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學會忘記
艾美對勞里的教訓確實很有效果,當然嘍,勞里到了很久以後才肯承認這一點。思兔閱讀男人很少會承認的,因為,婦女提出建議時,大老爺們並不會採納的,除非讓他們確信,這果真符合自己的意圖。然後,他們就會付諸實施,而如果事後獲得了成功,弱女子的成績卻只算一半;如果失敗了,他們便大方地全部歸咎於她們。勞里回到了爺爺身邊,一連幾周承歡膝下。老先生大悅,宣布尼斯的氣候對他恢復健康很奏效,還說不妨再去那兒試試。小先生原本再高興不過了,但自從挨了罵之後,就是用幾頭大象也難將他拖到那兒去了。自尊心不允許啊,每當願望強烈之時,他就是反覆地嘮叨這麼幾句刻骨銘心的話:「我看不起你。」「干一番轟轟烈烈的事情,迫使她愛上你吧。」加強自己不去的決心。
勞里心裡經常在考慮這件事,不久,便承認自己既自私,又懶惰。不過,話說回來,男人遇到了大悲,就應該盡情胡鬧一通,直到挺過痛苦。他覺得自己的苦戀幾乎都快蕩然無存了。儘管他會念念不忘內心的苦楚,卻沒有理由去公然披麻戴孝的。喬不會愛他了。然而,他可以通過行動證明,姑娘說一聲不同意,並沒有毀掉他的一生,從而迫使她尊重自己,甚至羨慕自己。他勞里始終打算去大幹一番的,艾美的建議是可有可無的。他僅僅在等待時機,要把上述的苦戀厚葬而已。完事以後,他就感到,已經做好準備去隱藏起傷痛的心,繼續跋涉前行。
正如歌德無論遇到歡樂和憂愁,都會將其化為歌曲一樣,勞里決意把自己的失戀用音樂記載,使之永垂不朽。他打算譜寫一首安魂曲,讓喬的靈魂不得安寧,讓每一位聽到曲調的人都感到心碎。因此,老先生再次發現他神魂不定,情緒憂鬱,便打發他走開時,他去了維也納。那兒有他的音樂界朋友。不久,他就開始發奮,不干出點名堂絕不罷休。然而,或許他心中的悲傷太深廣,無法用音樂表現,或許音樂太虛無縹緲,無法拔除致命的悲痛,他很快就明白,目前,他還沒有能力譜寫安魂曲。很明顯,他的頭腦還沒有處於工作狀態,他的思想需要澄清,因為,譜寫哀怨的旋律中間,他時不時地哼起一首舞曲,令人清晰地回想起尼斯的聖誕舞會,尤其是那位法國矮胖子,於是就十分有效地暫時停止構思那首悲傷的曲調。
後來,勞里又嘗試創作歌劇,因為,一開始並沒有什麼難以做到的事情,可是,他又被不期而至的困難圍困了。他打算把喬作為劇中的女主人翁,接著,搜索枯腸,想提供有關他自己愛情方面的溫情軼事和浪漫憧憬。可是記憶背叛了他。仿佛被姑娘的任性精神所駕馭,只記得喬的形形色色古怪行為、錯誤、心血來潮,而且筆下的喬僅僅表現出毫無情調的方面——不是頭上扎著大手巾,在拍打墊子,就是用沙發靠墊封鎖自己,或者對他的音樂創作熱情潑冷水——發出一陣陣無法抵禦的嘲笑,破壞了他努力描繪的憂愁景象。所以,喬無論如何都放不進他的歌劇,結果,不得不放棄。他說一聲「她真折磨人!願上帝保佑她」,扯了一下頭髮,這是心煩意亂的作曲家的家常便飯。
勞里開始四下里尋找一位不那麼難對付的女郎,將她寫成不朽的旋律。這時,他回想到一位不請自來的人選。這個人物造型具有多種面目,但頭髮總是金黃色的,周身薄霧繚繞,就在他的心目中漂浮遊蕩,附近,宜人地夾雜著玫瑰花朵,孔雀、白色矮種馬和藍綢帶。勞里沒有給這位自己感到滿意的幻想角色取名。但他決定將她作為女主人翁,而且非常鍾愛她。這是十分自然的,因為勞里把天下所有女人的天賦和風度都賦予了這個角色,並且毫髮不損地護送她通過各種考驗,考驗足以消滅任何一位凡人女子。
𝕤𝕥𝕠𝟝𝟝.𝕔𝕠𝕞提醒您閱讀最新章節
由於這個靈感,他寫起曲子也曾經一路順風,可是,該作品慢慢地變得索然無味了。他經常手裡拿著筆,坐在那兒沉思默想,忘記寫字,或者神遊熱鬧的城市,想在那兒獲取新的想法,使頭腦清新。那年冬天,他的頭腦似乎有點兒七上八下。他做事不多,但思考得很多,意識到某種變化正在不由自主地發生。「那大概就是天才的火花吧。我要讓它繼續燃燒,看看會有什麼結果。」他自言自語。可是,他內心卻一直在懷疑,那點兒思緒火花並不是什麼天才,而是更為普通的東西而已。當然,不管是什麼,還是燃燒得像模像樣,因為,他對自己自由散漫的生活,感到越來越不滿意了。因此,他開始渴望干一些腳踏實地的工作,能夠全身心地投入。最後,他十分明智地斷言,不是熱愛音樂的人都可以成為作曲家的。一天,勞里在皇家大劇院聆聽了氣勢磅礴的莫扎特大歌劇。回家之後,他翻閱了自己創作的歌劇腳本,演奏了幾處精華片段,便坐下凝視著孟德爾頌、貝多芬和巴赫的半身塑像,只見他們還是在慈祥地看著自己。突然,勞里將自己譜寫的歌曲一頁一頁撕得粉碎。最後一張紙片從手中飄落後,他清醒地自言自語:
「她說得對啊!才華並不是天才,你是無法把它變成天才的。就像羅馬讓她擺脫了虛榮一樣,大師的樂曲唱掉了我的虛榮。我不能自欺欺人了。可是我該幹些什麼呢?」
這似乎是一個難以解答的問題。勞里開始希望,自己不得不打工度日。當然,甘願「墮落」的合適機會現在就出現了。他曾經強調過這一點,因為,他很有錢,但無所事事。諺語云,撒旦就愛讓有錢人遊手好閒。可憐的勞里受夠了來自自己內心和外界的各種誘惑,但他出色地經受了考驗,這主要因為,儘管他崇尚自由,他更加珍惜忠誠和信任。他向爺爺做過保證,他自己也希望能夠誠實地看著那些愛他的婦人們的眼睛說「一切都好」,這樣也就使他安然無恙、可以信賴。
格倫迪太太[1]很可能會這樣評論,「我才不信呢,男孩就是男孩。男子漢年輕時就會拈花惹草,女人決不能期望奇蹟出現。」但是,我敢說,這位挑剔的太太可以不相信,但這可是千真萬確的。女人可以創造許多奇蹟,因為,我認為,她們通過拒絕附和格倫迪太太之流的胡言亂語,甚至可以創造更大的奇蹟,即提高男子漢的道德標準。就讓男子漢像個男子漢的樣,無論多久,都不為過。所以,男人年輕時,熬不住的,就讓其風流倜儻吧。然而,母親、姐妹和朋友都可以助上一臂之力,別讓莊稼狂長,別讓稗草毀了收成。她們的手段是相信,而且表明自己相信,讓男人忠於美德是可能的,可以在良家婦女眼中表現得像個堂堂正正的男子漢。如果這是女人的誤解,那就不妨讓我們沉湎於其中吧,因為,如果沒有女人的上述規勸,生活中的美和浪漫情懷就會失去一半,而悲哀的預言就會讓我們對勇敢善良的小伙子所寄託的各種希望化為痛苦的泡影,本來,那些小伙子疼愛母親勝過關心自身,而且並不恥於承認這一點。
勞里原本以為,讓他忘記自己對喬的愛慕心情,那得竭盡全力好多年,但最近,他很驚訝地發現,這件事情正在日趨容易。起初,他拒絕相信自己的感覺,而且,想到這件事就生氣,覺得真是不可思議。但是,人心都是奇怪的,矛盾的,時光和自然在把握我們的心,而不是我們自己啊。勞里的心不肯感到痛苦了。當他內心的創傷迅即癒合時,他本人倒大吃一驚。於是,他非但沒有設法去忘掉這些痛苦,反而試圖牢記在心。他並沒有料到自己的愛情瓜葛會出現這種轉折,所以,一點準備都沒有。他開始責備自己了,對自己多變的態度感到驚詫。他既失望,又輕鬆,百感交集,畢竟可以很快就從沉重打擊狀態下解脫了。他曾在熄滅的愛情火堆里細心地吹撥,可是沒有重新吹撥起愛情的火花。當然,勞里也看見愛情的火堆曾映照出溫柔的光芒,足以溫暖他的心,但不至於讓他重新頭腦發熱。他不得不承認,毛頭小伙子狂熱的愛情已經逐漸退潮成寧靜的愛慕之情,非常溫柔,不過有一丁點兒傷心或者怨恨,但不久肯定會消失,最終,他所保留的那份情感就是兄妹情誼了,而且,不會中斷,一直持續到底。
勞里在沉思默想中,腦海里掠過「兄妹情誼」一詞時,不禁笑了,接著,抬頭看了一眼身前的莫扎特畫像:
「嗨,他可是偉人啊,走了身邊的姐姐,就找了妹妹,照樣幸福快樂。」
不過,勞里並沒有將心裡話說出口,而是思量著。過了一會兒,他吻了一下手上戴著的那枚舊戒指,自言自語道,「不行!我沒有忘記,永遠做不到的。我要再爭取一次,但是,如果這次失敗,嘿,那就——」
勞里話沒有說完,便拿起筆,鋪開紙,開始給喬寫信,想告訴她,只要她回心轉意的一線希望還存在,自己就一直心緒不定,無法做事。難道她不能嗎,難道她不願意,何不讓他回家,做幸福的人呢?他在等待喬的回信時,什麼事情都沒有干,但他的等待卻是熾熱如焚,急不可耐。後來,回信終於來了,讓他徹底死心,因為,喬在信中說,她毅然決然,既不能,也不願意回心轉意。她還在埋頭於服侍貝絲,再也不想聽到「愛情」兩個字了。不過,喬還求勞里幸福美滿地另覓佳偶,他只要在心裡給親愛的喬妹留一小塊位置就行了。另外,喬在附言中要求勞里,希望他不要將貝絲病情惡化的消息告訴艾美,反正她會在開春時回家,沒有必要讓艾美在剩餘的日子裡感到悲哀。感謝上帝,要見面時間還綽綽有餘的。勞里可得經常給她寫信呀,不要讓她覺得孤獨,想家,焦慮。
「好的,立即照辦。我擔心,可憐的小姑娘,回家會讓她傷心的。」這時,勞里打開書桌抽屜,似乎給艾美寫信就是最合適的收尾辦法了,去結束幾周前沒有完結的那句話。
但是,勞里當天沒有寫信,因為,翻找最漂亮的信紙時,他發現了一件東西,不禁改變了初衷。在一個抽屜里,帳單、護照、各種商務信函堆里有幾封喬寄來的信;另一個抽屜里,有三張艾美寄給他的條子,用她的一條藍綢帶細心地扎著,親切地提醒有一朵小小干玫瑰夾在裡面。這時候,勞里的表情有點兒悔恨,又有點兒好笑。他把喬的信都收集起來,一封封捋平,折好,放進書桌的一個小抽屜,然後,站在書桌邊上,若有所思地擺弄著手指上的那枚戒指,慢慢地將其摘下,和喬的信件放在一塊兒,鎖上抽屜,走出屋子,去聆聽聖·史蒂芬教堂的大彌撒。他覺得那兒似乎在舉行葬禮,儘管自己並非不勝悲哀,但是,似乎是消磨一天所剩時間的好辦法,比在家裡給迷人的女人寫信強多了。
然而,信寄出去之後很快就有了回音,因為,艾美非常想家,而且在信中推心置腹地甜蜜吐露。後來,兩人之間的書信不斷增多,初春時期,定期書信來往從未間斷。最後,勞里把自己的那幾個音樂家塑像都賣掉了,把自己創作的歌劇付之一炬。然後,他去了巴黎,希望有人不久也會到達。其實,他很想去尼斯,但沒有收到邀請,他不會去。艾美是不會請他去的,因為,她正在那兒小事不斷,很想避開「我們的男孩」的探詢目光。
弗雷德·沃恩回來過,提出那個問題,她曾經決定這樣回答的,「好的,謝謝!」但是,現在她的回答是:「不了,謝謝。」口氣雖然和藹,但是非常堅決,因為,就在那個緊要關頭,她一時失去了勇氣,她發現,要有比金錢和地位更加重要的東西,才能使她心中的新渴望得到滿足,因為,她當時心裡充滿了溫柔的希望,當然,也有不少恐懼。她記起了一句話:「弗雷德是一個好人,但不是我心目中你會喜歡的那種男人。」勞里說這句話時的音容笑貌,還歷歷在目,就像她自己口頭不說,面容實際上說,「我嫁人就是為了錢嘛」時的表情一樣揮之不去。現在,她回想起這句話,就感到心裡不安,真希望能夠將其收回來,因為,現在聽上去,太不像女人說的話了。她不想讓勞里認為她是一個無情無義的女人,不想讓他覺得她是一個世俗的傢伙。她現在已經不奢望去當社交貴婦人了,只想成為一位惹人喜愛的女人。想到這裡,她很高興,因為,勞里沒有因為她說了那些話而厭惡她,而是把那些話當成她的嬌聲嗲語,對她更加寵愛了。勞里給她的那些信,對她是很大的寬慰,因為,家信非常不定時,而且收到之後,讀上去索然無味,根本不及勞里的信有趣。答覆這些信件,不僅僅是快事一件,而且是履行義務,因為,那個可憐的傢伙孤苦一人,需要寵愛,而喬一直鐵石心腸。其實,喬應該有所表示,竭力去愛他的。這樣做並不很難。許多人如果碰到這麼一位可愛的男人關愛自己,都會很高興,很自豪的。但是,喬和別的女人從來都不一樣,所以,她只能好好地對待他,把他當作哥哥,不可能還有其他的舉動了。
如果天下所有的哥哥都像勞里現在這樣得到女人的關注,那麼,他們可就是幸福的人類,完全不同於現在的境地了。艾美現在早已不訓人了。她開始向勞里徵求各種事情的看法,凡是勞里做的事,她都很感興趣,還給勞里製作了不少精巧可愛的小禮物。她每周都會給勞里寫兩封信,信里談的都是軼聞趣事,妹妹的心裡話以及一些令人神往的周圍景色速寫。哥哥很少會得到如此禮遇,妹妹把他的書信放在衣袋裡,隨身攜帶,反覆閱讀回味,來信簡短了要失聲痛哭,來信較長則親吻一下,還會作為細軟加以珍藏。所以,我們並不是在暗示,艾美幹了這種可愛的蠢事。不過,那年春天,她確實有點兒面色蒼白,看上去總是一副若有所思的樣子。她對社交活動,失去了一大半興趣,只是常常一個人出去畫速寫。回家時,她從未拿出多少畫來給大家看,我可以斷定,她僅僅在觀察自然,她會獨自一人叉著雙手,在玫瑰谷的平台坐上好幾個小時,或者心不在焉地將自己頭腦里的任何奇思妙想用速寫記錄下來——有時候,是一位雕刻在墓碑上的彪形騎士,有時候,是一位在草地上用帽子遮住眼睛的酣睡年輕人,有時候也會畫一位盛裝華服的捲髮女郎,和一位身材高大的紳士挽著胳膊,在舞廳里漫舞,而且根據最時尚的藝術畫法,兩個人面部都搞得模糊不清。這樣處理畫面,雖然在畫法上比較保險,但絕對不能讓人感到滿意。
她姑婆以為她在為自己給弗雷德的答覆深深後悔。艾美覺得,否認徒勞無益,也解釋不清。她也就聽任姑婆自己去怎麼想,不過她留心讓勞里知道,弗雷德已經去了埃及。事情就此了結,但是,勞里很理解,而且看上去如釋重負,他帶著倚老賣老的神氣自言自語道:
「我早就肯定她會改變主意的。可憐的老傢伙!我是過來人,可以感同身受的。」
勞里說罷,長嘆了一口氣。接著,似乎他已經對過去所發生的一切卸下了責任,在沙發上架起腳,興趣盎然地欣賞起了艾美給他的那些來信。
國外發生這些變故時,國內的家中出現了麻煩事。告知貝絲身體每況愈下的家信並沒有抵達艾美的手中,下一封到她手裡時,貝絲的墳頭已經綠草萋萋了。噩耗是在維韋那個地方到達她身邊的,由於天氣炎熱,五月份,她們避暑離開了尼斯,慢條斯理地去瑞士旅行了,途中經過了熱那亞和義大利的湖區。她很好地挺過去了,一聲不響地服從了家裡的囑咐,沒有縮短行程,因為,當時趕回家為貝絲送別,已經太晚了。所以,她不妨就待在國外,讓異國的景致化解心中的悲哀。但她的心情是沉重的,渴望能夠待在家裡,所以天天抬頭望著大湖對岸,等待勞里趕過來安慰自己。
勞里果然很快就趕過來了,因為,同一艘郵輪把信件寄出給了他們倆,可是他當時在德國,過了幾天才送到他手上。他剛看完信,就整理好背包,告別同路人,起程實現自己的諾言。他的心裡交織著歡樂和悲傷的情緒,既有希望,也有懸念。
勞里對於維韋很熟悉。所以,船一靠上小碼頭,他就沿湖邊急急忙忙向塔樓奔去。卡羅爾一家都寄宿在那兒。但是,侍者很絕望,因為,全家都去湖上兜風了,不對,金髮碧眼的小姐或許就在大花園裡。如果先生費神坐下等,她片刻就回來了。但先生連「片刻」也等不及,話才說了一半,就親自去尋找她了。
那個令人賞心悅目的古式花園位於美麗的湖邊,園內栗樹成蔭,沙沙作響,常青藤隨處攀爬,陽光照耀的湖面映照出湖邊塔樓的長長而濃郁的倒影。花園的圍牆很長,但不高,牆角有一個座位,艾美經常來這裡看書或者幹活。她也在這裡觀賞四周的美景,自我調節身心。那天,她就坐在這兒,單手支著頭,心繫家鄉,目光沉凝,惦念貝絲,不明白勞里為何還沒有到達。其實,她沒有聽見勞里穿越前面庭院時的腳步聲,也沒有看見他正站在通往花園的暗道邊的拱廊旁。他站在那兒有一分鐘,以新異的眼神望著艾美,端詳出了別人看不出的變化——即她的性格中溫柔的一面。艾美身上的一切都暗示著愛和悲——放在膝上的那些墨跡斑斑的信件,扎在頭上的黑帶,臉上洋溢著的女人固有的痛楚和耐心,甚至連掛在脖子上的烏木十字架在勞里看來都悲哀。因為,那是勞里送給她的,她把它當成自己唯一的飾物佩帶。如果說,勞里對於艾美將會如何迎接自己,仍然感到疑慮的話,那麼,就在艾美抬起頭看見他的一剎那,一切疑慮都消失了,因為,艾美不顧身邊落下的東西,連忙呼叫著朝勞里奔跑過去,情真意切,思念萬分——
「啊,勞里,勞里,知道你會來看我的!」
我想,此時此刻,一切都在無言中了,一切都明白了。他們倆一言不語,站在原地過了一陣,黑頭髮垂下頭保護著黃頭髮。這時,艾美心想,除了勞里,沒有任何人能夠給他帶來這麼好的寬慰和支撐,而勞里也斬釘截鐵地認為,世界上只有艾美這個女人才能替代喬的位置,才能讓他幸福。當然,勞里並沒有把這些心裡話告訴艾美,但艾美並沒有失望,因為,兩人都感覺到了那個事實,都心滿意足,所以,彼此之間就沒有必要再費唇舌了。
後來,艾美又回到剛才坐過的地方。她在擦眼淚時,勞里揀起了散落在地的紙張,看見好幾封信都破舊了,那些意味深長的速寫,覺得它們是未來的好兆頭。勞里在艾美身邊坐下時,艾美又感到害羞了,想到自己剛才迎接時的衝動,臉不禁紅得像一朵玫瑰花。
「我剛才真是情不自禁呀,感到非常孤獨,很傷心,所以,看見你真開心。抬頭看見你真令人驚訝,因為,我正在擔心,你不會過來了。」艾美說話時,想裝出一副輕鬆自然的樣子,可惜裝得不像。
「我收到信,就趕過來了,失去了可愛的小貝絲,希望能夠說幾句安慰你的話,但是,我只能感覺,而——」勞里話未說完,因為,他突然間也害羞了。所以,一時間不知道該怎麼說。他很想讓艾美把頭靠在自己的肩頭,請她痛痛快快地哭一場。但沒有膽量做,於是他僅僅握住艾美的手,用力握了一下,表示同情。這要比說話安慰有效。
艾美溫和地說道,「你不用講話,這樣就是對我的安慰。貝絲現在好了,很幸福,我真不能希望她回來,但我不敢回家,儘管很想見他們大家。現在,我們不用談這件事,一說我就會流淚。你在這兒,我想和你玩個痛快。你不用馬上回去,行嗎?」
「可以,如果你需要我,乖乖。」
「我很需要你,太需要你了。姑婆和弗洛都很客氣,但你好像是家裡人一樣,哪怕和你在一起時間不長,也很舒服。」
艾美的言談舉止看上去真像一位在一心一意思念家鄉的孩子,所以,勞里一時間竟然忘記了自己的羞怯,滿足了她的需要——她所習慣的愛撫和她所需要的快樂交談。
「可憐的寶貝,你看上去似乎都悲哀得生病了!我會照顧你的,別哭了,跟我一起去散一會兒步吧。這兒風太冷,不能坐著不動啊。」勞里勸慰道,口氣既愛護,又堅決,艾美就喜歡這種口氣。接著,勞里系好了艾美的帽子,挽起她的手,準備在吐出嫩葉的栗樹下,沿著陽光明媚的小路散步。這時,勞里覺得走走更加輕鬆,而艾美靠在一隻結實有力的胳膊上,望著一張熟悉的笑臉,聽著獨自對她在婉婉而言的親切嗓音,也覺得非常爽快。
精巧的古花園裡曾經有過不少戀人,好像這地方就是特意為他們準備的。這裡陽光和煦,空曠幽靜,只有一座塔樓在俯視著院落,湖水在下面泛著漣漪,寬闊的湖面帶走了戀人們竊竊私語的回聲。勞里和艾美這一對新戀人邊走邊談已經有一個小時。他倆有時候靠在院牆上休息一陣,欣賞眼前的甜蜜感應,它給時間和地點增添了無窮的魅力。當吃晚餐的掃興鐘聲敲響時,艾美覺得,似乎心中的孤獨和悲傷都丟在這個大花園裡了。
卡羅爾太太看見那姑娘面色改變了,立即想到一個新主意。她自顧自大喊道,「我現在都明白了——那孩子一直都在想念小勞倫斯。天哪,我萬萬沒有想到這種事情啊!」
這位善良婦人非常有見識,值得讚許,她一言未發,心照不宣,只是熱情地請勞里住下來,而且懇求艾美好好陪他,這樣,比獨自孤獨要好得多。艾美是溫順的模範,由於姑婆大量時間在操心弗洛,只留下她去招待她的朋友,而且,招待得還比往常出色。
在尼斯,勞里比較閒散,艾美經常訓斥他。在維韋,勞里就空不著了,總是精神抖擻地散步,騎馬,划船,或者學習。艾美則對勞里乾的每一件事都感到欽佩,而且,一步一個腳印地、雷厲風行地跟著學。勞里說,這種變化得歸功於氣候的變化。艾美隨聲附和,很高興將其作為她自己身體康復,精神振奮的一個可能的藉口。
這兒,新鮮的空氣對他們倆都很有幫助,大量的鍛鍊不僅改善了身體狀況,而且改善了精神狀態。他倆在綿綿不絕的群山中,似乎更加明確了人生觀和責任感。清新的和風吹散了令人沮喪的疑慮,吹走了虛假的幻想,吹開了憂鬱的霧靄。溫暖的春天陽光讓人萌發了各種雄心壯志,產生了無數溫柔的希望,並且,形成了很多樂觀的想法。那一池湖水似乎沖走了過去的愁苦。雄偉壯麗的亘古高山慈祥地低頭俯視著他們,似乎在說,「孩子們啊,彼此相愛吧。」
儘管有新的哀傷,但是,眼下的時光還是非常幸福的。勞里覺得很愉快,一句話都不願意說,生怕影響這種氣氛。他的初戀癒合得如此神速,曾幾何時他還堅信那是他最後的和唯一的愛情呢,思前想後,他花了一陣子才從驚訝中恢復過來。他認為,喬的妹妹幾乎就是喬的化身,並且堅信,除了艾美,這麼快這麼深情地愛上其他女人是根本辦不到的,他以此來安慰自己表面上的不堅貞。勞里當初求愛時,猶如急風暴雨,如今,他懷著憐憫和遺憾交織的心情回顧它,恍如隔世。他沒有感到不好意思,僅僅將其當作一段甜酸苦辣的人生經歷而拋至腦後,失戀的痛苦挨過之後,這段往事他還感到挺感激的。他決定,自己第二次求愛應該儘可能平靜、簡化,沒有必要搞排場,幾乎不需要告訴艾美自己對她的那份愛。她早就明白了,無須言語表白,而且,很早就得到了她的答覆。那種愛情來得自然而然,水到渠成,沒有人可以抱怨,所以,他知道人人都會滿意的,甚至喬也會同意的。當然,人們第一次小小的愛情風波受到挫折之後,大家都容易變得謹小慎微,放慢了第二次嘗試。所以,勞里任憑日子一天天過去,歡度每一個小時,等待機會對艾美傾吐那句未說的話,那句話將結束他新的羅曼史中最甜蜜的第一部。
勞里甚至還想像過,自己愛情的圓滿結局將會在月光照耀下,於那個城堡花園內發生,而且會氣氛幽雅,彬彬有禮,但是,結果正好相反,因為,那是中午,他倆在湖上說了幾句乾脆的話之後,就把彼此相愛的大事給解決了。那天上午,他倆蕩舟湖上,去了不少景點,從湖邊肅穆的聖然戈夫劃到陽光明媚的蒙特勒,一面是阿爾卑斯山脈的薩瓦地區,另一面是聖伯納德峰和米迪峰,而俏麗小城維韋坐落在山谷中,遠處,可以眺望日內瓦湖北岸的洛桑。只見湛藍的天空,萬里無雲,湖水碧波蕩漾,湖面星星點點的遊船,猶如一隻只在貼著水面飛翔的白翼海鷗,真是好一派詩情畫意。
勞里和艾美在船上划過錫榮城堡時,就談論波尼瓦[2],後來,他倆抬頭看見岸邊的克拉朗,就討論盧梭[3],他就在那個地方創作了名篇《新愛洛綺思》。他倆都沒有讀過那本小說,但都知道那是一部愛情故事,而且都在暗自思量,那個故事是否能夠抵得上自己有趣的愛情經歷的一半。有時候,談話歇下時,艾美就用手撫弄湖水。她抬頭張望時,發現勞里靠著槳,眼神里有一種表情。艾美看見之後,總是迫不及待地跟他講話,其實,也就是為了聊上幾句話而已:
「你一定很累了。歇一會兒,我來劃吧,這對我有好處。你來了之後,我就一直很懶散,養尊處優。」
「我不累,不過願意的話,你可以劃一支漿。這兒還有足夠的空位呢,但我必須儘量坐在中間,否則船就不平衡了。」勞里答道,似乎很喜歡這種安排。
艾美心想,自己還沒有把事情修補好,便在勞里讓出的三分之一座位處坐下,然後,將飄蕩在臉上的頭髮甩開,接過了槳。她劃得很出色,她做事情一般都這樣。儘管她用雙手在劃,勞里用一隻手劃,但雙槳同時落水,同時離開水面,遊船在湖面上平穩地前進。
「我們一起劃得真好,不是嗎?」艾美反對暫時的沉默。
「劃得太好了,我希望能夠和你永遠同舟共濟,好嗎,艾美?」勞里溫柔地問道。
「好的,勞里。」艾美低聲回答。
這時候,他倆都停止了划船,無意中給湖面上隨著水波而散開的無數倒影增添了一點人間的愛情美滿畫面。
[1]虛構人物,傳統觀念衛道士。
[2]日內瓦愛國者(1493-1570),英國詩人拜倫的詩歌《錫榮囚徒》使他不朽。
[3]法國思想家(1712-177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