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丹尼是誰
「呀,你怎麼又發燒了?」
方沁睜開眼,看見年輕的醫生站在病床邊,手裡拿著她剛測過放在床頭櫃的體溫計。思兔sto55.com
這個長相清秀的實習醫生每天早中晚都會在她的病房出現一次,有時是跟在查房的醫生後面,有時是單獨一人,也不說什麼,看看沒什麼問題就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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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去找醫生來。」實習醫生放下體溫計。
「你不就是醫生嗎?」方沁問。
「呃,我不能給你開醫囑。」小伙子有些靦腆地笑了笑,轉身出去。
一會兒主治醫生跟著進來,檢查之後,開了醫囑,然後對實習醫生說:「放心,你朋友沒什麼大問題。」
主治醫生先出去了,實習醫生一直等到護士把藥水給她吊上,才轉身準備走。
「等一下!」方沁叫住他。
「有什麼事嗎?」實習醫生回過身,帶著詢問的表情。
方沁遲疑著開口:「請問,我們之前認識嗎?」不會她也失憶了吧?有這樣一個「朋友」,她怎麼不記得。
實習醫生指了指自己的胸牌,笑容清朗:「哦,我叫趙樺,現在我們算是認識了嗎?」
方沁一愣,還沒待說聲謝謝,病房門被推開,一個女醫生探進半邊身,對趙樺說道:「你怎麼跑這兒來了?找你半天,快走吧。」
百靈鳥般清脆聲音,是蘇晨。
方沁不由得仔細看去,她大概二十六七歲的年紀,果然長得挺漂亮,尤其一雙微微上挑的丹鳳眼,別有一番嫵媚。這樣的眉眼笑起來,嘴上還說著深情的話,是男人都很難拒絕吧?
「我先走了,下午有空再過來。」趙樺帶著些歉意地笑了笑,快步出門而去。
方沁闔上眼,整理了一下思路。她知道自己再度發燒多半是由於心裡的問題,情緒所致。可昨晚她就是不想理會,很累,心累。
其實這麼多年來她很少生病,不是身體有多強健,而是她病不起,甚至根本沒時間生病。上一次病得很厲害,還是丹尼四歲的時候,也是發高燒,整個人都燒得暈暈乎乎得,就是覺得累,太累了,甚至不想醒來。
後來是丹尼在耳邊一聲聲的叫「媽咪」,她才終於掙扎著醒來。那天剛好是丹尼的四歲生日,她帶丹尼去了醫院,自己打了針,給丹尼輸了血。丹尼輸血後精神很好,到了晚上,她買了生日蛋糕,領著丹尼上了醫院大樓的天台。
許了願,唱了生日歌,吹了蠟燭,吃了蛋糕,然後,她對丹尼說,一起去看星星,就抱起他,一步步向天台的欄杆走去。敏感的小丹尼似乎意識到要發生什麼,開始掙扎哭泣。她哄著丹尼,說寶貝別怕,我們一起去看星星,一起去找爸爸……
這時,剛好在醫院做義工的潘明唯出現了。那個總是溫和地微笑著的男子,他的笑容,好似春風般和煦,溫暖了她的心,也讓她重新有了笑聲。更重要的是,他帶給了丹尼從未享受過的父愛。
丹尼,是的,丹尼才是她在這世上最重要的人,對她來說最珍貴的人。她既然把他帶到這世上來,就要對他負責。雖然她可以肯定,即便以後潘明唯有了自己的孩子,他還是會一如既往地疼愛丹尼。只是現在,丹尼的親生父親出現了。
——阿利,你還欠著我一頓「康馬」,欠著我那麼多個生日蛋糕,還有,一枚鑽戒,粉鑽。
——丹尼就快九歲了,你知道嗎?他第一次笑、出第一顆牙、邁出的第一步……你都不在。
——你知不知道,除了你的雪兒,你的親生兒子,也一次又一次進出ICU……
——你欠了那麼多,你怎麼可以忘記?你憑什麼可以忘記!
方沁坐起身,拿起放在床頭櫃的藥,喝了一大口水,緩緩吞下,心中說不清是喜是悲、是愛是怨、是傷是痛,只聽到一個聲音在腦海里說:「阿利,李雲飛,你獨自快活了快十年,現在,該輪到你還債了!」
李雲飛看著趙樺皺了下眉:「你現在外科實習,怎麼總往內科跑啊?」
趙樺還未及答話,後面跟來的蘇晨道:「他呀,又看『超級病毒』去了。」
「超級病毒?」李雲飛嘴角揚起,「小蘇大夫怎麼又亂給病人亂起外號?」
蘇晨瞥了一眼李雲飛,鼻子裡幾若未聞地哼了一聲,雙手插在白大褂的口袋裡,轉身走開。
「她幹什麼?」李雲飛衝著蘇晨的背影揚了揚下巴,「誰欠她錢了?」
「師姐是在吃飛醋。」趙樺笑嘻嘻地道,「『超級病毒』,就是累得我們『超人醫生』大病一場的人唄。」
「你是說咱們院的第一個甲流疑似——方沁?」李雲飛扭頭看著趙樺,「你認識她?」
「我怎麼可能認識她。」趙樺撓了撓腦袋,「嗯,我也是無意間知道的,她應該算是我姐的情敵。」
「什麼亂七八糟的?」李雲飛略一凝神,明白過來,「原來竟是她……」
趙樺的姐姐趙一枚是他的朋友。兩個人開始是在網上一起打反恐精英CS槍戰遊戲的網友,趙一枚的網名是「滅絕師太」,取自金庸筆下的峨嵋派絕情掌門;而「小李飛刀」則是古龍筆下痴情的武林高手。兩人的網名湊到一起,倒頗有些針鋒相對的意味。
兩人脾氣相投,也算無話不談。因為是在虛擬的網絡上,沒有任何的忌諱和隱瞞,趙一枚遇上情感困惑時,經常向李雲飛吐露。李雲飛也不含糊,每每從一個男人、一個百花叢中過的男人角度對她進行點撥,所以對她和某人的恩恩怨怨、愛恨糾葛也算從頭到尾一清二楚。
不過世事就是這麼奇妙,在網上並肩作戰了兩年,誰也沒料到會有朝一日面對面的坐在一起相親。
李雲飛那次其實是替同事頂缸的,一場烏龍相親,卻讓他們從網絡中走出來,變成了現實中的朋友。而且有趙樺夾在中間,添柴加油、有意無意地撮合。但兩人各自有自己的問題,就像兩條平行線,肩並肩容易,相交?還是頗有些難度的。
李雲飛每周四坐門診,準點上班,準點下班。
走出門診大樓,聽見有人叫:「Dr.Lee(李醫生)!」,不用回頭,就知道是誰了。除了她,這裡誰還會用英文這樣叫他?
轉過身,果然看見方沁正微笑著向他走來。今天她沒穿病號服,換了條款式簡潔優雅的連衣裙,腳下是三寸高跟鞋,全身上下沒有任何飾物,烏黑的短髮以一個柔美的弧度收攏在腮邊,更襯得肌膚勝雪,唇似櫻桃,眼若星辰。
這才是她平日裡的慣常形象吧?和趙一枚差不多,都是二十七八歲的年紀,但她這般溫婉可人的樣子,從外表上看,和趙一枚完全是兩個類型。
李雲飛站定了等著她走過來。無論這個女人想玩什麼花樣,他都準備接招拆招。
「方小姐,這麼快出院了?」李雲飛基於禮貌地開口。
「是,這還要多謝你。」方沁含笑看著他。
謝我?李雲飛嘴角不自覺地抽了下,方沁已經繼續說道:「所以今晚請你吃頓便飯,聊表謝意。」
李雲飛盯著方沁,她的笑容純淨無害。
高,真是高。她肯定事先查到了他今天出門診,她甚至不問他今晚有沒有空,請他吃飯的口氣一副理所應當的不容置疑,似乎明白地告訴他,這次不去,以後就會沒完沒了。
虧了趙一枚還自稱滅絕師太,壓根和她不是一個級別的呀。她為什麼會找上他?她對趙一枚和他的關係了解多少?她到底想幹什麼?
不過,他還不想把底牌亮出來,還是隨機應變,見招拆招吧。於是便好整以暇地道:「那裡話,應該我請你,略盡地主之誼。」
方沁一愣,想不到他這麼痛快就答應了,於是便點頭道:「好啊。」
她倒是真不客氣。李雲飛心裡想著,臉上還是淡淡一笑:「那行,我去拿車,你到門口稍等一下。」
無論對誰,風度總是要保持的,尤其涉及趙一枚,他起碼要在面子上做足功夫。至於自己胳膊上那條疤的來歷,他也是後來才想起來,那天有個仰慕他的小護士問他那條疤是否去年汶川抗震搶險的紀念,他回答說是十年前的舊疤了。當時她沒準就躲在一旁的人群中偷聽。否則還能有什麼別的解釋呢?那天他可真是被方沁嚇了一跳。
一輛黑色的大眾途銳緩緩開到醫院大門口,方沁往旁邊閃了閃。李雲飛已經從車上下來,繞到右邊,手放到後面的車門把手上,略一猶疑,又向前半步,拉開了前面副駕的門。
兩人都上了車,李雲飛一邊把停車卡遞給門衛,一邊隨口道:「系好安全帶。這車是借的,我的車前兩天被人家追尾,還在修。」
方沁沒有說話,坐在他旁邊,覺得心跳有些不穩。
車子平穩地向前駛去,李雲飛眼睛看著前面,問道:「女士優先,說吧,想吃什麼?」
方沁立刻答道:「泰國菜吧。」
她還真是和泰國鉚上勁了。李雲飛用餘光瞟了方沁一眼:「正好,我知道一家很正宗的泰菜館子。」說著向右一打方向,車子滑到路邊停下。
方沁正奇怪他想幹什麼,卻見李雲飛扭過臉,向她俯下身來,混合著消毒水味的淡淡松木清香直逼鼻尖。
心臟「嗵」地一跳,血液瞬間全湧上了頭,方沁身體僵直著一時不知作如何反應。李雲飛已經伸長手臂,從她腦袋後側扯過安全帶,一路拉到左邊,嘴裡念叨著:「要上高速,系好安全帶。」
「咔」地一聲輕響,李雲飛把安全帶扣好,抬起頭,兩張臉相距不過一個巴掌的距離。
「很熱嗎?你怎麼臉都紅了?」李雲飛嘴角勾著若有若無的笑。
方沁一言不發避開他的目光,把頭靠在座椅靠背上,眼睛看著車兩旁掠過的景物,不再說話。
李雲飛只道她著惱了,心想明明是她先故弄玄虛、嚇他一跳的。於是便道:「我胳膊上的疤的來歷,你是那天聽我對護士說的吧?」
方沁扭過頭,看了他一眼:「你什麼都會跟你們醫院的護士說嗎?」
「你什麼意思?」李雲飛心裡不快,語氣也不由冷淡起來。
方沁轉回頭,看著前面,緩緩道:「那你有沒有跟她們說過,你右邊臀部還有個傷疤,三角形的?」
「茲——」伴隨著刺耳的急剎聲,車子斜斜地停在了路中間。
跟在後面的車也一個急剎,差點追尾。
「媽的,怎麼開車的!」後面的司機按下車窗大罵。
李雲飛定了定神,重新啟動車子,開了好長一段距離之後,才沉聲問道:「你怎麼會知道的?」
那個疤,還是他本科畢業的時候,和同學一起喝高了,摔坐在破啤酒瓶子上扎傷的,傷口不大卻很深,害得他接連一個星期都只能在床上趴著。這個疤,可是連自己的親娘老子都不知道。
「專心開車,注意安全。」方沁不緊不慢地說。
李雲飛猛地一腳油門踩下去,車子呼嘯著衝上了高架橋。
從高速上下來,車速減緩,拐了幾個彎,李雲飛似乎漫不經心地道:「黃喬珊最近還好吧?」
「黃喬珊是誰?」方沁看也不看他,淡淡道,「別費心思猜了,你的前任女友我一個也不認識。」
李雲飛狠狠磨了磨牙——好,我不猜,等你說。
天色已暗,路邊是一棟棟獨門獨院的別墅,開近了才看清,原來每棟別墅,就是一家餐館。
李雲飛停好車,熟門熟路地領著方沁來到其中一家,門口簡單的「泰廚」兩個字。
進了門,裡面的裝修頗有東南亞風情,一樓地方不大,客人倒不少,幾乎已經坐滿了,兩個小孩嬉笑著正往外跑,前面一個五六歲的男孩手裡舉著什麼吃食,一頭撞在了李雲飛身上。
「叔叔對不起!」後面大一點的女孩趕緊道歉,拉走了小男孩。
李雲飛皺了皺眉,撣了撣衣襟。他嫌惡的神情,一絲不漏地被方沁看在眼裡。
「這裡是本市最正宗的泰菜館子,主廚是曼谷來的,女主廚。」李雲飛向方沁介紹。
這時從裡面走出來一個胖子,短短的寸頭,方面大耳,穿著月白的對襟衫,棉麻長褲,蹬著雙黑色的懶漢布鞋。
「呦,李二,最近忙什麼呢?有日子沒來了呀。」胖子一口正宗的京腔,迎上來諳熟地招呼著,瞥了一眼方沁,低聲對李雲飛道,「又換啦?眼光不錯。」
「扯!麻利點兒找間房給我。」李雲飛一臉的不耐煩,口音也帶上了京腔。
「得,二樓老地方,給你留著呢!」胖子拍了拍李雲飛的肩膀,曖昧地笑了笑,「快上去吧,保證清靜。」
「老宋,這兒的老闆。成天嘴巴跑火車,你別理他。」李雲飛對方沁說。
方沁微微冷笑,跟著李雲飛上了樓。
二樓的幾間包間都是以花木命名的,李雲飛帶著方沁走到最盡頭一間。看著包間上的名字,方沁心裡一動。
——「木槿」。
木槿花,在泰國清邁隨處可見,一叢叢寧靜雅致,清香悠長。
木槿花的花語是:溫柔的堅持。
兩人進房間面對面地坐好,隨即有身著泰裙的女孩子奉上清茶。
李雲飛把菜牌遞給方沁:「想吃什麼?隨便點。」
方沁卻不接,淺淺一笑道:「你是這的常客,還是你來點吧,我沒什麼忌口的。」
李雲飛也不看菜牌,略想了想,張口就點了醃蝦沙拉、冬陰功湯、香蘭葉包雞、咖喱海鮮、菠蘿飯、泰式空心菜、泰式炒河粉、糯米香芒。也不再問方沁的意見,便示意服務員下單。
服務員點了點頭,微笑著退了出去,隨手帶上了包間的門,淡淡的薰香味道繚繞在空氣中。
方沁看著李雲飛道:「看來你很喜歡泰菜啊,怎麼居然沒有去過泰國旅遊?」
「你的邏輯有問題。」李雲飛喝了口茶,「喜歡一個國家的菜,就一定要去那裡嗎?」
方沁不以為意地笑了笑:「我只是說,想要吃得正宗,最好能去到當地。聽說中國內地現在去泰國旅遊也是很方便的?」
李雲飛抬眼看她:「是很方便,方便去的國家現在多著呢,而且是落地簽。可我連中國大陸都沒跑遍,主要是沒空休假旅遊。」他一步步走到今天,他的成績,更多的不是靠天份,而是勤奮和努力,比別人多幾倍的付出。
「李主任可真是大忙人。不過你也出過國吧?是進修,還是訪問?」方沁道。
「我登在網上的簡歷里不都寫了嗎?」李雲飛漫不經心地道,「不過是多些鍍金的經歷罷了。」
「哦?那你參加援非醫療隊,那麼艱苦的經歷,也是為了鍍金?」方沁的笑意中帶著玩味。
「差不多。去美國是在技術上鍍金,去非洲是在政治上鍍金。」李雲飛自嘲地笑了笑,「當然,去非洲有更多練手的機會,我反而更喜歡。」
「練手?我還以為你去非洲是因為愛心……」方沁道。
「愛心?」李雲飛嗤地一笑,「我更愛手術刀,治病救人的過程對我來說就是一種挑戰和享受。」
方沁微微搖了搖頭,嘆道:「我不知道你是太自謙呢,還是太坦白?」
「寧做真小人,不做偽君子。我一向喜歡坦白,你呢?」李雲飛放鬆地靠到椅背上,嘴角掛著慵懶的笑,目光卻是犀利地射向方沁,帶著探究。
方沁不接他的話,卻道:「俗話說醫者父母心,對自己的病人,總是有愛心的吧?」
李雲飛拿起杯子喝了一口:「你的邏輯還是有問題,醫生必須的是精湛的醫術,而不是泛濫的愛心。照你這樣說法,自己不喜歡的病人就不去治了?」
方沁淡淡一笑:「原來你確實跟我想的不一樣。」
「哦,差點忘了,好像聽說,你也是醫生?」李雲飛眼神中帶著些戲虐,「我猜是兒科吧,最適合愛心泛濫的女士。」
方沁不答,看著他似是隨口問道:「你好像很不喜歡小孩?剛才進門口的時候……」
「你對我觀察很仔細嘛。」李雲飛的語氣里透著些譏諷,「談不上不喜歡,只是比較討厭調皮的小男孩。」
方沁的表情微微一滯,立刻又恢復了自若:「你若是有了自己孩子,就不會這麼覺得了。」
李雲飛眉毛一挑:「婚姻是麻煩,小孩子更是麻煩,我為什麼要生一個出來給自己找不麻煩?」
方沁的眼裡似有濃濃的失望一閃而過,隨即垂下了眼帘,盯著手裡的杯子,隔了片刻,才緩緩道:「是啊,像你這麼冷血的人,做外科醫生是合適了,做父親,還真未必……」
「哎,這你又錯了!」李雲飛打斷她的話,「我的血可是熱的,而且每年都會去獻血呢。」話一出口,自己也奇怪為什麼這麼急著辯白。
「捐獻骨髓呢,你也會嗎?」方沁抬起頭注視著他。
「當然。我一家,父母兄嫂,都在中華骨髓庫有備案,隨時準備著。只是一直還沒有機會罷了。」李雲飛道。
方沁又垂下眼,雙手握著杯子,卻並不喝,一圈圈地緩緩轉著,似在思考什麼很艱難的問題。
李雲飛覺得她的反應有些奇怪,自己好像沒說錯什麼話啊?不知為什麼,覺得心裡有些發緊。這個女人,把他約出來,雲山霧罩地聊了一通,到底想幹什麼呀?
正要開口,卻聽方沁道:「你捐血捐骨髓,也是為了『鍍金』嗎?」
「那可不是,純粹是樂於助人。」李雲飛坦然一笑,「別把我想的那麼不堪,這麼點覺悟和愛心我還是有的。譬如說方醫生現在有什麼需要,我絕對會捐給你。」
「哦,那麼捐獻些別的呢?」方沁目不轉瞬地看著她,一字字道,「比如說,捐精?」
李雲飛正喝了一口茶到嘴裡,一聽這話,差點把茶水噴出來,勉強吞了下去,確是嗆得連聲咳嗽,半天才緩過勁來,看著方沁道:「方小姐,我,沒聽錯吧?」
方沁神色如常,波瀾不驚地道:「我就是隨口問問。」
李雲飛點頭:「可以考慮啊,反正那東西,不捐也是浪費了,哈哈!」一邊笑,一邊心道:你既然都說的出口,我一個大男人又有什麼可害臊的?
方沁居然也一本正經地點頭:「嗯,李醫生這樣優秀的人,想必基因也是優秀的,浪費了確實可惜。」
李雲飛簡直無語了,只有繼續皮笑肉不笑:「方小姐過獎了。不過按照中國的規矩,好像是不可以捐給認識的人的。」
方沁目光沉靜地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
這時服務員推門進來上菜,李雲飛忙道:「來,嘗一嘗,味道可還正宗?」
方沁也不客氣,拿起筷子,一邊吃一邊點評:「醃蝦沙拉,嗯,醬料濃過頭了;冬陰功湯,檸酸有餘,辛香辣不足;香蘭葉包雞,勉強;咖喱海鮮,還湊合;菠蘿飯,不行,裡面的咖喱粉,魚露都不到位,而且米粒很濕,所以香不起來;泰式空心菜,是發酵水蔭豆鼓炒的吧?還行;泰式炒河粉,中規中矩,泰味太收斂了,還用的黃檸,炒得也太濕太軟……」
李雲飛自己幾乎忘了下筷子,看著她如美食家試吃般一一道來,把這裡的招牌菜都貶得一塌糊塗,卻又似乎論據充分,讓人無從辯駁。
「還有一道糯米香芒沒上吧?」方沁放下筷子喝了口水,「希望最後的甜品不要再讓我失望了。」
「不至於吧?」李雲飛連著吃了幾大口,「我雖沒去過泰國,但去過馬來西亞。東南亞的菜式口味,這裡應該也算正宗了。」
「你去過馬來西亞?」方沁的目光閃了閃,「馬來西亞哪裡?」
李雲飛猶豫了一下,還是說出了一個地名。
「那裡……我知道,與泰國南部的宋卡府接壤。很多馬來人都會從那過境到宋卡府的合艾市區旅遊的,怎麼你沒順道去嗎?」方沁的問話看似隨意。
又是泰國!李雲飛簡直有些煩她了,耐著性子道:「方小姐,我好像剛剛已經解釋過了,我出國也不會是去旅遊,是參加的國際醫療隊。」
「我怎麼知道你什麼時候去的馬來,也許是小時候呢。」方沁一臉的無辜。
「那是十年的事。這個答案你滿意嗎?」李雲飛不知道她說的話到底有什麼目的,不過她肯定是有備而來,索性也就直說了。
「十年前……夏天……七月份?」方沁緊盯著他。
「對。就是那次我遇上意外,車子墜崖,爆炸,我頭部受創,送回國,昏迷了整整三個月。」據說當時的汽車事故當地報紙都有登載,也沒什麼好隱瞞的。
「是誰告訴你,你昏迷了三個月?」方沁問。
「這是事實,需要誰專門告訴我嗎?」李雲飛不出聲地冷笑,「怎麼,你不信我的話?」
「我信你的話。但那不是事實。」方沁緩緩道。
李雲飛嘴角揚起:「哦?那你倒說說,事實是什麼?」
「事實是,那三個月你並沒有昏迷,而是在泰國。你頭部的確受了傷,手術後你失憶了,忘了那三個月的事。」方沁目光深長地注視著李雲飛。
李雲飛愣了一下,忽地哈哈一笑:「你覺得,我會相信你這個天方夜譚的故事嗎?」
「你會相信,因為有證據。」方沁語氣肯定。
「什麼證據?」李雲飛斜眼睨她,臉上鎮靜,心裡卻沒來由地收緊了。
「他們騙了你,你的記憶也騙了你,可你的身體不會騙你,你的感覺不會騙你。」方沁看著他,緩緩繼續,「你說你昏迷了三個月,那麼醒來時,你手臂和腿部的肌肉是因為長期的臥床而鬆軟萎縮,還是反而像鍛鍊過一樣變得更強韌發達?你的皮膚是因為長期在室內而變得蒼白,還是反而像常常在陽光下暴曬一樣變得更加黝黑?你為什麼會這麼喜歡吃泰國菜?你傷愈後第一次吃到泰國菜是什麼感覺?你有沒有發現自己居然也認得幾個簡單的泰文、聽得懂一些常用的泰語?……」
李雲飛表情漸漸凝滯,呆呆地看著面前不斷開合的櫻桃小嘴,那裡吐出的一句句綿軟話語,卻仿佛是雷公電母劈下的一聲聲炸雷、一道道閃電,掘起了多年前就埋下的種種疑惑,照亮了暗沉黑夜中最不為人知的角落,直震得他心中狂跳,耳膜嗡嗡作響,眼前金星直冒,一陣陣發黑……
屋裡一片安靜,只余濃郁的咖喱香氣縈繞在鼻尖。良久,李雲飛才從震驚中回過神來,發現方沁抿著嘴,正目不轉睛地望著他,漆黑的雙眸好似沉靜的潭水泛起了漩渦,直要把他扯進深不見底的另一邊。
另一邊的真相,是什麼?
李雲飛深深吸了口氣,啞聲道:「說完了?」
「十年,你覺得能說完嗎?」方沁平靜的語氣,卻散發出綿延無盡的感傷和無奈。
李雲飛注視著她,過了足足有一分鐘,才艱難地吐出一句話:「我們,曾經在一起?」
一瞬間,方沁的眼眸中似有波濤涌動,但很快就避開他的目光,垂下了眼帘。
橙黃色的燈光下,李雲飛看到那長長的睫毛顫了顫,仿佛蝴蝶的翅膀,想飛卻無力,在眼底投射出交錯未明的陰影。
驀地胃部一陣強烈的痙攣,隨即尖銳的疼痛向四肢百骸輻射開來。那隻無形的手也再一次抓住他的心臟,卻不像以往那樣慢慢地揉捏,讓他噁心到想吐,而是大力撕扯著、碾著、絞著,痛到讓他幾乎無法呼吸……
「我還有事,先走了。」方沁突然站起來,仍是不抬眼看他,拿起了手袋,「過些天我會再來找你。」
李雲飛愣了愣,也站了起來:「你……等一下,我送你。」
「不用了,我自己坐計程車就行了。」方沁推開椅子,快步走向門口。
李雲飛趕緊追上兩步,伸手想拉住她,卻又在半空中硬生生頓住,有些無措地叫道:「方沁——」
方沁身形一滯,肩頭微微顫抖,似是在強自隱忍,終於還是沒有回頭,低低說了聲:「不必麻煩。」拉開門走了出去。
李雲飛望著她落荒而逃般匆匆向走廊那頭走去,眼看著那飄飛的裙角一閃,窈窕的背影就消失在樓梯口,腳下卻像生了根般動彈不得。一手按著門把手,一手用力抵住上腹部,微微弓了身子,額頭滲出細密的冷汗。
痛。很痛。
原來每次見到她時,那種奇怪的、不舒服的感覺,不是別的,竟然是痛——胃痛、心痛、從頭痛到腳。
為什麼會痛?
當年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情,為什麼他會忘記了?忘了事,也忘了人?
為什麼,在即將觸到真相的這一刻,他竟然沒有勇氣去追問?
這一夜,李雲飛註定要以失眠度過。
閉上眼,和方沁相見的一幕幕就會像放幻燈片一樣,不停地閃過。以往趙一枚提到關於她的隻言片語,也一點點地串在了一起,匯成了逐漸清晰的脈絡。
當初他應該的確是在馬來西亞的那個地方翻車墜崖,卻不知怎樣會越過國境,到了泰國。
不知如何會遇見她,和她在一起,三個月。然後不知為什麼分開,他回了國,做了手術,醒來,記憶中不再有她,不再有那幾個月。
而她,她一直在找他?
那三個月究竟發生了什麼?
想起她那心悸到讓人顫抖的目光,她愛過他?她愛他?
當初他也是愛她的嗎?不然為什麼他明明忘了她,看到她完全陌生的臉,還是會止不住地心痛?
相隔十年的重逢,本應是驚喜萬分,然而他卻沒有認出她。他忘了她,而且忘得一乾二淨。
那對她,該是怎樣巨大的打擊?在急診室的走廊上,她那愕然失措的神情、不肯置信的目光,和倒在他懷裡的柔軟身體……
還有後面,一次又一次,他對她的冷淡、對她的譏諷、甚至對她的厭惡……
內疚像毒蛇一樣咬噬著他的心。他怎麼可以那樣刻薄地對待她?那樣卑鄙地揣測她?他怎麼可以無恥地忘了她、忘了一切,然後毫不慚愧地過著悠然自得的生活?
李雲飛大力扯了扯頭髮,仰起頭,「嘭」地撞向床頭的靠板。
除了一下鈍痛,什麼也沒有。沒有閃電般掠過的記憶片斷,只有方沁暗夜星辰般哀怨絕望的眼神。
十年前,她才多大?算來算去也不過十七八歲。那時他也不過二十出頭。原來,他的第一個女人,是她。他們,是彼此的第一個嗎?
他在記憶中遺忘了她,她卻在他心上、身上悄悄留下了烙印,所以這麼多年,他竟無法真正愛上別的女人嗎?
而她,離了婚,帶著丹尼……
——丹尼?
李雲飛猛地從床上坐了起來,心嗵嗵直跳,那個孩子,是哪來的?
趙一枚只和他提過,方沁是潘明唯的前妻,但丹尼並不是潘明唯親生的,而且那孩子有病,好像還是很嚴重的病,所以姓潘的那濫好人一直和他們母子不離不棄的,搞得趙一枚糾結到死。
那孩子,既然不是潘明唯的,會是誰的?有病的棄嬰,被方沁好心收養?……
不對,有什麼地方不對勁,很不對勁。
李雲飛翻身下床,在房間裡來回走了幾圈,卻是越走越煩燥,心裡像有個貓爪在抓。
又轉了兩圈,實在忍不住,李雲飛拿起手機,調出了趙一枚的號碼,希望她沒有關機睡覺的好習慣。
「餵?」趙一枚的聲音迷糊著。
「我李雲飛啊。」
「小李?出了什麼事?」趙一枚似乎嚇了一跳,也是,平時他多是在網上聊天,極少打她手機,尤其是,現在已經半夜一點多了。
「呃,別緊張,我只是找你打聽個事。」
「小李,你有病啊?半夜三更把我吵醒,就為打聽個事?」趙一枚最恨別人吵她睡覺了,再好的朋友也不行,毫不客氣地發泄完不滿,才放緩了語氣道,「說吧,什麼事這麼急,打聽到我這兒來了?」
「是這樣,我一朋友的孩子得了重病,今天剛確診,他心裡挺難受的,我陪了他一晚上,想安慰安慰他,卻不知道那個病的預後情況怎麼樣。剛想起來,你上次提到在香港的那個小丹尼,也是這個病,所以問問你。」李雲飛不想引起她懷疑,打算從丹尼的病情入手,逐漸套她的話。
「丹尼?」一提到這個名字,趙一枚的聲音一沉。
李雲飛如何不知道那是她的死穴?不過這實在是事關重大啊!師太,對不住了,別怪我小李有異性沒人性。哦,不,你也是異性,雖然我一直把你當哥們兒來著。但這件事情搞清楚了,說不定對你也大有好處啊。
「那孩子的的病……」趙一枚還有點迷糊著,怎麼記得好像沒有告訴過他丹尼得的具體是什麼病呢?
「是啊是啊,挺麻煩的病,能治癒嗎?」李雲飛怕她想明白了,趕緊打馬虎眼。
趙一枚奇道:「你不是醫生嗎?怎麼反倒問我?」
「隔行如隔山,內科外科差遠了去了。」李雲飛隨口亂謅,「我朋友那孩子才兩歲,我主要是想問問你知道丹尼這些年治病的情況嗎?不行也讓他帶孩子去美國治病去。」
「去美國也沒用,他們不就是從美國來的嘛。這病要根治,只有做骨髓移植,不然……很難活到成年。」趙一枚的聲音低了下去。
「骨髓移植?」李雲飛想起方沁聽到他們一家早就在中華骨髓庫有備案後的反應,不由心裡一沉,「那個小丹尼,一直沒找到合適的?」
「哪那麼容易啊?她自己和家人的就都不合適,等了這麼多年,從美國到中國,幾大骨髓庫都沒有合適的。丹尼的親生父親也找不到……」趙一枚語氣透著無奈,一邊暗自磨牙:小李,你真他媽的欠揍!上個月我剛跟他攤牌,說好以後各走各路。我這才緩過一口氣,你又來揭我傷疤!
「等等!」李雲飛心裡一緊,打斷她的話,「你說丹尼的親生父親找不到?為什麼?」
「誰知道?那孩子就沒見過他親爸,可能早死了吧!」趙一枚在電話那邊一翻白眼,李雲飛在這邊立刻打了個冷戰。
「他快九歲了。一生下來就有病,現在每十天就要輸一次血,每個月都要做排鐵治療,還不知道能活幾年,也挺可憐的。」趙一枚嘆氣。你可憐,其實我也可憐,命運弄人哪,死結、死結。
李雲飛迅速在腦海里搜索著相關病因:一生下來就有病,定期輸血、排鐵治療,需骨髓移植才能根治,否則活不到成年……
「那孩子,是什麼型的地貧?」李雲飛試探著,幾乎是從喉嚨里擠出這句話。
「好像是叫貝塔型。」趙一枚道,「你那朋友的孩子是什麼型的?」
果然,是地中海貧血。李雲飛的心一沉。
那是一種遺傳病,當父母都是同型地貧基因攜帶者,根據遺傳規律,生下的孩子,一半的機率和父母一樣,也是帶基因而不發病;四分之一的機率是繼承完全健康的基因;另四分之一機率,結合了父母雙方的地貧基因,表現為重症地貧。丹尼,就是那不幸的四分之一。
貝塔型地中海貧血,在中國多發於廣東、廣西、海南、四川、重慶等地區,李雲飛的母親是北方人,父親卻是廣東人,他的哥哥在三年前結婚體檢時,就檢查出帶有貝塔型地貧基因,好在嫂子一切正常。
當時哥哥還特別囑咐他也去做一下檢查,他不屑一顧,說自己根本不會結婚,更談不上要小孩,所以絕不會禍害到下一代祖國花朵。
趙一枚等了片刻不見回答,使勁餵了兩聲,「小李?小李?」
李雲飛僵立著,握著手機的手從耳畔無力地緩緩垂落。
暗夜無星,整棟樓密密麻麻的窗口都黑洞洞的,唯有一個是亮著的。
李雲飛逐一關掉滿屏幕關於地中海貧血的網頁,連線開始狂打CS反恐精英槍戰遊戲。還好這世上總是會有一些人,像他一樣徹夜難眠,可以與他作伴,哪怕只是在遊戲中。
豈料因為心緒不寧,章法大亂,不一會就渾身中彈,壯烈犧牲了。他又玩了幾把,忽然覺得沒意思,嘆了口氣,關了電腦,站到陽台上抽菸。
當捻滅了第七根菸頭之後,李雲飛仍然覺得胸口鬱結,悶得快要爆炸。眼角餘光瞥到陽台的跑步機,便踏上去調到最快檔,猛跑了近半個小時,出了一身大汗,精疲力竭,卻仍是睡意皆無。
走回餐廳,灌下滿滿一杯水,然後站到了酒櫃前。
這是一個近兩米高的酒櫃,擺滿了各式各樣的酒。這些酒,當然不是用來做裝飾的,它們都曾經是他的心頭好。不過現在,玻璃櫃門卻被一把金黃的小鎖鎖著。
李雲飛抬頭看著酒櫃,想了想,轉身走到另一邊的儲物櫃,打開櫃門,脫出一個工具箱,翻了翻,拿起一把大號老虎鉗。
幾天之後,李雲飛終於按耐不住,從醫院搞到了方沁的聯繫方式。
又隔了幾天,他找了個說辭,打電話過去。方沁對他客客氣氣,一副外交口吻,對於當年的事情,卻是半句都不肯多說。
「你這算什麼?告訴了我真相,給我來了個晴天霹靂,卻又不完全告訴我?」這不是故意折磨人嗎?最後一句李雲飛沒有說出口。
方沁依舊不緊不慢:「你自己記不起來就算了,如果從我的嘴裡講出來,和你聽別人的故事有什麼兩樣?那沒用的。」
「怎麼沒用?」李雲飛氣滯,只好搬出了殺手鐧,「那丹尼呢,你打算怎麼辦?也不告訴他嗎?」
電話那頭陷入沉默,李雲飛乘勝追擊:「丹尼是我兒子,對吧?」
「是我兒子。」方沁強調了「我」字。
「這有區別嗎?」李雲飛不由心裡來氣,兒子都這麼大了,她居然不告訴他!
「有。丹尼是我養大的,況且他也已經有一個疼愛他的爹地了。」方沁淡淡道。
「你是說潘明唯呀?」李雲飛不怒反笑,「再疼愛他有什麼用?要救治丹尼,你還不是得來找我。」
李雲飛不給她接話的機會,冷哼一聲,繼續道:「你最好帶丹尼過來,跟我做個親子鑑定!」
電話那頭又是片刻的沉默,然後方沁緩緩道:「你放心,我會儘快的。」說完就直接掛了電話。
七月底的周末,早晨的陽光透過斑駁的樹影灑下來,帶著盛夏的熱力。
蘇晨捧著一疊資料,邁著輕快的步子上了樓。出了電梯,喑熟地拐了個彎,按下了901的門鈴。
鈴聲響了很久才有人打開門,蘇晨看著那張頭髮蓬亂、下頜發青的臉嚇了一跳,未及開口,對方已經擰起眉毛:「這麼早?什麼事?」
蘇晨知道他除非在醫院,早上剛起時一貫是頭腦不清醒、起床氣極重的,於是不以為意地笑了笑,把懷裡的資料遞過去:「師兄,你失憶啦?不是你讓我把這些拿給你的嗎?」
李雲飛這才想起來,一邊接過資料,一邊把她往裡讓,口中還道:「我當然記得,只是不用這麼早吧?」「失憶」這個詞,可真是他的心頭刺。
「都九點多了還早?」蘇晨說著,皺起鼻子嗅了嗅,「你喝酒啦?」
李雲飛把資料放到桌上,淡淡道:「昨兒會診完,和老鬼他們去吃飯,隨便喝了兩杯。」老鬼是榮海第一把刀,大名叫桂濤,人長得瘦小乾枯,細眉細眼,平時看起來沒精打采,往手術台前一站,卻是精光四射,柳葉刀翻飛,堪稱鬼斧神工。
「你這還叫隨便喝了兩杯?隔了一夜還一身的酒氣。」蘇晨不滿地撇了撇嘴。
「你也知道我的酒量,什麼時候見我醉過?」李雲飛滿不在乎地揚了揚嘴角。
「可你也知道自己的胃不好。」蘇晨看著他,軟語道,「雲飛,你就不能愛惜下自己的身體嗎?」
李雲飛立刻像酸倒了牙似地咧嘴倒抽了口氣:「忒肉麻了。叫我師兄,或者,李雲飛。」
蘇晨哼了一聲,賭氣地把臉扭到一邊,眼光一轉,突然大叫道:「李雲飛!」
李雲飛被嚇了一跳,蘇晨已經兩步走到酒櫃前:「你把我的鎖撬了?!」
「什麼你的鎖?柜子可是我的,酒也是我的。」李雲飛漫不經心地道。
「那酒呢?」蘇晨指著指空了差不多兩排的酒櫃,快要急的跳腳,「酒呢?上個月我來時還是滿的。」
李雲飛微抿著嘴,抱手在胸,姿態慵懶,若無其事地看著她。
蘇晨圍著餐桌轉了一圈,又探頭到廚房瞄了一眼,回身盯著李雲飛,咬著牙道,「你可千萬別告訴我,你把那些酒都喝了。」
李雲飛聳了聳肩,雙手一攤,一副「是又怎樣?」的無賴表情。
「你不要命啦?胃不好還喝這麼多!」蘇晨急道。
「我只是想試試看喝多少才會醉,可惜……」李雲飛似是又無奈地搖了搖頭,轉身打開酒櫃的玻璃門,目光上下搜尋了一下,拿出一瓶日式青梅酒,遞給蘇晨,「這瓶適合你,送你了,當是賠你的鎖。」
蘇晨瞪了他一眼,換了輕描淡寫的語氣:「你留著自己慢慢喝吧,最好喝出胃出血來!」
李雲飛眉毛一挑:「哦,不去向院長告狀啦?」
蘇晨別過頭:「你當我還是小時候啊?你那個牛脾氣犯起來,我爸的話也不管用。」
「是哦,我們晨晨已經長大了,是大姑娘了。」李雲飛似笑非笑地看著她。
蘇晨幾若不聞地哼了一聲:「已經是老姑娘了。」隨即正色道,「無論如何,今晚可別再喝了。明天周一,是你的公開示範手術。」
「放心,我自有分寸。」李雲飛淡淡一笑,把酒瓶放在餐桌上,「我去沖個澡。蘇大夫,就不送了啊,記得幫我把門關好。噢,還有,謝謝你幫我拿資料過來。」
李雲飛洗了澡出來,已是神清氣爽,鬍子颳得乾乾淨淨,短短的頭髮濕漉漉地豎在腦袋上,還在往下滴著水,用塊干毛巾胡亂擦著頭髮往廳里走。
他一轉身,卻看見蘇晨還坐在餐桌旁,手裡把玩著那瓶青梅酒,皺了皺眉道:「蘇晨,你怎麼還沒走?」
蘇晨低聲道:「古人云:『何以解憂,惟有杜康』。師兄,那你呢,是為了解什麼憂?」說著抬起頭看著他。
李雲飛神色微微一變,隨即嘿嘿一笑:「我有什麼憂?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就好這兩口。不過我是『飲而有度』,其實也沒喝多少,決不會耽誤正事的。」
蘇晨道:「自從春節那次你喝傷了胃,我把你的酒櫃鎖起來,這都半年了,你即便是酒桌上應酬都不怎么喝的。現在,又是怎麼了?」
「很簡單,酒癮犯了唄。」李雲飛仍是一笑。
「是嗎?那你這兩個月,不停地主動替人頂班,難道是值班也值上癮了?」蘇晨直視著他的眼睛,「師兄,你在逃避什麼?」
李雲飛怔了怔,一時沒有說話。
蘇晨低下了頭,緩緩道:「是不是因為我……你覺得壓力?……那晚在天台上……」
「傻丫頭,你想哪去了?」李雲飛伸手過來揉了揉她的發頂,帶著種寵溺的憐惜,「跟你沒關係。你的那點道行,還嚇不倒我。不過,你也別再浪費時間到我身上了,不然可就真成老姑娘啦。」
蘇晨沒有抬頭,自嘲地笑了笑,心中略略放心,更多的卻似乎是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