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懶蟲勞倫斯


  勞里去了尼斯,打算住上一個星期,但卻住了一個月。思兔閱讀一個人獨自閒逛,他已經感到厭倦了。然而,有艾美在一邊陪伴,她那熟悉的身影,對於包括她在內的異國景致而言,似乎增添了家鄉般的迷人魅力。勞里很懷念往日他倆之間的親近和愛撫,所以,又舊夢重溫,因為,哪怕過往陌生人紛紛投來羨慕不已的眼神,其快樂根本就無法跟家鄉姑娘的姐妹情懷相比。然而,艾美決不會像姐妹們那樣寵愛他的,但她很樂意看著他,貼近他,因為她覺得,他代表的是親愛的家人。對於他們,她十分想念,儘管口頭上不說。這時,他倆自然地為彼此朝夕相處而感到寬慰,相互之間可謂形影不離,不是一塊兒騎馬,一塊兒散步,就是一塊兒跳舞,一塊兒閒逛。因為,在尼斯遊玩季節,誰都無法老是勤勞幹活兒。不過,他倆表面上在無拘無束地盡情歡樂,卻在漫不經心地了解對方,形成自己的看法。艾美在朋友的評價里蒸蒸日上,但勞里在她的評價里卻下降了。他倆不用開口就心中有數了。艾美總想討他喜歡,而且旗開得勝,因為,她十分感激勞里給予她的許多快樂,經常為他做一點兒事,作為回報。對於這種照顧,母性十足的女人都知道該怎樣附上超越言語的風情韻味。勞里卻無動於衷,看上去隨心所欲,任其自然,想忘掉眼前的一切,由於他受到過女人的冷落,他覺得所有的女人都未對他說過一字一句親熱話。他非常大方,這根本不在話下,如果她會接受的話,他可以把尼斯所有的飾件都買來相送。同時,他覺得自己很難改變艾美對他形成的看法,他也害怕看見艾美目光犀利的藍眼睛,似乎在注視他時帶有那種既悲傷又輕蔑的驚詫神情。

  「大家今天都去摩納哥了,但我喜歡待在家裡,寫幾封信。信寫好了,我打算去瓦兒羅薩玫瑰谷畫速寫,你去嗎?」天空爽朗的一天,中午時分,勞里照例懶洋洋地走進門時,艾美湊上去問道。

  「哦,好吧,不過,走這麼遠的路,是不是天氣太熱了?」他慢吞吞地答道,陰涼的客廳十分誘人,而剛才戶外卻陽光炫目。

  「我會去叫一輛四輪馬車,巴蒂斯特會駕車。你只管撐陽傘,不用做其他事。手套不會弄髒的。」艾美一邊說,一邊以譏諷的目光瞥了一眼一塵不染的小山羊皮手套,那是勞里的弱點。

  「那樣我很樂意去。」勞里說完話,便伸出手去接她的速寫本。但艾美卻將速寫本夾在腋下,口氣尖銳地說——

  「不用麻煩了。我不費力,你看上去拿不動似的。」

  勞里聽罷,將眉毛一揚,步履悠閒地跟著艾美走下樓。他們上了馬車,勞里一把抓住韁繩。小巴蒂斯特無事可做,只好雙臂抱著胳膊,在後車廂睡著了。

  他們倆從不吵嘴——艾美很有教養,而眼下勞里太懶惰。不一會兒,他以好奇的神情瞅了一眼艾美的帽檐底下。艾美朝勞里微微一笑,倆人情投意合,雙雙上路。

  馬車沿著蜿蜒曲折的鄉間車道輕快地行駛,沿途景色美麗,令人賞心悅目。不一會兒,一座古老的修道院映入眼帘,飄逸入耳的是修道士們詠誦的那些莊重肅穆的讚美詩。後來,他倆看見一個戴著尖頂帽,光腿穿著木拖鞋的牧羊人。只見那人一個肩上搭著粗布上衣,坐在岩石上吹口哨。一隻只山羊有的在岩石間奔跑,有的就躺在他的腳邊。沒多久,一隊脾氣溫順的灰色毛驢馱著一筐筐剛收割的青草,從路邊經過,青翠草堆上要麼坐著一位頭戴寬邊帽的漂亮姑娘,要麼坐著一個老婦人,一路上紡織杆不停地捻著。過了一會兒,路邊的奇怪石棚子中,跑出不少淺色眼睛、棕色皮膚的孩子,兜售一束束鮮花和一串串帶枝的橘子。放眼望去,漫山遍野都是枝節粗壯,葉片濃綠的橄欖樹。果園裡,金色的果實掛滿枝頭。路旁,長滿了紅色的大銀蓮花。綠色的山坡和峻峭的山頂後面,白雪皚皚的濱海阿爾卑斯山,在義大利蔚藍的天空下,高聳入雲。

  玫瑰谷真是名不虛傳,一年四季,氣候溫暖,玫瑰花到處盛開。繁茂的花朵懸掛在拱道上方,伸出院門的柵欄,散發出宜人的芳香,歡迎過路的行人。檸檬樹下,葉面柔軟的棕櫚樹下,野花盛開,四處蔓延,一路生長,連山上的別墅旁,都能見到。每一處樹蔭下,開放的鮮花簇擁著散落的座椅,讓人見了就想停住腳步,坐上去歇息。這兒的岩洞,陰涼爽氣,洞內的大理石仙子塑像在花瓣的掩映下微笑。這兒的噴泉,映照出的是或紅或白的玫瑰花的顏色。這些垂掛的玫瑰花似乎都在為自己的美麗姿容流露出得意的笑容。這兒,家家戶戶的房牆上,都布滿了玫瑰花,有的爬臥在飛檐上,有的纏繞在樑柱上,還有不少隨意蔓延,在房屋露天平台的欄杆上生長。從高處眺望,可以看見陽光照耀下,波光粼粼的地中海,以及海岸邊城中的白色房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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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是蜜月旅行的天堂,不是嗎?看見過這樣的玫瑰花嗎?」艾美問道。她在屋頂的露天平台上停下腳步,欣賞眼前的景致,呼吸隨風飄來的濃郁馨香。

  「沒有,也沒有碰到過這樣的花刺呢。」勞里一邊說,一邊將拇指送進口中。剛才,他想伸手去摘一朵孤零零的鮮紅玫瑰花,但就差一點距離,沒有夠著。

  「彎下腰嘛,摘那些沒有刺的。」艾美說完話,從身後的牆上採摘了三朵點綴的奶油色小玫瑰,然後,把這些玫瑰插在對方衣服的扣子孔中,作為講和的禮物獻給勞里。勞裡面色古怪地低頭盯著這三朵玫瑰,凝神了一會兒。他有義大利血統,有點迷信。此刻,他的心境是悲喜交加,好不鬱悶,就跟那些富於想像的小伙子一樣,能從小事中覺察出奧秘,到處都有浪漫的題材。勞里剛才伸手去摘那棵帶刺的紅玫瑰時,想到了喬,因為,她就跟這種生動艷麗的花朵一樣。喬在家裡時,身上經常帶著從溫室里摘下的這種玫瑰。艾美剛才遞給勞里的淺色玫瑰是義大利人捧在死者手裡的,婚禮上的花環從不使用這種玫瑰。這時,勞里猶豫了一會兒,不知這種不祥之兆是針對喬的,還是他本人。但他很快就恢復了美國人的常識,戰勝了多愁善感,並十分爽朗地開口大笑。他出國之後,艾美從未聽他這樣笑過。

  「真是個好建議,你最好從善如流,保全手指要緊。」艾美說道,心想自己的話把勞里逗樂了。

  「謝謝,我會的。」他以開玩笑的口吻答道。殊不知,幾個月之後,他卻真心誠意地照辦了。

  「勞里,什麼時候去你爺爺那兒?」艾美突然問道。問完話,她坐在一個用樹枝編織的座位上。

  「很快。」

  「這三周來,你說過無數次了。」

  「我想,簡潔的回答可以避免麻煩。」

  「他盼望你去,你確實應該去。」

  「你真熱心!我知道的。」

  「那你為何沒有行動?」

  「我想,天生墮落吧。」

  「你的意思是天生惰性。真可怕啊!」艾美說話時,一臉嚴肅。

  「還沒有這麼嚴重。我去了他那兒,只會煩他,所以,我不妨就待在這兒,再煩你一陣子,你忍受能力強。其實,我想,這樣非常適合你的胃口。」勞里調整了身體,準備躺在柵欄的寬闊橫木上。

  艾美搖了搖頭,以默許的神情打開速寫本。其實,她已經決定教訓一下這「小子」。沒過多久,她又開始說話了。

  「你正在幹什麼啊?」

  「看蜥蜴。」

  「不是這個意思。我問你打算,或者希望幹什麼?」

  「我想抽支煙,行嗎?」

  「你真氣人!我不贊成抽菸,除非你讓我把你畫進速寫才可以。我需要一張人物畫像。」

  「願意效勞。你怎麼畫我——是全身的,還是大半身,畫倒立呢,還是立正?不過,我恭敬地建議,畫一張臥姿吧,然後,把你自己也畫進去,取名《無所事事樂融融》。」

  「別動,如果你喜歡,可以睡覺。我可要認真工作了。」艾美精力充沛地說道。

  「真是熱情高萬丈!」勞里一邊說,一邊滿意地靠在一隻高大的陶瓮上。

  「喬如果現在看見你,會說什麼呢?」艾美急切地問道,希望提到比她更精力充沛的姐姐大名之後,能夠激發勞里的熱情。

  「老一套,『走開,特迪。我正忙呢!』」勞里笑著說道。但他的笑容並不自然,臉上掠過一絲陰影,提到那熟悉的名字刺痛了他心中還未癒合的傷口。勞里的口氣和面色都打動了艾美,因為,她見過這種面色,也聽過這種口氣。她抬起頭,正好看見勞里的表情已經變了——一副嚴峻憤恨的神態,滿臉痛苦,不滿現實,悔恨交加。但艾美還未仔細端詳,該表情早已消失,又換上一副無精打采的模樣。艾美以藝術的愉悅注視了勞里一陣子,心想,他多麼像義大利人啊。只見他沐浴在陽光下,頭上沒有遮蓋,眼睛裡流露出南國的夢幻感,他似乎忘記了身邊的艾美,沉醉於幻想之中。

  「你看上去就像一位躺在墓穴上的年輕騎士形象。」她一邊說,一邊細心地勾勒畫像的線條,深色岩石的背景,輪廓清晰的剪影。

  「希望如此啊!」

  「愚蠢的希望,除非你早已空度一生。你變化太大了,有時候,我想——」但說到這裡,艾美停頓了,神情半羞半神往,此時無言勝有聲。

  勞里心領神會,明白了艾美欲言又止,所要表示的溫情的擔心。他直視艾美的雙眸,以往常跟她母親說話的口吻講道,「沒事的,小姐。」

  艾美聽罷滿意了,將近來開始惹她揪心的疑慮都拋到了一邊。勞里的話還感動了她。她說話時親切的口吻就表明了這一點:

  「我真高興!我也並沒有認為你是一個嚴重的惡少,不過,我想,你也許在德國巴登巴登那個鬼地方浪費了不少錢,要麼連心都被哪個迷人的法國有夫之婦勾走了,要麼在異國他鄉陷入困境,一些年輕人往往認為那是出國旅遊所難免的。別待在太陽底下,過來,在草地上躺一會兒,『做個朋友吧』,以前,喬邀我坐在沙發的一角,開始聊秘密時就是這樣說的。」

  勞里順從地往草地上躺下之後,將一些雛菊插在旁邊地上艾美帽子的系帶上,自娛自樂。

  「我早就準備好,講秘密吧。」勞里抬頭看了一眼,眼裡流露出饒有興趣的果敢神情。

  「我沒有什麼可講。你說吧。」

  「沒有福氣擁有秘密。我還以為,你大概收到家裡的消息。」

  「最近的消息你都聽說了。難道你不是能經常收到的嗎?我想,喬會給你寄許多信。」

  「她很忙。我到處遊逛,你知道,不可能按時聯繫。你什麼時候開始藝術大作呢,我的女拉斐爾?」勞里停頓了一會兒,突然問道,將話題轉開。其實,剛才他在納悶,艾美是否了解自己的秘密,想不想談談它。

  「永遠不做。」艾美答道,口氣沮喪,但卻斬釘截鐵,「羅馬消滅了我的虛榮心,看了那裡的藝術奇蹟,我覺得自己活在世界上真是十分藐小,失望中,就放棄了所有的不明智期盼。」

  「你如此精力充沛,才華橫溢,為什麼要這樣呢?」

  「問題就在這兒——因為,才華不是天才,精力再充沛也無法造就的。我想要麼成名成家,要麼一事無成。我不想成為一名平庸的畫匠,所以,就不想再努力了。」

  「敢問你現在自己有何打算?」

  「磨鍊自己的其他才能,為社會增加光彩,當然,得有機會。」

  艾美的講話很有個性,聽上去很有魄力,年輕人一向無所畏懼,而且艾美的抱負具有良好的基礎。這時,勞里笑了。艾美一旦發現自己長期嚮往的目的無望實現,便毫不遲疑地選擇新的目標,決不愁眉苦臉。這種精神,勞里很喜歡。

  「說得好哇!我說,那個弗雷德·沃恩就在這裡發生作用了。」

  艾美審慎地保持沉默,但她烏雲密布的臉上露出一絲會意的神色。勞里見了,趕緊坐起身,低沉地問道,「我現在當你的哥哥,問幾個問題,行嗎?」

  「我不敢保證一一回答。」

  「你呀,嘴硬,面怯。乖乖,你可不是那種深藏不露的情場老手啊。去年,我聽到過你和弗雷德之間的流言蜚語。我個人認為,如果不是他突然被招回家,又待了那麼長時間,嗨,會有什麼事吧?」

  「這不該我來回答。」艾美一本正經地回答,但嘴角還掛著一絲笑容。她的眼神泄露出火花,坦白了她的內心世界:了解自己的魅力,並因此而得意非凡。

  「我希望,你還沒有訂婚吧?」勞里一下子變得就像一個大阿哥,看上去很嚴肅。

  「沒有。」

  「但你會的,假如他回來之後在你面前規矩地跪下,不是嗎?」

  「很可能。」

  「那麼,你喜歡弗雷德這個老傢伙?」

  「有可能,如果試試看。」

  「但是,時機不到,你是不打算試試看的,是嗎?天哪,真是異乎尋常的謹小慎微啊!他是一個好人,艾美,但不是我心目中你會喜歡的那種男人。」

  「他有錢,而且溫文爾雅,風度翩翩。」艾美答道,試圖讓自己顯得沉著冷靜,不亢不卑,但她感到有一點兒不好意思,儘管她是真心誠意的。

  「知道了。社交女王可離不開錢啊。所以,你打算嫁得好,而且就此開始?世道就是這樣的嘛,很不錯,循規蹈矩,但從你母親的女兒嘴裡說出來,卻有點兒怪異。」

  「正確,然而呢。」

  回答相當簡潔,但說話時的平靜斷然卻一反常態,小姑娘的表現很奇怪。勞里本能地感覺到這一點,便又往草地上一躺,帶著一副自己難以說清的失望感。他的這種神態以及他的沉默,還有那種發自內心的自責,讓艾美感到生氣。於是,她決定立刻教訓他一頓。

  艾美口氣尖銳地說,「希望你幫個忙,給我提起精神來。」

  「幫幫我吧,乖乖女。」

  「有可能,如果試試看。」艾美看上去似乎真的雷厲風行。

  「那麼就試試看吧。我准許你。」勞里答道。他長期獨自一人,茶餘飯後,就愛戲弄人。這可是久違的消遣。

  「過五分鐘,你就會生氣的。」

  「我從來不跟你生氣的。單塊火石打不出火來的。你呀,就跟白雪一樣冰冷柔軟。」

  「你不知道我的能耐。雪如果堆積得當,也會發光,也會刺眼。你無動於衷,其實有點兒做作。好好刺激一下,就能證實。」

  「儘管來刺激吧,傷害不到我的,或許你倒會快活一陣。就像大男人說的那樣,小妻子揍大丈夫,隔靴搔癢嘛。就把我當成丈夫,或者一塊地毯吧。可以一直打到精疲力竭,如果這樣的鍛鍊運動對你挺合適的話。」

  艾美著實惱怒,加上很想看見勞里能夠擺脫那種使他大變的淡漠情感,便削尖了鉛筆,口氣也尖利逼人地問道:

  「弗洛和我給你取了個新名字,『懶蟲勞倫斯』。喜歡嗎?」

  艾美以為勞里會生氣,但他僅僅將胳膊墊在頭下,心如止水地說,「不錯呀。謝謝女士們。」

  「你想知道我對你的真實看法嗎?」

  「洗耳恭聽。」

  「好吧,看不起你。」

  哪怕艾美用怒氣沖沖,或者撒嬌的聲音說「討厭你」,勞里也會大笑,而且很喜歡聽的,但這一次,艾美的嗓音卻低沉傷心,勞里聽了不禁睜開眼睛,立刻問道:

  「請問為什麼啊?」

  「因為,儘管你有各種各樣學好、造福社會、幸福美滿的機會,但你卻犯錯誤、懶惰、悲慘。」

  「語重心長啊,小姐。」

  「願意聽,我可以接著講。」

  「願聞其詳,真有意思。」

  「我想,你會覺得有意思的。自私自利的人總愛談論自己的。」

  「我也自私嗎?」勞里聽罷,不禁大吃一驚,隨即脫口而出地問了一句,因為,慷慨大方是他引為驕傲的唯一優點。

  「是啊,而且相當自私。」艾美接著說,嗓音沉穩冷峻,其效果簡直兩倍於氣話,「我可以說明根據的,因為,我們在一起嬉笑逗樂時,我注意過你,對你感到很不滿意。你已經出國將近半年了,可以說,一事無成,就知道消磨時光,揮霍鈔票,讓你的朋友失望。」

  「苦學了四年,小伙子難道不能快活一下?」

  「你看上去可沒有十分快活呀。反正你依然故我,我可以這麼說。我們剛見面時,我說過你有長進。現在,我收回原話,因為我看你還沒有我出國那時候一半好呢。你已經懶得令人作嘔,而且,喜歡說一些閒言碎語,把時間都浪費在雞毛蒜皮的小事上。你還醉心於一些愚人的寵愛奉承,並沒有得到智者的愛慕和尊崇。你有金錢,有才華,有地位,有健康,還有英俊瀟灑——啊,你喜歡那個『名利場』!這可是千真萬確的,所以,我不得不對你指出——你有這些美妙事物可以去使用,去享受,你居然會覺得,除了遊手好閒,簡直無事可做。你沒有做可能成為也應該成為的那種人,卻僅僅是——」突然,艾美的話戛然而止,臉上流露出痛苦而憐憫的神情。

  「火上煎熬的聖徒勞倫斯啊。」勞里冷冰冰地補充成句。但是,艾美的訓話開始生效了,因為,勞里的眼神透露出一絲如夢初醒的火花,剛才那副漫不經心的樣子不見了,臉上的表情看上去既惱火又受傷。

  「我想你會這麼說的。你們男人都說我們女人是天使,還說我們能夠隨心所欲地把你們變成什麼人。但是,一旦真心誠意地想為你們著想,你們馬上就嘲笑我們,聽不進去,這只能證明你們的奉承話到底價值多少。」艾美憤憤地說道,將背對著正坐在自己腳邊令人發火的殉道者。

  不一會兒,一隻手放在速寫紙上,使她無法畫下去,接著,勞里模仿悔過孩子的滑稽口吻說道,「我要學好,啊,我要學好的。」

  然而,艾美並沒有笑,因為,她可是認真的。這時,她用鉛筆敲擊著勞里張開的手掌,一字一句地說道,「你難道不為這雙手感到羞恥嗎?就跟女人的手一樣柔軟白皙,看上去似乎只會戴朱汶牌高級手套,為女士採摘鮮花而已,別的事,什麼都沒有幹過。天哪,你又不是花花公子,所以,我很高興看見,除了喬很久以前送給你的那枚又小又舊的戒指之外,手上沒有戴什麼鑽石戒指,或者大圖章戒指一類的玩意。親愛的,我真希望,她也在這兒,能夠幫助我!」

  「我也如此啊!」

  手抽了回去,跟剛才伸出一樣突然。他聽了艾美的祝願話,回應里出現足夠的力量,連艾美都感到很高興。她低頭朝他看了一眼,腦子裡頓時閃過一個新念頭,但勞里正躺在地上,用帽子半遮著臉,似乎是在遮陰,鬍子遮住了嘴。艾美只看見他的胸膛隨著一聲深呼吸起伏著。那深呼吸就像是一聲嘆息,他那隻戴著戒指的手垂在草叢裡,似乎在隱藏一件連提都不宜提及的珍貴或是脆弱的東西。頃刻間,拉拉雜雜的提示和瑣事在艾美的腦海里拼湊成形了,產生了意義,她明白了事情的原委,原來姐姐沒有向她吐露啊。她記得,勞里從未主動談及喬的事情。她想起了剛才勞里臉上掠過的陰影,他性格上的轉變,而他戴的那枚舊戒指並不配用來裝飾一隻漂亮的手。女孩子觀察這種跡象的速度是極快的,而且迅速感受到了那無言的控訴。艾美曾經想像,或許轉變的根源是愛情的糾葛,現在,她已經確信了。敏銳的眼睛熱淚盈眶,這時,她又開口說話了,嗓音則控制在最為委婉溫柔動聽的程度。

  「我知道,自己是沒有權利跟你這麼說話的,勞里。如果你不是世界上脾氣最好的小伙子,你一定會跟我生氣的。可是,我們都很疼愛你,都為你而感到驕傲,所以,想到他們家裡人會像我一樣對你感到失望,我就很不忍心,儘管他們也許比我更理解你的變化。」

  「我想,他們會的。」聲音來自帽子底下,語氣冷淡,聽上去有氣無力,令人哀傷。

  「他們早就應該告訴我,不要讓我繼續錯上加錯,亂責備人,我原本應該格外親切,格外寬宏大量的。我從來都不喜歡那位蘭德爾小姐,現在我討厭她了!」艾美機巧地說道,希望這次能夠確認自己覺察的事實。

  「去她的蘭德爾小姐!」勞里一邊說,一邊把帽子從臉上推開,臉上的表情毫無疑義地說明他對那位小姐所懷有的情意。

  「對不起,我還以為——」她突然很有策略地停止了。

  「不,別以為了。其實,你最清楚了,我除了喬,任何人都不愛。」勞里說這句話時,跟以往一樣口氣衝動,而且,一邊說,一邊轉過了頭。

  「我也這麼以為。但他們關於這件事,隻字未提,你又出國,所以,我猜想,自己搞錯了。難道喬不肯對你好嗎?唉,我肯定,她愛你愛得很深。」

  「她確實很親切,但卻不到位。如果我就是你認為的那種不成大器的人,她不愛我就很幸運。不過,她看錯人了,你可以轉告她的。」

  勞里說話時,臉上的神情又恢復了嚴峻憤恨的樣子。這讓艾美感到為難,因為,她不知道這會兒該如何去安慰他了。

  「我自己搞錯了,不知道情況。很對不起,剛才我的態度太粗野,但我只能希望你能夠善加忍受,親愛的特迪。」

  「別這樣,那是她給我取的名字!」勞里急速地揮手,制止了模仿喬的那種柔中帶罵的口氣。「等你親身試一試再說吧。」勞里又低聲加了一句,順手一把一把拔草。

  「我會像男子漢一樣坦然對待的,沒有得到愛,也要得到尊重啊。」艾美以局外人的堅定語氣說。

  你看,勞里一直慶幸自己對此事忍受得相當好,既沒有埋怨,也沒有企求同情,而將自己的苦惱帶在身邊,獨自排解。艾美對他的教訓,使得他開始從另一種角度看待那件事了。他第一次體會到,頭一次失戀就灰心喪氣,自我封閉,鬱悶冷漠,看上去未免就顯得很意志薄弱,自私自利了。他覺得自己似乎突然從一場思緒萬千的睡夢中驚醒,再也無法入睡。沒過多久,他坐了起來,慢悠悠地問道,「你認為喬會跟你一樣,看不起我嗎?」

  「如果她看見你現在的樣子,會的。她一向討厭懶蟲。你何不干一番轟轟烈烈的事情,迫使她愛上你呀?」

  「我已經使出了渾身解數,但是沒有用啊。」

  「你是指畢業成績不錯嗎?這不過是你的分內事,為你爺爺做的。花了那麼多的時間和金錢,如果不畢業,是很可恥的。因為大家都知道,你可以出色畢業的。」

  「不管你怎麼說,反正我沒有畢業,因為喬不肯愛我。」勞里說道,心灰意冷地用手支著頭。

  「不,你畢業了,最終你會承認的,因為,畢業對你有好處,證明了只要你努力,還是能夠干出個模樣的。你只要找到另一件事情去做,很快就能夠恢復到舒心愉快的心境,忘記自己的煩惱。」

  「這不可能。」

  「努力去爭取嘛。你不必聳聳肩,認為『這姑娘對這種事情知道得不少』,我並不是自以為聰明,而是在仔細觀察。我發現的比你所想像的要多。我很關心別人的戀愛經歷和反覆無常,覺得自己儘管不能加以解釋,但可以記在心裡,以後為我所用嘛。當然,如果你願意,就一輩子都去愛喬吧,但不要因此而失意。不能因為自己得不到所要的一個福氣,就拋棄許多美好的東西,這樣做是作惡。唉,我可不想繼續對你訓話了,因為,儘管那個姑娘心腸很硬,但我知道你會幡然悔悟的,重新做一個男子漢。」

  他們倆一時間寂寞無語。勞里坐在草地上,擺弄著那個小戒指。艾美正在對說話時所作的速寫做最後的潤色。過了一會兒,她將速寫本放在他的膝上,徑直說了一句話,「你覺得怎麼樣啊?」

  勞里看了一眼,情不自禁地笑了,因為畫得太妙了——修長的、懶洋洋的身子正躺在草地上,表情淡然,眯著眼,手上夾著一支雪茄菸,裊裊煙圈籠罩著做夢人的頭部。

  「你畫得真不錯啊!」他說道,對艾美的速寫技巧感到由衷的驚喜。接著,他又似笑不笑地加了一句,「是呀,那不就是我嗎。」

  「這是現在的你,而這是過去的你。」艾美又拿出一張速寫,放在旁邊。

  這一張畫得不怎麼樣,卻很有生氣和靈氣,足以彌補許多的不足。這張畫生動地勾勒了如煙往事,小伙子見後,臉上的神情不禁為之一變。只見畫面上寥寥數筆,顯示勞里正在馴馬,沒有戴帽子,外套脫掉了,所以,身段活躍,線條清晰,面色果敢,威風凜凜的姿勢,整張畫洋溢著一股青春活力,耐人尋味。畫中那匹剽悍的馬已經被馴服,正站在一邊,被韁繩勒著脖子,低著頭,蹄子一個勁兒地刨著地面,但耳朵卻豎立著,似乎在聆聽征服者的號令。鬃毛散亂,騎手頭髮蓬鬆,神態警覺,表現化動為靜的畫面,讓人體味到力量、勇氣和青春活力,跟《無所事事樂融融》速寫的躺臥式優雅形成鮮明對比。這時,勞里一言不語,眼睛在來回掃視。艾美發現他臉紅了,並且抿著嘴唇,似乎已經理解了她的意思,接受了教訓。對此,艾美很滿意,不等勞里開口,爽朗地說開了:

  「有一天,你讓拉里和帕克那兩匹馬比賽,我們都在觀看,記得嗎?美格和貝絲都嚇壞了,但喬卻拍手歡騰。我當時騎在籬笆上,為你畫速寫。前幾天,在畫夾里找到了這張速寫,稍微潤色了一下,就一直保存著,打算給你看。」

  「感激涕零。自那以後,你的速寫技巧突飛猛進,恭喜恭喜。在『蜜月天堂』,我能否冒昧地提醒,你下榻的飯店,晚餐時間在下午五點?」

  勞里說著站起來,一邊笑著鞠躬,將畫像歸還,一邊看了一下表,似乎在提醒她,即便是道德說教,也應該結束了。這時,勞里又想擺出以往那副隨意而無所謂的樣子,但這一次,卻很做作了,因為,艾美振聾發聵的談話很靈驗,儘管他不願意坦白。艾美覺察到一絲冷淡的態度,思忖道:

  「是我惹怒了他。唉,如果對他有好處,我就高興了,如果讓他討厭我,那麼,就很遺憾了。這確實是我的真心話,決不反悔。」

  回家的路上,他們又說又笑,身後站著的小巴蒂斯特心想,先生小姐真是興致勃勃。可是他們倆都感到很不自在。原先彼此之間坦誠相待的情趣已經擾亂了,陽光明媚的天空出現了一片烏雲。儘管兩人表面上仍然談笑風生,但彼此已經打心底里暗自不滿了。

  「我們今晚可以來看你嗎,monfrère[1]?」在姑婆家門口分手時,艾美問道。

  「不湊巧,我有約在先了。Aurevoir,mademoiselle[2]。」勞里說罷,彎下腰,似乎要以外國方式去吻她的手。這可是勞里最拿手的,誰都比不上。艾美看見他的神情,急忙態度和藹地說:

  「不行,跟我來老規矩,勞里。咱們還是和以前一樣告別吧。我喜歡英國的熱烈握手,不喜歡法國人那些傷感的離別禮節。」

  「再見,乖乖。」勞里以艾美喜歡聽見的口吻說完這句話,跟她握了握手,握手熱烈得手痛,然後走開了。

  第二天早晨,沒有像往日那樣的拜訪,但艾美收到一個便條。她看見之後就笑了,但沒有過多久,便嘆氣了:

  我的良師益友:

  請代我向你姑婆告別,願你愉快。「懶蟲勞倫斯」像有志男兒一樣,到他祖父那兒去了。謹祝冬安。願上帝保佑你,在瓦爾羅薩的蜜月幸福美滿!我想,弗雷德有了攪和者,會受益匪淺的。請轉告他,並致祝賀。

  感謝你的忒勒瑪科斯[3]

  「好小伙!他走了,太好了。」艾美帶著會心的微笑說道。但是,她回首望著空蕩蕩的房間時,面色就變了,情不自禁地嘆息道,「是啊,我很高興,可是又多麼想念他呀!」

  [1]法語,兄弟。

  [2]法語,再見,小姐。

  [3]古希臘神話,助父殺死其母的求婚者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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