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9 章節


  為太子伴讀,也在隨行的隊伍里。思兔閱讀

  隔著老遠,他看不太清穆如歸的身影,只覺得那道漆黑的背影孤傲絕倫,周身縈繞著拒人千里之外的淡漠。

  太子不知夏朝生心中所想,心中卻已經生出了占有欲——夏朝生生得極是精緻明麗,笑起來有一種無人能及的風華,上京城中的貴女們都在暗中打聽,他何時娶親。

  十四五歲,已經是可以訂婚的年歲了。

  穆如期不想夏朝生娶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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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想夏朝生永永遠遠陪伴在自己身邊。

  他離不開那雙眼睛。

  所以穆如期拉住夏朝生的手,問:「你看著九皇叔做什麼?」

  「五皇子殿下曾經說過,他甚善騎射。」夏朝生如實回答,「我在想,九王爺究竟有多厲害。」

  穆如期嗤笑一聲,心下微松,靠在軟墊上,搖頭道:「再厲害,有什麼用?……我前些時日聽父皇和太醫們說,他那條腿已經廢了,藥石無用,以後永遠是個走不遠路的瘸子。」

  夏朝生眉心微皺。

  他是習武之人,知道瘸了一條腿對上戰場的將士而言,是怎麼樣的打擊……更何況,是統帥玄甲鐵騎的九王爺?

  穆如期沒有察覺出夏朝生的異樣,自顧自地嘀咕:「不過,朝生,你以後真要離九皇叔遠一些……你難道沒聽說嗎?他自從瘸了腿,連身邊侍奉許久的侍從都打,斷腿的不下十人,被打死的,只可能更多!」

  「陛下……不勸勸嗎?」

  「勸什麼?」穆如期反問,「九皇叔是皇族,打死幾個宮女太監,不算大事,再說了,父皇還需要他征戰沙場……」

  他的話噎在喉嚨里,發現夏朝生震驚地望著自己,連忙不著痕跡地改口:「我也是聽穆如旭說的。」

  夏朝生壓下心底的驚駭:「殿下以後莫要說這樣寒人心的話。」

  「好,以後不說。」穆如期斂去眼底的不屑,遞給夏朝生一盞茶,「等祭禮結束,我親自勸一勸九皇叔。」

  夏朝生這才安心。

  穆如期當然不會搭理穆如歸,與夏朝生說的話,不過是託詞。

  夏朝生身後站著整個鎮國公府,是他登基所需的有力籌碼,他只是不想將好好的棋子讓給旁人。

  但是穆如期沒想到,祭禮回去的路上,自己的馬車竟然驚了馬。

  駿馬高高揚起前蹄,將車夫抖落在地,然後拉著太子的轎輦,向樹林中狂奔而去。

  夏朝生見狀,當即夾緊馬腹,高呼著「駕」,毫不猶豫地追了上去。

  林中草木繁茂,他不熟悉地形,全憑騎術,才沒從馬背上墜下,但臉上不可避免地多了幾道血痕。

  夏朝生來不及擦去臉頰上的血珠,生怕跟丟,眼睛一眨不眨地望著在越來越近的馬車。

  「啊!」車輦中傳來穆如期的慘叫。

  夏朝生提起一口氣,從馬背上直接跳到了馬車頂,咬牙將嚇傻的太子拎出來,摟在懷裡,就地一滾。

  嶙峋的碎石劃破了夏朝生的脊背,他卻顧不上疼痛,癱在地上,長舒一口氣。

  「朝……朝生?」被夏朝生護著的穆如期如夢方醒,慌亂地撲上來,想要探他的鼻子。

  夏朝生玩鬧心起,閉氣假裝失去意識,然後感覺到冰涼的指尖小心翼翼地觸碰著自己的眼睛。

  他的心兀地一跳。

  穆如期珍重又小心的觸碰,讓夏朝生的心跳得快了些。

  「我……」他裝不下去,睜開了眼睛,下一秒,面色大變,拽著看不清神情的穆如期,扭頭就跑。

  一隻吊睛白虎隱在不遠處的灌木叢中,冷冷地注視著他們。

  夏朝生的脊背瞬間爬滿冷汗。

  那隻老虎是被他身上的血腥味吸引來的。

  「朝生……你……你跑什麼?」穆如期沒有看見身後的老虎,氣喘吁吁地掙扎,「我……我跑不動了……」

  穆如歸想坐在地上,等著金吾衛來救自己。

  夏朝生胸腔中仿佛有一團火在燃燒。

  他咽下喉嚨間湧起的血腥氣,啞著嗓子戾呵:「老虎!」

  穆如期的瞳孔驟然一縮。

  他們身後傳來了震天響的呼嘯。

  白虎不屑於逗弄自己的獵物,張著血盆大口,撲了上來。

  「你先走!」千鈞一髮之際,夏朝生狠狠推開穆如期,狼狽一滾,躲開了致命一擊。

  穆如期跌倒在地,目眥欲裂:「朝生!」

  「走!」夏朝生咳出一口血,「它是聞著我身上的血腥味來的……你快去叫人!」

  他強迫自己冷靜,抽出腰間佩劍,在老虎再次撲上來的時候,轉身格擋。

  腥臭的風撲面而來,夏朝生看清了白虎滴著鮮血的牙。

  這是一隻剛捕獵完,尚未填飽肚子的老虎。

  他的心一點一點沉入谷底。

  老虎一擊不成,再次撲來。

  夏朝生故技重施,舉劍再擋,卻被白虎扇飛,墜入草叢中,半晌都爬不起來。

  恍惚間,他聽見了猛獸獨有的輕慢腳步聲。

  風裡傳來幾聲模糊的哀嚎,像是沒有走遠的穆如期。

  他想,自己大概是要死了。

  但死之前……

  夏朝生再次握緊了手裡的長劍,他寧願在死之前,與白虎殊死一搏。

  樹林裡風聲颯颯,遮天蔽日的枝丫遮擋住了日光。

  夏朝生面無血色地盯著白虎,咬牙支起上半身,搖搖欲墜地舉起了劍——

  破空之聲驟起。

  黑色的箭矢沒入白虎的右眼,鮮血濺在了夏朝生的面頰上。

  他呆住了。

  馬蹄聲從四面八方用來,是姍姍來遲的金吾衛。

  受傷的白虎慘叫著沒入樹林的陰影,夏朝生這才想起來轉身,尋找射箭之人——呼嘯的風聲里,穆如期畏畏縮縮地站在草叢裡,手裡拎著一把長弓。

  夏朝生的眼睛裡逐漸凝聚起璀璨的星光。

  從此以後,他不再將穆如歸當成潛在的對手。

  因為他在生死存亡之際,遇上了能射中白虎右眼的太子。

  「啊!」夏朝生自夢中冷汗涔涔地驚醒。

  他雙手撐著穆如歸的胸膛,呼吸又急又虛。

  耳邊似乎還纏繞著林間混著腥臭味的風,身上也隱隱作痛。

  「朝生?」穆如歸的聲音從很遠的地方傳來,聽不真切。

  夏朝生抱住的雙臂,心裡涌動著異樣。

  他居然才察覺出不對。

  穆如期不善騎射,那樣昏暗的環境裡,怎麼會射中白虎的右眼呢?

  作者有話要說:夏榮山:莫挨老子.jp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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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54、054

  隱瞞,欺騙,懷疑……

  夏朝生背後冷汗如瀑。

  白虎的事發生以後,他與穆如期的關係一下子親近起來。

  穆如期待一個人好時,能偽裝得非常完美,不露出絲毫的破綻,就如同他的為人,明明虛偽至極,朝臣乃至百姓提起他,卻都說不出半句壞話。

  夏朝生不是沒提起過樹林裡那一箭。

  那宛若神來一筆的一箭,他自問,射不了那麼准。

  可穆如期每每聽他提起白虎,眼神里都會湧出傷痛,再拉著他的手,說:「還好那一箭……若是偏了分毫,你要孤如何是好?」

  穆如期甚至因為這件事,再也沒碰過弓箭,連騎馬,都抗拒了一段時日。

  夏朝生心痛不已,明白穆如期是受了驚嚇。

  穆如期卻反過來安慰他:「有你在,孤就算一輩子不能搭弓射箭,又有何妨?」

  這樣的安慰到了夏朝生的耳朵里,是另一種負擔。

  也是他後來心甘情願吞下易子藥的契機。

  他以為,穆如期對騎射產生陰影,是為了救自己的緣故,所以心甘情願地「還」回去一個健全的身體。

  事實證明,夏朝生錯了,還錯得很離譜。

  白虎的眼睛,根本不是穆如期射中的。

  想通這一點後,有那麼一瞬間,夏朝生的整顆心被恨意填滿。

  但很快,他聽見了穆如歸的聲音:「魘著了?」

  他呆呆地「啊」了一聲,如夢方醒。

  他不再是前世被蒙在鼓裡的夏朝生。

  他重回一世,嫁給了九叔,現在正好端端地躺在榻上,望著流水般的青紗床帳發呆。

  「可是魘著了?」穆如歸替夏朝生擦去額角的冷汗,蹙眉道,「換身衣服再歇息吧。」

  他渾渾噩噩地點頭:「好。」

  穆如歸將夏花叫進來,吩咐她去拿乾淨的裡衣,然後不著痕跡地問:「夢到什麼了?」

  夏朝生疲憊地按壓著眉心:「白虎。」

  穆如歸一怔,眼神里有零星的恍然:「可是先前祭禮歸途中,遇到的那一隻?」

  他點了點頭。

  「它瞎了兩隻眼睛。」穆如歸等夏花拿來乾淨的裡衣後,輕聲說,「已不足為懼。」

  夏朝生走到屏風後,聞言,納悶道:「為何瞎了兩隻眼睛?」

  他記得,當時在樹林裡,只有一支箭沒入了老虎的眼睛。

  卻聽穆如歸淡淡道:「前些時日,在驪山獵場出現的白虎,就是它。」

  屏風後的夏朝生如遭雷擊。

  他指尖發顫,電光火石間想到了許多。

  ——九皇叔甚善騎射。

  ——九王爺在獵場射中了白虎的眼睛,得了陛下的厚賞。

  白虎,白虎。

  夏朝生穿上新換的裡衣,定了定神,走到榻前,拉著穆如歸的手,顫聲問:「九叔,那頭白虎……」

  話到嘴邊,他卻不知如何發問了。

  穆如歸會錯意,將夏朝生摟在懷裡,娓娓道來:「他日,我曾射中白虎的另一隻眼睛,所以在獵場,它回來,只為報昔日之仇。」

  穆如歸言罷,驚覺他抖得愈發厲害,蹙眉喊人:「紅五!」

  「王爺,屬下在。」紅五的聲音從屋外傳來。

  「去宮中請太醫。」

  「不用!」夏朝生猛地提高嗓音,用汗津津的手扯出了穆如歸的衣袖,「九叔,我……我沒事。」

  穆如歸見他面色蒼白,透著一絲病態的紅暈,哪裡肯聽他的話,直言,讓紅五快去快回。

  夏朝生見阻攔不及,也不攔了,索性拽著穆如歸的衣袖,又哭又笑。

  「九叔。」他笑前世的自己愚蠢,也哭前世的自己可悲,「那年……是你救了我?」

  穆如歸常年不在上京城,並不知道,那一箭的功德已經被穆如期盡數攬去。

  他不過是隨手一箭,哪怕即將被猛虎所傷的,不是夏朝生,他也不會袖手旁觀,遂,思忖片刻,才想起來,夏朝生說的「救」是哪一回:「白虎記仇,相隔多年,在獵場見我,憤怒如初。」

  這話算是承認了。

  夏朝生眼裡霎時滾下兩行淚。

  是啊,穆如期連軍功都要搶,更何況是救命之恩?

  「九叔。」他撲到穆如歸懷裡,哽咽道,「你為何不說?」

  穆如歸當夏朝生還沉浸在可怖的夢裡,無奈道:「不過是一箭……不足掛齒。」

  他渾身一震。

  怎麼能說是不足掛齒呢?

  那是他和穆如歸兜兜轉轉,終究錯過的一輩子。

  後半宿,紅五將太醫從宮中請了出來。

  梁王剛回到上京,正是重視穆如歸的時候,半夜驚聞九王妃病重,還以為夏朝生命不久矣,連貼身的內侍監都派了過來。

  如此大張旗鼓的一通鬧,天未亮,上京城裡又開始傳,鎮國侯府的小侯爺活不過這個冬天。

  緊接著,聯想到近日來的傳聞,以及太子洋洋灑灑的罪己詔書,大家紛紛感慨:「如今看來,陛下的賜婚也不無道理。」

  「是啊,太子殿下……哼,還不如那瘸了腿的九王爺呢!」

  「對,九王爺雖然瘸了腿,卻斷不會做出通敵叛國之事!」

  「噓,這話你也敢亂說?」

  「秦通達都被凌遲處死了,有什麼說不得?」

  …………

  坊間流言與夏朝生無關。

  他半夜驟然得知真相,緩過神後,當真發起熱,蜷縮在榻上,昏昏沉沉地聽九叔與太醫說話。

  說的儘是些生澀難懂的藥名,許是在談病情。

  他自知壽數不過五載,悲傷之餘,又很快冷靜下來。

  前世未得真相,苦苦盤桓在穆如歸身邊三十年,今生……已經是賺了。

  他向來看得開,想通後,安然陷入了沉睡。

  夏朝生一睡,便是三天,再醒時,仿佛又回到了重生之初,鼻翼間縈繞著濃濃的藥香。

  「夏花。」他勉強坐起身,扶額輕咳。

  「小侯爺,您醒了?」進屋的,卻是秋蟬,「夏花在為老爺和夫人打點進宮的朝服呢。」

  秋蟬手裡端著藥,不用夏朝生開口問,就將所知消息一應說了出來。

  原來,梁王匆匆躲去驪山時,連歷年在宮內舉辦的年宴都省了,如今四海安定,年宴便又提上了日程。

  「雖說年節已經快過了,但誰不知道,陛下舉辦年宴,是為了嘉獎王府和咱們鎮國侯府呢?」

  「數你機靈。」夏朝生喝了藥,難得覺得神清氣爽。

  這一病,仿佛把他心頭的鬱結全病沒了,身上輕鬆不少。

  「小侯爺醒得及時,年宴就是今晚呢。」秋蟬笑眯眯地感慨,「今早,夫人還說,若你今日不醒,來日知道錯過年宴,怕是一整年都不消停。」

  夏朝生失笑搖頭:「王爺呢?」

  「王爺在侯府逗留了兩日,府中政務堆積如山,不得不回去了。」秋蟬邊說,邊抿唇笑,「不過小侯爺不必擔心,紅五就在院子裡候著,奴婢和他說一嘴,王爺準會趕回侯府的。」

  夏朝生面頰微紅,卻沒有反駁秋蟬的話。

  穆如歸的心思,他都知曉。

  果不其然,小半個時辰過後,穆如歸就風塵僕僕地趕來了。

  穆如歸在侯府逗留了兩日,連太醫都回宮了,還不肯離去。

  最後,是鎮國侯親自出面,才將他「請」走。

  穆如歸記得自己離去時,夏朝生面色慘白地躺在榻上,虛弱得連呼吸都很微弱,所以當他再次推開臥房的門,瞧見夏朝生笑吟吟地望著自己時,懸起的心重重墜落,眼前更是閃過細碎的光。

  穆如歸疾步衝過去,在失而復得的喜悅里,將他緊緊擁在懷裡。

  微涼的風順著門縫鑽進來,秋蟬極有眼力見地合上了門,悄悄拽走了紅五。

  夏朝生眨了眨眼,主動環住穆如歸的腰:「九叔。」

  「嗯。」穆如歸的嗓音有些沙啞。

  他嘆了口氣:「我的身子並無大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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