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7 章節
歸看出了他的疑惑,輕聲解釋,「薛谷貴不在上京,下山尋太醫又太耗時間,為今只有找他,死馬當活馬醫了。思兔sto55.com」
天坤道人一聽就不樂意了,眉宇間的笑意散去:「王爺,你此話說得貧道心裡甚是不服氣,定要與你好好說道一番!……無憂,你帶王妃與偏室休息,貧道一嘴難敵二手,可不想再在人數上矮人一頭。」
無憂是天坤道人的好徒弟,聞言,立刻引著夏朝生往屋外走。
夏朝生瞧了瞧滿臉陰鬱的穆如歸,覺得就算打起來,九叔也不會輸,便安心地跟著無憂去了偏室。
幾滴冰冷的雨水從屋檐跌落,頃刻間粉身碎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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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如歸的神情在夏朝生離去後,產生了微妙的變化。
他的陰鬱不再是對著天坤道人,而是一種發自內心的慌亂與恐懼:「可是本王的王妃,身子有何不妥?」
天坤道人高深莫測地搖頭,直逼得穆如歸額角繃起青筋,才拂開衣擺,弓腰深深行了一禮:「恭喜王爺,賀喜王爺。」
「什麼?」穆如歸的心微微一跳。
天坤道人卻不肯再說一句話,將手裡的叫花雞放在早已備好的碗碟中,慢條斯理地剝去外層已經焦黑的荷葉。
穆如歸還保持著原來的姿勢,站在原地。
他眼裡泛起淡淡的茫然,這絲茫然很快就被春雨一般纏綿的驚喜澆滅了。
穆如歸的身形微微搖晃,眼底湧起可怖的瘋狂,須臾,又都盡數散盡。
「他的身子如此虧虛,如何經得住……」
「王爺無需擔心,王妃已有大造化,只此一胎,並無不妥。」天坤道人搖頭,「只是王妃畢竟是男子,且曾經遭遇過大變,在胎兒穩定下來以前,王爺還是不要告訴他得好。」
「朝生並不是膽小之輩。」穆如歸明知天坤道人說的是實話,還是忍不住蹙眉反駁。
「王爺誤會貧道的意思了……貧道並不是說王妃擔心,而是覺得王妃的身子,暫時經不起大悲大喜。」
穆如歸抿起了唇。
「不過,王爺也不必太過擔心。」天坤道人終於將荷葉與叫花雞剝離開來,「貧道還是那句話,王妃吉人天相,必定會一生順遂……如果當我玄天觀的弟子的話。」
穆如歸逐漸緩和的眉眼,在聽見天坤道人的最後一句話後,徹底扭曲。
他頭也不回地離開了內室,徒留天坤道人對著叫花雞,搖頭嘆息:「置之死地而後生,他的苦已經渡完,你又何須如此著急?」
天坤道人剛感慨完,穆如歸又繃著臉回來了:「雞。」
天坤道人:「……?」
穆如歸見他不動,不耐地重複:「給我。」
天坤道人:「……」
天坤道人覷著穆如歸腰間的長劍,心不甘情不願地將還散發著熱滾滾的蒸汽的叫花雞遞到了穆如歸手裡。
穆如歸滿意地頷首,端著碗碟,再次出了內室。
穆如歸走向偏室的腳步,前所未有得輕快,心臟也遲緩地開始加速跳動。
天坤道人的話,無異於一聲悶雷,在穆如歸的耳邊炸響。
他甚至不知道心裡還剩什麼情緒,那麼幾炷香的時間,心裡似乎什麼都沒有了,只有一個夏朝生而已。
如今,那些驚喜、擔憂與濃烈的欣喜一起湧出來,饒是淡然如穆如歸,嘴角也有了繃不住的笑意。
而在偏室用著茶點的夏朝生,忽地又是一嘔。
無憂哪裡有天坤道人的醫術?
他連診脈都不會,只能看著夏朝生干著急。
夏朝生這些時日已經乾嘔習慣了,扶著心口,等著噁心的感覺褪去,無所謂地喝了一口茶:「無妨。」
「當真無妨?」無憂憂心忡忡地嘗著茶點,生怕有什麼不新鮮的東西摻雜進他的飲食。
「自然無妨,若是有事,方才天坤道長診完脈,定然要將我留下。」
夏朝生說完,兀地怔住,絲絲怪異的情緒在心底盤亘。
九叔不是莽撞之人,怎麼會和天坤道人爭吵起來?
……定是有什麼話,不能當著他的面說。
夏朝生的心猛地一沉,掌心跌落在小腹邊,不安地顫抖。
難不成……難不成……
夏朝生的面色也跟著白了起來。
他想,難不成是自己的病真的到了藥石無救的地步,又或者,天坤道人算出了他這一世早夭的命數,私下裡與穆如歸交底?
前世的回憶紛至沓來,夏朝生越想,越是這麼回事,手裡的茶盞「啪」得一聲,在地上摔得四分五裂。
作者有話要說:夏朝生: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我是不是要沒了嗚嗚嗚嗚九叔嗚嗚嗚嗚
穆如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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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069
不怪夏朝生瞎想,實在是先前,天坤道人給他的批文,在他心裡留下了太深刻的印象。
天坤道人算出了他重生的秘密。
無憂剛落下的心,就因為摔碎的茶盞,再次懸了起來。
這如何是無事的模樣?
明明就是出了大事!
「請王妃在這裡休息,我去師父那裡細問。」無憂連滾帶爬地衝到偏室門前,門一開,撞上了端著叫花雞的穆如歸。
無憂:「……」
無憂眼巴巴地望著雞肉,心不在焉地行禮:「王爺來了?」
穆如歸把裝著雞肉的碗碟藏在身後,冷聲質問:「王妃呢?」
「在裡面,在裡面呢。」無憂口水連連,聞著香味,又跟了回去。
只見夏朝生魂不守舍地坐著,面色發白,咬著下唇,時不時哆嗦一下。
穆如歸慌忙走過去:「朝生?」
「九叔……」他恍然回神,望著近在咫尺的臉,眼裡閃過幾點淚花,「九叔。」
「我在。」穆如歸將夏朝生攏在懷裡,不善的目光落在了無憂身上,「他同你說了什麼?」
「他沒說什麼。」夏朝生揪著穆如歸的衣領,心裡湧起酸澀的情緒。
他想,原來上天給予他的,真的只有這麼幾年的恩惠。
他不該太貪心。
世上能有幾個人,和他一樣,擁有重生的機會呢?
可夏朝生不知自己怎麼了,只要想到命不久矣,心裡就湧起巨大的無助與彷徨。
他窩在穆如歸的懷裡,難過得直吸氣。
穆如歸不知道夏朝生與無憂說了什麼。
在他這裡問不到答案,只能去瞧無憂道士。
無憂道士頂著令人膽寒的目光,戰戰兢兢地站在門前,想走不敢走,要留不願留,最後哭喪著臉提醒:「九王爺,那叫花雞……要涼了。」
「叫花雞……剛剛那隻叫花雞?」夏朝生的難過暫時被好奇壓下去,從穆如歸的肩頭抬起頭,小聲地吸了吸鼻子。
穆如歸失笑,低低地「嗯」了一聲:「嘗嘗?」
夏朝生立刻坐回去,執起筷子,當真仔細品嘗起來。
雞肉鮮美多汁,一口咬下去,夏朝生忍不住眯起眼睛,唇角也有了笑意。
「九叔,好吃。」他含含糊糊地誇讚,「天坤道人的手藝真不錯。」
穆如歸替他擦著唇角,心道,醫術也不錯。
夏朝生高高興興地吃完叫花雞,想要喝茶的時候,被穆如歸按住了手。
「嗯?」他狐疑地抬起頭。
「該走了。」穆如歸不著痕跡地轉移著話題,「祭禮要結束了。」
夏朝生想到五皇子,神情中透出絲絲不自然:「是該結束了……九叔,陛下無意讓五皇子殿下當太子,那麼日後……日後殿下遲遲得不到冊封太子的詔書,會作何感想?」
穆如歸沉默許久,低聲答:「皇兄也沒有旁的皇子可以選擇。」
夏朝生恍然點頭。
是啊,太子已經殘廢,在皇城中苟延殘喘,新扶持的十一皇子年紀尚小,根本擔不起祭禮的重任。
現在的皇城裡,唯有五皇子可用。
就算梁王心裡不願意將皇位給五皇子,也沒有別的選擇。
「再說,就算冊封為太子,也不一定能繼承皇位。」穆如歸語氣平淡得仿佛不在說一件悉數平常的事。
夏朝生知道穆如歸在說前太子,眨了眨眼:「九叔。」
「嗯?」
「你是不是擔心我心裡還有別人?」
「……」
「沒有的。」夏朝生主動牽住了穆如歸的手,「我心裡只有你。」
「……」唉。
穆如歸憂愁地注視著夏朝生烏黑的發旋,覺得接下來的一段時間,自己會經常嘆氣了。
祭禮結束以後,儀仗又浩浩蕩蕩地回到了上京城。
五皇子穆如旭激動得等了許久,也沒等來冊封的詔書,在朝堂之上,日漸急躁。
梁王察覺出了穆如旭的異樣,竟反其道而行之,於一日,當眾在御花園中說:「如意類我,大梁有幸。」
穆如旭當眾拉下了臉,目光陰翳地注視著瘦弱的十一皇子,而在後宮之中的海妃聞訊,走投無路之下,傳話給皇子師夏朝生,意圖拯救自己的孩子。
夏朝生自祭禮結束以後,旁敲側擊問了穆如歸幾回,生怕自己真的命不久矣。穆如歸耐心地哄著他,又刻意叮囑府中下人,不許惹王妃生氣,於是日日順心之下,夏朝生不想吐,吃得也多,自然歇了擔憂的心。
這日風和日麗,穆如歸帶著他在府中的花園裡吃桃花酥。
桃花酥是夏花新做的,取金山上的桃花花瓣,混以蜂蜜,精心烹調。
夏朝生最近愛吃,夏花就做了許多,他閒時往嘴裡塞上一塊,格外舒服。
「王爺,宮裡來人了。」海妃派來的人還未到,紅五先出現在了穆如歸面前。
「宮裡來人了?」夏朝生聞言,詫異道,「是長忠公公,還是……」
紅五搖頭:「都不是。說是海妃身邊的人。」
「海妃?」他咀嚼的動作微頓,「難道是十一皇子出事了?」
話音未落,慌慌張張的小太監已經跌進了花園。
他渾身是泥水,不知道跌了多少跟頭,臉上還有一塊滴著血的傷疤,見了夏朝生,立刻跪在地上:「皇子師,求您救救十一皇子殿下,救救殿下吧!」
夏朝生與穆如歸對視一眼,伸手將小太監扶起來:「起來慢慢說。」
小太監感恩戴德地爬起來,擦著眼淚說起正事:「奴才叫阿福,是十一皇子殿下身前的貼身內侍監。今兒個,陛下帶著咱們殿下和五皇子殿下,在御花園裡賞春,不知怎麼的,說了一句話……」
「什麼話?」
「陛下的原話是,『如意類我,大梁有幸』。」阿福哆嗦著回憶著梁王說過的話,眼淚又從眼眶裡湧出來,「奴才聽了,既為咱們十一皇子高興,又為殿下害怕……當今的大梁,誰不知道,五皇子殿下對皇位虎視眈眈?陛下這話,不是將我們殿下往火坑裡推嗎?!」
阿福也知道自己話說得僭越,可他想到海妃娘娘叮囑自己時的神情,不敢不將話說透:「皇子師,咱們殿下身邊沒有可以信任的人,娘娘說了,若您肯出手相助,日後……日後十一皇子殿下定不會與王爺相爭。」
此話一出,夏朝生著實有些吃驚:「海妃娘娘真是這麼說的?」
「奴才不敢胡言。」
他忍不住瞧了穆如歸一眼。
穆如歸輕輕按著夏朝生的肩,示意他稍安勿躁,然後問:「穆如旭可有什麼異動?」
小太監搖頭:「五皇子殿下雖未出手,可……可瞧十一皇子殿下的眼神,是要吃人啊!」
「你且回去,告訴海妃,我明白她的意思。」穆如歸點了點頭,示意紅五將阿福送回宮,又輕聲道,「穆如旭不蠢,皇兄今日剛誇讚十一皇子,他不會在風口浪尖上動手。」
阿福一怔:「您的意思是……」
「你們殿下暫時無礙。」
阿福長舒一口氣,對夏朝生和穆如歸行了大禮,然後跟著紅五,急匆匆往皇城去了。
「九叔,你說五皇子殿下真的會對十一皇子殿下出手嗎?」夏朝生揣著手,憂心忡忡地注視著阿福遠去的背影。
在他前世的記憶里,甚少有關於穆如旭的畫面。
這個身上流淌著狄人的血的皇子,因為穆如期的存在,根本沒有走到過世人的眼前。
所以連重生回來的夏朝生都無法判斷,五皇子會為皇位,做到何種地步。
「皇權之前,沒有兄弟情義可言。」穆如歸用另一句話回答了他的問題。
夏朝生眼神黯然地點了點頭,繼而想起另一件事:「九叔,海妃娘娘似乎看出了你的……」
他頓了頓,恍然:「也是,我們在燈會上,並未表現得像傳聞中一樣離心,海妃何等聰慧,定然會想到,九叔你的腿也不像傳聞中一樣傷重不治,從而猜出你的野心。」
「野心?」穆如歸併未在意夏朝生的分析,而是將他抱起,高舉在身前,「你可是不喜?」
雙腳驟然騰空,夏朝生不安地晃了晃腿,然後注視著穆如歸的眼睛,坦然搖頭:「若是你,怎樣都可以。」
他厭惡皇城,是因為曾經被折斷過翅膀,困在鳳棲宮中,直到身死燈滅。
若是九叔……
夏朝生的眼神明亮起來。
他願意與九叔白頭偕老,無論在哪裡,都好。
穆如歸又將夏朝生放下,俯身親吻他的額頭。
夏朝生因為癢,笑著躲避:「九叔,還是白天呢。」
穆如歸故技重施,伸手捂他的眼睛。
夏朝生哪裡還會上當?
他拎著衣擺,在穆如歸擔憂的注視下,一溜煙跑遠了。
不過海妃既然派人來了王府,他們也將五皇子異樣的反應放在了心上。
穆如歸晚些時候,叫來了秦軒朗。
自秦家覆滅,秦軒朗就像變了一個人,夏朝生與他幾月未見,再遇見時,都有些認不出來了。
秦軒朗緊繃著臉,跪在地上向他們行禮,身上隱隱有了大家世子之風。
穆如歸將五皇子之事,說與他聽。
他默了會兒,點頭:「屬下明白了。」
然後轉身就走。
「他明白什麼了?」夏朝生一愣,巴巴地去瞧穆如歸。
穆如歸不答反問:「你覺得,穆如旭在什麼情況下,才會將目光從穆如意的身上挪開?」
「難。」夏朝生實話實說,「五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