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5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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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爹不會同大梁的江山共存亡。」秦軒朗冷漠道,「王爺,我這麼說……是因為我了解父親,也了解在他眼裡,秦家的榮華富貴比大梁的江山更重要。」
「可以這麼說,若是大梁國破,狄人能許他同樣的榮華富貴,他……」
秦軒朗說不下去了,鄙夷地抿起唇。
將手放在暖爐邊的夏朝生恍然大悟。
原來如此。
前世秦軒朗會和秦氏一族斷了聯繫,寧願自立府邸,也不願回到盤庚錯節的秦家之中,是因為他們父子有著不同的立場,一人想做謀臣,一人卻想做權臣。
「那你覺得,你爹會做什麼?」夏朝生收回思緒,輕聲問,「以你對他的了解,能判斷出他留在上京的用意嗎?」
秦軒朗猶豫道:「許是……按兵不動,看上京城能堅持幾日,然後……」
「然後,將大梁的都城拱手讓給狄人。」
夏朝生倒吸一口涼氣,聯想到方才紅五帶回來的消息,意識到秦軒朗猜得半點不差。秦通達當真支開了梁王,在上京城內按兵不動。
他忍不住抬起頭,與穆如歸對視一眼。
穆如歸會意,起身揉了揉他的頭:「是時候回去了。」
秦通達與梁王密謀後的第二天,聖駕就帶著後宮妃子與宮中皇子,急急忙忙地離開了上京。
值得一提的是,無論秦皇后怎麼哀求,太子依舊被留在了東宮之中。
城中人心惶惶。
雖然梁王尋了個「狩獵」的名頭,可誰不知道,梁王前不久剛去過驪山,還逮到一頭雪白的猛虎?
於是,原本不信狄人攻破嘉興關的人,也準備攜家帶口往上京城外逃,而走不掉的人,則想盡一切辦法囤積糧食,寄希望於上京城能在狄人的侵略下,多支撐幾日。
可誰也沒想到,一夜之間,街上的糧鋪全部關上了門,有門路的一打聽,方知,秦宰相趁著夜色,將糧食全搬進了自己的府邸。
此事一出,比狄人攻破嘉興關,還令百姓憤怒。
距離狄人打進來,還有幾日的時間,可一日沒米,就要餓一日的肚子。
當即有不少人,拎著斧頭,義憤填膺地衝到秦宅前。
當朝宰相的府邸哪能那麼好闖?
去的百姓一批又一批,回來的非死即傷。
秦通達的名聲徹底臭了,上京百姓提及他,無不往地上吐一口唾沫。
「大人,我們這麼做,是不是……」跟在秦通達身邊的老僕於心不忍,「咱們要這麼多糧食也沒有用,要不,放出去一些,讓百姓好過日子?」
「糊塗。」秦通達雙手背在身後,老神在在地搖頭,「這些糧食若是放出去,豈不是擺明了讓他們上我秦府搶嗎?」
「再說了,這些糧食是我向狄人投誠的誠意。」
「他們一路打到上京,就算沿途搶掠,到了上京,還能剩多少糧食?」
「到時候,只要我放出有糧食的消息,狄人還不把我捧為座上賓?」
「我秦家的百年榮光,只要有我在,就不會斷!」
老僕人聞言,神情複雜地低下頭,當晚收拾了行禮,悄悄從秦宅的後門離去了。
當下人捧著老僕留下的信出現在秦通達的面前時,秦通達的神情沒有絲毫的變化,他甚至沒去看那封信:「再去街上看看,若是看見哪家米鋪偷偷存了糧……你們知道該如何做。」
下人諂媚道:「知道,知道。」
於是乎,不消半日,上京城的大街小巷到處都是哭嚎聲。
不僅僅是米鋪,連稍微有些錢財的人家都被秦家的下人光顧,他們搜刮著各戶的米缸,仗著梁王不在,耀武揚威地在上京城裡遊蕩。
百姓們敢怒不敢言。
抗議的都被秦家的人打得非死即傷,留下的,不過是些手無縛雞之力的婦孺罷了。
他們隔著門縫,仇恨地盯著秦家的下人,心中甚至生出了讓狄人快些來的想法。
左右都是一死,與其在自己人手裡受氣,還不如死在狄人手裡暢快!
如此搜颳了五日,上京城亦然一座死城。
除了秦宅,各處都遊蕩著飢腸轆轆的百姓,若不是這些年上京百姓富庶,家中除了米,還有點別的吃食,說不準,就要餓殍遍地了。
不過,就算有別的糧食,百姓的情緒也到了臨界點。
秦通達每日吃飽喝足,都要偷偷去城牆上,提心弔膽地等著大梁的萬丈江山被狄人的鐵騎撕碎。
這日,他也像往常一般,爬上了城牆。
赤紅色的夕陽在天邊燃燒,秦通達眯著眼睛,望著地平線,緊繃了太久的心弦已經逐漸疲憊。幾個時辰以前,在驪山的梁王也派人來問上京城的情狀。
事已至此,秦通達反而不敢讓梁王回來了。
上京城民怨沸騰,他家中糧食堆積成山,只要梁王回來,他必死無疑。
怎麼還不來?
秦通達煩躁地在城牆上來回踱步。
難道九王爺還在負隅頑抗?
真是荒唐!
他在邊關拋頭顱灑熱血又如何,還是被陛下忌憚?
世上怎麼會有如此愚笨之人?
就在秦通達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時,身邊侍從忽而驚呼:「大人,來……來了!」
他猛地撲到城牆邊,只見被夜色吞沒的地平線上浮動著漆黑的暗影。
秦通達倒吸一口涼氣:「快……快讓人去……去探!」
他將冰涼的雙手藏在袖籠中,不知是激動,還是恐懼:「若是狄人,直接……直接開城門……」
侍從飛奔而去,隨侍的金吾衛對視一眼,齊齊跪地:「大人,為何要開城門?」
秦通達回過神,望著金吾衛,眼裡閃過狠厲的冷意:「不開城門,怎麼出去作戰?」
「二位將軍快快請起,狄人來犯,本官還要仰仗各位……來人,快扶兩位將軍下去休息!」
「大人……」
金吾衛還想再說些什麼,秦通達身邊的侍從已經笑眯眯地將他們請下了城牆。
「一群廢物。」他們身後,是起了殺心的秦通達。
而出去探路的人也回來了。
他手裡拿著一頂粘著羽毛的帽子:「大人,來的的確是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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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050
若是秦通達再冷靜一些,仔細想一想,為何回來的探子,神情中毫無驚慌,且手裡拿著的冠帽嶄新無比,就會察覺出異樣。
可如今的秦通達,已經在上京城中困了許多日,宛若驚弓之鳥。
他的精神早已崩潰,瞪著一雙布滿血絲的眼睛,搖搖欲墜。
任何一點風吹草動,都能要了他的命。
秦通達輸不起。
他身上背負著秦氏一族的百年榮耀,走錯一步,既是粉身碎骨。
但若是贏了……他依舊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宰相,秦氏一族出身的孩子身上依舊流淌著,除了皇族以外,最尊貴的血。
秦通達因為幻想中的畫面,笑得瘋癲而又詭異:「把城門打開,讓他們進來!」
恢宏的城門應聲而來,可遠處疾馳而來的隊伍,似乎不儘是狄人。
秦通達的侍從察覺出了異樣,可惜,已經來不及了。
紛亂的馬蹄聲掩蓋下,無數人借著漆黑的夜色衝進了城門,為首的,的確是狄人,但他們衝進城門後,卻沒有橫衝直撞,而是以一種畏懼的態度,老老實實地停了下來。
迫不及待地跑下城牆的秦通達心裡,閃過一絲不祥的預感。
「你們……」
他的話被一桿銀槍截斷。
秦通達的心猛地提了起來。他認得這桿槍,這是……這是那個瘸了一條腿的穆如歸的□□。
穆如歸怎麼會在這裡?!
秦軒朗的信中明明……明明說他傷重……
秦通達目眥欲裂。
穆如歸併不給他任何思考的時間,邁步走出了濃稠的夜色里。
日夜兼程趕回上京的九王爺,眉眼間縈繞著淡淡的疲憊,但眼中的戾氣讓他的眸色比漆黑的夜空還要深邃。
「秦大人,好久不見啊。」穆如歸似笑非笑地望著宛若見鬼的秦通達,嘴裡隨意的客套化為了冰冷的催命符。
秦通達「噗通」一聲跌跪在地上。
他不畏懼死亡,他只畏懼秦氏一族的榮光斷送在自己的手裡。
可如今穆如歸的出現,已經讓他看見了結局。
秦氏……終究還是走到了盡頭。
秦通達冷汗如瀑,覺得自己運氣不好,一場豪賭,他將所有的籌碼都壓在了穆如歸的死亡上,可誰又能想到,穆如歸身受重傷以後,還能趕回上京?
原來,只要有玄甲鐵騎在,他就輸了。
他輸了不要緊,可成為籌碼的的秦氏一族……都被他輸乾淨了。
秦通達念及此,扯著頭髮,哀嚎出聲。
他又哪裡知道,與他在賭局上博弈的,從來不是穆如歸,而是身嬌體弱,時不時吐血的夏朝生。
時間回到幾日前。
穆如歸和夏朝生踏上了歸途。
春風吹融了官道上的積雪,他們回程的速度比來時快了許多,但夏朝生萬萬沒想到,會在半道上撞上夏家軍。
風塵僕僕的鎮國侯瞪著通紅的眼睛,拎小雞仔似的,將夏朝生從馬車上拎下來。
穆如歸伸手作勢要攔,夏榮山立刻冷笑出聲:「九王爺,生兒嫁與你,你可要稱呼本侯一聲岳父大人!」
穆如歸神情一僵。
夏榮山趁機將夏朝生從頭到腳檢查一遍,確認他沒有絲毫不妥以後,劈頭蓋臉就是一頓罵。
「翅膀硬了,曉得出謀劃策,怎麼不曉得知會為父一聲?」
「你可知道,為父換防路上,聽到嘉興關破的消息,有多擔心嗎?」
「把你假惺惺的眼淚憋回去,男兒有淚不輕彈,別以為為父沒瞧見你剛剛打了哈欠!」
夏朝生連忙眨了眨眼,將淚水憋回去,然後拽著夏榮山的衣袖,討好地晃了晃:「這麼拙劣的法子,爹一準能看出端倪……」
「還說?!」夏榮山眼睛一瞪,他瞬間不敢說話了,就可憐兮兮地偷瞥穆如歸。
穆如歸被他含著水光的眼睛看得滿心柔軟,當即走過來:「朝生。」
「九叔。」夏朝生的眼睛亮了,邁著步子,要往穆如歸身邊跑。
鎮國侯氣得兩眼一翻,伸手拽住他的披風領子,硬是將人拽回來:「夏、朝、生。」
語氣冷氣四溢,是真的生氣了。
夏朝生徹底僵住,半晌轉身,規矩地行禮:「爹,我知道錯了,可我事先明明讓人往侯府中傳過話……」
他頓了頓,狐疑道:「爹,你為何會在此時換防?」
夏榮山不自在地輕咳:「陛下覺得為父年節里過於清閒……」
夏朝生聞言,恍然大悟:「爹,你是不是成天上奏本彈劾九叔?」
大過年的,梁王都休朝了,他爹還成日在金鑾殿前鬧騰,梁王能不煩嗎?
估計是實在受不了了,才下了讓其去換防的旨意。
「沒大沒小,都成婚了,不許叫王爺『九叔』!」夏榮山被戳到痛腳,假意教訓他,實則掩飾心裡的尷尬,「行了,為父瞧見你就安心了……跟為父回去!」
上京城中的權貴信了秦通達的鬼話,夏榮山卻知道,其中必有蹊蹺。
所以他在得了嘉興關破的消息後,特意詢問前來報信的金吾衛:「可有準信?」
金吾衛如實稟告:「回侯爺的話,嘉興關或許守不住的消息,是秦小公子在書信中說的。」
夏榮山提起的心,聽了這話,放下了大半。
上京城中的權貴都當他是莽夫,殊不知,在他眼裡,他們簡直連邊關三歲小兒都不如。
就算穆如歸傷重又如何?
嘉興關橫在大梁與幽雲十六洲之間這麼多年,狄人要是真能趁著穆如歸受傷,就趁虛而入,凶名赫赫的玄甲鐵騎就沒有存在的必要了。
但此中道理,與龜縮在上京,連邊關都沒去過的人,是無法言明的。
他們的理智早已被繁華浸染,聽到戰事,第一反應是保全自己,其次是富貴,再然後,才去思考,若是國破,該如何自處。
他們被玄甲鐵騎和夏家軍保護得太好了,早已忘卻,上京城的繁華是建立在一代又一代人的鮮血之上的。
只有在邊關捷報送到皇城中時,他們才會裝模作樣地抒發一些類似於「何不食肉糜」的感慨。
「和為父回去。」夏榮山確定嘉興關無恙,不由分說,拉著夏朝生往馬車邊走,「先回侯府見見你娘。」
「朝生……」穆如歸一聽鎮國侯要將夏朝生帶走,不由自主往前一步,抿唇攔在夏榮山前,「跟我回去。」
夏朝生瞧瞧對自己怒目而視的爹,又看著板著臉的九王爺,最後靈機一動:「爹,帶我去驪山!」
「驪山?」夏榮山猶豫一瞬,恍然大悟,「是了,陛下若是信了秦通達那個無恥老兒的話,肯定會去驪山避難。」
夏朝生忙不迭地點頭:「是啊,咱們去救駕!」
邊說,還邊歉意地向穆如歸眨眼睛。
穆如歸知道夏朝生去驪山,要做的,必定不止「救駕」一件事,且身邊還有夏榮山護著,依舊不放心:「紅五,跟著去。」
紅五依言縱馬來到夏朝生身邊,笑眯眯拱手:「王妃。」
「爹,我和王爺還有話要說,你等等我。」夏朝生眼珠子一轉,軟聲懇求,「就一句話。」
夏榮山冷哼著鬆開手。
夏朝生如蒙大赦,拎著衣擺,小跑著回到穆如歸身邊:「九叔,你到上京以後,先別急著進去,等我這樣……這樣……」
穆如歸眼裡浮現出淡淡的笑意,待夏朝生說完,無奈地嘆了口氣:「你呀。」
夏朝生面頰微紅。
他總覺得從嘉興關回來以後,穆如歸對他的態度有了些微的變化,像是更大膽了,也像是更縱容了。
以前的九叔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