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折翼的天使


  接下來的幾天,兩人陷入了冷戰。思兔閱讀520官網沁兒不說不笑,阿利居然也不再花心思哄她,每天晚上把她接回家後,就倒到床上呼呼大睡。但看他疲憊的樣子,似乎也不是裝出來的。最近他胃不好吃得少,偏又乾的是體力活,一早就出門,還要晚晚等她到深夜,一整天都沒得休息,是真的累壞了吧。

  沁兒仍會半夜醒來一兩次,只是再沒遇見阿利也醒著。他總是睡得很沉,並且一身一身地出汗,有時候衣服前心後背都濕透了,沁兒就拿條干毛巾給他擦,擺弄來擺弄去,他都不會醒,手指撫上他在沉睡中也皺著的眉頭,不由得心疼。可早上起來,依然冷淡地對他。

  這天晚上,阿利難得的沒有回來後倒頭就睡,而是一直坐在床上玩紙牌。見沁兒洗完澡出來,阿利抬頭沖她揚了揚嘴角:「來,教你變魔術。」

  沁兒也微微笑了笑,走了過去,若無其事地在他旁邊坐下。

  兩個人一個教一個學,一個洗牌洗得眼花繚亂,一個邊洗邊掉,邊掉牌沁兒邊咯咯地笑,阿利就敲她的腦袋,叫她「小笨蛋」,沁兒不服氣地撅嘴,說是因為她手小拿不住牌。

  「手小?有多小?我看看。」阿利捉住沁兒的手,貌似認真地研究著,忽地送到嘴邊啃了一口。

  「啊——」沁兒驚叫了一聲,抬頭嗔怒地盯著他,反手抓住他的手,狠狠地一口咬下去。

  阿利的臉上閃過一瞬的痛楚,卻是忍住了沒有叫出聲,反而眸子裡泛起濃濃的笑意,看著她低聲道:「解恨吧?使勁咬!」

  沁兒鬆開口,見他手背上清晰的一排牙齒印,周圍皮膚微微泛著紅腫,看來是咬得狠了,不由得伸出手指去搓抹那排牙印。

  阿利看著她,壞壞地輕笑:「心疼了?抹不掉啦。」

  

  沁兒臉上發熱,低著頭不說話。

  阿利見她害羞,不再逗她,道:「來,變個新魔術給你。告訴我你的生日。」

  沁兒依言報上自己出生的年月日。

  阿利怔了怔,叫道:「沁兒!你跟我說你十八歲了!」

  沁兒聽他聲音裡帶著些驚訝,甚至還有一絲惱怒,不由奇道:「是呀,怎麼了?」

  「可,你明明還沒有滿十八歲。」阿利的神情有點古怪,「你……未成年……」

  「我虛歲都十九了!而且我下個月就過十八歲生日了!」沁兒不服氣地看著他。

  「從法律上講,你就是未成年!」阿利道。

  「你這是哪國法律?我成年了,駕照都早拿到了!」沁兒伸手把攤在床上的牌攪亂,笑笑道,「你要變什麼給我?」

  阿利嘆了口氣,把牌攏在一起重新洗了幾遍,然後並起右手食指和中指,把牌向一邊緩緩推開,眼睛盯著沁兒道:「左數,第三張牌。」

  沁兒的生日是3號,抽出第三張牌,正是一張紅桃3。拿著牌歪頭想了會兒,忽然道:「啊,你又騙我!要是我的生日是30號,那你變什麼牌給我?」

  「我的小沁兒變聰明了嘛。」阿利嘴角勾著一抹笑道,「不過魔術本來就都是騙人的。來,我教你,其實很簡單……」

  兩人玩了會兒牌,阿利看似隨意地問道:「你說你拿了駕照,那你開過車沒有?」

  「當然開過了,本來……」沁兒說了一半,突然就住了口。

  「本來什麼?」阿利問。

  沁兒低頭不語。過了片刻,耳邊傳來阿利帶著些試探的聲音:「其實,你有沒有想過……回曼谷?」

  沁兒猛地抬頭,盯著他。

  阿利迎上她的目光,神色平靜:「你一直沒有確認那個女人有沒有死,不是嗎?最多只是過失,誤傷。而且,你還沒有滿十八歲。」

  沁兒重又低下頭,把手裡的牌逐張按在床上,一張,兩張,三張……最後,喉嚨里擠出小小的聲音:「我是個麻煩,是嗎?你要趕我走了?」

  「我不是這個意思。如果你想回曼谷看看情況,我可以陪你一起去。」阿利扳過她的雙肩,「沁兒,雖然你從來沒說過,可我看的出來,你是從小受過良好教育的,家境應該也還不錯。你不能一直過現在這樣的生活。」

  沁兒緩緩抬起頭,有些悽然的一笑:「你不也是嗎?」說完把手裡剩下的牌緩緩放下,扭身躺倒,扯過被單蓋上,把臉埋在枕頭裡,狠狠咬著嘴唇,努力忍著,才沒有讓眼淚流出來。

  「唉,沁兒……」阿利伸手想要撫上她的鬢角,卻在半空中停住,默默地看了她兩眼,終是收回手,按向牆上的開關,關燈,睡下。

  兩人靜靜地躺了好一陣,阿利忽然說:「沁兒,有件事,我想我不該瞞著你。」

  沁兒心裡一緊,把頭探出來,豎著耳朵等著他的下一句,一顆心「嗵嗵」跳著,就像是個等著宣判的囚徒。

  「我前幾天,去過中領館了。」阿利緩緩道,「把情況登記了,還拍了張照片。他們說一有消息就會通知我。」

  這一天,終於來了。早就知道有這一天,只是沒想到這麼快。沁兒的心底一片冰涼。

  ——他還是去了中領館,他要找回他的過去,他要回到他的世界,過回他原來的生活。甚至,早就替她想好了後路,他讓她回家,全然不顧家裡會是什麼樣的情況在等著她。

  家——她還有家嗎?連他,都不要她了。

  「沁兒,你睡著了嗎?」阿利輕聲問。

  沁兒沒有回答。阿利也不再出聲。

  過了好一會,沁兒悄悄翻過身,手臂小心翼翼地搭到阿利的腰間。

  阿利仰面躺著,沒有動。

  沁兒抱住他的腰,繼續把整個身體都靠過去,頭抵在他的胸口,呼吸著熟悉的味道,聽著心跳的聲音。

  「嗵,嗵,嗵……」,那是她自己的心跳聲,不是他的。

  阿利依然一動不動。

  沁兒側頭換了個角度貼在他胸口,手扳住他的肩膀,一點點往上蹭著,像個在主人懷裡撒嬌的貓咪。終於下巴擱到了他的頸窩上,揉了揉,微微抬了頭,把嘴唇印在了他的耳後。

  她的唇,是熾熱的;他的肌膚,卻是冰冷的,在四季如夏的清邁九月底的夜晚,冰冷得好似萬古不化的冰山,一直,寒到心裡。

  「沁兒,別鬧了。」阿利抬起手,輕輕地、但卻是堅決地,撥開了她的頭,推開了她的身體,然後用略帶疲憊的聲音說,「我累了。」

  沁兒的身體僵了僵,把頭挪回到自己的枕頭上,背過身的瞬間,忍了很久的淚水終於無聲地滑落。

  靜悄悄地哭了一陣,委屈,難過,傷心……敵不過漫漫襲來來的悃倦。沁兒正迷迷糊糊、似睡非睡,感覺到阿利起身去了洗手間。

  過了一會兒,傳來馬桶抽水的聲音……洗手池嘩嘩的水聲……沁兒的眼皮沉重得抬不起來。

  驀地,重物撞擊的一聲鈍響。

  沁兒一下子驚醒,翻身坐起,飛快地跳下床。

  大概起的急了,一陣眩暈。沁兒扶住牆,定了定神。

  洗手間的門縫透出橙黃的燈光。沁兒赤腳走到門口,叫了一聲:「阿利!」

  沒有回答。裡面排風扇單調的轉聲中,好似夾雜著異常的響動。

  沁兒伸手握住了門把手,沒有反鎖,一扭,就轉動了。

  那一瞬間,她突然有種強烈的心悸感,仿佛正在打開萬米高空上的飛機艙門,馬上就要一腳踏空,跌墜下去。

  門開了。

  阿利倒在地上,雙手抱著頭,蜷縮成一團,喉嚨里發出低低的呻吟聲。

  「阿利!」沁兒往前一邁,腿一軟就跪倒在他身旁,膝蓋重重地磕在堅硬的地磚上,卻渾然不覺得痛,心慌得快要掉出來,一疊聲地問道:「你怎麼了?阿利,你怎麼了?」

  阿利的面容已經痛苦得扭曲,額頭上滿是豆大的汗珠,掙扎了一下才從牙縫裡擠出一個字:「藥……」

  「藥?噢,藥!」沁兒急急起身,沖回床邊,開了燈,在床頭櫃找出阿利自己買的那瓶藥,長長的一串名字,用法卻是不清不楚的「必要時服用,或遵醫囑」。沁兒顧不了那麼多,又沖回阿利旁邊,搬起他的上半身,塞了兩粒藥進嘴裡。

  阿利臉色青白,閉著眼睛,牙關緊咬,似在極力忍耐著痛楚,握成拳的雙手青筋暴起,指甲深深地摳進肉里,只是再也沒有呻吟出一聲。

  沁兒抱著他,只覺得他渾身都在微微顫抖,又驚又怕,急得不知如何是好,眼淚嘩嘩地涌了出來,「還要再吃兩顆嗎?阿利?阿利!」

  阿利艱難地搖了搖頭:「一會兒……就好。」

  沁兒別無它法,也不敢亂動,只能緊緊抱著他,心裡祈求著他說的「一會兒」快一點到來。

  過了好一陣,阿利長長地呼出一口氣,緊繃的身體慢慢放鬆下來,睜開眼睛,看著淚流滿面的沁兒,勉力笑了笑,聲音虛弱而嘶啞:「嚇壞你了?別怕,沒事了。」

  沁兒擦了擦眼淚,半拖半抱地把他弄回床上躺好,拿條干毛巾,給他擦拭額上的汗水。手指撫上他蒼白冰涼的臉龐,忍不住大顆大顆的淚珠又噼啪往下掉,哽咽著道:「阿利,你到底……怎麼了?」

  阿利抬起手,溫柔地將她跌落在額前的幾縷髮絲理好,輕聲道:「我沒事,老毛病犯了,睡一覺就好了。來,讓我抱著你睡,好嗎?」

  沁兒淚眼朦朧地點點頭,熄了燈,挨著阿利乖乖地躺下。

  兩個人輕輕相擁著,沁兒聽到他在耳邊柔聲說:「別怕,沁兒,我的小沁兒,別怕……明天,明天就好了……」

  一覺醒來,竟然天已大亮。

  沁兒見到阿利站在床邊正穿衣服,精神奕奕,應該是剛洗完澡,發梢上還掛著水珠,看她醒來,微微一笑:「醒了?還早呢,你再多睡會兒。」

  沁兒愣了愣,腦子裡直犯暈。昨天夜裡,是做了場噩夢嗎?

  未及多想,阿利已俯身在她額頭親了親:「今天是周一,晚上請你吃『康馬』。我先走了。」

  沁兒的腦子還沒轉過來,阿利已經開門出去。看他似乎真的沒什麼事,思量著要不要抓他去醫院好好看看,想著想著,居然又迷迷糊糊睡過去。

  不知夢見了什麼,沁兒驀地驚醒。看看時間,已是九點多,不由奇怪自己怎麼這麼能睡,而且還是身上疲乏,懶洋洋地不想起來。

  沁兒的酒吧工作是一周七天,每天上午十一點開始,周二至周四到晚上九點,周五到周日更是要到晚上十點甚至十一點,只有周一晚上是七點可以走,所以這頓「康馬」,安排在今晚再合適不過。

  只是,阿利為什麼突然想起來要去吃「康馬」呢?沁兒想著,忽地腦海里電光火石地一閃,不由「騰」地一下坐了起來。

  老毛病,對,阿利昨夜說他是老毛病犯了。可他的記憶,不過才只有三個月長而已,何來老毛病一說?那麼,要麼是他有意騙自己,瞞著他的真實病情;要麼,就是他已經恢復了記憶?

  沁兒迅速翻身下床,簡單洗漱了一下就準備出門。走到門口又折回來,拉開床頭櫃。昨晚吃過的那瓶藥已經被阿利帶走了,她拿起之前醫院開的那瓶藥,匆匆出了門,直奔阿利每日打工搬貨的地方而去。

  那是一間物流轉運倉庫,沁兒之前也去過幾次。到了那裡,遠遠就看見倉庫門口停著一輛貨車,然而幾個工人卻並不在搬貨,而是圍在貨車尾部,個個低頭俯身,嚷嚷著什麼。

  阿利出事了!這個念頭向一把鋒利的匕首直刺入沁兒心中,刺得她幾乎不能呼吸,趕緊三步並作兩步跑過去,擠到跟前。

  果然,幾個人圍著的,正是躺在地上的阿利。但和昨夜又不同,此時的阿利,四肢痙攣,猛烈抽搐著,頸部後仰,雙眼翻白,嘴邊都是白沫,兩個人蹲在他身旁,正努力想要撬開他緊咬的牙關,打算把一塊巴掌大小的木頭塞到他嘴裡。

  「用力掰,把他下巴往上托啊!」

  「塞進去,塞進去,快,別讓他咬到舌頭!」

  癲癇!俗稱羊癲風,沁兒見過這樣的病人發作,毫無徵兆地就會突然失去意識,倒下抽搐,口吐白沫。

  難道阿利以前一直有這個毛病?沁兒腦中紛亂,幾乎無法思考,看著阿利痛苦痙攣的樣子,卻無能為力,什麼也幫不了他,心痛得絞成了一團。

  幾分鐘後,阿利停止了抽搐,只是人依然昏迷不醒。

  半小時後,阿利躺在了清邁中心醫院的急診室。

  醫生按了按他的頸部動脈,翻起他的眼皮,拿手電筒照了照,又吩咐護士量血壓,然後看了看站在一旁滿臉緊張的沁兒,問道:「是第一次癲癇發作嗎?有什麼病史?」

  「病史?我不太清楚,只知道他有胃潰瘍,兩個星期前才來這裡看過,這瓶是當時醫院開的。」沁兒說著把藥瓶遞過去,解釋道,「不過他吃了藥,還是每天早上都嘔吐得比較厲害,他就自己又換了種藥……」

  「Zolmitriptan(佐米曲普坦)?這哪是治胃潰瘍的,這是治偏頭痛的。」急診醫生看著藥瓶上的標籤面露疑惑,「不過的確是我們醫院開出的藥,是哪個醫生開的?」

  「我不知道。可是,偏頭痛?……」沁兒愣住了,這偏頭痛和胃潰瘍,雖然都算是常見病,但相差也太遠了吧?阿利為什麼要騙她?沒必要呀。

  「你說的嘔吐,倒像是吃了這種藥的副作用。有的病人對這種藥的腸胃道反應會比較嚴重。嗯,你等一下。」急診醫生說完拿著藥瓶進了裡間。

  沁兒呆呆地站在原地。嘔吐……原來是藥物副作用……她覺得後背發涼,一種強烈的不安好似冰涼的毒蛇從腳底蜿蜒而上。

  急診醫生在裡面打了兩個電話出來,又問她:「你說他後來自己換了一種藥,是什麼藥?」

  「我記不清了,藥找不到了,好像是……」沁兒凝神想了一下,發出幾個斷續的音節,「Metha……Hydro……」

  「MethadoniHydrochloridum?」急診醫生看著她。

  「對,就是這個!」沁兒道。

  「鹽酸美沙酮。」急診醫生皺起了眉頭,「這是一種強力鎮痛劑,效果比嗎啡還厲害。服用後,會有嗜睡、盜汗的現象,用久了還會成癮。」

  沁兒沒聽過鹽酸美沙酮的名字,不過嗎啡她還是知道的。阿利居然一直在吃這麼強效的鎮痛劑,還騙他是修復胃黏膜的……對了,嗜睡、盜汗,他都有。還有昨晚,看來昨晚他像是頭痛發作,很厲害的,頭痛。

  心頭的迷霧仿佛漸漸散去,可沁兒不願再往下想。她害怕,真的害怕了。

  這時門外匆匆走進一個中年醫生,打了個招呼,就走到阿利床前看了看,然後對急診醫生說:「沒錯,是我的病人,大概半個月前來過。他只會說英語,而且拍的片子和病歷都沒有拿走,所以我記得很清楚。」

  急診醫生道:「他自己一直在吃鹽酸美沙酮。今天癲癇大發作。」

  「先按腦外傷後繼發癲癇處理吧。」中年醫生吩咐了一句,又轉向沁兒,「你是他家裡人?跟我來。」

  沁兒一路忐忑地跟著中年醫生到了辦公室,醫生示意她在桌前的椅子上坐下,然後低頭翻了一陣,拿出一張片子,夾在背光板上。

  「他的病灶在這裡。」醫生拿著細長的小棒子點在了片子上的某一處。

  黑白交錯的片子,沁兒完全看不明白,只能大約認出來,那是一個人的頭部影像,深吸了口氣,艱難地開口:「是……腦瘤嗎?」

  「不是,是外來異物。」醫生坐回到桌前,翻著病歷,「可能是爆炸物的碎片之類。你是他的家人,不知道他腦部受過傷嗎?當時我給他檢查過,他頭部有個傷口,不過已經自己癒合了。」

  「也就是說,只是留下了頭痛的後遺症?」沁兒重新燃起了希望。不過,那樣劇烈的頭痛,也是很糟糕的,但總好過得了什麼不治之症。

  「當然不是。」醫生再一次否定她的話,「我說的癒合,是指外部傷口。他算是很幸運,異物沒有擊穿他的腦血管造成當場死亡,但可能影響到了腦部記憶中樞,造成失憶。而且這塊碎片是在不斷緩慢移動著的,當壓迫到部分神經時,就開始有頭痛的症狀了,之後,會逐漸引發癲癇。」

  原來,是這樣……沁兒不敢再插話,雙手下意識地絞著衣襟,上半身微微前傾,緊張地看著醫生一張一合的嘴。

  「如果不做手術把碎片取出來,他的頭痛和癲癇發作會越來越頻繁,一次比一次厲害,直到完全陷入昏迷,最後……」醫生總算照顧病人家屬情緒,小心地避開了最可怕的那個字眼,「呃,也就還有一兩月的時間。」

  醫生聲音平淡,語氣不帶任何感情,說了一大堆,沁兒的心中卻早已是晴天霹靂、狂風驟雨,閃電一個接著一個,就快把她劈懵了、劈傻了。

  「還有手術費用問題。」醫生打量了她一眼,「不算後續治療和康復,單手術費也需要五十萬泰銖。其實這些之前我跟他本人都說過,他就只要我開了藥就走了,病歷也沒拿走,我還以為不會再見到他了。」

  五十萬泰銖!她和阿利一個月不吃不喝,也掙不到五千泰銖。原來怎樣,都是死路一條。這世上因為沒錢而看不起病,只能回家等死的人,太多了,難怪阿利他……

  「你先考慮一下吧。或者可以先住院,進行些保守治療,儘量減輕病人的痛苦。」醫生說著拿過旁邊的一沓單子。

  「不用考慮了,先住院。」沁兒咬著嘴唇,雙手顫抖著攀著桌沿,努力想站起來,「我這就回去取錢交押金。」

  醫生點了點頭,撕下一張單子開始揮筆填寫。

  「咣當」一聲響,醫生吃驚地抬起頭,看到面前的女孩已經連人帶椅摔倒在地上。

  阿利漸漸甦醒,感覺腦袋沉甸甸的發木,四肢酸軟無力,有冰涼的液體正順著手背注入身體。

  想必是身在醫院了。他略微動了動,頭頂傳來一個略帶嘶啞的熟悉聲音:「阿利!」

  阿利沒有睜開眼,他有些不敢面對沁兒淚流滿面的臉龐。可憐的小沁兒,大概她什麼都知道了,所以哭得喉嚨都啞了。怕她害怕、怕她擔憂、怕她傷心,怕見到她絕望的淚水,所以,才騙了她這麼久,可終究是,瞞不住。他應該早點狠下心,一走了之的。

  可是他捨不得,捨不得丟下她一個人。多跟她在一起一天,就越捨不得,甚至每次硬起心腸,冷淡對她,然後見到她委屈的樣子,就會心痛,痛得比頭痛還厲害。

  ——沁兒,我的小沁兒,我什麼都沒有,只有你。我不怕死,有時候,死比活著容易,比活著痛快。可你是我在這世上的唯一牽掛,你讓我怎麼能捨得、怎麼能放心、怎麼能放手、離去?

  「阿利。」沁兒又在輕聲叫他,隨即一隻柔軟的小手,握在了他的掌心。

  阿利心裡一酸,忍不住睜開了眼睛。他想她,想看看她,真的很想很想。

  出乎意料,他看到的,是微笑著的沁兒。雖然她的眼圈明顯有些紅腫,可她的確是在沖他笑著的,柔柔的、深情的笑,好像模糊的遙遠記憶中,春天剛剛發芽的嫩柳梢拂在了臉上,軟軟的,帶著些溫暖清新的味道,沁人心脾。

  「傻瓜。」沁兒抓起他的手,放到自己臉旁摩挲著,「你總說我笨,你自己才笨,笨蛋、傻瓜!」

  阿利看著她怔了好久,忽然也笑了:「對,我是笨蛋,傻瓜,天下第一笨、第一傻。」

  既然逃不掉,既然躲不開,既然無法避免,那麼就一起面對、一起度過,這最後的日子吧。

  「我們浪費了那麼多時間,從今天起,要好好在一起。」

  「嗯,每一天,每一分鐘,每一秒。」

  「以後不許再騙我。」

  「嗯,不騙你。」

  「不許再趕我走。」

  「嗯,不趕你走。」

  「不許一個人偷偷溜掉。」

  「嗯,哪也不去了。」

  「不許丟下我。」

  「嗯,永遠和你在一起。」

  「愛我一輩子。」

  「嗯,愛你一輩子,死了都愛。」

  「阿利……」沁兒抱住他,把頭深深埋在他的胸口。

  「放心,即便到了奈何橋,我也不會喝那碗孟婆湯。」阿利伸手撫摸著她的秀髮,柔聲道,「生生世世都記著你,下輩子,接著愛。」

  淚水終是洶湧而出,浸濕了雪白的被子,浸濕了,兩顆一起跳動的心。

  沁兒走在病區的走廊上,突然一陣強烈眩暈襲來,連忙扶住身旁的牆壁。不,她現在不可以倒下,她倒下了,阿利怎麼辦?

  閉上眼睛,深呼吸,等待著眩暈感過去。

  「小姐,你怎麼了?」一個路過的護士扶住她,關切地問。

  「我沒事。」沁兒睜開眼,勉強笑了笑。

  「真的沒事?我看你臉色很不好啊。」護士說。

  「真沒事,就是有點頭暈,緩一緩就好了。」沁兒說。

  「哦,那你坐一下吧。」好心的護士把她扶到前面的椅子上坐下。

  沁兒從小就有輕度的貧血,血壓也稍微偏低,這是她自己知道的,本來不算什麼大問題,不過現在身體的這個狀況,會頻頻覺得頭暈,大概也不出奇。

  歇了一會,已經沒有了不適感。沁兒起身向醫院外走去。

  進了一個公共電話亭,沁兒遲疑了片刻,咬了咬嘴唇,把硬幣塞進去,拿起話機,堅定地按下號碼。

  長長的振鈴聲之後,電話被接起,一個女孩子清脆的聲音傳來:「你好……」

  這無比熟悉的聲音一入耳,沁兒胸口一熱,立刻喉頭哽住,幾乎不能出聲。

  「喂,誰呀?」女孩聽不到回應,又問了一句。

  沁兒強忍住眼淚,低聲說道:「米蘭達,是我。」

  「塞琳娜!」米蘭達在電話那頭驚呼。

  「噓,小聲點!」沁兒連忙提醒。

  「沒事,就我一個人在。」米蘭達的聲音充滿著急切,「塞琳娜,你在哪?這幾個月我們到處找你,媽咪都急得舊病復發了……」

  沁兒心頭一緊:「媽咪她……」

  「別擔心,媽咪已經回美國治療了,情況已經穩定了。塞琳娜,不管你在哪,快點回家來吧。」米蘭達道。

  「家,那還是我的家嗎?我還能回家嗎?」沁兒心頭一片淒楚,「那個女人……」

  「那個女人還活著,只是孩子沒了。」米蘭達猶豫了一下,接著道,「你快點回來吧,爹地他……」

  「他不是我爹地!」沁兒咬著牙道。

  米蘭達嘆了口氣道:「不管怎麼樣,我們都是一家人。爹地在泰國的任期到了,本來半個月前我們就該和媽咪一起回美國的,可是找不到你,爹地不肯走,他說不能把你一個人丟在這……」

  「他是捨不得我,還是捨不得那個女人呀?」沁兒道。

  「塞琳娜,別任性了,你先回來!你不回來,什麼問題也解決不了。」

  「我暫時還回不來。我沒錢了,我需要錢。」

  「天,塞琳娜,這幾個月你是怎麼過來的?一定很辛苦吧。告訴我你的帳戶號碼,我這就把錢給你轉過去。」

  「你忘了,我走時什麼證件也沒帶,開不了銀行帳戶。而且,我需要的,不是一筆小數目。」

  「你需要多少?」

  「兩萬美元。」

  「兩萬……美元?天哪,塞琳娜,你到底在哪?發生了什麼事?」

  「我很好,你不用擔心。只是,我真的需要這筆錢,而且急需!」

  「這麼大筆數目,你得跟我說清楚它的用途。塞琳娜,你,不是被人劫持了吧?還是……」

  「我沒有,我真的很好。我知道這麼大一筆錢對你來說也很為難,可現在能幫我的,就只有你了。這錢,是用來救命的!」

  「救命?塞琳娜,我們是姐妹,十八年來,你都是我最親密的人,你應該信任我,把一切都告訴我。」

  沁兒回到病房,阿利還在睡著。由於藥物的關係,他一天中的大部分時間都在昏睡。

  下午的陽光從窗口斜斜照在病床上,他臉色蒼白,安靜地睡著,濃密的睫毛像兩把小扇子,在眼下投射出一排陰影。

  沁兒不禁伸手想去觸摸。她以前從沒注意,原來他有這麼濃長漂亮的睫毛。

  手指還沒有碰到,那睫毛就像兩隻黑色的蝴蝶,扇動了一下翅膀,張開了。

  沁兒縮回手,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像是個想偷吃卻被發現的孩子。

  阿利也無聲地笑了,兩個人就這樣,在午後的陽光中,脈脈地對視,默默地微笑。

  ——米蘭達,我親愛的姐姐,過去十八年,你也都是我最親密的人。可是對不起,現在我有了更親密的人,是他——我一生一世,不,生生世世都要愛著的人。

  「沁兒,我想出院。」

  「為什麼?你需要治療,需要做手術。」

  「做什麼手術,你知道嗎,開顱手術可不是一般的危險,做了,可能會全身癱瘓,以後一輩子躺在床上。」

  「那我伺候你一輩子。」

  「可能會喪失智力,變成白痴。」

  「那我養你一輩子,就當是養個寵物好了。」

  「可能手術後根本就醒不來,變成植物人了。」

  「那我就當養了顆樹。」

  「可能我根本熬不到活著下手術台……」

  「阿利!你非要拿醫生那套嚇唬我嗎?我知道手術有風險,但什麼沒有風險啊?喝水都有人能嗆死,說不定遇上什麼意外,我反而先……」

  「呸呸呸,烏鴉嘴!沁兒,不許亂說話!」

  「那你也不許亂說話!你會好的,阿利。」

  「唉,沁兒,非要我說的那麼明白嗎?你也知道的,我們沒有錢做手術。」

  「世事無絕對,也許過幾天我們就有錢了。」

  「沁兒,你……可不要去做什麼傻事。」阿利狐疑地看著她。

  「我能做什麼?」沁兒笑笑,「憑我的姿色,就是想出去『賣』,也賣不來那麼多錢啊。」

  「算你還有些自知之明。」阿利捏了捏她的鼻子,又正色道,「沁兒,答應我,不要為我去做傻事。」

  「天!」沁兒做出個崩潰的表情,「我想做,也沒能力做啊。我是說,沒準過幾天中領館那邊就有消息了,只要他們能確認你是中國公民,怎樣也會給予人道主義幫助吧,中國不是向來宣揚……」

  「也許他們會把我送回國。」阿利垂下眼帘,聲音有些悶悶的。

  「送回中國也好,只要能做手術。而且,嘿嘿……」沁兒突然乾笑了兩聲。

  阿利聽她笑得詭異,抬眼看她:「而且什麼?」

  沁兒兩眼放光,很大聲地吸溜了一下口水:「也許你的身份是個富翁,哇,那我不是可以跟著享福啦?呵呵。」

  「我的公主,您又做白日夢了?」阿利望著她微笑,眼裡卻透著絲悲憫。

  「這怎麼是白日夢,凡事皆有可能,你不要打擊我。」沁兒頓了頓,收斂了笑意道,「阿利,總之你要答應我,無論如何,再住一個星期。一個星期後,如果還沒有消息,我們就回家,生死由命了。」

  一個星期,剩下的錢也就只勉強夠住一個星期了。中領館那邊的希望實在太渺茫。不過米蘭達說,她會在一個星期內,籌到錢過來。米蘭達,從來不騙人,她說能辦到,就一定能辦到。

  為了省錢,阿利住的是醫院裡最便宜的病房,十個人一間。也還是為了省錢,沒有訂醫院的病號餐,每頓都是沁兒出去買些便宜的吃食回來,反正阿利現在胃口不好,也只能吃些清淡簡單的食物。

  這天阿利說,想吃麵條。沁兒見他難得主動提要求,樂呵呵地買了來。

  阿利在沁兒的幫助下,靠著身後的墊子做坐起來。沁兒端著麵條要餵他,他又說要自己來。沁兒見他今天似乎精神很好,便把叉子遞給他,自己托著碗。

  阿利仔細地挑起一根麵條,看著沁兒道:「來,張嘴。」

  沁兒微微笑了笑,依言張開了嘴。

  阿利一邊小心地把麵條往她嘴裡送,一邊說:「整根吃進去,中間不要咬斷。」

  沁兒聽話的吃了,然後看見阿利的臉上笑意盈盈:「生日快樂,沁兒。」

  沁兒愣了愣。今天是她的生日,她都忘了。那晚變紙牌魔術的時候說過一回,原來他竟一直記在心裡。

  「雖然沒有生日蛋糕,不過在中國,過生日都是吃長壽麵的。長命百歲,我的小壽星。」阿利一邊餵她,一邊低聲唱著生日歌,「Happybirthdaytoyou~,Happybirthdaytoyou~,Happybirthdaytoyou~,Happybirthdaytomylove~(祝你生日快樂……祝我的愛生日快樂)…」

  一碗麵吃完,沁兒已是淚水盈盈。

  阿利輕笑道:「小壽星,今天是你的生日,你應該笑啊。來,閉上眼睛,許個願吧。不要說出來,說出來就不靈了。」

  沁兒微笑著閉上眼,臉上還掛著淚珠。忽然眼角上一熱,兩片溫軟的東西覆了上來,一點點吻去了她的淚水。隨後她的右手被託了起來,有什麼東西套在了中指上。

  沁兒睜開眼,低頭一看,竟是一枚紙疊的戒指。

  「你的生日禮物,喜歡嗎?」阿利看著她,目光深長,透著期許。

  沁兒使勁點頭:「喜歡,太喜歡了!你的手可真巧。」

  「先用這個代替,以後再換個真的鑽戒。」

  「真的嗎?那你要記得,我喜歡粉鑽。」

  「嗯,記下了,粉鑽。」

  「明年生日一定要送我蛋糕,雙層的,巧克力味的。」

  「好,雙層巧克力蛋糕。」

  「以後年年都要送我生日蛋糕。」

  「好,每年一個,一直到你老得牙齒都掉光了。」

  ……

  充滿消毒藥水的沉悶病房中,大部分病人都在安靜地午睡,只有兩個年輕人在旁若無人地邊說笑邊擁吻,他們笑得那麼開心,那麼暢快,然而深情對望的眼神中卻又是掩不住的淒楚和辛酸。

  離一周之限還有兩天的時候,沁兒終於收到了姐姐米蘭達啟程的消息。這天中午,看著阿利在藥物作用下沉沉睡去,便離開醫院,回到他們的小屋。

  等了半個多小時,敲門聲響起。沁兒立即從床上跳起來。

  拉開門,一張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臉龐出現在眼前,仿佛看見鏡中的自己就站在門外。

  「米蘭達!」沁兒撲過去抱住門外的女孩。

  「塞琳娜!」女孩也激動地緊緊擁抱住她。

  好一陣兩個人才分開,牽著手走進房間。米蘭達看了看她,心疼地道:「塞琳娜,你瘦了,瘦了好多。這幾個月,你,吃了不少苦吧?」

  沁兒搖搖頭:「沒有。我很好,和他在一起,我很開心,很……幸福。」

  「塞琳娜——」門外忽然傳來一個低沉的男聲。

  沁兒抬眼一看,猛地扭過頭去瞪著米蘭達,叫道:「米蘭達,你出賣我!」

  「什麼叫出賣你?我是你爸爸!」門外的中年男子一步跨了進來。

  「塞琳娜,相信我,我誰也沒告訴,我不知道……」米蘭達慌亂地拉著沁兒,又看向中年男子,「爹地,你怎麼會來?」

  「來找你們兩個回家。塞琳娜,你要任性到什麼時候?」中年男子聲音不慍不火,金邊眼鏡後的雙眸卻泛著薄薄的怒意。

  「我的事不要你管!」沁兒甩開米蘭達的手,重重地坐回到床上。

  「好,你的事我不管。米蘭達,你跟我走!」中年男子道。

  沁兒冷哼一聲,扭過頭去不看他們。

  「爹地,我這就跟你走。」米蘭達說著,從隨身的包里拿出一個牛皮紙信封,塞在了沁兒手裡,低聲道,「收好,都在裡面呢。」

  信封裡面是一迭錢,還有一張支票。沁兒愣住,有點不敢相信。難道,兩萬美元,就這麼輕而易舉地到手了?

  中年男子慢悠悠道:「塞琳娜,可別怪我沒提醒你,那張支票,是沒用的。」

  「爹地!」米蘭達驚訝地抬起頭。那張支票可是大頭,沒了它,那些現金只能是杯水車薪。

  「自從你離家出走後,我讓人給電話都裝了錄音。你姐姐是不知道的,她對你,可真不錯,連我都瞞著。」中年男子看著沁兒,「只是你給她的任務,未免也太艱巨了些,你以為她能去哪裡搞那麼多錢?她本來存款也不多,把我給她的幾張附屬信用卡都刷爆了透支提現,前天她又趁著過生日,從我這把買車的錢騙了去……」

  「爹地!」米蘭達叫道,「那錢,本來就是你一早答應給我們買車的。」

  中年男子道:「沒錯,我早答應過,送你們一人一輛車,作為十八歲的生日禮物。本來,上個月我們就該一家人回到美國了……」

  沁兒冷笑著打斷:「一家人?哼,這個一家人,也包括『她』麼?」

  「塞琳娜!這是我和你媽咪之間的事,由不得你管。」中年男子鏡片後的眼睛微微眯了起來,怒意漸勝,「你姐姐,從來不說謊,現在居然為了你,騙我!」

  沁兒淡淡道:「這叫上行下效。你騙媽咪,騙我們的,還不夠多、不夠久嗎?」

  中年男子看了一眼米蘭達,又看向沁兒,語氣軟了下來:「塞琳娜,爹地始終是關心你的,給電話裝錄音,也是擔心你的安全。以前的事,我不想再追究,你也不要再胡鬧了,跟我回去吧。」

  「你帶米蘭達走吧,我不會跟你回去的!」沁兒轉過頭坐回到床上,不再看中年男子。

  「我知道你心裡恨我,可你就不掛念你媽媽嗎?還有你姐姐,這麼一心為你,你怎麼就能忍心幾個月都不跟家裡聯繫?」中年男子盯著沁兒,「就為了那麼個不相干的外人,你連家也不要了?」

  沁兒猛地抬頭:「這話說的是你自己吧?就為了那麼個不相干的外人,你就連家也不要了?」

  中年男子臉上表情變幻了一下,緩緩道:「信不信由你,在我心裡,始終都是你媽咪和你們姐妹三個來得重要。」

  沁兒怔了怔,咬了咬嘴唇,問道:「那,我在你心裡,可還值錢?」

  中年男子道:「無論你做了什麼,你始終都是我的女兒,對我來說,都是無價之寶。」

  「好,有你這句話就行。」沁兒緊緊盯著中年男子,「阿利是我的救命恩人,他救過我兩次,一次一萬美元,一共兩萬,可算公平?」

  中年男子愣了一下,忽地笑起來:「塞琳娜,你們三姊妹中,就屬你從小主意大。你這算什麼?要挾我,還是和我做交易?」

  沁兒反問道:「你說呢?」

  中年男子收斂了笑意:「塞琳娜,你畢竟還小,不經世事。那小子沒安什麼好心,即便真的救了你,也是有所圖的。」說著往雙人床上瞟了一眼。

  沁兒豈會不明白他的所指,立刻道:「我是自願和他在一起的,我愛他!」

  「哼,愛?你小小年紀,懂得什麼是愛?那養你疼你十八年的媽媽,你就不愛了?」中年男子俯身盯著她,緩緩道,「躺在醫院的不止他一個,你媽咪現在也躺在醫院!你媽咪的身體,你也是知道的。回去,還是留下,你自己選。」

  沁兒緊抿著嘴唇,與中年男子對視良久,終於垂下眼帘,艱難地道:「你把錢給我,我就跟你回去。」

  「兩萬美元,你當我是開鑄幣廠的?看看你現在的鄰居,只怕十年也掙不來兩萬美元。塞琳娜,別跟我談條件,你沒資格!那小子,也根本不值這個價。」中年男子說完,站直身,轉頭往門外走去。

  「爹地!」米蘭達急忙跟上兩步拉住中年男子,又向沁兒看來,卻一時不知如何勸解。

  中年男子停住腳步,淡淡地道:「她自己不肯走,我也不會綁了她走,就當我……沒生過這個女兒。」說完繼續邁步。

  眼看他就要跨出門檻,沁兒突然叫道:「爹地!」

  中年男子身形一頓,回過頭道:「你終於肯叫我一聲『爹地』了?」

  「爹地,發生了這麼多事,你還愛我嗎?」沁兒揚著頭,眼中淚光閃閃,「你是愛我多一些,還是恨我多一些?」

  「當然是愛你多一些。」中年男子的語氣也緩和下來。

  「愛我多一些……這麼說,還是有些恨我的了?」沁兒忽地頹然一笑,身體往背後的床頭靠去。

  中年男子眉頭微皺,見她笑得有些奇怪,不知道她什麼意思。卻聽米蘭達猛地叫起來:「塞琳娜,不要!」

  已是遲了,話音未落,沁兒抬起右手,寒光閃處,血花飛濺!

  中年男子一個箭步上前,奪下她手中的水果刀,「當」地一聲扔到地上,抓住她鮮血淋漓的手臂叫道:「塞琳娜!你瘋了?」

  原先一直在門外等候的兩個人,聽到呼聲也沖了進來,其中一個高大的年輕人迅速撕下一條被單,纏在沁兒的手臂上層層包紮起來。

  米蘭達站在旁邊,眼見殷紅的血色又從布條下滲出來,急得不止如何是好,連聲叫道:「快送她去醫院啊!」

  「放心,我死不了。」沁兒抬起頭,臉色因失血而蒼白,神情卻是異常的堅定,甚至帶著一絲自嘲的微笑,「我要是死了,就不值錢了。」

  「塞琳娜,你這樣做,值得嗎?」中年男子的聲音裡帶了些顫抖,不知是因為緊張,還是因為憤怒,「就為了那個臭小子?那個一無所有、什麼都不是的傢伙?」

  「他不是一無所有,他有我。」沁兒笑了笑,瞥了一眼自己的手臂,「這一刀,是我還給你的——我讓那個女人流的血,現在我還給你。這樣,你可滿意?爹地?」

  中年男子狠狠盯著她,良久,收回目光,嘆了口氣道:「你贏了,塞琳娜。」

  迷濛之中,阿利似乎覺得有道犀利的目光在盯著他。睜開眼睛,看見床邊站著一個陌生的中年人。是個亞裔男人,戴著一副金邊眼鏡,看起來斯斯文文,只是看向他的目光中,卻似乎充滿了嫌惡。

  這個人是誰?沁兒又去了哪?阿利扭頭張望,卻聽那中年男人冷冷道:「你不用找了。她不會再來了。」

  說的是粵語。阿利一愣,仔細看了那男人一眼,心念電轉,勉力坐起身道:「你是……」

  「是她讓我來的。」中年男人從隨身的包里抽出一張窄長的紙,舉到他眼前,「這是她留給你的。你是不是很高興?終於把錢騙到手了?」

  一張支票,一長串零。阿利登時變了臉色:「沁兒現在哪裡?你把她怎麼樣了?」

  「我是她父親,她是我心愛的女兒,我能把她怎麼樣?」中年男人收起支票,緩緩道,「她現在已經上了飛機,等她回到美國,我就把這筆錢打到你的醫療帳戶里。」

  「沁兒不會就這麼走的,她答應了你什麼條件?」阿利抓住了他的衣袖,眼裡滿是急切。

  「看來你還挺了解她。」中年男人冷哼一聲反手抓住他胸口的衣服,俯身逼近他,一字字道,「她回國結婚去了。這筆錢,就是男方的聘禮。」

  「她不會,她不會做傻事,她答應過我!」阿利在男人的手下掙扎著。

  「她就是這麼傻,為了你,把自己給賣了!」中年男人看到阿利眼中越來越濃的心痛和慌亂,嘴角扯過一絲滿意的冷笑,鬆了手,由得阿利重重地跌回到床上,然後揚聲叫道,「護士,病人情緒激動,需要安定!」

  再次清醒時,阿利感覺有人剛剛從他身旁離開。抬眼望去,裙角一閃,病房門吱呀一聲關上了。

  左手,仍在打著吊針;放在被子下的右手,卻有什麼東西在掌心。阿利緩緩伸出手。是一張醫院的單據,背面寫著一行英文:「好好活著,等我回來!」

  字跡有些潦草,似乎匆匆寫就,不過阿利還是認出,那是沁兒的筆跡!她寫字母i,總是少上面那一點。心口猛地一陣抽搐,沁兒,她果然……

  心念一動,又翻過來看那單據的正面。這幾個月,多少也認識了些泰文,同時那單子上還有些熟悉的英文縮寫。

  是一張化驗單,妊娠化驗單,結果是:陽性。

  沁兒她懷孕了?!阿利不知從哪來的力氣,「騰」地坐起身,一把扯掉手背上的吊針,翻身下床。

  腿一軟,差點摔倒在地。阿利撐著床沿,提起一口氣,跌跌撞撞向外跑去。

  ——沁兒,傻沁兒,你怎麼可以懷著我們的孩子,去嫁給別人?就算是為了救我,也不可以!不可以,用你的幸福,去換我這條命!

  此時已是傍晚,中心醫院的門口,正是一天之中最熱鬧的時候,馬路上車來人往,夾雜著路邊小攤販此起彼伏的叫賣聲。一輛救護車呼嘯著開了過來,卻因為有輛破舊的小貨車堵住了醫院車道入口處而不得不停下。

  阿利心急如焚,只覺得胸口怦怦狂跳,目光四處搜尋,終於在人群中找到了那抹熟悉的身影,連忙大聲叫道:「沁兒!」

  女孩沒有止步,繼續向前走。

  「沁兒——」阿利一邊叫,一邊發力奔去。

  女孩已快走到貨車邊,似乎終於聽到了喊聲,止住腳步,回過頭來。

  雨季里難得的晴天,西斜的陽光給她嬌小的身影鍍上了一層柔和的金邊,長長的黑髮,大大的眼睛,帶著絲被發現的驚慌,正是那每時每刻念茲在茲的面龐。

  阿利心頭一喜,大步向台階邁下。

  「轟——」一聲巨響。

  阿利全身的血液似乎在一瞬間凝固,大睜著雙眼,不可置信地看著眼前騰起的煙塵,看著煙塵中、飛起的女孩,飄散的裙角。

  隨之而來的衝擊波,將他狠狠掀翻在地。

  爆炸!

  阿利翻身爬起,眼前已是一片混亂,人聲叫嚷,血流滿地……

  「沁兒,沁兒,沁兒……」阿利丟了魂般衝過去。

  「沁兒——」撕心裂肺的聲音,好似出自野獸最後的哀嚎,他抱起的女孩,好似一個破碎的洋娃娃,長發垂落一地,粘著鮮血,大大的眼睛仍然睜著,卻是空洞洞的毫無生氣。

  「不,沁兒,不——!」阿利把懷中的人放平在地上,跪在一邊,雙掌交疊,開始做心外壓。

  「一,二,三……」停手,深吸一口氣,俯身貼上那冰涼柔軟的唇,呼進去,繼續按壓,「沁兒,醒來,你醒來!快醒來!」

  ——沁兒,你說過,我們要好好在一起的!

  ——你為什麼還是騙了我?

  ——你為什麼一個人溜掉?

  ——你為什麼丟下我一個人?

  ——不可以,你不可以說話不算數!

  ——你不可以丟下我!不可以!

  ——你醒來!快醒來!!快點醒來!!!

  「滾開!別碰我女兒!」一個渾身是血的人沖了過來,揪起阿利,將他狠狠推開。

  阿利虛弱的身體早已經脫力,被他一推,整個人向後摔去。

  天空與大地頓時翻轉,阿利透過被血色迷濛了的雙眼,似乎看到那個巧笑嫣然的大眼睛女孩,從合珍館中走出來,走到他面前,舉起一個飯盒,柔聲對他說:「嗨,你餓了嗎?這個給你吃。」

  她的笑容,真溫暖,像是春天的陽光;

  她的聲音,真溫柔,像是剛發芽的嫩柳枝;

  她的眼睛,真美,像是夜空中的星星……

  無邊的黑暗,終於蓋過來,淹沒了那兩顆閃閃的小星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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