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3 章節
往嘉興關,將功補過啊!」
…………
各式各樣的說辭,穆如期聽倦了。思兔閱讀
他望著一張一張殷切的面容,瘋瘋癲癲地笑。
都是蠢貨!
大梁的天下是他的,永遠是他的。
不過這幾日,勸解的人忽然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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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如期得了清閒,躺在榻上,高呼道:「拿酒來……給孤拿酒來!」
拿著酒進屋的卻不是東宮的下人,而是言裕華。
「殿下。」他居高臨下地注視著癱在床上的穆如期,仿佛在看一灘毫無生氣的肉。
「嗯……嗯?」穆如期費力地翻身。
言裕華緩緩跪在榻前:「殿下,陛下有請。」
「父皇?」穆如期打了個酒嗝,兩個言裕華在眼前來迴轉悠,「父皇找我……哈,父皇找我!」
穆如期忽然開始笑:「孤就知道,父皇最後還是……還是會找我……嗝!穆如旭算……算什麼東西……」
言裕華繼續沉默地跪在地上。
「父皇將我禁足又如何?……現在……現在還不是要巴巴地盼著我回去,因為……因為我才是……」穆如期從榻上爬起來,抓著床紗才勉強沒有跌跪在地上。
他頭暈腦脹的哼哼讓言裕華皺起了眉。
「五皇子……他……流的髒血……」
「什麼血?」言裕華謹慎地問,「太子殿下可要屬下攙扶?」
穆如期笑嘻嘻地用手指戳著他身上的盔甲:「還能是什麼血?當然是身體裡流淌的血!」
言罷,甩開言裕華伸過來的手:「孤好得很,不用你扶!」
言裕華乾脆地收回手,將穆如期說過的話默默記下,然後掏出帕子,擦了擦被碰過的衣袖,目光嫌棄又噁心。
但他的語氣還是一貫的恭敬:「殿下,還請動作快一些,千萬別讓陛下等急了。」
喝醉的穆如期哪裡能快?
太子變成了無頭蒼蠅,在屋內不斷打轉,被衣帶絆倒後,才想起來叫侍女:「人呢……人都到哪裡去了?!」
人都躲起來了。
穆如期折磨夏玉的手段,宮人們都看在眼裡。
如若太子未被禁足,他們還能為未來的一份虛無縹緲的榮光,硬著頭皮留下,可眼見禁足時,穆如期不思進取,陛下也對東宮不管不問,宮人們的心思就變了。
誰也不想死得那麼痛苦,好些人寧願去浣衣局,也不願意繼續留在東宮。至於那些實在走不掉的,能離穆如期多遠,就有多遠。
所以穆如期喊得嗓子都啞了,才有兩個面色蒼白的宮女跑進來,替他更衣。
「孤……孤要進宮,你們……你們,竟敢怠慢……」穆如期怒氣沖沖地拔出了掛在牆上的長劍。
宮女們驚叫著癱軟在地上。
言裕華蹙眉走過去,擋在了她們面前,再次跪地行禮:「殿下,先進宮,回來再處置她們吧。」
「對……先進宮。」穆如期趔趄著後退半步,手中長劍伴隨著一聲脆響,跌落在地,「等我見過父皇,再來……再來處置你們!」
宮女們面如土色。
「還不快起來,替太子殿下更衣?」言裕華無聲地嘆了口氣,催促道,「耽誤了時辰,唯你們是問。」
「是……是!」宮女哭喪著臉爬起來,手忙腳亂地替穆如期系衣帶。
喝了酒的穆如期卻已經忘了要殺她們的話,美滋滋地站在銅鏡前:「孤若是穿上龍袍……」
說話間,兩個宮女「噗通」、「噗通」地跪倒在了地上。
連言裕華都驚訝地抬起了頭。
穆如期不覺得自己說了什麼大逆不道的話。
他前世當過皇帝,知道坐在至尊之位之上是什麼滋味,更無法忍受跌落的痛苦。
沒有人在嘗過權利的滋味後,捨得放手。
「……你們知道嗎?父皇老糊塗了,居然信什麼仙丹!」穆如期扶著銅鏡,對著鏡子裡的影子哈哈大笑,「照這麼吃下去,他……他最多再活三年!」
言裕華面色大駭,兩個宮女更是恨不能戳聾雙耳,哭倒在了地上。
「行了,走吧。」穆如期笑了一會兒,漸漸回神,大搖大擺地走出臥房的門,「孤要去見父皇,孤……要將讓那些覺得孤一蹶不振,與皇位無緣的人都跪在孤的腳下!」
言裕華抿了抿唇,並不說梁王讓言裕華入宮為何,只同往常一般,跟在太子身後,化為了一抹銀色的暗影。
而在宮中的梁王已經等不及了。
「怎麼回事,太子怎麼還沒有來?!」
長忠端著參湯,苦口婆心地勸:「陛下,太子殿下許是被什麼事耽誤了……您先把參湯喝了吧!」
「耽誤了?」梁王一把推開長忠,順手將那碗熱滾滾的參湯全部潑在了金鑾殿前,「現在還有什麼比國事還要重要的事情嗎?!」
「陛下……」
「去,把五皇子給朕叫來。」梁王倒回龍椅之上,揉捏著眉心,咬牙道,「旭兒……旭兒也是朕的兒子。」
長忠會意,轉身催促身旁的小太監:「還不快去五皇子府上請人?」
殿前的燈漏滴滴答答作響,在擊鐃的響聲過後,五皇子穆如旭出現在了金鑾殿前。
「兒臣給父皇請安!」
「旭兒?」梁王見先到金鑾殿前的是五皇子,眼裡划過一絲失望,又很快急切地坐起身,「旭兒,你可聽說了嘉興關之事?」
穆如旭的神情微微有些慌亂,顯然也聽到了穆如歸傷重,嘉興關或許已經破了的傳聞,當即道:「兒臣知曉!」
「若狄人打入上京,你……你可有法子?」
「兒臣……」穆如旭苦笑搖頭,「若狄人當真打入上京,兒臣願意帶著全部府兵,守衛皇城,寧死不降!」
可五皇子府上的府兵,也就八百人,如何面對窮凶極惡的梁人?
梁王的心涼了半截,將希望寄希望於被禁足的太子。
穆如期以前行事,甚是有條理,在政務上也有獨到的見解,如今大梁危矣,他或許……
——哐當!
梁王的思緒被一聲巨響打斷。
只見穆如期不知何故,竟然被金鑾殿前的門檻絆倒,頭朝下栽倒在了地上。
「哎呀!」侍奉在梁王身邊的長忠吃驚地張大了嘴,弓著腰跑過去,「都愣著做什麼?快把太子殿下扶起來啊!」
穆如期跌得暈暈乎乎,起身後,先沒覺得疼,單單覺得惱火。
他忘了自己身處何處,伸手就將守衛在金鑾殿前的金吾衛腰間的佩劍拔了出來。
區區一個門檻,也敢攔他?!
劍身上銀光閃閃,剛跑過去的長忠叫了聲「天哪」,又忙不迭地退了回來。
梁王一時沒反應過來殿前發生了什麼,眯起眼睛,指著四處亂跑的長忠,問跪在殿下的五皇子:「旭兒,他們在做什麼?」
梁王看不清,穆如旭還能看不清嗎?
他目瞪口呆地望著在金鑾殿前舉劍發瘋的穆如期,一時竟不知道該如何向梁王描述。
不過也不需要穆如旭來描述了。
舉著劍的太子衝進了金鑾殿,金吾衛也跟著鬧哄哄地追了進來。
他們怕傷著穆如期,不敢出手,卻又不敢放任他亂跑,就這麼一追一趕得在金鑾殿前鬧起來。
梁王氣得七竅生煙,一口氣噎在胸腔中,憋得面色漲紅,「你」了半晌,忽而雙眼一翻,軟綿綿地栽倒在龍椅上。
「父皇!」穆如旭大驚失色,撲過去,「父皇……太醫呢,快叫太醫啊!」
這下可好,金鑾殿前徹底炸開了鍋。
太醫匆匆而來,將暈過去的梁王送到了後殿,穆如期也被冷眼旁觀了半晌的言裕華攥住了手腕。
「胡鬧,真真是胡鬧。」五皇子這才騰出心神去看穆如期,結果還沒湊近,就被沖天的酒氣熏了個踉蹌,「皇兄,大梁危急存亡之際,你竟然……竟然還去喝酒?!」
穆如期醉醺醺地甩著手腕,滿不在乎地說著胡話:「大梁危急存亡之際?……荒唐,穆如歸又沒造反,大梁有什麼……」
「皇兄!」穆如旭倒吸一口涼氣,「九皇叔在嘉興關為了守護大梁江山,受了重傷,你怎麼能如此污衊他?!」
穆如旭倒不是真的為穆如歸鳴不平,但如今,太子擺明了犯了大錯,他要做的,就是將更多的罪名堆在他的頭上。
「受了重傷?」穆如期敏銳地捕捉到四個字,喜笑顏開,「當真是喜事啊!」
「皇兄,你……」
「怎麼不是喜事呢?」穆如期拍著手,指著穆如旭,「難道你心裡不是這麼想的嗎?」
穆如旭躲開穆如期的手,憤怒道:「皇兄污衊九皇叔不夠,還要來污衊臣弟嗎?」
穆如期不甘示弱地罵回去:「你就是這麼想的!」
無人阻攔,兩個皇子居然就這麼在金鑾殿前毫無形象地吵了起來。
另一邊,梁王幽幽轉醒。
準備上前伺候的長中忽而愣住,懊惱地自言自語:「真是糊塗了,奴才該換身衣服,免得酒氣熏到陛下!」
他轉身的時候,被言裕華一言不發地攔下。
金吾衛統領身上同樣沾染著濃濃的酒氣。
「言統領,您這是……」長忠不解地蹙眉。
「公公莫要換衣服才是。」
「言統領此言何意?」
「兩位殿下方才在金鑾殿前的爭吵,想必公公也聽見了。」言裕華壓低聲音,與長忠耳語,「待會兒陛下問你,你肯定要如實稟告,也要承擔陛下的第一波怒火,倒不如……對陛下說,太子殿下是酒後失言,說不定陛下不會那麼生氣。」
長忠眼底划過一道精光,不評價言裕華的話是對是錯,卻也沒有將身上的衣服換下。
很快,床帳內傳來了梁王虛弱的聲音:「長忠……長忠!」
「陛下,奴才在呢。」長忠命人將床帳拉開。
頭疼欲裂的梁王好不容易有些力氣坐起身,就被撲面而來的酒氣生生熏了回去。
「誰敢在朕的金鑾殿內喝酒?!」
長忠順勢跪倒在榻前,愁眉苦臉道:「陛下,奴才有罪,方才奴才去攙扶太子殿下後,沒來得及換身衣服……」
「什麼,太子喝酒了?!」
「哎呦,陛下您別生氣。」長忠覷了一眼同樣跪在榻前的言裕華,話鋒一轉,「太子殿下許是心情不太好……這不,言統領也在這兒呢,您問問他!」
梁王掙扎著從榻上坐起身:「裕華,你過來!太子是你請來的,朕要聽你……你給朕滾遠一點!」
梁王話未說完,更濃郁的酒氣隨著言裕華的靠近,飄了過來。
「混帳,一群混帳!」梁王癱倒在榻上,暴跳如雷。
言裕華重新跪回去,一板一眼道:「啟稟陛下,太子殿下禁足期間,日日自省,只是念及陛下,五內鬱結……」
「你給朕閉嘴!」
「陛下?」
「事已至此,你還為他找藉口?」梁王瞪著布滿血絲的眼睛,咬牙切齒,「裕華,你給朕記住……朕還沒死呢,你該效忠的是坐在龍椅上的朕,不是在東宮中禁足的太子!」
言裕華磕了個頭:「臣……謹遵陛下教誨。」
「那你和朕說實話,你去東宮請太子的時候,太子在做什麼?!」
「太子殿下醉倒在榻上,還說……」
「還說什麼?朕不許你吞吞吐吐!」
「陛下恕罪。」言裕華做出猶豫之態,不提太子在做什麼,只一個勁兒地求情,「太子殿下只是喝了些酒,請陛下不要因此就讓五皇子……」
「言裕華!」本就惱火的梁王聽到言裕華提穆如旭,劇烈地咳嗽起來,「你……咳咳……你再為太子,隨意攀咬旁人,朕……朕就誅你九族!」
言裕華面色微白,將額頭「砰」得一聲磕在冰冷的地磚上:「陛下恕罪!不是臣隨意攀咬,而是臣不敢說……若陛下要聽,臣……臣懇求陛下,聽過後,只治臣之罪,不要牽連臣的家人!」
「他究竟說了什麼,讓你如此懼怕?」梁王止住咳嗽,見言裕華額角掛著豆大的汗珠,心一點一點沉下去。
言裕華為人,梁王自覺了解。
他忠誠,可靠,從不干涉朝政,連對太子親近,也是從穆如期入住東宮開始的。
這沒什麼特別的,金吾衛從來只聽從天子以及未來天子的命令。
可如今,言裕華為了維護太子,竟然到了一心求死的地步。
太子究竟說了什麼?!
梁王驚疑不定道:「朕不治你的罪,也不治言家的罪,但朕要你一字不差地將太子說過的話告訴朕!」
鋪墊了這麼久,言裕華終是鬆了口:「陛下,太子殿下酒後失言,妄議您所服丹藥……」
梁王暗中鬆了一口氣。
可言裕華接下來的話無異于晴天霹靂,在他的耳畔炸響。
「太子還說,您……您天壽不足三載……」
言裕華話音剛落,長忠就驚呼起來:「陛下!」
剛甦醒的梁王,硬生生被太子的胡言亂語氣吐了血,然後軟綿綿地暈倒在了龍榻上。
太醫再次湧進金鑾殿,皇城中一片混亂。
上京城中也不遑多讓。
秦通達出宮後,渾渾噩噩地回到秦府,將自己關在書房中,捏著秦軒朗的信,雙手止不住地顫抖。
他一點兒也不懷疑信件的真實性。
有什麼好懷疑的?
穆如歸廢了一條腿,被從堯山過來的狄人偷襲,身受重傷,是多麼合理的事情!
秦通達現在考慮的,是上京能撐住幾日,自己還有多久好日子可過。他沒那麼天真,認為金吾衛能守住皇城。
那都是些從未上過戰場,靠著出身,作威作福的黃口小兒,別說狄人了,就算是邊關流竄的馬匪,都能將他們輕鬆斬落下馬。
與其指望金吾衛保住大梁的江山,不如自己想辦法!
可是又有什麼辦法呢?
秦通達額頭冒出了冷汗。
若是大梁不復存在,秦家的輝煌也不復存在。
「來人。」秦通達念及此,咬牙將候在門外的老僕叫進來,「去,派人去收糧……不管用什麼辦法,將市面上的米都給我收過來!」
老僕猶豫一瞬:「大人,狄人來犯的消息已經傳開了,買米買糧的百姓很多……」
「管他們做什麼?」秦通達滿不在乎地擺手,「我們有錢,店鋪不賣給我們,還能賣給誰?!」
「買完糧,再把銀票都兌成現銀。」
「大人……」
「快去啊!」汗水順著秦通達的臉頰滾落,「要是狄人打進來,錢票就成了破紙,到時候,想花都花不出去!」
老僕唯唯諾諾地離去。
秦通達疾步走到門前,又踉蹌著退回來。
他望著窗外茫茫白雪,以及被白雪壓住的富麗堂皇的庭院,眼神逐漸陰冷。
秦家的榮華富貴不能斷。
他不想離開上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