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你要什麼我都給你


  「……你倒還一副委屈的樣子,我說錯了嗎?」病房入口處的醫生辦公室里傳出嚴厲的訓斥聲,「要是病人真出了問題,你哭都沒地方哭去!」

  「啪」地一聲,是硬塑的病案夾子重重甩在桌面上的聲音。思兔sto55.com

  過了片刻,一個掛著「實習」胸牌的年輕女醫生低頭走了出來,一手拿著夾子,一手抹著眼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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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站在走廊口的兩個白大褂飛快地往兩旁一閃,讓出道來,也不敢上前去勸,只看著她的背影小聲嘀咕。

  左邊一個略顯矮胖的搖著頭道:「你們李主任最近脾氣見長啊,這周一一大早,就把人家小姑娘給訓哭了,真是一點也不憐香惜玉哪。」

  右邊留著寸頭的撇了撇嘴:「你懂什麼,這叫有個性。越是這樣,花痴他的越多。要麼我們主任外號『小李飛刀』呢,來一個美女,嗖,撂倒一個;再來,嗖,又撂倒一個……」

  寸頭一邊說,一邊比劃著名,突然手就停在半空,感覺小刀子似的冷厲目光正向他嗖嗖地射來。如果說目光也能殺人,那麼他現在絕對信了。

  「主任。」寸頭臉上一僵,垂下手來,恭恭敬敬地叫了一聲。

  卻見主任會四川變臉絕活似的,轉瞬間就恢復了慣常不喜無怒的冷冷表情,瞥了他一眼,淡聲道:「余洋,上午我的公開示範手術,你來跟。」說完就轉身向外走去。

  余洋愣了愣,能參加胸外一把刀李主任的示範手術,雖然是打下手,那也是十分難得的機會。大喜過望,趕緊抖擻精神跟了過去。

  這是一個支氣管肺動脈袖式切除術,主要是演示胸腔鏡和縱隔鏡輔助下的微創技術。術前照例要與來觀摩的外單位醫生見面,介紹下病人病情及手術方案。

  進了小會議室,李雲飛看見對面的幾個醫生,不由一愣。

  這時大外科的劉副主任已上前給雙方做介紹:「這就是今天手術的主刀,我們醫院的胸外主任李雲飛李醫生;這位是市二醫的魏東魏醫生……」

  一路介紹到最後一個:「這位是東華醫院的方沁方醫生。」

  李雲飛主動伸出手:「方醫生,我們又見面了,真是『驚喜』呀。」

  方沁也好整以暇地伸出手,大大方方地一笑:「是呀,希望李醫生今天的手術能給我們帶來驚喜。」

  兩人雙手相握,四目相對,定格了片刻,又極有默契般地同時分開。

  「咦?」劉副主任看了看兩人,像是忽然想起什麼似的說,「方醫生,你不就是我們醫院的第一個……那個第一個……」

  「第一個甲流疑似患者。」方沁微微一笑,看來她可真成了「名人」了。

  「是,是。真是巧啊。」劉副主任見她自己也不以為意,便也放鬆了語氣,「我記得方醫生是在香港的敏華醫院……」

  「劉副主任好記性,我是上個月底才調過來的。」方沁道。

  上個月底?那麼到現在足有一個多星期了。李雲飛心裡不由有些忿忿然,她可真沉得住氣!先是不接他的電話,然後突然在他的公開手術上冒出來,簡直像在和他玩貓捉老鼠的遊戲。

  東華醫院是香港敏華醫院在申市的分院,也算是申市頗為有名的一家私立醫院,這李雲飛是知道的。轉念一想,她既然調過來,定是做了長久的打算。這麼一來,誰是老鼠誰是貓,還不一定呢。

  李雲飛瞥了一眼方沁,嘴角慢慢勾起一抹淺笑,雙手緩緩負到背後,掌心仿佛還殘留著她剛才的柔軟細滑。

  多年前方沁還在醫學院實習時,就曾無數次幻想過有朝一日,親眼看著他執刀手術。

  可這一時刻終於來臨,與想像中的情形,一樣,卻又不一樣。

  一樣的是,他嫻熟高超的技術;不一樣的是,那從頭到腳罩在墨綠色手術服下的身影,近在咫尺,卻散發著陌生的氣息。

  大家都在盯著手術,方沁卻已經目光游離,走了神。

  很快手術已進行了一個多小時,方沁忽然發現器械護士看向李雲飛的目光,透出隱隱的擔心。

  是有什麼問題嗎?方沁不由心裡一緊。仔細觀察了一下,手術正在有條不紊地進行,一切都向著好的方向發展。

  怎麼回事?

  漸漸的方沁終於發現了不對勁的地方。

  明明手術室的溫度適宜,李雲飛擦汗的次數,卻似乎過於頻繁了。

  他隔一陣就會偏過頭,微微揚起臉,不需說話,甚至無需眼神,身旁配合默契的器械護士就立刻拿起擦汗小巾,在他額頭輕輕印上幾下,吸掉汗水。

  以他的專業素質,應該不會是緊張成這樣的,那又是為什麼?

  再看器械護士,她正再一次給李雲飛擦汗,眉頭都開始輕輕皺起來。

  而李雲飛露在口罩上方的眉眼冷峻,目光專注,一雙修長的手穩定而靈巧,看不出任何不正常。只除了他的額頭,還在不斷地冒汗。到後來護士根本不待他抬頭,一邊麻利地遞器械,一邊不停地給他擦汗。

  方沁已經完全走了神,心裡七上八下,只顧盯著李雲飛看。

  「縫合。」堅定短促的兩個字之後,李雲飛抬起了頭。

  方沁暗暗呼出一口氣,放下心來,也不得不佩服。

  很成功的一個手術,像他的風格,乾淨利索,出血量也少。若要用兩個字來形容,那就是:漂亮!

  李雲飛向一旁退開,遞了個眼色,第一助手立刻補上他的位置,和二助一起開始縫合。

  每個人都還聚精會神在手術台上,方沁卻清清楚楚看到李雲飛身子晃了晃,又馬上穩住,定了定,便向外走去。

  作為示範手術的主刀醫生,他竟然不管最後的收尾工作,不待手術完成,就提前離開?方沁只猶豫了半秒鐘,便跟了出去。

  到了手術室外間,李雲飛走到洗手池前,摘下口罩,除下手套,動作突然頓了頓,沒有繼續洗手,卻一手撐在池沿,一手按住腹部,垂下了頭。

  方沁快步走過去,李雲飛察覺到身後有人,鬆開手,轉過身來,見是她,蹙眉道:「什麼事?」

  方沁見到他異樣蒼白的臉色和強自隱忍的神情,心裡不由自主地就慌亂起來,問道:「你沒事吧,臉色這麼差?」

  李雲飛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忽地舒展了眉毛,嘴角揚了揚,語帶揶揄道:「怎麼,你很關心我啊?」

  方沁看著他頗有些玩世不恭的表情,冷下臉道:「你……」

  剛說了一個字,李雲飛整張臉突然都痛苦地皺縮到一起,搖晃了一下,便向她倒下來。

  方沁大驚,本能地伸出雙手撐住他,只覺得左邊脖頸一熱,有什麼粘稠的液體覆了下來。扭頭一看,墨綠手術服的左肩上已是一大塊暗色,散發著血腥的味道,腦中頓時「嗡」的一聲,雙腿發軟,幾乎便要和李雲飛一同癱倒在地。

  「李主任,李主任你怎麼了?」身後傳來護士的驚叫聲。

  午後的走廊靜悄悄的,方沁輕輕推開病房的門,躡手躡腳走了進去。

  他在睡著。雪白的枕頭和被子,映著他缺少血色的臉頰更顯蒼白,平時很有型地豎在頭頂的短髮垂落了下來,覆住了額頭一角,給他臉上刀削斧刻般的線條平添了幾分柔和,濃密的睫毛像兩把小扇子,在眼下投射出陰影,薄薄的唇微抿著,嘴角透著安詳。

  他睡著的樣子是這般恬靜,也只有這時,他才是她的阿利。

  方沁的思緒退回到了多年前清邁那個悶熱的午後,充滿消毒水味的病房……

  ……

  「以後不許再騙我。」

  「嗯,不騙你。」

  「不許再趕我走。」

  「嗯,不趕你走。」

  「不許一個人偷偷溜掉。」

  「嗯,哪也不去了。」

  「不許丟下我。」

  「嗯,永遠和你在一起。」

  「愛我一輩子。」

  「嗯,愛你一輩子,死了都愛。」

  「阿利……」

  「放心,即便到了奈何橋,我也不會喝那碗孟婆湯。我會生生世世都記著你,下輩子,接著愛。」

  ……

  方沁站在床邊,怔怔地看了許久,緩緩伸出手。

  指尖將要觸到他的臉頰時,那小扇子般的睫毛突然動了動。方沁連忙縮回手。

  「呦,是方醫生。這麼好來看我呀?」他眼睛剛睜開,聲音也還仍虛弱著,但那腔調卻分明帶上了幾分戲虐。

  李雲飛又回來了。

  方沁暗暗吸口氣,迅速調整了情緒,臉上浮現自嘲的淺笑:「你都吐血吐我身上了,我還能不來看看?」

  李雲飛勉力撐起身子,往上靠了靠,看著她道:「嚇壞你了吧?」

  「你覺得可能嗎?別忘了我也是醫生。」方沁垂著手站在一旁,絲毫沒有要幫一把的意思。

  「你要不說,別人還真看不出來你也是醫生。」李雲飛嘴角噙著笑,「哪有病人還沒暈,醫生先暈過去的?」

  「我又沒暈。」方沁正了正神色,「我只是一向有些貧血,剛好頭暈而已。」

  李雲飛意味深長地「哦」了一聲:「那太巧了。不知道方醫生你給病人做手術時會不會也突然頭暈?」

  方沁瞥了他一眼道:「看來李醫生恢復得不錯,可以講這麼多話了。」

  李雲飛笑了笑:「那是。你不知道大家都叫我超人醫生嗎?」

  「是啊,聽說你連續兩個多月都在加班。是你們醫院沒人了,還是你真把自己當超人了?」方沁冷笑,「可惜你的身體不配合,頂不住了……」

  李雲飛不接話,只是一味盯著她看,直看到方沁心裡發毛,方才似笑非笑地緩緩道:「怎麼,你心疼了?」

  方沁的目光一縮,隨即冷哼一聲,淡淡道:「我只是奇怪,一個醫生,居然能把自己搞到胃出血的地步。」

  李雲飛撇了撇嘴,自嘲道:「我是外科醫生,不是內科醫生。」

  「是噢,狂妄自大的外科醫生。」方沁繼續冷笑,「你這胃病,是當年濫用止痛劑落下的吧?」

  「你胡說什麼?」李雲飛的瞳色驟然加深。

  「不是嗎?佐米曲普坦、鹽酸美沙酮,半個月吃了兩瓶,還空腹吃,誰的胃受得了?」方沁道。

  「我?……為什麼?」李雲飛坐直了身,緊緊盯著她。

  「你生病了唄。」方沁一笑,可她不知道自己笑得有多淒楚,「病的快死了還要硬撐著,這不是你的一貫作風嗎?」

  「我那時,病得很重?」李雲飛的目光在她臉上搜尋,似乎想要看出些什麼,「你一直陪著我、照顧我?」

  「你休息吧,我走了。」方沁避開他的目光,轉身就要走。

  「等等!」李雲飛叫住她。

  方沁停住腳步,卻沒有回頭,低聲道:「以前的事,不是你想像的那樣。你記不起來就算了,不要問我。」

  「我不是要問你以前的事。」李雲飛趕緊道,「我是說……你明天能不能帶些東西給我?」

  方沁回過身:「帶什麼東西?」

  「呃,那個……」李雲飛有些支吾,「我明天開始不用禁食了,你也知道,醫院的病號餐有多難吃。」

  方沁衝著他床頭柜上擺滿的鮮花和物品揚了揚下巴,緩緩道:「這麼多人巴結你還來不及,跟我說幹什麼?我們又不是很熟。」

  「他們哪知道我生病的時候喜歡吃什麼呀。」李雲飛的眼眸里含著意味不明的笑,帶著些期許,又帶著些狡黠,「可你知道的,是吧?」

  方沁的目光在他身上停頓了幾秒,什麼也沒說,轉身離去。

  傍晚,蘇晨又拎著保溫桶進了病房,把東西樣樣擺出來,盛了一碗粥給李雲飛。

  「你這是什麼粥啊?」李雲飛放下勺子,看著蘇晨。

  「魚片粥啊。你不是說餐館買的粥太油嗎,我讓家裡的阿姨專門給你做的。」蘇晨探身往他碗裡看了看,「怎麼樣,合你口味嗎?」

  「唔……」李雲飛苦著臉,「怎麼好像有股潲水的味兒?」

  「什麼嘛!」蘇晨一把搶過他捧著的碗,氣呼呼地道,「不吃拉倒,我拿去餵豬去!」

  「別,我沒說不吃啊。」李雲飛又把碗往回搶,「可能是我這兩天吃藥吃多了,味覺失調。」

  兩個人搶著粥碗,誰也沒有注意虛掩的病房外有個窈窕的人影一閃。

  李雲飛喝了兩口粥,忽然被嗆到,大聲咳嗽起來。

  蘇晨連忙站起來,幫他拍著背,一面說道:「小心點,咳這麼厲害,當心咳出血來……」說到一半,突然就住了口,手下也停頓了。

  李雲飛止住咳嗽,扭頭看著蘇晨陰陽不定的臉色,問道:「怎麼了?」

  蘇晨鼻孔里哼了一聲,什麼也沒說,做回到病床旁的椅子上。

  李雲飛看了她一眼,笑了笑,繼續喝了幾口粥。看著她在椅子上扭來扭去,欲言又止,終於忍不住問道:「蘇晨你想說什麼?」

  蘇晨別過頭道:「沒什麼。」

  「什麼叫沒什麼?」李雲飛歪著頭看她,「這世上還有你說不出口的話嗎?你……」

  「你最好離那個方沁遠一點。」蘇晨突然扭過頭,打斷他的話。

  李雲飛愣了愣,道:「呵呵,人家方醫生怎麼得罪你了?」

  「她專克你,就等於是得罪我!」蘇晨道。

  李雲飛看她一本正經的樣子,不由失笑:「什麼叫克我?蘇晨同志,你可是堅定的無神論者吧,也信這些?」

  蘇晨白了他一眼:「不是嗎?你第一次遇見她,就莫名其妙發高燒;第二次遇見她,乾脆直接吐血了……」

  李雲飛似乎頗為無奈地搖搖頭,嘆道:「是呀,別人都是見到美女流鼻血,怎麼我是吐血呢?」

  「哼,她很漂亮嗎?我去東華醫院打聽過,別看她看起來年輕,她有個兒子,都八九歲了!」蘇晨說到這裡,忽然狐疑地看著李雲飛,「你們該不是以前就認識吧?」

  「我倒是想呢,只是按照你的說法,我若一早認識她,只怕都活不到現在,早就被她剋死了。」李雲飛說著話鋒一轉,「不過我這次胃出血,應該是被你咒的吧?好像剛才你又咒我咳血來著?」

  蘇晨想起那天自己確實說過「最好喝出胃出血來」的話,心下歉意,卻還嘴硬:「我是O型血,大不了我輸給你!」

  方沁低頭走出住院部大樓,辨了辨方向,往醫院門口走去。

  走到半路,突然停下腳步。

  路邊一隻胖乎乎的陶瓷小豬,正大張著嘴沖她憨笑。

  方沁盯著那小豬垃圾桶看了幾秒,拿起手中一直拎著的保溫瓶,旋開蓋子,便把裡面的粥往小豬的嘴裡倒。

  無奈豬嘴的角度幾乎與地面垂直,十分不好操作,方沁的手又往前送了送,保溫瓶口就碰到了垃圾桶上沾著的污物。

  方沁心下懊惱,突然一股無名火起,收回手,把蓋子重新蓋上,然後把整個保溫瓶向豬嘴裡塞去。

  誰知塞到一半便卡住,方沁伸雙手用力去推,心中恨恨道:「吃啊,吃啊,看撐不死你!」

  「咣當」一聲,保溫瓶終於落入小豬肚中。

  方沁看著嘴角沾著粥水的小豬,滿意地拍了拍手,揚長而去。

  李雲飛一直等到痊癒出院,也沒等來方沁,最後接到了她的電話,連忙心情忐忑地飛車過去。

  方沁在路邊等著,李雲飛按下車窗:「上車吧。」

  方沁木無表情地從人行道走下來,打開右後側的車門。

  「坐前面。」李雲飛沖副駕的位子努了努嘴。

  方沁瞥了他一眼,也不說話,逕自在後面坐下,「嘭」地一聲關好車門。

  「方醫生,我沒得罪你吧?」李雲飛從前面扭過身,看著方沁,「就算您心裡有什麼不痛快,可也別拿車門撒氣呀,這車可不是我的。」

  方沁淡淡道:「你怎麼總喜歡借別人的車開,你自己的又送去修了?」

  「那倒沒有。」李雲飛笑了笑,回過身去,一邊掛檔起步,一邊說:「是有人上趕著非要把車借給我開,我是卻之不恭呀。」

  「李醫生是一向『來者不拒』吧。」方沁嘴角勾起,笑意冷冷。

  「我說方醫生,咱倆怎麼也算是舊相好,沒必要一見面就唇槍舌劍吧。」李雲飛道。

  「誰跟你是『舊相好』?你之前都不認識我。」方沁道。

  「我問你,你又不肯告訴我。」李雲飛搖頭嘆氣,「怎樣我也是丹尼的爸爸吧?」

  「哦,鑑定結果你都還沒看到,就這麼肯定?」方沁揶揄道。

  李雲飛笑笑,不再說話,把車一路開上了高架。

  方沁看著熟悉的路,不由問道:「又去吃泰國菜?那可都是辣的。」

  李雲飛哈哈一笑:「怎麼,怕我剛出院就又折回去?方醫生你很關心我嘛。」

  「我關心的是你的身體。」方沁冷哼一聲,「你這麼聰明,應該知道我是什麼意思。」

  「我知道。」李雲飛的聲音低了下去,不再多說。

  接下去兩人沉默著一路到了「泰廚」,直接上二樓,進了「木槿」包間。

  坐定之後,氣氛略顯沉悶。李雲飛把餐牌遞給方沁,換了一副笑嘻嘻的面孔:「這餐該你請,你欠我一餐呢,枉我在醫院眼巴巴地等了你那麼久。」

  「我有答應過你什麼嗎?」方沁一邊翻著餐牌一邊說。

  「行,算我自作多情!」李雲飛從她手裡抽出餐牌,「還是我來吧。」說著也不看餐牌,隨口就點了幾個菜。

  方沁看著服務員退出去關上了門,從隨身的包里拿出一個牛皮紙檔案袋,遞給李雲飛:「這是你要的,給你。」

  紙袋上印著「XX醫學鑑定中心」的字樣,李雲飛瞥了一眼,便收進自己的包里。

  「怎麼,不打開來看看?」方沁有些出乎意料。。

  「我要這份親子鑑定,本來就不是打算給自己看的。」李雲飛看了一眼方沁,補充道,「丹尼肯定是我兒子。」

  「你什麼都不記得,還這麼有把握?」方沁淡淡道。

  李雲飛端起茶杯,慢慢地喝了一口。放下杯子時,臉上已隱去了嬉笑的神情,正色道:「方沁,不管你心裡是怎麼看我的,我今天可以很肯定地告訴你,我,李雲飛,起碼是個負責任的人。所以……」

  「所以怎樣?」方沁眉毛一挑。

  「所以,丹尼的病,無論你準備怎樣去治,我都會配合你。」李雲飛緩緩道。

  方沁凝視了他幾秒,點頭道:「好,那我就直說了。丹尼的病,最終只有造血幹細胞移植這一條路。可現在親屬的都不合適,等待陌生人配型成功的希望就更加渺茫,何況我們已經等了很多年都沒結果。不過造血幹細胞除了骨髓移植,還有一個辦法——」說到這裡,停頓了下來,看著李雲飛。

  「臍血移植。」李雲飛接話,「利用新生嬰兒臍帶血中的大量幹細胞進行移植,而且同胞兄弟間的配型成功機率相當高。但是——」

  「但是,根據遺傳規律,我們兩人的後代,只有四分之一的可能是完全健康的。」方沁道,「不過這個問題,其實是可以解決的。」

  「做PGD。」李雲飛迅速道。

  「對,PGD,第三代試管嬰兒。」方沁緩緩道來,「在胚胎植入母體之前,對胚胎作遺傳學診斷,選擇最符合條件的無致病基因的胚胎植入,從而避免遺傳病孩出生。」

  「不過PGD的成功率並不很高,大約只有30%-40%。」李雲飛遲疑了一下,「而且還有其它潛在問題,比如說——」

  「比如說因為沒有通過優勝劣汰的競爭,試管嬰兒將來要面對無法預知的健康風險,以及比自然受孕更高若干倍機率的基因變異、流產死胎、罹患腦癱等等的可能。」方沁面不改色。

  「對。還有母體的危險,卵巢過度刺激症,有可能造成腹水甚至胸水,而且禁用HCG人絨毛膜促性腺激素安胎;造成血栓、高危妊娠症等的機率都比正常孕婦要高,還有日後卵巢早衰的風險……」

  兩人從一開始,就像醫生會診般進行著討論,語氣平淡而冷靜。說到這裡,李雲飛終於停了下來,看著方沁,一字字道:「你,考慮好了?真的沒問題?」

  方沁緩慢但卻堅定地回答:「我還有其它選擇嗎?這是我作為一個母親的責任。」

  「那我更加沒有問題!」李雲飛往後靠到椅背上,笑了笑,「捐精而已嘛,不痛不癢。」

  「只怕還有一個問題。」方沁道。

  「什麼問題?」李雲飛問。

  「PGD的宗旨是為有遺傳病的夫婦提供生育輔助。」方沁一面說,一面看著李雲飛,「我已經去仁安輔助生育中心諮詢過了,為了避免倫理等其他負面影響,在那裡,做PGD首先需要婚姻證明。」

  李雲飛一怔,驀地從椅子上坐直,盯著方沁,卻沒有說話。

  「我知道,這讓你很為難。」方沁緩緩道,「我的方案是,我們先協議結婚,即只是法律上的夫妻,只存在名份不存在事實。等一切成功,我們再協議離婚。」

  李雲飛緊緊盯著她看,表情凝峻,陰晴不定,但仍然沒有說話。

  方沁只好繼續說下去:「我們可以先簽訂一個協議,並且,我會儘可能的不讓其他人知道,把對你的影響減到最小……」

  「對我的影響?」李雲飛嘴角勾起一抹冷笑,「那對你的影響呢?」

  「對我來說,丹尼才是最重要的,其他都不算什麼。」方沁道。

  這「其他」也包括我嗎?李雲飛心裡想著,張嘴卻是一笑:「對那對我來說,就更沒影響了,不過就是以後戶口本上從單身變成離異而已。」

  「這麼說,你也同意?」方沁對他的爽快頗出乎意料,「你不用再考慮考慮?」

  「不用了。」李雲飛端起茶杯一飲而盡,然後放下茶杯,看著方沁,冷冷道:「我還有其他選擇嗎?這是我作為一個父親的責任。我說過,我會負責的。」

  ——我說過,婚姻是個麻煩,孩子更是個麻煩。可那時候,我什麼都不知道。

  現在,我依然什麼都記不起來。

  所以,你是要懲罰我嗎?懲罰我的忘卻和遺棄?

  好,你要婚姻,我給你;你要孩子,我也給你。

  你要什麼,我都給你,只要我有、只要我能!

  方沁垂下眼帘,低頭又從包中取出一疊紙,放到李雲飛面前:「這是我擬好的協議,你先看看。」

  李雲飛瞥了一眼那疊紙,嗤笑道:「你還真是有備而來呀。難道你就沒想過,要是我不同意結婚呢?」

  「你會同意的。因為你是個負責任的人。」方沁道。

  「你這算是在誇我嗎?」李雲飛點了點頭,連說兩個好字,「好,好,讓我來看看,我還需要負哪些責任。」

  來回翻看了兩遍,李雲飛「啪」地把協議書丟回到桌面上:「這根本就是不平等條約!」

  「哪裡不平等了?」方沁道,「你甚至不需要負擔任何費用。」

  「我告訴你,該我出的錢,我一分不會少。不過,我說的不是這個。」李雲飛指了指其中的某一條,「這是結婚協議,不是離婚協議,為什麼要限制我對丹尼的探視權?」

  「丹尼身體不好,經不起刺激。」方沁道。

  「這怎麼……就會刺激他了?我們可以慢慢來,讓他逐步接受。我都已經等了兩個多月,再久一點也沒關係。」李雲飛話鋒一轉,「但我是他親生父親,而且馬上也是他法律上的父親……」

  「法律上,只是一段時間。」方沁打斷他。

  「你什麼意思?難道打算永遠不告訴他?」李雲飛冷哼一聲,怒極反笑,「我不相信丹尼從來沒問起過他的親生父親!」

  「他只知道,艾唯是他的父親。」方沁道。

  「你——」李雲飛一口氣噎在嗓子裡,卻只能忍氣吞聲。靠,誰讓他十年都不在,便宜潘明唯那小子了。

  方沁看了他一眼,喝了口茶,緩緩道:「丹尼有癔病史,曾經發作過兩次。第一次心因性腹痛,第二次,心因性昏迷。」

  李雲飛驚訝:「為什麼?他年紀還這么小,是受了什麼刺激?」

  「第一次是他爹地離開美國到中國來工作;第二次,是他爹地和……和……」方沁頓了頓,繼續道,「是他知道他爹地愛上了別人,可能會離開我們。丹尼對他爹地在感情上一直都很依賴。」

  李雲飛知道她說的是潘明唯和趙一枚,聽得方沁嘴裡一口一個「他爹地」,心裡全然不是滋味,忍不住冷笑道:「就為這些事?他還真是脆弱啊,一點也不像我李雲飛的兒子。」

  「是嗎?我還以為這脆弱是遺傳的。」方沁看著他,目光平靜,「你不是心因性失憶嗎?」

  李雲飛愣了愣,終於緩和了語氣道:「你覺得我的失憶,是PSTD—延遲性心因反應、創傷後遺症?那我又是受了什麼刺激?」

  方沁淡淡道:「我怎麼知道。」接著又補充了一句,「不是我不告訴你,其實我也很想知道為什麼。」

  李雲飛盯了她片刻,有些挫敗地垂下頭,然後又抬起:「好,我簽字,一切按你的意思。」

  ——丹尼那邊,反正以後有的是時間慢慢來,你沒權利不讓他知道真相!再說,他這個親爹都出現了,那個乾爹就該靠邊站了。趙一枚,我可是在幫你解決大難題啊,到時候你還要不要那個傢伙,就全憑你做主啦。

  兩人分別在協議上都簽了字,一人一份收好。李雲飛按了按桌面的按鈴,不消片刻,服務員便把菜都上齊了。

  李雲飛沖方沁舉了舉茶杯道:「以茶代酒,慶祝我們,即將成為『夫妻』。」

  方沁牽了牽嘴角,算是微笑,將杯中茶一飲而盡。

  接下來兩人都不再說話,卻是各懷心事,好好一桌佳肴,吃得味如嚼蠟。

  直到李雲飛看見方沁拿起紙巾擦了擦嘴,方才開口道:「吃好了?」

  方沁「嗯」了一聲。

  李雲飛也放下筷子,擦了擦嘴,往椅背上一靠,慵懶地道:「那好吧,不送了。我還要在這多坐一會兒。」

  方沁看了他一眼,什麼也沒說,拎起包就向門口走去。

  李雲飛斜眼看著她的背影,突然從椅子上一躍而起,幾步趕過去,伸長手臂,「嘭」地一聲將她剛剛扭開的門又撞上。

  方沁嚇了一跳,轉回身看著他:「幹什麼?」

  李雲飛伸過另一條手臂,撐在門旁的牆上,低頭凝視著她,緩緩道:「方沁,你是不是特恨我?」

  方沁在他身體和兩條手臂組成的包圍圈裡,心跳開始不穩,於是儘可能地往後靠了靠:「為什麼這麼問?」

  「你不肯跟我說以前的事,是不是因為,那時我對你很糟糕?」李雲飛道。

  「不是。」方沁避開他的目光。

  「不是很糟糕,還是,不是因為這個?」李雲飛把頭又靠近了些,幾乎貼著她的耳朵低聲道。

  方沁低著頭,卻清楚地感覺到他溫熱的氣息噴灑在臉上,後背抵住了門,有些失措地道:「都不是……」

  「你心虛了?」李雲飛挑了挑眉毛,嘴角勾起,「還有一種可能,我們根本不曾在一起過,我真的就只是丹尼生物學上的父親,一切都是你在搞鬼。你是那時看護我的護士?還是實習醫生?」

  「你可真能想像。」方沁定了定神,抬起眼,冷哼一聲,卻在撞上他近在咫尺的深邃眼眸的一瞬間又變得慌亂,連忙伸出空著的那隻手去推他,「請讓開,我要走了。」

  「想走啊?我都沒驗證過,怎麼能相信你的話?」李雲飛紋絲不動,嘴角勾起的弧度更深。

  方沁揚起頭,微微冷笑:「你想怎麼……唔!」話未說完,後腦勺突然被一隻大手扣住,緊接著腰間一緊,上半身不由自主地前送,兩片冰涼柔軟的嘴唇已經壓了下來,在她唇上深深一吸、重重一碾,又倏地離開。

  「我信了。」李雲飛鬆開她,眼神中滿是得意的笑,「你說的沒錯,我的身體不會騙我。」說完居然很無恥地伸出舌尖,舔了一下嘴唇,看著她語帶魅惑地緩緩道,「味道很好。」

  方沁滿臉漲紅,又驚又羞又怒,順著他逐漸向下的目光,卻看到自己的一隻手還抵在他的胸口,連忙撤了回來,伸手背在嘴唇上用力一抹,一言不發,轉身開門快步離去。

  李雲飛緩緩踱到包間靠門口的沙發上坐下,伸長了雙腿,將頭靠在沙發背上。

  剛才他是騙她的。

  那一吻,絲毫沒有勾起他任何的回憶或是熟悉的感覺。

  對她來說,只怕也是如此。一個完全陌生的吻。她就像受到陌生男人非禮一般的驚怒和羞惱。

  李雲飛閉上眼睛,方沁那陡然間漲紅的臉頰、小鹿般驚慌的眼神就立刻浮現出來,還有她逃也似匆匆離去的腳步。

  ——她在害怕。

  從一開始,就是她在牽著他的鼻子走,一切盡在她的掌控之下,可她剛才那樣子,分明是在害怕。

  她怕什麼?怕他?還是……

  「嗬喲,你還真在這兒貓著哪?」包間的門突然被推開,宋胖子的大腦袋探了進來。

  李雲飛抬了抬眼,又懶懶地閉上,依然沉浸在自己的思緒中。

  「李二,這就是你的不對了,怎麼每次都讓人家小姑娘自己走啊?」宋胖子在李雲飛身旁坐下。

  李雲飛愛理不理地斜了他一眼:「什么小姑娘?人家早就是孩兒他娘了。」

  「呦,看不出來,小李你啥時候好上溫柔少婦這一口了?」宋胖子笑嘻嘻地道。

  「去,去,少在這胡說八道!」李雲飛坐起身,朝宋胖子推了一把。

  「遇上煩心事啦?」宋胖子朝門外努了努嘴,「為了女人?那個?」

  「不是你想的那樣。」李雲飛皺著眉:「胖子,來支煙。」

  「我想的什麼樣?」宋胖子把煙遞過去,又掏出打火機。

  李雲飛手指夾著煙,又突然想起什麼似的甩了甩:「算了算了,不抽了,戒了!」

  「嗬,怎麼的了這是!」宋胖子把煙拿過來,自己點上,「有什麼麻煩,跟哥哥說說。」

  李雲飛苦笑了一下:「你幫不上忙。」

  「好,不說就不說。」宋胖子拍了拍他的肩頭,「後天周六,我約了小四他們去獵人山莊,你有空就來,散散心。」

  「周六我飛北京。」李雲飛道。

  「出差?」宋胖子搖了搖頭,「你說你們當醫生的,怎麼每次開個會都撿周末呀。」

  李雲飛猶豫了一下:「不是出差。」

  「去見你家老爺子?」宋胖子有些不可置信地看了看李雲飛,然後猛地一拍大腿,「看來你這次整的麻煩真是大了!」

  是啊,麻煩大了,而且還是他自找的。

  其實他本可以不答應,或者,偽造一紙證明,其實也容易得很。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向來有錢能使鬼推磨。

  可她既然處心積慮地下了這個套,想把兩個人圈在一起,他也就心甘情願地往裡鑽,甚至還要絞盡腦汁、費盡功夫地,把不可能變為可能。

  為什麼?他也不知道。

  只知道看著她毫無表情的冷冰冰的臉,聽著她平靜得不帶任何情緒的話語,他就覺得難受。

  她在別人面前不是這樣的。溫柔恬靜、巧笑嫣然,才是她的慣常面目。可一到了他面前,她就像個刺蝟,豎起了渾身的刺,每每把他扎得鮮血淋淋的同時,卻又讓他覺得莫名的心疼。

  ——就是在心底深處最柔軟的那個地方,覺得一點一點的、一抽一抽的痛。

  是不是她原本就是住在那裡的?只不過,他把她弄丟了?丟了、很久?

  盛夏的北京,晴空萬里,乾燥的空氣中叫囂著燥熱。

  穿著制服的司機從倒後鏡里注意到,后座的乘客正在解開襯衣脖頸上的扭扣,於是連忙關上車窗,打開空調。

  冷風吹來,李雲飛又伸手把扣子繫上。

  他其實不熱,只是硬挺的衣領讓他有些不舒服,或者,根本不是衣領的問題,是他,有些緊張。

  「還是先去西山那邊吧。」李雲飛有些煩躁地又扯了扯衣領。

  「好。」司機乾脆地應了一聲,車子在下一個路口調頭,半小時之後,停在了一處大門前。

  李雲飛按下車窗,探出頭,向站得標杆一樣直的門衛揚了揚下巴。

  門衛緊跑兩步來到車旁,李雲飛向他低聲說了兩句,門衛退後半步,神色恭敬,向司機打手勢讓車開進去。

  明媚的陽光從窗口投射進書房,映下幾許斜長的陰影。滿頭白髮的老人正站在寬大的書案前,提著毛筆寫字。

  李雲飛走進門口站定,靜靜地看著老人。老人低著頭,神情專注,穿著一件簡簡單單的白襯衣,袖子挽到肘下,一條肥大的舊軍褲,皮帶扎在發福的肚腩上,腰脊卻是挺直的,就像一株不老青松。

  「姥爺。」李雲飛低聲叫道。

  「二子?」老人放下筆,頗有點驚訝,「什麼時候來的?怎麼站那兒不出聲,我還以為是小劉呢。」

  「剛下飛機。這不怕打擾您一氣呵成的字嘛。」李雲飛一臉討好的笑。

  老人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拿起菸斗磕了磕:「你小子,難得回來一趟,不去你老子那兒,先奔我這兒來,是有什麼事吧?」

  「還是您老人家了解我。」李雲飛揚了揚嘴角,走到書桌前,看著宣紙上的字讚嘆道,「姥爺,您這字,越來越有顏公之風啦。」

  「少在這拍馬屁!」老人吸了口煙,「說吧,在外面闖了什麼禍,怕你老子責罰,要到我這兒報備來了?」

  「姥爺,瞧您說的,我是那樣的人嗎?」李雲飛嬉皮笑臉的湊過去。

  「你就沒少干那樣的事!」老人吐出一口煙。

  「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還當我是小時候啊?您外孫已經三十大幾了。」李雲飛正了正神色,「其實我今天是給您報喜來著,我要結婚了。」

  「噢?」老人把菸斗從嘴邊拿開,看著他,「太陽從西邊出來了?我們家二子也想結婚了?」

  李雲飛一笑:「太陽從哪邊出來的我不知道,反正,我是真要結婚了,不是開玩笑。」

  老人眼中精光飛快地在李雲飛臉上掃視一遍,得到了肯定的答案,略一沉吟,磕了磕菸斗道:「哪家的丫頭啊?讓你這麼為難,怕你老子不待見她?」

  「她也是外科醫生,美籍華人,在申市一家有名的私立醫院工作。」李雲飛想了想又道,「嗯,人長得挺好的,性子……也挺好。總之條件不錯,絕對配得上您外孫我!」

  「唔,只怕你那個爹不這麼想吧。」老人低頭鼓搗著他的菸斗。

  「不管他怎麼想,反正我一定要和她結婚。」李雲飛乾脆利落地道,「姥爺您不是一直教導我,大丈夫有所為有所不為嗎?我不能負她。這婚,我一定得結!」

  「呦,在我這兒犟沒用。」老人看著他,緩緩道:「雲飛,記不記得三年前你哥哥結婚的事?鬧翻天了又怎樣,最後,還不是乖乖的順了你爸的意?」

  「我哥是我哥,我是我。我又不在他眼皮底下。俗話說,將在外,軍令有所不受。」李雲飛站得更加筆挺。

  老人嘆了口氣:「照你這麼說,你還回來幹什麼?自個偷偷把婚結了不就得了?」

  李雲飛頓時有點泄氣,可又馬上挺直了腰杆,面色凝重,一字字道:「我要她做我們李家名正言順的媳婦!」

  老人向他凝視片刻,點頭道:「雲飛,你不但長得像你媽媽,脾性也像你媽媽,性情中人啊……看來你心意已決,我也不攔你。不過——」老人話鋒一轉,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小子一向狡猾得很,我知道,你肯定還有條戰備路。既然已經在我這兒報備過了,就去找你老子吧,和他說,我什麼都答應了。」

  「謝謝姥爺!」李雲飛大喜過望。

  「光說不練嘴把式,下次把孫媳婦給我帶回來是正經。」老人抬手用菸斗輕輕敲了敲李雲飛的頭,「我一把老骨頭了,可別讓我等太久啊。」

  「沒問題。」李雲飛揉著腦袋笑,「保證把重孫子也給您一塊帶回來!」

  「你小子——」老人叼著菸斗,斜睨著他,目光中帶著探究,「你該不會是已經把你媳婦肚子弄大了,所以才急著要補票吧?」

  「哪能啊,姥爺,我能幹出那種事麼?」李雲飛撓了撓頭,有點心虛地笑笑,「不過婚禮可能真是不方便辦了……」

  「還說不是,你個臭小子!」老人拉下臉,又揚起手中的菸斗。

  李雲飛閃到一邊,飛快地立正敬了個標準的軍禮,然後飛快地逃走,背後傳來老人忍俊不禁的哈哈大笑聲。

  「首長在小會議室等您。」年輕的勤務員恭恭敬敬地對李雲飛說。

  李雲飛點點頭,忍不住腹誹:兒子回家看老子而已,還要擺出一副首長接見的架勢來。

  心裡是這麼想,手上還是拉了拉衣襟,正了正衣領,方才穩步走過去。

  「爸。」李雲飛垂著手,低低的喚了一聲。

  「嗯。」李父淡淡地應了一聲,仍是頭也不抬地看著文件,「有什麼事,說吧。」

  ——大禮拜六的,兒子難得回來一趟,還裝模做樣看文件,這地球沒你就不轉了?

  李雲飛不屑地撇了撇嘴,卻又立刻收斂了神色,清咳了一聲,緩緩道:「爸,我要結婚了。」

  李父倏地抬起頭,掃視過來的目光犀利無比,語氣卻仍是不緊不慢:「哦?是哪家的姑娘?」

  李雲飛在他旁邊的沙發上坐下,一五一十道來:「她叫方沁,美籍華人,英文名塞琳娜,和我是同行,申市一家私立醫院的外科醫生;他父親叫方繼森,英文名傑森,是著名外企泰特中國的執行總裁;她母親已經去世了;還有個妹妹,目前也在申市,妹夫是在華工作的美國人……」

  李雲飛一邊說,一邊觀察著父親的神色,可怎麼看他都像是第一次聽到這些名字的樣子。

  一直等到李雲飛把話說完,李父才終於放下手裡的文件,坐直了看著他,沉著臉緩緩吐出兩個字:「胡鬧!」聲音不大,語氣卻很重,瘦削黝黑的臉怒意漸盛。

  「婚姻大事,豈敢胡鬧?」李雲飛毫不示弱地迎上他凌厲的目光。

  「門不當戶不對。」李父的鼻子裡重重地哼了一聲:「你一向主意大,打算怎麼過我這一關?」

  「沒打算。」李雲飛慵懶地靠到沙發背上,換了一副玩世不恭的表情,「您同不同意,這婚我都得結。」

  「你敢!」李父忽地站起來,厲聲喝道。

  「我為什麼不敢?」李雲飛也站起來,劍拔弩張,毫不示弱。

  「好,有本事你現在就回去結婚。」李父瘦小精悍,足足比兒子矮了半個頭,卻是氣勢凌人,不怒自威,「看你留不留得住她在中國!」說完居然又逕自坐回沙發,拿起文件看起來,不再理他。

  李雲飛默默站了兩分鐘,也坐回到沙發上,冷笑道:「是呀,您權大勢大、手眼通天,我只能遵從您的意思,別無他法。當年不行,現在,一樣沒辦法。」

  李父抬眼看了看他,緩和了語氣:「你還在怨當年的事?」

  李雲飛表情倔強,微抿著嘴看著父親,不說話。

  李父嘆了口氣,緩緩道:「我知道,你從小就對那身軍裝有嚮往。中學畢業年齡不夠沒讀成軍校,結果你大學沒念完,就自己跑去參軍。是,本來以你在部隊那兩年的表現,是可以繼續留下的。可那是什麼地方?特種部隊、真槍實彈的地方!而且你的才華也不應該埋沒在那裡只做個醫療兵。至於你博士畢業後沒去成部隊醫院,那還真和我沒什麼關係。」

  「是啊,和您沒關係,那是因為我的檔案不夠乾淨。」李雲飛有些自嘲地笑了笑。

  「你什麼意思?」李父的瞳仁驟然深邃。

  「我什麼意思你清楚。」李雲飛淡淡地道,「當年我參加國際醫療隊,在馬來西亞車子翻下了山崖,我頭部受傷不假,但那三個月我不是昏迷,而是失蹤;我是在泰國被找到的,而不是馬來西亞。我有三個月的非法越境、情況不明。」

  「你……」李父面色一變,目光在他臉上搜尋良久,方才一字字道,「你,想起來了?」

  「你怎麼知道是我自己想起來的,而不是別人告訴我的?」李雲飛神色平靜。

  「不會有人告訴你。」李父斷然道,「決不會!」

  「是啊,口風都挺嚴,只瞞了我一個,瞞了整整十年。」李雲飛悠悠道,「可是,你們還是漏了一個人。」

  「什麼人?」李父的眼中露出疑惑和不信。

  「當事人。」李雲飛說完,從包里拿出那份親子鑑定書遞了過去。

  李父掃了一眼,頓時一驚,又從頭到尾仔細看了一遍,抬起頭,臉上滿是訝異和動容。

  李雲飛看著父親,緩緩道:「他叫丹尼,六月底剛滿九歲,是我的兒子,也就是——您的孫子。」

  「這就是你一定要結婚的原因?」李父略一思索,「孩子的母親,就是那個方沁?」

  李雲飛點頭道:「是。」

  李父深深看了他一眼,站起身道:「跟我來。」

  兩人一路走到書房,李父打開書櫃暗格中的保險柜,從裡面取出一個信封,「我替你保管了十年,現在,是時候還給你了。」

  信封扁扁的,看起來似乎就是空的。

  李雲飛接過來打開封口,從裡面抽出一張薄薄的紙片。

  ——一張浸染了暗紅色血跡的紙片。

  李雲飛努力抑制住狂跳的心,低頭仔細辨認。

  似乎是醫院的單據,印著似曾相識的泰文,表格上那些熟悉的英文縮寫讓他確認,這是一張妊娠化驗單,名字是英文——塞琳娜,結果是:陽性。

  塞琳娜,方沁?李雲飛心口猛地一陣抽搐。又看了一眼日期,正是他在北京協和醫院清醒過來的之前一周。

  單據背面似有字跡透出來,李雲飛翻過來一看,是一行英文:「好好活著,等我回來!」

  字跡有些潦草,似乎匆匆寫就,也沒有簽名,不過李雲飛還是認出,那是方沁的筆跡。

  方沁的字,有明顯的個人習慣特徵,很好認,她在結婚協議書上的簽名,字母i,少了上面那一點;這句話中的字母,同樣。

  李雲飛盯著手裡的紙片,眼睛都快瞪出血來;心頭似被重錘敲擊著,不單痛,而且痛得發麻。

  當年短短的幾天,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情?為什麼他們會失散、為什麼他會失憶?這上面的血,又是誰的?

  李雲飛抬起頭,看向父親。

  李父似乎知道他想問什麼,搖了搖頭:「其實我們知道的並不多,現在我也沒必要再瞞你。當初爆炸場面很混亂,大巴上四十多名乘客,只活了不到十個,有些屍體完全燒焦,連DNA都提取不了,可沒最後確認,我就不願相信你已經遇難。」

  李父背起手,緩緩踱了兩步:「但誰也沒想到,你會越過邊境,甚至一路到了泰國的北部。幾個月後終於有了線索,一個自稱失憶的人,到清邁中領館尋求幫助。」

  失憶?李雲飛心頭一震,怎麼又是失憶?他還真成了失憶專業戶了。不過也惟有失憶才能解釋他那幾個月流離在外的行為。

  李父繼續道:「我們的人在醫院找到你的時候,你已經因為腦傷陷入昏迷,立即想辦法把你運回了國進行手術。誰知道你醒來之後,完全忘記了那幾個月的事情。你應該記得,當時還有心理醫生對你干預治療。」

  李雲飛撇了撇嘴:「他們還對我進行過催眠,不過沒什麼結果,我什麼也記不起來。」

  李父道:「好在經過調查,基本可以證明你的清白,只是,你也不可能去部隊醫院工作了。」

  李雲飛道:「你對我隱瞞了這一切,是覺得這是為了我好?難道你就沒想到終有一天我會恢復記憶嗎?」

  「專家的結論是,這種可能性很小。」李父看了一眼李雲飛,猶豫了一下才道,「當時在泰國,你的確是和一個女孩子在一起,但她不是當地人,也查不到她的真實身份。而且,就在找到你的前一天,她就失蹤了,沒有去上班,沒有回住處,也沒有到醫院陪護你。

  「那些天清邁局勢很亂,到處是爆炸和武裝衝突。所以,」李父頓了頓道,「我們分析,那女孩可能是遇到了意外……當然,現在看來,中間必是出了什麼差錯。」

  「她回美國了。」李雲飛說出的只是他的猜測,他不想讓父親知道方沁其實什麼也沒告訴他。

  李父點點頭:「這倒是我們沒想到的。因為當時你們一個在倉庫做搬貨工,一個在咖啡館做女侍應,而且住宿的條件很差,窮得什麼都沒有。」

  咖啡館女侍應……窮得什麼都沒有……李雲飛怎麼也沒辦法把父親口中的女孩和方沁聯繫在一起。想不到在父親這裡不但沒有完全搞清真相,反而引來更多疑團。不過,當初他是和她在一起,他們相愛,這,應該是事實。

  「我欠她很多。」李雲飛的心絞在了一起。他居然忘了他曾經愛過的人,忘了忘了他們曾經一起度過的甘苦時光,忘了他們還有個孩子。別說是方沁,就連他,都覺得自己不可原諒。

  「你要和她結婚,就是為了孩子?」李父勸道,「既然你沒有記起來,她對你來說就是個陌生人。都這麼多年了,其實你不必——」

  「我必須!」李雲飛打斷父親的話,「而且要儘快。」

  「我不會同意。」李父驀地沉下臉,「這不可能!」

  「這世上沒什麼不可能!」李雲飛挑釁地看著父親,「這不是我小時候您就教我的嗎?」

  「我教你的這句話,不是要讓你用在兒女情長上!」李父聲音凌厲,父子二人再一次劍拔弩張。

  「我知道,用在事業上嘛。」李雲飛冷笑,「可若連自己的女人和孩子都保護不了,何談其他!」

  「你!」李父被噎住,轉而重重地哼了一聲,「說到底,你還是在記恨我,記恨我當年對你媽媽……」

  「別提我媽媽!姥爺已經答應我的事了。」李雲飛話鋒一轉,飛快地堵住了李父將要說出口的話。

  「你拿你姥爺來壓我?」李父瞪著李雲飛,犀利的目光中滿是隱忍的怒意。

  「我怎麼敢。是姥爺要我提醒你,讓你別忘了,雖然媽不在了,你也還是他的女婿!」說到這,李雲飛無視父親青一陣白一陣的臉色,狡黠地一笑,「姥爺還讓我儘快帶重孫子回來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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