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單方面撕毀協議
「阿嚏!」李雲飛重重地打了個噴嚏,抬眼看了看窗外淅淅瀝瀝的雨絲,隨手扯過沙發上的外套穿上。思兔閱讀520官網
真是寒雨冷人心哪,這麼快,已經是冬天了。
「阿嚏!阿嚏!」李雲飛又連著打了個噴嚏。
——不對,這不像是著涼了,是誰在背後罵我呢?肯定是方沁,這個口是心非的女人。
今天是胚胎植入後的第十四天,也正好是周六,方沁卻執意不讓他陪著一起去檢查是否成功懷孕,理由是鑑於他上次的表現,嚴重地影響了她的心情。並且據說現代醫學已經證明了情緒對懷孕的影響非常大,人在著急和精神緊張的情況下腎上腺會分泌一種激素殺死胚胎……
李雲飛嘆了口氣,把手裡的書扔到一邊——一本毛澤東的《論持久戰》。
他不想持久戰,他想速戰速決。一是臍血移植對受體有一定的年齡和體重限制,等丹尼再大兩歲,只怕有臍血也不夠用了;二是,做試管嬰兒的過程,簡直就是折磨。當然,對他來說,是指精神上的。
當初輔助生育中心那不上道的醫生真是烏鴉嘴,他說的,全中。
等待過程中的焦慮、緊張,以及得知失敗後的沮喪、抑鬱……
就像醫術再高明的醫生,也不給自己最親的人做手術一樣,關心則亂。回想起三個月前,第一次等待檢查結果時,他居然很沒出息地胃痛到痙攣,被送到了急診室。後來醫生說,他是太緊張了。
反倒是方沁,表現得比他鎮定多了。
醫生說這也正常,女性的堅忍往往高於男性,這和產房裡經常有陪產的丈夫先於妻子暈過去是一個道理。
好吧好吧,他們都是有道理的。
李雲飛搖搖頭。他發現自己真的拿方沁沒辦法,大多數時候,他只能聽她的話。「結婚」至今四個多月了,他發現自己竟然很有當「氣管炎」的潛質,只是「老婆大人」始終對他保持著一定距離,就像當初他們約定的那樣,朋友關係,而且還是最普通的那種朋友,除了必要的時候一起上醫院,最多就是一起吃個飯。
還有那個陰魂不散、莫名其妙的潘明唯,真不知道他的腦子是什麼構造,放著趙一枚這麼好的女孩不要,上趕著做人家「哎呀老竇(乾爹)」。倒是丹尼那邊,還頗有些進展。
想起丹尼,李雲飛不由笑了笑,琢磨著要是今天方沁傳回好消息,一定要想辦法「一家三口」好好慶祝一下。
會成功嗎?會失敗嗎?李雲飛又開始念經了。
不行,這樣枯等下去會瘋掉的。李雲飛站起來走到書房,打開電腦,居然見到趙一枚這個夜貓子也難得的一早就在線上。
兩人連線狂打一陣CS,發現對方都大失水準。
「師太,今天是周六啊,一大早爬上來幹嘛?」李雲飛敲打著鍵盤。
「心情不好,情緒失調。不如你過來吧,我正想找人揍一頓呢!」趙一枚很快回了一句。
「這女人啊,沒男人疼就是會失調。俗話說,天涯何處無芳草。既然扔了那根爛稻草,就趕緊再找個,調節一下。」李雲飛調侃。
「我正犯經前綜合症呢,看來你也是?」趙一枚飛快地回復。
李雲飛被噎住,半天才嘆了口氣。怎麼他認識的女人,臉皮一個賽一個厚、嘴巴一個賽一個毒呢?
趙一枚在網絡的那一邊也嘆了口氣。爛稻草,潘明唯你要真是根爛稻草就好了,我就把你從心裡拔出來,遠遠地、頭也不回地扔掉!
與此同時,剛從停車場出來的潘明唯背後驀地一寒。
今天的天氣,可真是又濕又冷啊!潘明唯感慨了一下,開著車緩緩前行。
這條路在修,加上下雨,所以即便是周六的上午,也還是有些塞車。
潘明唯想了一下,在路口轉彎,準備抄近道去蘭溪酒家。蘭溪酒家,是潘家的蘭采飲食集團進軍內地市場的第一間酒樓,所以這段時間他都是香港、申市兩邊跑。
車子越過幾個泥濘的坑窪,終於轉上平坦的窄路。這條路潘明唯很熟,因為會經過方沁的妹妹方芳家住的公寓,他有時會走這條路送丹尼回去。
想到丹尼,潘明唯餘光一瞥,竟然看到了方沁。不由踩下剎車,仔細看去,果然是方沁,撐著把傘,站在路邊,揚著手似乎想要攔計程車。
一輛計程車剛好駛過,大概已有乘客,非但未停,反而濺起積水,驚得方沁連往後退了兩步。
潘明唯連忙把車靠過去,按下車窗,叫道:「塞琳娜!去哪?我送你。」
方沁看見是他,笑了笑,快步走過來,收了傘,打開副駕的門坐了進來,一邊抖了抖傘上的水,一邊道:「我的車壞了,這地方可真不好打的,還好遇見你。不過我去的地方可有點遠,在恩平路那邊。」
「沒事,我不急,先送你過去。」潘明唯想了一下又問道,「今天是周六,丹尼不是要去棋院下棋嗎?」
丹尼來申市才半年,一次偶然的機會,居然迷上了下象棋,方沁覺得象棋是中國國粹,於是大力支持,現在丹尼只要身體許可,每周六都要去棋院學棋。
「我妹妹會送他去。」方沁說,「今天我有其他的事。」
潘明唯扭頭飛快地看了她一眼,有點疑惑,卻沒有多問。
這就是潘明唯,永遠站在她身旁,信任她,關愛她。他於她,一直是一個特殊的存在,一個溫暖的存在。
但即便是面對著他,她也有著不能訴說的秘密。
那是她跟李雲飛之間的秘密協議。她甚至都沒想好等她有一天肚子大了,該怎樣向眾人解釋,尤其是怎樣向丹尼解釋。
可她顧不了那麼多了。為了丹尼,她只能拿出孤注一擲的決心和勇氣。
紅燈。潘明唯停下車,突然扭頭看著她:「丹尼說,有人在追你。不是上次你們醫院那個麻醉師,是個魔術師。」
方沁噗哧一笑:「魔術師?丹尼說的?這你也信?好像愚人節還沒到呀。」
因為丹尼每次都去東華醫院輸血,一來二去,大家都知道她有個這麼大的兒子,而且還有很麻煩的病。丹尼就成了她的避雷針,等閒不會有男士靠近。
對她來說,丹尼就是她的一切。尤其在與李雲飛重逢之後,她已經放棄去愛一個人或者被愛了。她覺得自己無法再一次承受那樣的打擊和絕望,她會被打倒,再也站不起來。
如果她倒下了,那丹尼怎麼辦?
兩個月前,丹尼從ICU出來後,提出想要他們兩個復婚。這當然是不可能的,可看著丹尼那可憐兮兮期盼的眼神,她又不能說出實情,只能拖著、哄著。
她對潘明唯說,你如果還愛著趙一枚,就回去找她吧。在丹尼面前,就當是演戲了。潘明唯真的走了,一個多星期後再出現在她面前,卻是憔悴不堪。他說他和趙一枚談清楚了,那是個好女孩,應該有她自己更精彩的人生,應該有個人,能夠陪她一生一世白頭到老。
她能猜到潘明唯是怎麼想的,卻沒辦法勸他,因為那是他自己的選擇和決定。他小的時候得過淋巴瘤,幾年前復發,差點要了命,最後通過自體造血幹細胞移植逃過一劫,但復發的陰影仍隨時籠罩在頭頂上空。兩個多月前他做了複查,肺部和肝部都發現有陰影。當時還不能夠確定是不是再次復發轉移,只能先用藥物控制,下個月底再做一次詳細檢查。這種等待是怎樣的折磨,她當然明白。
他愛那個女孩,所以,才離開。
這一切那個女孩都不知道。幸福的女孩,被這樣的愛著、呵護著。
其實,她們兩個是同齡人呢。可她自己,經歷了那麼多艱辛,找回了愛人,卻找不回愛。
她的阿利,早就不在了。
綠燈亮了,潘明唯鬆開剎車,車子緩緩前行。他用餘光看著方沁,皺了皺眉。
其實他早就察覺,最近方沁有什麼事在瞞著他,瞞著大家。但看她抿著嘴,微微蹙起眉頭,眼神倏忽變得沒有焦點的樣子,已經到了嘴邊的話,又吞了回去。
到了恩平路,方沁指著一家音像店說在那兒下。那裡離醫院只有幾百米的距離。
潘明唯停下車問道:「你不會大老遠跑來,就是要買幾張牒吧?」
「有什麼不行?」方沁拿起傘,打開車門,下車的時候,動作突然一滯。
「小心!下雨地上滑。」潘明唯叮囑。
「行了,你快走吧。謝謝啊。」方沁勉強笑了笑,臉色有些發白。
「跟我還客氣什麼?」潘明唯打了左向燈,緩緩駛離路邊。開了沒十幾米遠,心裡隱約覺得不安。剛才方沁的臉色,好像很不好啊。
他抬眼看了看倒視鏡,竟然看到方沁捂著肚子蹲在了地上,撐著的傘也歪到了一邊,連忙把車倒了回去,送她進了旁邊的醫院。
半小時後,潘明唯抬頭看著「婦科診室,男士勿入」的牌子,心裡越來越不安。
剛才方沁的情形,雖然是腹痛,但看起來似乎並不很厲害,起碼還可以正常行走。反倒是她的眼神,充滿了緊張、擔憂和害怕。
那樣的眼神,他只有在丹尼進ICU搶救的時候見到過。
除開丹尼的事,方沁向來遇事鎮定,而且因為向來有痛經的毛病,一般的腹痛對她來說,也是習以為常。
那麼這次,一定是有什麼異乎尋常的事情發生了。
潘明唯正想著,坐在旁邊的人起身,一不小心把方沁放在兩個椅子之間的手袋碰到了地上,手機也從側袋裡跌了出來。
那人邊說對不起,邊把手機和手袋都撿起來遞給潘明唯。
潘明唯接過來,正要把手機重新插回側袋,那手機突然就在他的手心裡震起來。
「Dr.L(L醫生)」的名字在屏幕上跳躍著,潘明唯接也不好,掛也不是,只得由得手機連響帶震地折騰了近一分鐘才停下來。
潘明唯舒了口氣,正想把手機放回去,鈴聲第二次響起,長久的振鈴聲終於讓走廊上的病人和家屬開始向他側目相向。
潘明唯帶著歉意笑笑,站起來,拿著手機往外走。才走了沒兩步,鈴聲停了。幾秒之後,再次不屈不撓地響起。
莫不是方沁醫院裡有急事找她?潘明唯猶豫了一下,按下了接聽鍵。
「在哪呢?」一個低沉磁性的男聲,沒頭沒腦的一句,透著些許焦急,聲音似乎有些耳熟。
「哦,不好意思,方醫生暫時不方便接電話。」潘明唯心想既然對方是「L醫生,那他也稱呼方沁「方醫生」,以免引起不必要的誤會,「請問——」
「潘明唯?」對方聲音忽然提高了八度,叫出他的名字,「怎麼是你?」
潘明唯一愣,終於也認出這把聲音,有點遲疑著道:「李雲飛?」
「嘟嘟嘟嘟——」電話被掛斷。
潘明唯拿著手機還沒回過神來,就聽見樓梯上腳步聲響,下一瞬,李雲飛寒著一張臉已經出現在面前。
「果然在這裡。你怎麼會在這?」李雲飛簡直是來者不善、氣勢洶洶。
面對他一副質問的語氣,潘明唯心下不快,臉上卻仍是淡淡的不顯聲色,朝診室揚了揚下頜,緩緩道:「方醫生在裡面。你找她有事?」
雖然只見過兩次面,而且明知那是趙一枚的朋友,可不知為什麼,他對李雲飛沒好感。也許是趙一枚對這個「朋友」的親密態度,讓他嫉妒了。當然,他馬上告訴自己,他已經沒有資格去嫉妒什麼,但再見到李雲飛,只有更加不快的感覺。
李雲飛挑起眉毛,一字字地道:「我是問,你怎麼會在這裡?」
潘明唯被他飛揚跋扈的態度刺激到了,但仍極力忍耐:「我在這裡,是因為我是方醫生的朋友。怎麼,不可以嗎?」
誰知這句話,反而更加激怒了李雲飛,他上前半步,沉聲道:「朋友?什麼樣的朋友?方沁的事,輪不到你來管。你怎麼不去管管趙一枚?她不是你的朋友啦?」
這話什麼意思,怎麼又扯上趙一枚了?他以為他是誰?什麼事都來插上一腳,救火隊嗎?潘明唯冷然道:「這有關係嗎?方沁是我好朋友,我還是她兒子的乾爹。」
李雲飛斜眼瞥了他一眼,微微哂笑:「那又怎樣?我是她兒子的親爹。」
一個晴天驚雷,潘明唯幾乎就被震懵了。這個人,就是丹尼的親生父親?方沁尋找了整整十年的愛人?那麼,方沁最近的反常都可以解釋得通了,因為顯然,他並沒有打算認回他們母子。這個始亂終棄、四處留情的傢伙!
潘明唯很快就恢復了鎮定,收起了臉上的驚愕,目光緩緩上下掃視了李雲飛一遍,然後嘴角揚起一抹不屑的微笑,輕輕吐出幾個字:「憑你,也配?」
李雲飛的瞳色猛然加深,眼底騰地竄起兩簇火苗,雙手在身旁收攏,直攥得骨節發白。
但只一瞬間,他就放鬆了拳頭和神情,攤開右手,低頭看了看,撇嘴冷笑道:「可惜我這手,一向是用來救人的,不是用來打人的。」說完也不再看潘明唯,便向診室走廊走去。
走了沒兩步,忽又轉回頭來,笑了笑道:「還有,我配不配,你說了不算,丹尼說了才算!我是他爹,又不是你爹。」
「哎,先生你不能進去!」一個護士攔住了李雲飛。
「為什麼不能進去?」李雲飛挑著眉毛,強壓著心裡快要爆發的怒火。
「李醫生!」潘明唯從後面走過來,指了指「婦科診室,男士勿入」的牌子,語帶揶揄道,「即便你是醫生,即便這醫院是你開的,你也不能就這麼闖進去吧?」
李雲飛大窘,說出來別人也不信,他確實沒看到那碩大的白底紅字牌子。之前他和方沁去的是三樓,都是一起進去的,誰知剛才走到二樓就碰見了潘明唯。
雖然他貌似在口舌上占了上風,其實早就被氣暈了頭。潘明唯的口氣簡直和方沁如出一轍。在方沁的眼裡,想必也是覺得他不配做丹尼的父親吧?可這也太不公平了,失憶並不是他犯的主觀錯誤,她卻不肯給他彌補的機會。
李雲飛前有小護士橫眉怒目地攔著,後有潘明唯面帶嘲諷地擋著,正在進也不是,退也不是的關口,方沁從裡面走了出來。
「你怎麼樣?」兩個男人同時出聲詢問,均是一臉的關切。
方沁看到他們兩個,愣了一下,才道:「我沒事。」然後轉頭向李雲飛道,「你怎麼在這兒?」
「你該說說,他怎麼在這?」李雲飛不滿地瞟了一眼潘明唯。
方沁本來還想解釋一下,是碰巧遇見的,可看到李雲飛那副理直氣壯質問的表情,忽地想起當初在醫院碰到葉子沁的事,於是話到嘴邊又收住,淡淡道:「艾唯為什麼不能在這裡?再說這也輪不到你來管。」
「你——」李雲飛簡直快氣炸了,他在家坐立不安了半天,終於忍不住驅車趕來,卻是這個結果。幾分鐘前,他還趾高氣昂地對潘明唯說,方沁的事輪不到你來管,現在方沁卻當著潘明唯的面,把這句話送了回來。
「好,好,我管不著。」李雲飛忍著氣道,「那我可不可以請問,你真的,沒事?」
他說的隱晦,不過方沁當然明白他想問什麼,神色一黯,垂下眼帘,低聲道:「沒事,什麼也……沒有,沒有事。」
「沒事就好,你之前肚子痛的樣子可是嚇了我一跳。」潘明唯一邊說,一邊暗自觀察兩人的神情。
李雲飛失聲道:「你肚子痛?」說著伸出手,似乎想去扶她,將要碰到,頓了頓,又收了回來。
「都說了沒事,我只是痛經而已。」方沁有點尷尬。
李雲飛心裡一涼,徹底沉到了底。竟然,果然,又失敗了。
潘明唯把方沁的手袋和手機遞過去,「不好意思,剛才你的手機掉出來,正好有電話進來,我就幫你接了。」
方沁接過手機只瞥了一眼,便放回包里,說道:「我們走吧。」這話卻是對這潘明唯說的。
李雲飛還沉浸在又一次失敗的打擊中,卻見方沁完全當他不存在似的,就要和潘明唯離開,不由一股邪氣衝上來,脫口叫道:「方沁——」
方沁扭過頭,用黑曜石一般的眸子默默地看著他,等著他下面的話。
李雲飛被她蒙著水霧的目光刺得心裡一痛,什麼冷嘲熱諷、尖酸刻薄的話都吞進了肚,嘆了口氣,上前半步,仔細看了看她,低聲道:「你怎麼了?血壓高了?」
方沁一愣,微微揚起頭:「我怎麼可能血壓高?」她明明一向血壓偏低,這李雲飛也是知道的。
「還不承認,眼底都有滲出物了。」李雲飛的聲音竟是從沒有過的溫柔,看向她的眼神也是從沒有過的柔和深沉,「照顧好自己,有什麼事隨時聯繫。我先走了。」說完轉身便向外走去。
方沁抬起手,掃過眼角。指尖,竟然帶下了一滴晶瑩的液體。
怎麼她都沒感覺的?
怎麼她強忍了一路,還是被巨大的失望擊穿了嗎?
「我送你回去吧。」潘明唯在旁邊輕聲說。
方沁再次抬起手,裝作捋了捋額發,然後對潘明唯說道:「我還沒去音像店買東西呢,你先回去吧,反正我現在沒事了,雨也停了,這邊打的很方便的……」
話未說完,手上一暖,竟然被潘明唯牽住了手:「囉嗦!先上車再說。」
方沁怔怔地被一路拉上了車,甚至潘明唯俯身幫她系好了安全帶,她都還沒有回過神來。
其實她很想自己一個人靜靜待著。那種非常無力的感覺圍繞著她,那是種想要什麼,但又似乎永遠得不到的感覺。肯定還會去做第三次,但仍然失敗怎麼辦呢?第四次、第五次……真的能堅持嗎?丹尼又等得及嗎?
希望—失望—絕望,十年來的這個過程換了一種形式,又要再經歷一遍嗎?方沁仿佛陷在沼澤中,一點點沉下去,誰也拉不住她,誰也幫不了她……
潘明唯的手支在方向盤上,看了她一眼,突然說:「想哭就哭吧,在我面前還有什麼不好意思的。」
方沁緩緩扭過頭,仍是木木的表情:「為什麼要哭?我肚子不怎麼痛了。」
潘明唯嘆了口氣:「我倒寧願你肚子痛到哭,也好過現在這樣……」
說話間,就見兩行清淚順著她大睜的眼睛淌了下來,而她竟好像毫無知覺般,臉上的表情仍是有些呆滯,任淚水像決了堤的洪水,流個不停,默默的,沒有一點聲音。
「對不起,艾唯,我一直瞞著你。他,他就是丹尼的親生父親。」方沁再也忍不住,說了出來。
「我知道。他剛才自己說了。」潘明唯停下車,看著方沁,小心翼翼地道,「他不肯認你們?」
這事他得問清楚,搞不好那個傢伙還騙了趙一枚。
「不是。他……他……」方沁咬著嘴唇,說不下去。搖頭,再搖頭,終於哽咽道,「他不記得了,他,什麼都不記得了!」
春天怎麼還沒來?方沁看著窗外陰沉沉的天,計算著何時才能做第三次PGD試管嬰兒。
時間過得真快,一眨眼,距離上次,兩個多月過去了。可時間又是那麼漫長,也許是因為,這兩個多月發生了太多的事情。
先是潘明唯走了,他離開了她和丹尼。他說只要丹尼願意,他會永遠做丹尼的父親。但她應該給李雲飛機會,而他,也不能再次背叛自己的心。
可他並沒有回去找趙一枚,而是去了加勒比海,去了海地。他說,他不想成為任何人的拖累。他要趁他還沒有倒下,去做一些有意義的事。
接著海地地震了,潘明唯失蹤。趙一枚來找她,她把潘明唯的一切和盤托出,這才發現,原來那兩個人,是一樣的傻。愛著對方,卻不告訴對方,自己有多愛他/她。
也許應了好人有好報這句話,潘明唯又一次化險為夷,平安歸來。然而他和趙一枚仍然前路艱難,因為他的救命恩人秦揚,正是趙一枚的初戀,而且為了救他,秦揚被砸成重傷,至今還躺在醫院裡。所以,他又一次背叛了自己的心。
艾唯呀艾唯,方沁暗自搖頭,你知道你最大的問題在哪裡嗎?就是自以為是。你以為是替別人著想,其實是累人累己。
「媽咪,什麼叫『冷戰』?」旁邊的丹尼擺弄著手裡的飛機模型,突然問。
「冷戰啊,冷戰就是……兩個超級大國之間……」方沁斟酌著解釋。
「不是啦,我是說兩個人之間的。」丹尼抬頭向電視努了努嘴,「那個女的對那個男的說她最討厭跟他冷戰。」
方沁扭過頭,見電視裡正在播一部台灣言情片,於是笑了笑道:「小孩子怎麼看這個?兩個人之間的冷戰啊,就是說本來很親密的兩個人鬧彆扭了,但不是動手打架,也不開口吵架罵人……」
「誰也不理誰,對嗎?」丹尼問。
「嗯,也不一定。「方沁想了想,「可能還相互之間說話客客氣氣的,比對陌生人還有禮貌。」
「媽咪你怎麼知道?」丹尼又問。
方沁揉搓了一下他的頭頂,「哪那麼多為什麼,因為我是大人,所以我知道。好了,該吃藥了。」說完拿起他的杯子走了出去。
丹尼伸手把被辣手摧殘過的頭髮使勁捋了捋,望著方沁的背影,小聲嘀咕:「總把我當小孩子……哼,我也最討厭冷戰,看著都沒勁……」
方沁一進廚房就打了個噴嚏,連忙把透著冷風的窗戶關上。
都二月底了,天氣還是出奇的冷,天氣預報說明天有雨。
明天是丹尼輸血的日子,星期六,李雲飛想必會來。後天,就是元宵節了,中國人一家團聚的日子。
當初在醫院李雲飛臨走時說的「隨時聯繫」,最後居然變成了「不聯繫」。這幾個月來,兩個人竟是誰也沒有主動聯繫對方,沒有電話、沒有簡訊,只有丹尼輸血的日子,李雲飛會雷打不動地出現,即便是工作日,也會趁著午休的時間趕過來待一會。
每次兩人在丹尼的病房遇見,李雲飛總會客客氣氣地先開口打招呼,就像她剛才自己說的,「比對陌生人還有禮貌」,可那聲音里不帶一絲溫度,就像這寒冷的天氣一樣,快結冰了。以至方沁都開始懷疑,那天他那一瞬間流露的溫柔,是不是自己的幻覺。
開始方沁很擔心丹尼會看出些什麼,但似乎丹尼已經把李雲飛當成了一個忘年交,兩人相處得越來越融洽。
方沁管不了那麼多了,當前首要任務就是調理好身體和心情,為下一次做準備。
等到成功了,就和丹尼說吧。或者,可以早一些?
方沁抬起頭,看著窗外的黑幕。
沒有星星,真的要下雨了。
第二天李雲飛沒來輸血室看丹尼,倒是來了個趙樺,並且帶來了丹尼盼了很久的一套工具,說是師兄臨時有手術,就讓他代為跑腿了。
趙樺以前上中學時也是模型製作愛好者,丹尼和他一見如故,兩人就電動自由飛機模型討論了很久,臨走時甚至還互相留了電話。
到了傍晚才開始下雨,竟是雨夾雪,零度左右的氣溫,細小的雪粒大多在半空中就化成了雨,落到地上,凌亂成泥。
天色漸晚,整個城市陰冷而晦暗。
丹尼失望地看著窗外灰濛濛的天,說還是新加坡好,早知道晚一些回來。
方繼森在去年底調任新加坡,所以春節假期,他們是在那個溫暖的城市度過的。
好在小姨方芳說要請他吃大餐,他樂顛顛地被小姨和姨夫帶走了。
本來方沁是要一起去的,但臨時有一個不好推掉的飯局。
飯桌上方沁竟然遇到了大學的同學卡恩,兩人多年不見,相談甚歡。
飯後卡恩送方沁回家,車子一直開進小區,在林蔭道旁停下。
卡恩保持他一貫的紳士風度,搶先下車,繞到右側,替方沁打開車門,臨別,仍舊像以前一樣,送上一個大大的法式擁抱。
他鄉遇故交,方沁雖然一下車就踩在了泥里,心情仍舊不錯。
走了沒兩步,方沁突然回過頭。
幽暗的樹蔭底下停著一輛黑色的車,車身上沾滿了泥漿,看著有點眼熟。
方沁搖了搖頭。只不過是輛相似的車而已。不會的,是她太敏感了。
走到樓下,遠遠地看見門廊處有一點若明若暗的微光。那是什麼?方沁忽然覺得緊張,於是咳了一聲。
門廊上方的感應燈應聲而亮,清冷的白光灑下來,映出了斜倚在牆上的修長身影,和他腳邊一地的菸頭。
李雲飛抬起頭,懶懶地看了她一眼,又自顧把煙送到嘴邊。
他拿煙的姿勢還是和當年一樣,是將煙夾在中指和無名指的指根處,所以每吸一口,都幾乎將整個手掌罩在嘴邊,一點微光在修長的指間半明半暗,然後緩緩吐出繚繞的煙霧。
一瞬間方沁有些恍惚,仿佛時光倒流。怔了怔才道:「你怎麼來了?」
李雲飛站直身,目光一沉,臉上卻是顯出了玩世不恭的笑意,彎了彎嘴角道:「明天就是元宵節了,不是該和家人團聚的嗎?怎麼你把丹尼丟給別人,自己和男朋友去快活了?」說著朝她來的方向揚了揚下巴。
方沁知道他多半看到卡恩送她回來了,這話聽得刺耳,可還是忍不住道:「那是我的同學,不是……」
「OK,你不用和我解釋。」李雲飛彈落手裡的菸蒂,斜眼睨她,「按照協議,我們互不干涉。」
「你怎麼亂扔菸頭?」方沁訕訕的有點沒話找話。
「我這是點火取暖。」李雲飛又靠回到牆上,雙臂抱胸,悠悠說道,「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
這麼冷的天,方沁也覺得把他拒之門外實在過分,於是一邊去按門禁密碼,一邊說道:「那上來喝杯東西暖暖吧。」
「謝謝你,仁慈的女士,看來我的命運比賣火柴的小女孩好多了。」李雲飛的聲音裡帶著幾分嘲弄。
兩人一前一後進了樓道,進電梯,均是一言不發。
方沁盯著緩緩變化的樓層數字,猶豫了一下,還是說道:「你不該抽那麼多煙。」
「我不單抽菸,我還喝酒了呢。」李雲飛忽地上前一步,側頭向她哈了口氣,露出惡作劇般的笑。
一股煙味夾雜著酒氣迎面撲來,方沁皺著眉偏開了臉。
「害怕了?」李雲飛一臉的無賴,「怕什麼,反正還有好幾個冷凍胚胎呢。我可都忍了半年了。」
「這次偶爾為之就算了,以後還請你堅持一下。」方沁一邊開門一邊道,「你知道的,凍胚的成功率要比鮮胚低幾個百分點。」
李雲飛擰起眉毛:「我還知道促排(卵)藥的副作用相當大,我這也是為你好。」
「為我好就請配合我。」方沁進門,開燈,把手袋放在玄關柜上,正要轉身,突然身後一股大力把她撞向柜子,直撞得肩胛骨生疼。
「夠了,方沁,我受夠你了!」李雲飛雙手按著她的肩,帶著血絲的雙眸在她面前放大,「除了討論這個,我們之間就沒有別的話題了嗎?」
方沁大睜著雙眼看著他,沒有說話。
李雲飛似乎被她的目光擊敗,甩了下頭,然後咬著牙惡狠狠地道:「好了,別總用這種無辜的眼神看我!好像錯的總是我,我關心你都有錯嗎?」
「你……先放開我。」方沁瞥了下自己的肩膀,小聲地說,「你弄疼我了。」
「你也知道疼?」李雲飛不但沒有鬆手,反而一隻手更加箍緊了她的肩,另一隻手竟然從敞開的風衣穿入,探向她的腰間。
「放手!李雲飛,你瘋了嗎?你想幹什麼?!」柔軟的皮膚被冰涼的手指觸到,激得方沁渾身一顫。
「我想幹什麼你很清楚,你想幹什麼我也很清楚。方沁,你不過就是在利用我罷了。十八點五的機率,見他媽的鬼!不如我直接給你一個好了!」李雲飛說著,抬起一腳把大門踹上,手下不停,嘴唇也狠狠壓了下來。
方沁伸手抵在他的胸口,用力去推,奈何力量懸殊,如何能抵擋?不消片刻,便在他肆意地攻城略地下節節敗退。
然而那哪裡是親吻,根本就是重重的碾磨和啃噬,似乎在發泄著積壓已久的抑鬱和憤怒,不消片刻,她的嘴唇便破了。
李雲飛的唇間嘗到血腥,竟好似嗜血的猛獸般,反而進攻得更加激烈,長腿向前一探,用膝蓋頂開她的兩腿,然後整個身體都貼了過來。
隔著衣衫,方沁都能感覺到他身上的火熱。她微微一顫,放棄了掙扎和抵抗,閉上眼,兩行淚水無聲地流淌下來。
咸澀的液體滾落到李雲飛的舌尖,他突然停下了所有的動作。
方沁閉著眼睛,耳邊只聽到他壓抑著的粗重喘息聲。兩個人都維持著之前的姿勢,一動不動。
突然身上一輕,方沁睜開眼,只看到李雲飛開門而去的背影。
「嘭」地一聲門響,方沁怔了怔,身子軟軟地滑落到地上,頭無力地垂落到膝間。過了好一會,終於哽咽出聲。
丹尼說得對,這是一個灰色的平安夜。
子夜時分,方沁收到李雲飛的一條簡訊,只有一個詞:「Sorry.(對不起)」
其實他用不著說對不起。她不怪他的莽撞和冒犯。她不自覺地流淚,只是因為覺得疼,心臟糾結在一起的那種疼;還有那種無能為力,以及那種對一切都無法掌控的恐懼感。
他的懷抱火熱而堅實,但卻充滿了未知的危險。
她累了,真的很累了。
「叮」的一聲輕響,李雲飛的第二條簡訊到了:「HappytheLanternFestival!」
元宵節?快樂?
原來,已經是新的一天開始了。
元宵節過後,兩人依舊不通消息。
一個多星期後的早晨,方沁又收到李雲飛的一條簡訊,簡單的一句:「HappyWomens』Day(女士節日快樂)!」
方沁一頭霧水,去到醫院上班才知道,原來今天是中國的三八婦女節。
她仍然沒有回覆,只是暗自嘆了口氣:這麼快,三月份了。然而前路迷茫,就好像這陰霾的天氣一樣,長久地看不到陽光。
又隔了一星期,方沁接到一份同城快遞,A4大小的專用文件信封扁扁的,輕飄飄的,寄件人那欄里龍飛鳳舞地簽著「李雲飛」三個字。
方沁心中一凜,連忙打開信封,誰知裡面竟然是一堆紙屑。
翻了翻,沒翻出夾著什麼東西來,乾脆反轉信封,把紙屑通通都倒在了桌面上。除了有一條兩指寬的紙條,其它都碎得不成樣子。
方沁挑出那條紙看了看,認出是當初她和李雲飛簽的協議中,關於做試管嬰兒以救治丹尼的那一條款。這麼說,其它碎屑就是那份協議的殘骸了?
正想著,手機響了,方沁接起來,果然是李雲飛:「快遞收到了?」
「收到了。你什麼意思?」方沁問。
「我的意思還不夠清楚嗎?」李雲飛一字一頓地道,「我,單、方、面、撕、毀、協、議。方小姐、方女士,恕我不陪你玩了。當然,你看到的那條保留。」
不待方沁接話,李雲飛繼續又道:「至於什麼時候去離婚,你來定,我隨時奉陪。反正仁安那邊已經建好了我們的檔案,不會再查結婚證了。」
方沁聽到「離婚」兩個字,終於反應過來:「你……有什麼事我們最好當面談。」
「當面談?免了,最近我很忙。還是等你考慮好了,咱們直接民政局見吧。」李雲飛說完就收了線。
「主任,二號台異常!」手術室護士在內線電話里呼叫。
二號台?李雲飛心裡一緊,那是蘇晨在做的手術。病人是個大一學生,校籃球隊的,既往身體素質好,術前檢查一切正常,按理說是個小手術,不然也輪不到蘇晨上。
「什麼情況?」李雲飛一邊往胳膊上刷碘伏消毒,一邊問。
「術中創面滲血增多,查過兩次凝血三項,最差的一次秒、秒、D-D二聚體為0.3。結果出來後快速輸注1000ml血漿和一支凝血酶原複合物、一支纖維蛋白原後,創面滲血有所好轉,但之後的手術一直就是在出血、持續輸血……」
李雲飛走到手術台旁時,蘇晨正低著頭,小心翼翼地縫合最後一針。
然而隨著大家長舒出一口氣,患者的血壓應聲而落。
李雲飛立即上前,動手做心外壓,同時吩咐:「去甲腎上腺素10毫克。」
「94……86……75……63……37!」報血壓的護士到最後聲音都變了。
「加腎上腺素1毫克。」
……(2分鐘後)
「再加腎上腺素1mg!」
……(5分鐘後)
「腎上腺素3mg!」
……(3分鐘後)
「準備電擊……200焦爾……Clear(保持距離)!」
……「250焦爾,Clear!」
……「300焦爾,Clear!」
……
「蘇大夫,已經超過四十分鐘了。」護士上前去拉蘇晨。
「不,不,讓我再試一次,再試一次!」蘇晨瘋了一樣地叫,「350焦爾!」
「蘇大夫,你冷靜……」另一個助理醫生也去拉她。
「蘇晨!」李雲飛喝了一聲,然後看了下牆上的時鐘,聲線清冷:「死亡時間:2010年3月22日下午四時五十五分。」
蘇晨愣住。
手術室里一片寂靜,所有的人都呆立著,心情沉痛而低落。只有監控儀上枯燥的「滴——」聲還在持續不斷,屏幕上那一條毫無波瀾的直線,證實著那個曾經年輕有力的心跳已永遠地停止了。
「你們收拾一下,我出去和病人家屬說。」李雲飛摘下口罩。
蘇晨聽到這話,好像一下子清醒過來:「不,我是主刀,我去!」
李雲飛轉過頭,目光堅定中又帶著些安撫:「我是主任。你留在這裡。」
「你們不是說這是個小手術嗎?我兒子活蹦亂跳的怎麼會死?他是籃球隊隊長,他身體那麼好……」
「砰——」
「哎呀你們怎麼能打人呢?李主任,李主任……」
「你還是主任啊?打的就是你!」
「來人,來人啊……」
鮮血順著李雲飛的額角流下來,遮住了眼睛,看出去一切都糊上了一層朦朧的紅色。
在這紅霧之中,他忽然看到了一張熟悉的臉。不過,這怎麼可能?
李雲飛努力眨了眨眼想看清楚,手心突然一暖,一隻柔軟的手握住了他,然後用了用力,把他拉出混亂的人群。
那隻手牽著他下了一層樓梯,又熟門熟路地帶他穿過兩棟樓之間的連廊,然後下了幾級樓梯,另一隻手在他肩上一按,他便順勢坐在了樓梯階上。
片刻之後額頭一涼,一塊又濕又軟的東西壓在了傷口上。
除了方沁,誰還會隨時隨地帶著消毒濕紙巾呢?他曾經為此笑話過她,說她有潔癖。她卻說醫生有潔癖很正常,何況那不是她自己用的,是給丹尼準備的。丹尼身體差,容易感染,帶了那麼多年,早就習慣了。
每次一提到丹尼,尤其提到「那麼多年」,他就無話可說了。沒辦法,他欠的債太多太久,一輩子也還不清。
李雲飛微微偏過臉,頭頂上方立刻傳來一聲輕斥:「別亂動!」好似在教訓不聽話的小孩。
李雲飛的脖子扭到一半,聞聲定住,乖乖地一動不動。
緊接著又傳來一聲吩咐:「自己按著。」
李雲飛乖乖地抬起手,輕輕一觸。那柔軟的小手像一尾小魚,本已到了他掌心,一滑,就又溜了出去。
方沁又拿出一張濕紙巾,替他擦試眼角眉框的血跡,動作輕柔,神情專注。
李雲飛抬起眼皮看向她:「你是來找我的?」
「我不是來找你。剛好送病人轉院過來而已。」方沁停下手,淡淡的道。
「從東華轉到我們榮海?」李雲飛扯了扯嘴角。
「有什麼好奇怪的?病人嫌我們那兒太貴,一定要轉到公立醫院。」方沁說著,又換了張濕巾,往他臉上擦去。
她當然不是送病人過來的,不過也不是專門來找他的。她本來是想過來看看他。
只是看看而已,不是找他「當面談」。她也奇怪為什麼會突然冒出這樣的念頭,可就是想在一邊遠遠地、悄悄地看看他。
當她順著護士的指點,來到手術室外,就看見了剛才那一幕。
她來申市工作了大半年,已經多少了解了目前內地這種緊張的醫患關係。醫護人員不再是人們眼中神聖的白衣天使,病患也不總是弱勢的一方。作為一名外科醫生,她很清楚手術中隨時可能發生的意外;然而病人家屬即便術前簽了風險書,也不會真正明白那些專用名詞,更何況在這樣激動的情緒下,發生衝突似乎是難免的。
只是李雲飛站著沒有動,他微低著頭,緊抿著唇,一臉的隱忍,然而仍是腰背挺直,就似那被大雪壓著的青竹,忍辱負重,彎而不折,從不退縮。
方沁看見血淌出來,那鮮紅的顏色頓時刺疼了她的眼,好像心尖上那塊最柔軟的地方被人猛地掐去了,痛得她渾身一顫。
她見不得他這個樣子。等她反應過來,身體已先於頭腦做出了行動——她已經拽著他的手奔向樓梯了。
「嘶——」李雲飛吃痛,倒抽了口氣。
「叫你別亂動!」方沁瞪他。
「我沒有……」李雲飛委屈出聲。
「亂動眉毛也不行,會扯到!」方沁又瞪了他一眼,在他身旁坐下,仔細清理。
李雲飛立刻乖乖地眼觀鼻、鼻觀心。然而方沁的臉龐近在咫尺,讓他不由屏住呼吸,仿佛呼出一口大氣就會把面前的人兒吹跑了。
方沁終於把他的臉弄乾淨了,忍不住道:「那病人家屬下手也太狠了。」
「不怪他們,換了我也會,開瓢還算是輕的。」李雲飛的心又跌落谷底,「只是個小手術,誰也沒想到會出這樣的意外。」
「是怎麼回事?」方沁問。
「初步判斷是DIC(彌散性血管內凝血)。」李雲飛低聲道。
「DIC?外科手術並發DIC很少見,一旦遇到,致死率也很高,想必你們已經盡力了,別太自責。」方沁安慰道。
「對不起,我們已經盡力了。」李雲飛苦笑,「這是病人家屬最怕聽到的一句,也是醫生最不願意說出的一句。可你不知道,那孩子二十歲還不到,才剛上大一,還是籃球隊隊長,身體很棒……」
「這是意外,誰也不想的。」方沁輕聲道,「何況手術知情書里一般都會提到發生DIC的可能,家屬應該簽了字的,那你們就沒有太多責任。」
「家屬是簽了字,可他們哪裡懂這些專業名詞。他們沒辦法接受,情緒激動,很正常。」李雲飛垂下頭,緩緩搖了搖,「如果,能早點發現是DIC……或者……或者把多巴胺和腎上腺素換成垂體後葉素靜脈泵入……」
「沒有如果,那不是你的錯。」方沁見他沮喪的樣子,心裡又絞在一起隱隱地疼。
「生命只有一次,沒有如果,沒有重來……」李雲飛抬起頭,微微蹙著眉,目光沉重。
「哎呀,又滲血了!」方沁湊近仔細看了看他的傷口,皺著眉道,「皮瓣有些外翻,你還是去縫幾針吧。」
李雲飛望向她的雙眸,突然道:「心疼啦?」
這句話不受控制地溜出嘴,李雲飛就暗叫一聲:壞了。
果然方沁立刻沉下臉,迅速站起身,冷冷道:「醫者父母心,對誰都一樣。」
這句話說完,她自己也是一愣。「醫者父母心」,是當年阿利最喜歡掛在嘴邊調侃的一句,什麼時候也成了她的口頭禪了?
一時間方沁的心裡又慌亂起來,連忙向樓梯下走去,頭也不回地道:「我得走了,去接丹尼。」
「方沁!」李雲飛站起來,衝著她的背影道,「如果我毀容了,你還要我嗎?」
這句明明應該是帶著輕薄調笑意味的話,此刻從李雲飛嘴裡說出來,卻顯得無比認真。
方沁的後背一僵,頓了頓,還是沒有回頭,用不大不小他剛好能聽到的聲音道:「去整形科縫吧,外科的針太粗。」
李雲飛滿嘴的泡沫,一邊刷著牙,一邊看向鏡中的自己。
額角斜斜貼著塊紗布敷料,顯得有些滑稽。想起方沁豎著眉毛瞪著眼,叫他別亂動的情形,李雲飛不由心中一盪。
唉……李雲飛暗自嘆了口氣。他發現自己簡直愛煞了她那副淺嗔薄怒的小模樣。這就是所謂「打是疼、罵是愛」嗎?
漱好口,李雲飛抬手按了按紗布,忽然覺得自己很無恥。
手術出了意外,一條鮮活的生命剛剛消逝,他本應該心情沉重。可他現在就是沉重不起來,他就是很無恥地、很無奈地、很無辜地、覺得,心花怒放。
整形科的醫生說,只要他不是疤痕體質,將來這條疤會淺到看不清。還是方沁心思細密呀,讓他去整形科……
淡淡的笑意緩緩浮上臉頰,李雲飛仿佛又感覺到方沁柔軟的指腹在他額角划過。
「叮鈴——」門鈴打斷了李雲飛的遐想。
快步走出洗手間,李雲飛瞥了一眼客廳牆上的時鐘,已經過了十二點,是誰半夜三更來找他?
門一開,一個溫軟的身軀就跌落在他懷裡。
「蘇晨?」李雲飛驚訝地看著懷裡的人,皺了皺鼻子,「你喝酒了?」
「是呀,我喝醉了,所以不敢回家。」蘇晨抬起頭看他,眼睛紅紅的。
「你能這麼說,就是還沒醉。」李雲飛聲音冷下來,鬆開手,往後一退,「你不敢回家,也別來我這兒啊。」
蘇晨沒了支撐,一下子跌坐到地上,竟然哇哇大哭起來:「師兄,你怎麼能這樣對我?」聲音從敞開的大門傳出去,在午夜寂靜的樓道里盪出幾聲迴響。
李雲飛哭笑不得,看她這樣子,就是沒醉也差不多了。連忙伸手到她腋下把她架起來,抬腳踢上門,然後連拉帶拽地把她弄到沙發上。
這房子樓上樓下住的不是醫院的醫生就是醫學院的老師,每天大家都是抬頭不見低頭見的,蘇院長家也就隔了兩棟樓的距離。
李雲飛看著半躺半靠地歪在沙發上的蘇晨,無奈地道:「你先歇會兒,我去給你弄碗醒酒湯去。」
「師兄!」蘇晨突然一把拉住他,「今天出了那麼大的事,你也不安慰安慰我。」
「我……」李雲飛簡直無語了,他腦袋都被人打開花了,那麼顯眼的一塊紗布,她沒看見嗎?嘆了口氣道,「調查結果還沒出來,你也別太擔心了。即便真有什麼問題,也有我這個高個子頂著,天不會塌的。」
「我不要你頂著,如果是我的問題,我會負責!不過,我就知道,你對我最好了。」蘇晨說著,笑了起來,臉上又明明還掛著淚花。
「醫者父母心,對誰都一樣。」方沁這句話,差點被李雲飛脫口而出,話到嘴邊覺得似乎不適用,改口道:「又哭又笑,我看你是真醉了。」
「我沒醉。師兄,你,你疼嗎?」蘇晨掙扎著坐起來,看向他的額頭。
「沒事,一點小傷。」李雲飛撇撇嘴。
「都是我不好。」蘇晨垂下頭,手還使勁拽著李雲飛的胳膊。
「關你什麼事。放心吧,我腦袋結實著呢。」李雲飛輕輕一掙,沒掙開。忽然一轉念想到,自己這腦袋還真是結實,怎麼被砸了一下也沒把他丟失的記憶給砸回來呢?電視劇里不都那麼演,撞了一下頭,失憶了,或撞傻了;再撞一下就又恢復了?
「師兄你想什麼呢?」蘇晨拽了拽他的胳膊,「今天我看見……看見東華醫院那個方醫生,把你拉走了。」
李雲飛一愣。
「你們其實早就認識的,是不是?」蘇晨仰著臉看著他,淚光瀅瀅,「去年總給你送飯的,是不是就是她呀?」
李雲飛對上她楚楚可憐的目光,謊話竟然說不出口,猶豫了一下,還是緩緩道:「不是。」
「我就知道你不會騙我。」蘇晨一笑鬆開了手,躺回到沙發上,喃喃道,「其實我早就知道,那是離我們醫院兩站地,『老媽私房菜』的外送;我還知道,那個方醫生兒子都好大了……你這麼煞費苦心,為了什麼,我明白……你不就是不想結婚嘛,沒關係,我……我……」
「蘇晨!」李雲飛越聽越不對勁,趕緊打斷她的話,「不是你想像的那樣。不錯,的確沒人給我送飯,是我自己定的私房菜。但我跟方醫生也的確很多年前就認識了,真的很多年,有十年了。其實我跟她……我跟她已經結婚了!」
李雲飛咬著牙把最後一句話說出來的同時,也暗暗下定了決心,頓時覺得胸口一片舒暢,眼前光明無比,似乎看見勝利的曙光正在向他招手。
低頭看去,卻見蘇晨闔著眼睛,竟似是睡著了。
「蘇晨?」李雲飛俯下身,推了推她。
蘇晨一動不動,睡得香甜。
李雲飛直起腰,看了片刻,搖了搖頭,嘆了口氣。
「滴——」有什麼東西在身下又響又震,蘇晨艱難地扭了扭,把壓在腰下的手機掏出來,半睜著眼睛看了看來電顯示,按下了接聽鍵,迷迷糊糊地道:「趙樺,什麼事啊?」
「師……師姐?」電話那頭的趙樺好像受到了不小的驚嚇。
「怎麼了?」蘇晨頭痛欲裂,又閉上眼睛。
「沒,沒什麼……」趙樺說話都不利索了,磕磕絆絆的,「師姐你沒事吧?」
「我能有什麼事?」蘇晨揉著太陽穴,腦子還暈著。
「沒、沒事就好,那不打擾你們了。」趙樺說完就迅速掛了電話。
莫名其妙!蘇晨把手機一扔,又想繼續睡,突然一下子清醒過來,騰地坐起身,心嗵嗵直跳。
這是李雲飛的家!她睡在他的沙發上,身上還蓋著他的毯子!她之前喝醉了,跑過來拉著他說了什麼,他又和她說了什麼……
蘇晨使勁甩了甩頭,猛地又是一驚,撿起被她扔到一邊的手機,看了看,迅速爬起來,四下張望一眼,撲到門邊,拿起自己的包,打開。果然,自己的手機正靜靜地躺在裡面。
兩個手機,同款同色,當時她是特意買的和李雲飛一樣的,只是她的手機多了條手機鏈。
完了,原來趙樺是找李雲飛的,卻被她接了。
蘇晨跌坐到沙發上。趙樺這小子,有什麼事要半夜三更打電話,這下誤會大了。
廚房裡傳來響動聲,蘇晨略一轉念,迅速拿起手機,刪除了那條來電記錄,然後把手機塞到沙發縫裡。
剛做好這一切,李雲飛就端著個碗從廚房裡出來,見她坐著,便道:「醒了?正好,把這醒酒湯喝了。」
蘇晨嗯了一聲,捧起起碗就大口大口喝下去。
「剛才好像有電話?」李雲飛問。
蘇晨差點嗆著,咳了兩聲道:「噢,是我媽找我,問我在哪呢。我得回去了。」說完就站起身,向門口走去。
「蘇晨——」李雲飛叫住她。
「啊?」蘇晨回過頭。
「那個……」李雲飛本想問她,之前他說跟方沁已經結婚的話,她到底聽見沒有,又想她要是故意裝傻呢?還是作罷,改口道,「這麼晚了,我送你回去。」
「不用了,就隔著兩棟樓,給我媽看見反而不好。」蘇晨心虛,逃也似地開門出去。
門在身後關上。蘇晨向前走了幾步,停下來,靠著牆邊緩緩坐下,雙手抱膝,看著李雲飛的門口。
不知過了多久,終於那門縫裡的燈光滅了下去。
蘇晨幽幽地嘆了口氣。
與此同時,樓下有一條清瘦的身影,看著那窗口的燈光終於熄滅,也幽幽地嘆了口氣。
他剛出差回來,火車晚點。回來的路上就聽說了手術出意外的事。路過李雲飛樓下,見還亮著燈,忍不住打個電話,想問問情況,誰知……
一陣寒風吹來,他打了個冷戰,只覺得冷到了骨子裡。緩緩垂下頭,拖著沉重的行李箱,艱難地向後面的宿舍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