,今生,他照例可以為了名聲,將懷有自己骨肉的悅姬扔入河中,殺人滅口。
所有阻礙穆如期登上皇位的人,所有能被穆如期利用的人,最後的結局,都是一樣的。
只要穆如期還是東宮太子,鎮國侯府就沒有安寧的日子。
夏朝生想得太過入神,沒發現自己將穆如歸的手指捏紅了。
穆如歸也不在意,由著他捏,低頭輕喚:「朝生。」
「九叔……」夏朝生堪堪回神,劇烈地咳嗽了一陣,繼而疲憊地將額頭抵在穆如歸的肩頭。
前世太多事,他困於東宮,未能參與,今生改變了命運,萬事萬物又走向不同的結局。
即便現下太子失勢,他還是不敢掉以輕心。
失去過,才知道珍惜。
夏朝生不敢大意。
「九叔,你說悅姬之事,陛下會如何處置?」
「太子畢竟是太子。」穆如歸替他穿衣,沉聲道,「悅姬又是狄人。」
言下之意,就算太子做出如此傷天害理之事,梁王也不會在此事上做文章。
「問題出在那柄匕首上。」
夏朝生深以為然:「配劍入宮,自古以來,就是宮中大忌,如若發現,等同謀反。」
「我記得史書中記載,前朝的一位權臣,因早朝前,無意中將裁紙刀塞入袖中,山呼萬歲時落出,當場就被那時的君王株連了九族。」
穆如期身為皇子,自然不可能被株連九族,只是先前的「禁足一月」,定然不再適用。
「不必你我操心。」穆如歸單膝跪地,替夏朝生套上鹿皮短靴,「五皇子不會放過這麼好的機會。」
他伸長胳膊,勾住穆如歸的脖子,順勢起身:「也是,五皇子殿下等這個機會很久了吧?說不準……」
「還不夠。」
「不夠?」
「嗯。」
「……也是。」夏朝生思忖片刻,深以為然,「梁王寵信太子多年,五皇子殿下再怎麼彈劾,梁王也不會這麼輕易將其廢黜。」
「小侯爺。」夏花的敲門聲打斷了他們的話,「該喝藥了。」
那一碗夏朝生午睡前沒煎好的藥,現在總算是煎好了。
他癟了癟嘴,將吃剩下的糕點全部抓在手裡,接過藥碗一飲而盡。
「只能吃兩塊。」穆如歸趁夏朝生不備,忍笑將他手裡的糕點搶走,「回王府,我再給你買。」
夏朝生苦著一張臉,哪裡顧得上只能吃兩塊?
他將剩下的糕點一股腦全塞進嘴裡,壓制住苦味後,深吸了一口氣:「好苦啊。」
「良藥苦口。」穆如歸的大手滑到他的後頸邊,耳邊忽然響起大夫說過的話——王妃壽數不過五載。
五載……
穆如歸的心狠狠一痛,倉惶收手,將顫抖的指尖藏進袖籠。
「九叔?」
「無事。」穆如歸垂下眼帘,心思百轉千回,面上依舊是一片淡然。
他也不多問,裹上披風,和穆如歸一道去見爹娘。
一路上,夏朝生瞧見不少扛著箱子,累得氣喘吁吁的侍從。
穆如歸低聲解釋:「三朝回門的賀禮。」
竟是趕在他們回府前,全送了過來。
夏朝生不由握緊了穆如歸的手:「九叔,謝謝你。」
「你我之間,為何總要言謝?」穆如歸冷了臉,漆黑的眼睛裡盤旋著兩點寒芒。
偏偏夏朝生不怕,還湊過去,笑眯眯地抱住九叔的手臂,搖啊搖。
穆如歸緊繃的臉迅速僵硬,撇開臉,不肯讓他瞧見自己止不住上揚的唇角。
「咳咳。」推門而出的夏榮山剛好看見這一幕,氣惱地咳嗽起來。
成何體統,真真是成何體統!
他的生兒,以前生氣都要別人哄,現在居然要哄冷著臉的九王爺?
鎮國侯要氣死了。
「爹?」夏朝生循聲回頭。
「你過來。」夏榮山忍著怒火,負手站在屋前,對穆如歸怒目而視,「毛毛躁躁,像什麼樣子?」
他眨眨眼,戀戀不捨地鬆開抓著九叔胳膊的手,快步走到鎮國侯面前:「爹,可有事吩咐?」
「沒嫁的時候,瞧你挺有主意。」夏榮山沒好氣地用手指戳夏朝生的額頭,當然沒用力氣,只是輕輕地點了一下,「怎麼一去王府,就把爹跟你說過的話忘了?」
「你是我夏榮山的兒子,就算嫁進王府,也得九王爺哄著你,而不是你哄著九王爺!」
夏朝生聽得面頰發紅,眼神遊離地為自己辯解:「爹,王爺待我很好,我……我也沒哄他。」
那能算哄嗎?
那……明明是撒嬌。
「爹,我和王爺用完晚膳就要回王府了。」眼見夏榮山又張開嘴,夏朝生連忙後退一步,躬身行禮,「時辰不早了,請爹同我們一起去用膳。」
「你呀,你!」夏榮山見狀,沒好氣地拂袖而去,經過穆如歸身邊的時候,重重地哼了一聲。
「九叔。」夏朝生忍笑拽住穆如歸的衣袖,拉著他進了屋。
鎮國侯和夫人皆對這樁婚事不滿意,用膳的時候,自然又提起了讓夏朝生回侯府的事。
夏朝生假裝對桌上的松茸湯產生了興趣,一邊含糊其辭,一邊轉移話題。
裴夫人心下瞭然,他這是不願意,吃完飯,氣回了臥房,唯有夏榮山一直將他們送到侯府外。
「生兒。」
冷清的街道上,王府的侍從打著橙紅色的燈籠,夏朝生石榴紅的披風映著赤色的火光。
他循聲回頭,瀲灩的燈火在周身跳躍。
夏榮山一時恍惚,覺得昔日熟悉的稚童在一夜之間,化為了浴火重生的鳳鳥。
「爹?」
「生兒,爹之前的話,依舊作數。」夏榮山回過神,定定地望著他。
夏朝生沉默片刻,意識到此次朝堂之變,徹底地改變了夏榮山對太子的看法。
在世人眼裡,大梁太子一直賢明達觀,是儲君的不二人選。
連鎮國侯夏榮山也是這麼認為的。
可他連姬妾腹中的骨肉都謀害,顯然陰狠至深。
夏榮山甚至開始慶幸,當初沒有阻攔夏朝生嫁入王府。
九王爺瞧著兇狠,眼裡的情意卻濃得化不開。
只是殘了一條腿……
鎮國侯眼底閃過莫名的光,目光從夏朝生身上,隱晦地落在站在馬車邊,長身玉立的九王爺面上。
穆如歸也在看夏朝生。
飄搖的燭火柔和了穆如歸面上鋒利的線條,連眼角尚未消散的傷疤都透出幾分繾綣意味來。
一陣風吹過。
夏朝生披風上跳躍的火光燒到了穆如歸身上。
暗色衣擺上的金蟒仿佛一瞬間騰空而起,鱗片在黑夜裡熠熠生輝,威嚴無端。
夏榮山的心狠狠一跳,倒退半步,猝然抬眼,目光與穆如歸短暫地接觸一瞬,隱約明白了什麼。
「生兒……生兒!」
風停了,穆如歸再次隱於黑暗,身上的氣勢也在北風中消散殆盡。
一切都像是夏榮山的自作多情。
「爹?」鑽進馬車的夏朝生又探出頭,「何事?」
夏榮山愣愣地擺手:「罷了,走吧。」
夏朝生狐疑地眨了眨眼,放下車簾的時候,又探出頭去:「爹,幫我和娘說一聲,我走了。」
「知道了。」夏榮山像是不耐煩,背著手走進了侯府。
夏朝生這才安心,老老實實地縮回馬車內,然後被穆如歸抱了個滿懷。
「九叔?」
「無事。」穆如歸的嗓音隱約有些嘶啞,勒在他腰間的手卻不斷收緊。
此生不可多得之溫暖,終是留在了身邊。
穆如歸的心反而愈發沉重。
他不願做謀權篡位之人,卻也不是任人宰割之輩。
長年累月被梁王忌憚,穆如歸怎會不防?
現在朝生成了他的王妃,他就算不在乎自己的安危,也要護住朝生。
玄甲鐵騎的利刃總有一天要面向上京。
穆如歸將臉貼在夏朝生微涼的皮膚上。
為了朝生……他做什麼都可以。
只是鎮國侯何其心志?方才一眼,必然看出了端倪。
天坤道人的那句「天生鳳命」也仿佛是個預示。
預示著他將在那條……不被世人理解的道路上,越走越遠。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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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040(二合一)
回到王府,已是子時。
夏朝生精神不濟,更衣後便歇下了。
穆如歸哄他吃了藥,又陪他睡了一個時辰,然後輕手輕腳地起身。
「王爺。」紅五打著燈籠候在院中。
寒風一陣又一陣刮過,昏黃的燈火將他映成一隻地獄裡爬出來的野鬼。
「人都到齊了?」穆如歸在風雪中披上了大氅。
「到齊了。」
「黑七呢?」
「黑七已經在城外了。」紅五的目光落在穆如歸恢復如初的右手上,又蹙眉瞧了瞧緊閉的臥房門,「王爺,此次回幽雲十六洲,帶著王妃……是不是不妥?」
「有何不妥?」
紅五壓低聲音,小聲答:「王妃乃侯府出身,王爺所謀之事,怕是瞞不住他。」
穆如歸不以為意,踏著破碎的燈火,走到了院外。
烏啼踏雪的戰馬靜靜地站在雪地里,聽見腳步聲,親昵地蹭過來。
「王爺……」
「我意已決,無需多言。」穆如歸翻身上馬,勒緊韁繩,望著沉浸在夜色中的王府,薄唇抿成了一條線。
天亮前得趕回來,不能讓朝生擔心。
紛亂的馬蹄聲過後,世間又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鵝毛大雪落下,抹去了他離去的痕跡。
夏朝生早上醒時,翻了個身,手指在被褥底下遊走,沒摸到熟悉的人影,兀地睜開眼睛。
穆如歸背對他站在火爐邊,像是剛起的模樣。
「九叔?」
穆如歸的動作僵了僵,抬頭望向夏朝生:「醒了?」
「嗯。」他抱著被子,疲憊地喃喃,「九叔,你怎麼醒這麼早啊?」
夏朝生的嗓音含著困頓的沙啞,較之平日更軟糯。
穆如歸忍不住將手從暖爐上挪開,轉而貼在夏朝生的臉頰邊。
他嫌冷,不滿地撇嘴,繼而翻身背對著穆如歸,又睡著了。
穆如歸坐在榻邊,指尖在夏朝生的耳根後遊走片刻,似乎在用掌心丈量他纖細的脖頸,卻又不敢真的觸碰。
最後,穆如歸躡手躡腳地脫下外袍,掀開被子,將睡得迷迷糊糊的夏朝生摟在了懷裡。
七日之期在先,夏朝生很快忙碌起來。
邊關苦寒,比不上上京,要帶的東西很多。
好在夏朝生幼時,曾經被鎮國侯帶去過荊野十九郡,知道去邊關需要帶些什麼,所以就算時間倉促,也沒亂了手腳。
穆如歸見夏朝生處理事情井井有條,乾脆將王府的事物也交給他打理。
夏朝生嫌累,皺了皺鼻子,勉強同意,當天就讓夏花把王府的帳本拿來,窩在榻上,百無聊賴地看。
他出身侯府,又是府中嫡子,看起帳本,信手拈來。
夏朝生耐著性子將帳本從頭到尾看了一遍,很快耐不住性子,趁穆如歸不在王府中,叫上紅五,坐著馬車出門了。
「王妃,今日落雪,我們還是早些回去吧。」趕著馬車的紅五望著銀裝素裹的長街,憂慮道,「王爺若是知道您出來,肯定要擔心。」
夏朝生捧著手爐,掀開車簾:「無妨……停一停,這家鋪子我許久沒來了。」
紅五依言勒緊韁繩,夏朝生扶著夏花的手從馬車上跳下來,仰起頭,望著順來布莊的牌匾,吸了口氣。
順來布莊是上京城中最大的布莊,也是上京的權貴人家最喜歡的布莊,全大梁最好的布料盡匯聚於此。
「小侯爺,您要來布莊,遣奴婢來一趟就好,何必跑這一趟呢?」夏花攙扶著他,不滿地嘀咕,「現在雪下得這麼大,日光一散,夜風肯定更冷,您要是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