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陌生愛人
二00九年。思兔sto55.com四月。香港機場。
「請注意,港龍5366次航班現在開始登機……」廣播中響起登機召集。
「媽咪,是你的航班?」眉清目秀的小男孩扯了扯左邊秀美溫婉的女子,眨了下大眼睛,又看向右邊溫文儒雅的男子。
「丹尼有我呢,你就放心吧,塞琳娜。」男子寵溺地揉了揉小男孩毛茸茸的頭頂,臉上露出明朗溫和的笑容。
方沁拉過小男孩的手,柔聲囑咐道:「媽咪去幾天就回來,你要聽爹地的話。」
「知道啦,媽咪!」小男孩有些不耐煩地答應著,從她的手掌中逃脫,鑽到男子的懷裡。
「你瞧你,越大越彆扭,一句都說不得。」方沁無奈地搖了搖頭。
「誰讓你不帶我去?你才彆扭呢,媽咪!」小男孩不服氣地皺了皺鼻子。
「好啦,我走了。丹尼、艾唯,再見!」方沁微笑著擺擺手。走到關檢口,又回過頭向外面的一大一小兩個身影揮了揮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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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上去,他們就像是一對即將小別的夫妻和一個正在鬧彆扭的孩子,普通而溫馨的場景。
方沁轉過身,抑制住心頭說不清的酸楚,拖著行李箱,獨自一人走進長長的廊橋。
一家三口,平淡而幸福的生活,是她一直以來的夢想。這樣意暖情深的男子,這麼多年,對她好,對丹尼好,她怎麼會不動心?可是那個人,那道修長挺拔的身影,仍然占據在她心裡的最深處,刻骨銘心,無法忘卻、無法磨滅。
快十年了,丹尼也快九歲了,世界之大,茫茫人海中,一個連名字也不知道的人,她如何找到他?但她總是覺得,他還活著,早晚有一天,他們會重逢。
上了飛機,找到座位,安頓好行李,方沁靠在椅背上,微微闔上眼睛。她此行是去申市探望生病住院的父親。
她的父親,方繼森,美籍華人,泰特公司大中華區執行官兼總裁,外形儒雅,向來走的是親民路線,給人的印象一貫是人很好、對待員工很和藹。曾經,他也是她眼中的好男人、好丈夫、好爸爸,她小小年紀的時候甚至想過,長大後就要嫁個象父親一樣的人。
直道那一天,那個傲慢地挺著大肚子的陌生女人找上門來……她的完美世界就在那一瞬間坍塌了,她的人生軌跡也由此改變……接下來的日子仿佛就是一場夢,歡樂與痛苦交織著的夢……
最終她與父親先後回到了美國,她帶回了肚子裡的孩子,而父親,帶回了米蘭達的骨灰。
米蘭達,她的孿生姐姐,那個美麗善良的女孩,不幸成為了泰國反政府武裝汽車炸彈的無辜犧牲品之一。從此,那個十八年來,和她有著一模一樣面孔的生命,在這世界上,消失了。
那段時間,家裡的氣氛死一般的沉悶壓抑。雖然大家都明白那是一場意外,但她深深地自責,如果不是她讓米蘭達去送那張字條,一切都不會發生。她覺得自己才是罪魁禍首。
泰國短時間內是不可能回去了,當初那筆手術費還沒有轉過去,就發生了爆炸案,方繼森回來只有一句話:「他也死了。」當然,她不肯信。她打電話找到在清邁酒吧工作的一個比較要好的同事,拜託他幫忙查找阿利的下落。
那個泰國小伙子隆卡很熱心,轉天就告訴她,阿利已不在醫院,好像是被人接走了。因為當時發生了汽車炸彈事件,而且整個清邁局勢混亂,無法弄清楚是什麼人接走了他,不清楚他去了哪裡,甚至不知道他是否還活著。
但方沁無論如何也不相信阿利死了,她想一定是他的家人找到了他,送他回國治療了。阿利肯定還活著,等到他做完手術,身體恢復,他,就會來找她吧。她拜託隆卡把她的地址和聯繫方式告訴儘可能多的人。
——阿利,茫茫人海,一定一定,會再見面。
把孩子平安地生下來,是當時鼓勵她好好活下去的信念支柱。可這並不容易,因為,還有一場婚禮在等著她!
這是一個早已約定好的婚約,兩家是世交,因著重重錯綜複雜的利益關係和原因定下的這門婚事。其實男方條件還不錯,香港人,台灣讀的大學,美國麻省理工學院剛畢業的電子工程碩士,人長得斯文雋秀,性格溫和。他們之前接觸並不多,談不上有什麼感情,不過不討厭,還算互相看著順眼,也還談得來,而已。
原計劃是等她滿十八歲就結婚,暑假的短短几個月,改變了一切,卻不能改變這場婚禮。她幾乎等於是被軟禁在家裡,無力反抗。但她還是逃了出來,就在新婚之夜。
最終她還是被找到了,那時她肚子裡的孩子已經六個多月了。父親氣得差點爆血管,母親乾脆暈了過去,卻又都拿她無可奈何。六個多月的孩子,生下來已經是一條鮮活的生命了,加上她寧為玉碎不為瓦全的性子,家人只能讓她把孩子生下來。
她被領回了家。轉天,艾唯—潘明唯,她法律上的丈夫聞訊趕來。
她很羞愧,不知該如何面對他,這個在整個事件中最無辜的新郎。可他在聽完她從頭到尾的訴說之後,反應出乎她的意料。
他點了點頭,說:「我能理解。」
他不說原諒,也許是因為那樣太虛偽。新婚之夜,妻子逃跑,回來時已經大著肚子,懷著別人的孩子。這樣的事情,放在哪個男人頭上來說,都是巨大的恥辱和難以原諒的行為。
他說能理解。她愣住,才發現原來她以前並沒有真正認識他。
孩子滿月時,兩個人辦好離婚手續,和平分手。除了婚禮上儀式性的一個吻,他們不曾有過更多的親密接觸。離婚後,他獨自去了美國西岸工作。
小丹尼的出生,反而讓她和父親的關係有所緩和。也許是她終於體會到了為人父母的不易,想起了從小到大父親對自己的呵護和疼愛;也許是方繼森在抱起那白胖可愛的嬰兒時,想起了另一個消逝的生命,轉而欲善待這雙生姐妹花剩下的一朵……總之,他們的關係雖然不可能恢復到從前,但還是有了很大改善。
但整整一年過去了,阿利沒有任何消息。
丹尼半歲的時候,她想盡辦法回了趟泰國。
一無所獲。阿利就好似人間蒸發般再無蹤跡。
好在小丹尼長勢喜人,和她一樣的水汪汪的大眼睛,圓圓的小臉,嘟嘟的小嘴,憨態可掬。粉雕玉琢般的嬰兒,漸漸的會笑了,會翻身了,會坐了,會爬了,流口水長牙了,踢騰著藕節般的小胳膊小腿,站起來學走了,咦咦啊啊會叫「媽咪」了……
這時她也已經考上了醫學院。冥冥之中她似乎覺得,如果她從事這一行業,就會有更多機會與阿利重逢。孩子和學習,占據了她全部的時間、精力和思想。何時會與阿利重逢?也許,只能聽從命運的安排了。
只可恨命運並不體諒她的艱辛,仍然興致勃勃地玩弄她於股掌間。
丹尼滿一歲之後,開始消瘦和頻繁地生病,圓臉變成了尖臉,原本白嫩的皮膚漸漸透出暗淡的灰黃,炯炯有神的大眼睛也變得無精打采……
最終確診,小丹尼患有嚴重的地中海貧血症。這是一種遺傳病,每隔一段時間就要輸一次血,不然就會有生命危險。而且即便輸了血,也隨時都有可能出現其它的併發症。
她一直一個人帶著孩子,沒有再結婚。又因為丹尼的病,所以過得很艱難,前路一片迷茫和陰霾。
丹尼四歲那年,在她實習的醫院裡,她又意外地遇到了潘明唯,她法律上的前夫。
潘明唯在醫院做義工,專門負責兒童病區的義工。這讓她對他又重新認識了一次。
尼很喜歡他,看得出他也喜歡丹尼,是真心的喜歡。開始丹尼只是把他當作普通的義工,可是有一天,小丹尼舉著一張照片,說是從外婆家裡翻出來的。那是他們兩人的結婚照,丹尼揚著小臉,問他是不是爹地?
她看著丹尼充滿著期待的小臉,無法回答不是。而潘明唯,竟然也在丹尼面前承認了,陪她一起演一場戲。
幾年了,她已經無法清晰界定他們之間的關係。是朋友,抑或親人?是入戲太深,還是戲假情真?丹尼脆弱得隨時可能飄逝的生命,曾是他們之間牢固的紐帶。
可是現在,這條帶子快繃不住了。他的心裡,滿滿的都是另一個女孩。他對她一向很坦白,坦誠得就像無話不談的好朋友。是的,好朋友。而那個女孩,是他的深愛。
她知道那個女孩的名字、他們的故事,甚至明白他心裡的猶豫和糾結。可是為了丹尼,她自私地不願放手,甚至不惜說謊去騙那個女孩。
她什麼都沒有,只剩下丹尼了。而丹尼,已經時日不多。兩年?一年?她不知道,不敢想。
而她的心裡,那個藏了很多年的名字,最近也越來越頻繁地出現在她的腦海,甚至她的夢裡。
——阿利,你,還好嗎?
「小姐,您要什麼飲料?」飛機轉入平飛,開始送餐飲。
方沁抽回思緒,皺了皺眉,覺得額頭髮緊,有些悶悶的疼。「來杯咖啡吧。」
抵達申市時,已是中午。方繼森還不到六十歲,身體一向尚可,前天突然暈倒入院,目前病情還不穩定。方沁下了飛機,妹夫傑奇接了她,直奔醫院。
方繼森來華工作已近十年,擔任泰特中國公司總裁也近三年。自從當年那件事發生後,方沁的母親一直沒有原諒丈夫,但夫妻二人卻從不曾提起過要離婚,多年來一直分居在地球的兩邊。
每年的聖誕假期和年假,方繼森都會回到美國的家裡,扮演好丈夫好父親的角色。方沁的母親從未去過中國,倒是方沁,近年來每年最少都要去一趟。她從未放棄過尋找阿利,無論希望多麼渺茫。
妹妹方芳嫁給了個金髮碧眼的美國人傑奇。去年方沁的母親病逝後,傑奇的公司將他派駐到申市,方芳就跟了來。而方沁也接受了一家香港醫院的任職,帶著丹尼來了香港。
其實當時她也同時接到了申市一家私立醫院的邀約,之所以最後選擇了香港,是因為,阿利是說一口流利粵語的,雖然他的長相和身材並不大象廣東人,但起碼證明了他是在香港或廣東長大。而且丹尼的病,也證明了阿利身上的廣東基因。
在香港幾個月,方沁已經能夠分辨出香港人和廣東人所說粵語的細微差異了。只可惜,隔了這麼多年,她已記不大清阿利的粵語口音了。
是呀,都這麼久了……
幾天之後方繼森轉入普通病房。方沁訂了五月二日返程的機票。
可是就在五月一日那一天,方沁突然發起燒了。開始自己買了些藥吃,退下去沒多久又反覆,直有越燒越高的趨勢。
晚上方芳回到家,看見她萎靡不振地縮在床上,燒得臉頰赤紅。
方芳摸了摸她燙手的額頭,說道:「聽說現在流感厲害,做飛機都要先測體溫。姐,你燒成這樣,今晚不去醫院打針的話,明天肯定上不去飛機。」
方沁也自覺狀態很不好,便依了她。
方芳的公寓位於市中心,生活相當便利,附近就有一家醫科大學的附屬醫院——榮海醫院,也是本市最好的三甲醫院之一。
到了醫院,一聽病人發燒,接診台的護士立即拿出一支體溫計,讓先測十分鐘體溫。
五一假期的晚上九點多,急診大廳里的人並不多,不過有限的幾排椅子還是坐滿了。方芳扶著方沁在裡面一間診室的外邊找到座位坐下。
剛坐下,一個醫生挾著股風急匆匆出了診室,丟下一句話在身後:「打電話叫胸外過來會診!」
方沁夾好體溫計,把燒得沉重的頭靠在後面的牆上。正好是門口,裡面的聲音一絲不漏地傳進耳朵。
病人的呻吟聲,夾著護士低聲的呵斥:「別亂動!越動越疼。」
「放鬆點,血管都找不著了。」……
細碎的腳步聲走到門邊停下,然後是安瓿瓶被敲開的聲音,器皿輕輕的碰撞聲,和兩個女聲的嘰嘰喳喳。
「今天胸外肯定是李主任值班。」
「為什麼?」
「我晚上在食堂看見蘇晨了,所以李主任肯定在。不,應該說,李主任值班,所以小蘇大夫肯定也值班。」
「嘻嘻,這個蘇晨,又是李主任的一朵花兒?光見開花,也沒見過一個結果的。」
「呵,難講。你不知道蘇晨是誰吧?她可是……」
聲音壓低了下去,隨即是幾聲輕笑。
方沁心中暗笑,這是她第一次在內地的醫院看病。看來哪裡都一樣,病人和家屬緊張得要死,小護士還好整以暇地八卦別人的情事。
「姐,我去下洗手間,你先坐著。」方芳起身走開。
方沁只覺得身上發冷,渾身的骨頭都在酸痛。過了幾分鐘,抽出腋下的體溫計,舉到眼前,盯著那根超過三十九度、直衝四十度的細細紅柱直發呆。居然燒得這麼高了?不會真的是流感吧?
方芳還沒回來,方沁轉頭向長長的通道看去,猶豫著是等她,還是自己走到外面接診台把體溫計交了登記。
這時走廊那頭正走過來幾個穿白大褂的醫生,當先的一個高挑挺拔,邁著兩條長腿,一邊步履匆匆,一邊側著頭向跟在右後方的醫生說著什麼。
「嗡——」,方沁只覺得全身的血液一下子都涌到了頭頂。在下一刻,發現自己竟然已經離開了椅子,站在了走廊中央,擋在了那醫生的面前,一隻手還舉著體溫計。
那醫生似乎愣了一下,然後微微揚起下巴:「發熱門診在那邊。」純正的普通話,低沉磁性的嗓音,瘦削的臉,堅毅的線條,飛揚的劍眉,狹長深邃的眼眸,薄薄的唇,和,冷峻的神情。
「當」的一聲輕響,體溫計掉到地上,摔得粉碎,一顆顆大大小小的水銀珠向四處飛濺開來。
方沁腿一軟,伸手抓住了他的衣袖,左胸一陣刺痛,幾乎無法呼吸,低垂著頭,只看到一個硬塑封套的胸牌在眼前晃動。
胸牌的左邊,是一張小一寸的半身照,右邊,是榮海醫院的標誌和幾行字:李雲飛。胸外。主任。
「小姐,你沒事吧?」頭頂上方傳來的聲音不帶一絲溫度,只有例行公事般的淡然。
方沁努力抬起頭,對上那雙眼睛。那目光犀利地審視著她,然而卻是波瀾不驚,帶著冷淡,帶著疏離,甚至,帶著一絲隱約的嫌惡。
所有的力氣似乎都在瞬間被抽離,方沁眼前一陣陣發黑,身體終於軟了下去……
沒多久方沁就恢復了意識,發覺自己已經四平八穩地躺在急診室的窄床上,眼前是方芳焦急的臉。
方芳見她醒來,舒了一口氣:「姐,你可醒了,感覺怎麼樣?」
方沁還沒有從之前的震驚中恢復過來,腦子還有點暈,蹙眉道:「我沒事……我剛才……」
「你剛才暈倒了!我從洗手間一出來,就看見你暈倒在人家醫生懷裡。」方芳拍了拍胸口,「嚇壞我了。讓你好好坐著等我,你又不聽。」
方沁沒有留意她後面說的,只聽到了那句「你暈倒在人家醫生懷裡」,居然,暈倒在他懷裡……
「那……他人呢?」方沁問。
「誰呀?」方芳不明所指。
「那個……醫生。」方沁道。
「噢,李主任把你送到這來就走了。」答話的是旁邊的一個護士,「他是我們醫院的胸外科主任,給病人做急診手術去了。」
「姐,你可真會暈。」方芳笑了笑,餘光瞥見一個戴口罩的醫生走過來,低聲向護士說了句什麼。那護士看了一眼方沁,神色露出緊張,不由問道,「怎麼了?我姐姐怎麼了?」
二00九年五月一日,香港特區行政長官曾蔭權於晚上八點四十分宣布,香港已出現首宗甲型流感確診病例,並宣布將香港的傳染病警戒級別由「嚴重」提升至「緊急」。
當天晚上十時許,五天前由香港來申市的方小姐,因高熱、頭痛、肺部感染等症狀,經過初步檢查後,住進了隔離病房,成為榮海醫院接診的第一例甲流疑似病人。
「不會這麼倒霉吧?」方沁強打精神,老老實實交待清楚來時的飛機航班號,這幾日都去過哪些地方,甚至從錢包里翻出的士票……
方沁看著忙來忙去、如臨大敵的醫護人員,最後能做的,就只有祈禱十個小時後檢驗結果出來只是虛驚一場,祈禱她接觸過的人,尤其是留在香港的丹尼安然無事。
夜已深。方沁忍著頭痛欲裂,抵抗著藥物的催眠作用,不肯入睡,一閉上眼,就全是他的臉。
李、雲、飛,阿利……
李醫生,Dr.Lee…
這不是夢、不是自己燒糊塗出現的幻覺吧?冥冥之中,自有天意嗎?
——老天,你總算待我不薄,讓我在等了那麼就之後,終於,又再遇到他。
——可是,為什麼,他的神情那麼冷淡,他看我的眼神,那麼陌生?是隔了十年,我變化太大,他一時沒認出我?還是,我認錯了他?
——不會,世上怎麼會有那麼相似的兩個人,連走路的姿態都一樣?也許有呢?像自己和米蘭達一樣,是雙胞胎。那也行,遇見一個,還怕找不到另一個?
方沁腦海里翻騰著各種各樣的念頭,不知怎樣才睡著的。夢裡她努力地去掀一個人的衣袖,想看看他手臂上有沒有一條疤。那個看不清面目的人卻掙脫了她往前逃,她拼命追,卻怎麼也追不上……
第二天早上方沁暈沉沉地醒來,感覺熱度降下去了許多,頭也沒那麼疼了。
全副防護的醫護人員輪番進來出去,檢查,量體溫,抽血……
好容易挨到上午十點,方沁心想,檢驗結果應該出來了吧?
等了半天,又有一個人進來,穿著防護服,也分不清是醫生還是護士,甚至分不清是男是女。
那人看了看她,拿著病例夾翻了翻,大概是醫生吧,只是看著她的眼神頗有些奇怪。
「醫生——」方沁忍不住開口,「那個,我的,有結果有了嗎?怎麼樣?」
「再等等吧。」那醫生語氣平淡,卻是把很好聽的清脆女聲,聽起來應該很年輕。
「都十二個小時了呀,我感覺已經好多了。」方沁說。
「你急什麼?」女醫生合上病例,語氣中帶上了些許不快,「我們李大夫都還沒退燒呢!」
方沁愣了愣,沒明白她說的是什麼意思。
女醫生已經轉身向外走,似乎是自言自語地說:「還退不下來,怎麼辦?……」語氣里滿是擔憂。
方沁看著女醫生離去的背影暗自琢磨,她說什麼?是這醫院裡的哪個醫生也發燒、甲流疑似了?
不過姓李的人很多了,是誰也不會是李雲飛吧。稍有醫學常識的人就知道,流感病毒是有潛伏期的,不可能她剛倒在他懷裡一下,轉頭他就發燒了。
方沁並不知道,這世上沒有什麼事是不可能的。
昨晚她被初步診斷為甲流疑似後,與她有過密切接觸的李雲飛自然也成了監控對象之一。當他從手術室出來之後,一測體溫,竟然已經發燒了。
接下來情況迅速惡化,體溫飆升到三十九度多,使用退熱藥劑竟然也降不下來,而且開始劇烈的頭痛和嘔吐。
這下大家都緊張了。李雲飛是誰呀,那是他們榮海醫院的全勤標兵,從來沒請過病假;在救援搶險現場,經常幾晝夜不眠不休也不曾倒下;在援非醫療隊那樣惡劣的條件,同行的醫護人員很多都感染了疾病,他也一向安然無事。
就是這樣一個體格強健的「超人」,竟然會在一個女病人暈倒在他懷裡不過短短兩個小時後也倒下了,而且,一下子就病得如此嚴重。不過,此次流感的特點之一,就是專門攻擊青壯年人群。
驗血結果只顯示有輕微的白細胞增高,並非體內有炎症,肺部也沒有感染的跡象。那麼,就是病毒了。這是怎樣的一種病毒?傳染力如此強大?鑑於李雲飛半個月前也曾去過香港開會,更大的可能,是剛好潛伏的病毒爆發了?
無論如何,李雲飛在五一節值班當天、以及之前的一個星期,一共做了大大小小十幾台手術。常規的手術口罩抵擋不住流感病毒,那些原本就身體受創的虛弱病人,有高度被傳染的可能。
榮海醫院的院領導接到匯報後高度重視,立刻召開電話會議,啟動甲流防控應急預案,並將情況上報市疾病防控中心。
十個小時之後,方沁和李雲飛的病毒檢測報告已有結果,排除了甲流,與他們接觸過的人,也一直體徵正常。方沁的體溫雖有反覆,但普通肺炎的症狀越來越明顯。
只是李雲飛高燒十幾個小時,仍然不退。查不出病因,使用糖皮質激素和酒精擦身物理降溫法,也只能讓體溫短暫地降下來,沒多久溫度就又呼呼竄上去了。
就在內科主任一籌莫展,快把那原本就所剩無幾的幾根頭髮揪光的時候,昏睡著的李雲飛開始大量出汗。然後,在高燒了整整二十四小時之後,神奇地自動退燒了。體溫從四十度一路降到了三十六度五,而且再也沒有反覆。
這一場高燒,來得蹊蹺,去得奇怪。接下來的幾天,這個被強迫留在病床上接受觀察的「病人」,精神好得能上山打虎、下海擒龍。觀察期一過,就立刻竄回了手術室,「磨刀霍霍向豬羊」了。
所有這一切,方沁並不知道。她在解除甲流警報後不久,就轉回了普通病房。按照肺炎的一般療程,她需要留院兩周。五天之後,她已經完全不發燒了,倒是開始咳嗽,深呼吸時氣管深處明顯有痰音。她知道,那是肺部正在修復炎症。
這天上午,醫生查過房之後,方沁偷偷溜出了病房,到了外科病區。
整個醫院的病號服都一樣,所以當方沁大搖大擺地踱到外科住院樓層的護士站,詢問胸外李主任在哪的時候,護士還以為她是李雲飛的病人。
護士看了看掛在旁邊牆上的手術排期,說道:「李主任正在做手術,中午前大概能回來。」
正在這時,一個年輕的醫生走到護士站,對護士說道:「通知十二床改下午第一台。」那醫生大概是剛做完手術,身上還穿著墨綠色的手術服。
天賜良機!方沁幾經打聽,摸到了手術室外,混跡在一群焦急等待的家屬之中,緊緊盯著手術室那道厚重的門。
她要等李雲飛出來,她要看到他穿著手術服出來。她緊張地輕咬著下唇,按捺不住越來越快的心跳。
「李醫生!」
李雲飛扭過頭,微微一愣,怎麼是她?
「李醫生,你……還記得我嗎?」她上前一步,神色透著緊張,目光中似乎滿是期待。
他怎麼可能不記得她?五一節那天晚上,她莫名其妙地擋在他面前,抓著他的胳膊,暈倒在他懷裡。他不過是本著救死扶傷的人道主義精神,把她抱到了急診室,然後就發了一場莫名其妙的高燒,引起了一場不小的混亂和恐慌,最後又莫名其妙地突然退了燒。
雖然、當然,這好像也不能怪在她頭上,可是,他就此成了醫院的新聞人物,成了大家茶餘飯後的八卦對象。那些都不算什麼,但一想起高燒不退時,被傳染科的幾朵金花扒得半裸用酒精擦身……唉,真是形象盡毀,十年道行一朝喪啊!
「方小姐,怎麼你的病已經好了嗎?」李雲飛淡淡地道。心裡卻想,真是廢話,沒看見她還穿著病號服嗎?肺炎,起碼兩星期。
「我是說在泰國的時候,在清邁,你……」她的普通話發音不很標準,帶著柔軟的捲舌音,聽上去別有一番婉轉。
「對不起,我從沒去過泰國。」李雲飛打斷她的話,冷冷道,「你認錯人了。」這個莫名其妙的女人,又想幹什麼?
望著他的那雙美目倏地睜大,眼眸中波濤翻滾,似乎充滿了驚疑、不解、失望、難過……種種複雜到他看不懂的情緒,然後那目光轉為斜向下,死死盯著他的左邊胳膊。
他順著她的目光看去,心頭湧起一絲不快。他正穿著墨綠色的V領短袖手術服,露出的手臂上,有一條疤。那條疤,是他多年前遭遇那場意外的見證。雖然那疤痕很長,可是年代久遠,已經很淺了,而且是在胳膊上,又不是在臉上,至於那麼看嗎?
「方小姐,這裡人多病菌多,你還是回自己病房吧。」李雲飛說完,邁步要走。
「等一等!」她急切地伸手想要拉住他。
又來?李雲飛身子稍側,不著痕跡地避開了她堪堪要碰到他胳膊的手。
那隻手在半空中尷尬地停頓了幾秒,垂了下去,然後是她越來越低的聲音:「對不起,你長得……真的很像我的一個朋友。」
「李主任!」有人叫他。
李雲飛如獲大赦,不再看她,轉身走過去。
長得像她的一個朋友?這算什麼,小男生搭訕小女生的橋段用在他身上?這個女人還真是夠莫名其妙。
走到電梯門口處,李雲飛不知為什麼忽然又回過頭望去。
她還站在原地,看上去失神落魄,寬大的病號服罩在嬌小的身上,空蕩蕩的,越發顯得她單薄,好似一片就要被風吹落的秋葉。
李雲飛的心頭泛起一種異樣的感覺,就像那天晚上她倒在她懷裡時一樣,說不清是什麼,總之很不舒服,好像有隻手抓住他的心臟,慢慢地揉捏,讓他難受到噁心,嗓子眼都堵住,想吐卻又吐不出來。
這種感覺真讓他厭惡,所以連帶著也讓他沒來由地討厭這個女人。李雲飛正想收回目光的一瞬間,看到她抬起頭,目光里滿是茫然、無助和淒楚……
胃部猛地襲來一陣劇烈的抽痛,李雲飛不由弓了身子,握拳用力抵住上腹部。
——靠,剛才的手術乾淨利索,現在還不到十二點,難道這麼快就餓到胃痙攣?而且今天明明吃了早餐呀。
方沁緩緩走回內二病區,腳好像踩在棉花上,目光沒有焦點地向兩旁掠過。
一間病房的門大開著,靠近門口的病床旁的椅子上,坐著個陪護的年輕女孩,膝蓋上架著本筆記本電腦,正在瀏覽網頁。
方沁本已從門口走過,忽然心念一動,又轉了回去,猶豫了一下,走進病房對那女孩說:「我是隔壁房的,你的電腦,可不可以借我用兩分鐘,就查個東西。」
女孩上下打量了她一眼,點了點頭,把筆記本遞給她。
方沁卻沒有接:「呃,你能幫我查嗎?我不會輸中文。」
女孩和氣地笑了笑:「可以呀,你要查什麼?」
「一個人名,李雲飛。」方沁道,「木子李,天上的雲,飛翔的飛。」
女孩點開搜尋引擎,輸入那三個字,然後皺了下眉毛:「叫李雲飛的太多了,最好加個限定語。」
「榮海醫院。」方沁道。
「原來你要查這家醫院的醫生呀。」女孩運指如飛,然後把筆記本托舉起來,「你自己看吧。」
那明明是極輕薄的一款筆記本電腦,方沁接過來,卻覺得沉甸甸的。
榮海醫院的主頁排在第一位,後面是預約掛號、醫生在線、杏林風采、好大夫推薦等等網頁。方沁一一點開,李雲飛的一幕幕就展現在她眼前。
「……主任醫師、胸外科主任,教授、博士生導師,享受優秀專業技術人才崗位津貼,現擔任中華醫學會心胸外科學會青年委員會常委,中華醫學會創傷分會理事,心胸外科講師團教授,華裔外科學會胸外科分會主席,國際心胸功能重建學會中國分會常務委員,國際創傷外科學雜誌中文版副主編……」
一大堆的頭銜,看得方沁眼暈,後面接著是著作、課題、基金、獲獎等方面的介紹。想想自己學醫以來一路的磕絆和艱辛,而他,不過才三十出頭,卻已經有了如此的成就。她當年沒有看錯,他是個天才,天才醫生。
通過各種信息,方沁細細組合他的履歷:十六歲上醫科大學,二十六歲取得博士學位,期間竟然還當過兩年兵,而且不是一般的兵,某軍區特種部隊醫療兵,立過功受過獎的。數次參加國際醫療隊,榮海醫院歷史上最年輕的科主任……
華麗麗的履歷,他人生的每一階段都是那樣出色。原來他還當過兵,難怪了,總是腰板挺直,總有那麼種與眾不同的氣勢。還有,當初在泰國遇險逃亡時的種種表現也有了合理解釋。
方沁仔細搜索,突然一行字躍入眼中。「……曾先後赴美國紐約大學醫療中心及UCLA(加州大學洛杉磯分校)、TCSC(雙子城外科中心)進修學習……」
介紹中沒有具體年份,想必是短期的進修。紐約,她出生長大的地方;紐約大學醫學院,她的母校,想不到,他居然在那裡進修過,可他們,還是錯過了……
方沁把所有關於李雲飛的介紹都看了又看,其實大同小異,有的介紹還配上了頭像照片。
原來,他的信息在網上隨便搜一搜就這麼多;原來,他們曾經這麼接近過,曾經在同一個校園學習、生活過,走過同一條路,踩過同一塊草坪,用過同一個實驗室,甚至可能,同一把手術刀……
可就是無緣見面。
現在終於見了面,卻……
「Dr.Lee(李醫生)……Dr.Lee!」
後面的人連叫幾聲,李雲飛才反應過來,這,好像是在叫他?
停住腳步轉過身,天,怎麼又是她?不知道為什麼,他似乎有些怕見到她,或者,是因為每次見到她時,那種感覺讓他很不舒服。
方沁看著李雲飛,只是普普通通的白大褂,裡面簡簡單單的襯衫和長褲,居然也能被他穿出一種英氣來。
「Dr.Lee(李醫生)。」方沁又叫了一聲,儘量讓自己臉上的笑容保持自然。
李雲飛瞥了一眼她身上的病號服,緩緩開口:「方小姐,你還真是個不聽話的病人。」神色仍是冷冷的,語氣卻是和緩的,甚至帶著些調侃。
「我過兩天就要出院了。」方沁深吸一口氣,直視著李雲飛,用粵語道,「阿利,你真的不認識我、不記得我了?」
「阿利?」李雲飛眉毛一挑,目光在她身上上下一掃,仍用普通話道,「你確實認錯人了。而且,我也沒有兄弟或親戚叫這個名字。」
方沁盯著他:「名字不重要,相貌也可能有相似的人,但難道連傷疤也會一模一樣?」
李雲飛微微蹙眉,臉上的不悅之色一閃而過,又恢復了冷漠,淡淡道:「方小姐,我沒興趣和你討論這個問題,也沒時間。」說完邁步便走。
「等一等!」方沁衝著他的背影大聲用粵語道,「你胳膊上的疤,是十年前留下的吧?」
李雲飛的身形猛地一震,頓了頓,轉過身來。
「你明明會講粵語的,你的祖籍和出生地都是廣東。」方沁一連串地飛快說著,不給他插嘴的機會,「你說你從沒去過泰國,可你好幾次參加國際醫療隊,馬來西亞、印尼、非洲,你都去過了,泰國你真沒去過嗎?」
「你調查我?」李雲飛逼近一步,瞳孔收緊,壓低了聲音。
「我沒有,這些都是你在網上公開的資料。」方沁盯著他的眼睛,希望能夠從中看出什麼。
那雙也正望向她的深邃黑眸中,有探究,有審視,有狐疑,更多的是隱忍的怒意,然而,就是沒有她的影子。
一顆心漸漸向懸崖邊滑落,方沁不由喃喃道:「九九年的夏天……你……都忘了麼?」
李雲飛收斂了目光,緩緩放鬆了表情,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無的笑,用粵語道:「還真被你說中了,我就是都忘了。確切地說,是根本沒有記憶。」
方沁一愣,李雲飛繼續道:「告訴你也無妨,又不是什麼秘密。那年夏天我因為意外受傷,躺在病床上整整昏迷了三個月。你不是喜歡調查嗎?可以去北京協和醫院腦外科查我當年的病歷。」
說罷轉身離去,留下方沁呆呆地立在那裡。
方沁曾無數次想像過他們重逢的情景。
溫馨版的:她帶著丹尼在公園裡玩,球滾到了一個男子的腳下,丹尼去追,那男子撿起球,抱起丹尼,然後轉過身,兩人四目相交……
浪漫版的:衣香鬢影的酒會,她穿著晚禮服,手上拈著一杯紅酒穿梭在人群中,忽然聽到一個熟悉的磁性聲音,充滿著震驚和喜悅叫她的小名:「沁兒——」……
華麗版的:醫學界高級學術會議,黑壓壓座無虛席,燈光聚焦的主席台,一名華裔醫生大步走上去,拿起話筒。高挑勁瘦的身材,清朗的面孔,優雅的倫敦腔英文,神采飛揚……
憂傷版的:她牽著丹尼的手,看著馬路對面幸福的一家三口,男主人已經中年發福,頭髮稀疏,手上拎著大包小袋,正用寵愛的目光看著自己的妻兒……
悲情版的:醫院的樹下,金黃的落葉滿地,輪椅上的人,抬起他僅能活動的枯瘦手臂,努力地微笑著,想要拂去她臉上的淚水……
……
她想像過那麼多場景,唯獨沒有想到,會是見面不相識!
她想像過那麼多可能,唯獨沒有想到,他會忘了她!
從第一次見面,他目光中全然的陌生,到後來的試探,最後單刀直入的詢問,答案就是:他,忘了她。
雖然她還不清楚究竟是怎樣發生的,然而,他就是忘了她,的的確確忘了她。
當初他想必回國做了手術,康復了,並記起了以前的一切,然而卻獨獨忘了她,忘了那段他們在一起的日子。
她就這樣從他的記憶里消失了,連同他們一起度過的日日夜夜,連同他們曾經生死不渝的愛……
夜涼如水,方沁緊了緊身上的外套,向天台的欄杆邊走去。
榮海醫院占據著市中心的絕佳位置,俯首望去,燈光璀璨,繁華滿目。
方沁看了一會兒,緩緩靠到旁邊的柱子上,抬起頭。月亮剛好躲到了雲層里,暗沉的天空只有一兩點微弱的星光若隱若現,就像她此刻低落的心情,勉強維持著一點希望,卻那麼遙遠,那麼微弱。
脖子仰得酸了,方沁活動了一下身體,正準備回去,忽然聽到後面傳來腳步聲,下意識地又縮回身。
「兔子還不吃窩邊草呢,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是什麼樣的人。」低沉磁性的聲音,腔調卻與白日裡不同,略略透出些疲懶。
方沁心頭一震,不由站直身,緊貼著柱子,豎起耳朵凝神聽去。
「我知道,你是『三不』男人嘛,不主動、不拒絕、不負責。」一個清脆好聽的女聲,有些耳熟。想起來了,住隔離病房時那個穿防護服的女醫生。她嘴裡的「我們李大夫」,難道就是李雲飛?他也病了一場?
「蘇晨,你哪那麼多新名詞?我有那麼差嗎?我一向都是最負責任的人。」李雲飛的語氣裡帶著調侃。
她叫蘇晨?方沁猛地想起那晚在急診室外聽到的議論,原來,說得就是他和她,不由得心裡一酸。
「最負責任的不婚主義者?呵呵。」蘇晨輕笑。
不婚主義者?他是不婚主義者?為什麼?方沁奇怪。
「對,我就是因為負責,所以才不會結婚,因為我早把婚姻的承諾給了一個女孩子。」李雲飛認真地說。
聽到這句話,方沁的心跳頓時空了一拍。
蘇晨明顯一愣,然後「哧」地一笑:「師兄,你逗我玩兒呢吧?咱倆都認識多少年了?你以前的那些個女朋友,有哪一個是能長久的?」
「我逗誰也不能逗你呀,真的,那可是我的初戀。」李雲飛的語氣忽然一下子黯淡了下去,「我讀研二實習的時候,愛上了自己的病人。她叫雪兒,一個有先天性心臟病的女孩。她的病情很嚴重,一次又一次進出ICU,卻總是樂觀地微笑;她的眼睛很美,像夜空中的星星……」
李雲飛說著,抬頭看天,目光悠長,似乎在回憶,又似乎在緬懷。
蘇晨等了一會兒,不見他繼續說,便問道:「後來呢?」
「她死了。」李雲飛收回目光,聲調平淡,似乎在說著醫院裡一個不相干的病人。
「我猜也是這樣。」蘇晨道,「所以你就永遠忘不了她了,也以為自己不會再真正愛上別人了,是嗎?可是,都這麼多年了……」
「你不懂。」李雲目光沒有焦點地望著遠處,口中緩緩念道:「Tohaveandtoholdfromthisdayforward,forbetter,forworse,forricher,forpoorer,insicknessandinhealth,toloveandtocherish,tilldeathdouspart(從今天開始相互擁有、相互扶持,無論境遇是好是壞、富裕或貧窮、疾病或健康,都彼此相愛、珍惜,直到死亡將我們分開)……」
他的英文優美,像詩一般動聽,然而那種悲傷,卻像潮水一樣席捲了過來,連綿不絕……
蘇晨似乎也被感染了,過了良久,方才低聲道:「我明白了。」頓了頓,卻話鋒一轉,「可她在天有靈,也肯定是希望你能幸福的。」
「她肯定希望,會有一個人,像你愛她那樣愛你。」蘇晨看著李雲飛,語氣溫柔卻堅定,「你不用主動,也不用負責,更不用去想將來結不結婚,你只要不拒絕就行了。」
「晨晨……」李雲飛避開她的目光,這一聲卻是叫得意味綿長。
片刻的靜默。
方沁悄悄從柱子後探出半邊頭,只見浮雲散去,淡淡的月光照著兩個面對面的人影,一個高瘦挺拔,一個窈窕婀娜。
那婀娜的身影微微踮起腳,一吻,便印了上去。挺拔的身影好似一株青松,筆直地站著,動也不動。
方沁背過身,靜靜地把頭靠回柱子,卻在一瞬間好像聽見「嘩啦啦」的聲音——是身體內的什麼東西,碎了一地。
腳步聲漸行漸遠,月亮又躲到了雲後,天台重歸寂靜和黑暗。
忽然間,方沁聽到低低的笑聲,是一種比哭還難聽的笑聲,而那笑聲,竟然是從自己的喉嚨里發出來的。
好笑,真的好笑,真的很好笑。
「……眼睛很美,像夜空中的星星……」當初他用來讚美她的話語,原來根本就是為另一個女孩兒而設的。
原來那才是他的初戀,他的悲傷是為雪兒的悲傷,他的思念是對雪兒思念,他堅守著向雪兒許下的誓言,寧願終生不娶。
可他對雪兒的思念,有沒有她對他的思念那樣刻骨銘心?他對雪兒的堅守,有沒有她對他的堅守那樣艱難困苦卻矢志不渝?
他封存了心底對雪兒的愛,卻同時放縱自己穿梭在花叢中。
「李主任的那些花兒……沒見過一個結果的……」,「……以前的那些個女朋友,有哪一個是能長久的……」
呵呵,真好,該說他長情,還是冷酷?該說他深情,還是薄倖?
無論是哪一種,都與她無關,與他曾對她許下的誓言無關,與他們曾經的愛無關。
因為與她有關的一切,都不在他的記憶里。
她對他來說,不過就是個路人甲,或病人乙。
一瞬間,方沁寧可不曾與他重逢,那樣她就可以守著那份執念,繼續活在滿是期待的夢裡。
李雲飛和蘇晨默默走下樓梯。也許是因為剛才那一吻,氣氛有一些尷尬。
「師兄,你的那段英文誓言,念得太感人了,我都差點被感動了。」蘇晨忽然開口。
「差點?你太冷血了,小蘇大夫。」李雲飛就著樓梯下,恢復了輕鬆的調侃語氣。
「你用這個故事拒絕過不少女孩子吧?」蘇晨扭頭看著他,眼睛一閃一閃,「還是第一次遇到我這麼油鹽不進的吧?」
「蘇晨,我以前怎麼沒發現你臉皮這麼厚呢?」李雲飛道,「那是我的心頭疤,一般人我提都不會跟她們提。」
「是麼?很榮幸,看來我在你心中還是有一定分量的,讓你出動終極武器來對付我。」蘇晨笑了笑,又道,「師兄,原來你也挺喜歡看美劇的?」
李雲飛一愣,不明白她的思維怎麼一下子又跳躍到美劇上了,不過轉移話題也好,於是便道:「一般般吧,偶爾看看。」
「我猜你看的都是和醫生有關的劇集,比如ER(急診室的故事)、Dr.House(豪斯醫生)什麼的……」蘇晨扳著手指列數。
「嗯,倒是都看過幾集。」李雲飛點頭。
「師兄,你的演技實在太好了,都可以做奧斯卡影帝了!」蘇晨突然停下腳步,轉身面對著他,忍著笑道,「就可惜劇本太老,『格雷醫生』第一季,實習醫生愛上自己的心臟病病人,在病床前許下結婚誓言,最後還是無力回天。你就直接把男女主角對調了,好歹也改改橋段再拿來蒙我啊,啊?師兄?」
蘇晨看著李雲飛臉上青一陣白一陣的表情,忍俊不住笑起來:「還研二呢,你難道忘了你研二在誰手底下實習哪?還有雪兒,哈哈,我怎麼記得雪兒是你家以前養的那條狗的名字啊?」
李雲飛終於垮下臉,垂下頭,嘆了口氣道:「不是,是貓。」
「貓……原來你們家貓最後是得心臟病死的?」蘇晨笑得直不起腰來。
李雲飛磨著牙:「蘇晨你個小狐狸!」
「李雲飛你個大騙子!」蘇晨極力忍著笑。
「不管怎麼說,我還是那句話,兔子不吃窩邊草。」李雲飛無可奈何地道。
「可你剛才已經嘗過了。」蘇晨站直身,揚起的臉上飛起一抹紅霞,「味道還不錯吧?」
說完就推開前面的防火門,跑進燈光明亮的大廳,剩下李雲飛站在原地咬牙切齒。
「咔嗒、咔嗒」,打火機橙黃的火苗竄起,一陣辣痛從指尖傳來。
李雲飛連忙抖了抖手,暗罵一聲「見鬼!」,一時失神,煙沒點著,反倒差點燒了手。
今天的確見鬼了,竟然會著了蘇晨那丫頭的道。早知就少說兩句,真是說多錯多。
研二?那時候他根本就是個手術刀狂人,最熱愛的就是上手術,後來還得了個外號叫「小李飛刀」。什麼風花雪月、卿卿我我、情情愛愛,根本與他不沾邊。
別人臨床醫學八年不過是本碩連讀,而他八年就拿下來博士學位。有人說他是天才醫生,他自己明白,聰明是有些,天才談不上,他只不過比別人多了熱愛和努力,況且醫生這一行,光靠腦子是不夠的,更多的是需要大量的實踐和經驗。
他十六歲進大學的時候,身量都還沒長齊,黑黑瘦瘦,頂著滿臉的青春痘,是整個臨床醫學系年紀最小的學生。本來班裡就男女比例失調,即便僅有的幾個女生,還都是恐龍級別的。可就那幾個恐龍,還不拿正眼瞧他,純粹把他當小毛孩。
談戀愛?風花雪月?他沒那心思,沒那時間,也沒那機會。他有自己的追求。
讀到大四,在所有人的驚訝目光中,他報名參軍服兵役去了。因為各項素質出色,直接被招進了特種部隊。三個月的魔鬼訓練,他咬牙挺下來了。如果說在和平年代,哪裡還能經歷真正的戰鬥、真正的全方位創傷搶救治療,就是那裡了。槍和手術刀,同樣冰冷的利器,截然相反的用途,拿起它們,卻是一樣的青春熱血。
兩年服役期結束,他帶著嘉獎和軍功章又回到了學校。因了那些與眾不同的經歷和凸顯出來的天份與才華,他被院長看中,直接收為弟子,碩博連讀。
對所有的男生來說,他們的第一次大都是在十幾歲的時候就交給了自己的雙手。不過他認為真正意義上的第一次,是交給了榮海醫院的小護士。那是到榮海醫院正式工作後的第二年春天,一個貓兒不停在後院叫春的夜晚,在住院醫生休息室里,兩個膽大妄為的年輕人,天雷勾地火的糾纏在了一起。
當時李雲飛自認在這方面還是一片空白,先前還頗有些擔心會露怯。那主動投懷送抱的小護士雖然比他小了好幾歲,倒是有經驗多了。奇怪的是,小護士居然說他技術很好;更奇怪的是,他發現自己竟然也對這事並不陌生。這讓李雲飛鬱悶了很久,總不成是他當年在醫院昏迷的時候被人強要了?
後來李雲飛和小護士分手了,原因是小護士說他心裡根本沒有她。李雲飛覺得自己應該傷心頹廢一陣子,因為這可是他的初戀,他的第一個女人,他被女朋友飛了,他失戀了。但奇怪的是,他反而有種如釋重負的感覺。難道他並沒愛上那小護士?或者那種感情,並不是愛?
之後的幾年,李雲飛在事業上嶄露崢嶸,風生水起,身邊自然也不缺女人,可就是沒一個能跟他長久的。原因多種多樣,但追根揭底,是沒有一個人能真正走進他心裡,就好像他的心裡已經塞滿了什麼東西,再也裝不進其它了。
李雲飛從來不做夢,確切地說從來不記得他做過的夢。可有時候他會在半夜突然醒來。醒來的一瞬間,總是會覺得心裡空蕩蕩的,空的難受,好像他把什麼很重要的東西弄丟了,那種感覺,每每惶然無措。
還有另一種奇怪的感覺,就是當他很文藝腔地念那段英文結婚誓言時,他是真的念得情真意切,甚至能感覺到那種濃重的哀傷籠罩了全身,心痛得好像真的死了摯愛一般,簡直比當初自己親爺奶去世時還難過。
「咔嗒」,李雲飛終於點著了煙,深吸一口,又緩緩吐出。
最近好像很多事情都不對勁,李雲飛鬱悶地甩了甩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