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待發展對象


  程安把事情的來龍去脈大致和西陌陌說了一遍,最後還特意交代她說:「陌陌,這件事情你知道就好,先不要告訴阿公和阿婆,萬一最後的結果不盡人意,我怕他們會空歡喜一場。思兔閱讀sto55.com」

  「你放心,我不會說的。」西陌陌向她保證道,但隨後又一臉賊笑地碰碰她的手肘,「不過程程,你和商教授的關係什麼時候變得那麼好了?保密工作做得不錯,我竟然毫不知情。」

  程安拿了條毛巾擦了擦自己的手,一邊轉身去揭開鍋蓋,一邊說:「我們就是普通朋友的關係,他是出於好心才幫我介紹醫生的。」

  「嘖,你這說辭也就騙騙你自己而已,一個男人無緣無故對一個女人那麼好,肯定有什麼原因或者目的,才不可能是單純的出於好心呢。」西陌陌順手拿起一旁煮好的藕片塞進嘴裡,咂著嘴說:「程程,你好歹也是寫文章的,別把男人想得那麼單純。」

  程安拍掉她偷食的手,佯裝惱怒地瞥了她一眼,隨後抄起砧板上的麵條放入沸騰的鍋里,拿筷子攪拌了下,熱氣氤氳,熏得她的眼睛有些難受,似蒙上了一層濕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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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或許是夜深人靜時人的情緒都會比較敏感,傾訴的欲望也比白天更濃烈了些,程安開口時聲音不溫不火的,帶了點難以察覺的情緒:「我沒把男人想得那麼單純,我也能感覺到他對我和對待旁人是不一樣了些。但是陌陌,無論我和他是否對對方存在好感,也無論我的身體是否健全,我和他之間都是不可能的,更準確地說,我和任何人之間都不可能。」

  「我已經見證過一段幸福完滿的婚姻走向分崩離析的場面,我不想也不願意拿自己再嘗試一遍。」那樣的傷痛她已經承受得太多,她再也沒有多餘的精神和力氣去消耗了。

  或許有人會說這個世界上並非每一段感情都會不得善終,也並非每個男人都是人們口中的渣男,可程安卻堅信人都是會變的,很少人能做到從一而終,永遠對一個人矢志不渝。

  她爸爸年輕時也是眾人口中的「二十四孝好男人」,對她的媽媽也從來都是千依百順、萬般呵護的。可結果呢,時間無情的磨礪終究還是讓這個從來溫和儒雅的男人變得多疑易怒。

  煮麵的水還在「咕嚕咕嚕」地沸騰著,程安稍不留神就被濺出來的水滴燙到,疼痛感在她的手背上稍縱即逝,也讓她從回憶中醒了神。

  聽她說完那段話後,西陌陌知道自己是勾起了她的傷心事,也識相的沒有再繼續這個話題,她拿著程安的新手機,猶猶豫豫地問:「那這個簡訊……你還要回復他嗎?」

  程安眉目一舒,點頭說道:「出於禮貌,自然是要回復的。」

  等面煮熟了之後,程安拿起茶匙放了點鹽,再拿起鍋勺攪拌。

  其實今晚這段對話對她來說,是在某種程度上幫助她釋然了從昨天就一直殘存在心裡的失落感。有些事情說出來了,心情反而舒暢了,但看到西陌陌糾結苦惱的表情,程安還是很「好心」的沒有出言安慰。

  讓這丫頭反省反省,免得老是生出些彎彎繞繞的心思,一天到晚幫她「拉郎配」。

  可程安還是太小瞧這丫頭不同於常人的思維了,就算聽了她今晚說的這番話,西陌陌還是決心幫她重新塑造對男人以及感情的認知和看法。她要讓程程知道,這個世界上還真有那種對待感情堅貞不渝、始終如一的好男人!

  陸繼遠約了程安周末去複診,檢查的結果已經出來了,他將兩張片子掛起來,指著她肌肉受損的部位對程安進行講解。

  「就目前的情況來看,我建議先進行針灸療法和復健訓練。你平時在家時也可以多做些讓肌肉放鬆的訓練,對康復也有好處,也可以緩解你右腿的肌肉疲勞。」

  陸繼遠拿著鋼筆在她的病曆本上寫字,邊寫邊說:「針灸後不能立即行走,所以你可能需要騰出一段時間來進行這個療程,你看什麼時間合適?」

  「再過一個多月吧,我放假就有時間。」程安說。

  「那這段時間你先過來進行復健訓練吧,這個需要每天堅持,你看什麼時候有空過來?」

  「我下午五點之後都可以。」

  「好,那你過來的時候和我聯繫一下,如果我剛好那個時間段沒有值班,我會安排另一個醫生負責跟進,可以嗎?」陸繼遠抬了抬頭,看著她。

  「好的。」程安點頭。

  似乎想起了什麼,陸繼遠略微皺著眉說:「還有一件事需要注意,復健訓練結束之後,為避免增加肌肉負擔,要儘量避免過多的走路和長時間的站立。醫院這邊我可以讓護士給你準備輪椅,但僅限於醫院範圍內的活動,之後你可能要麻煩家裡人過來接一下。」

  程安聞言微微抿唇,神色微僵。

  陸繼遠也察覺到了,抬頭看她:「有什麼問題嗎?」

  「陸醫生,我家人都不在A市。」

  陸繼遠驚訝道:「你一個人住?」

  程安:「嗯,我一個人住。」

  「陸醫生,其實沒關係,出了醫院之後我可以自己打車回去。」程安說道,只是一想到每個月又要多一筆打車的費用開銷就有些肉疼。

  「也行。」陸繼遠應了一聲,沒有再繼續這個話題。

  之後陸繼遠帶她去樓下復健室里轉了一圈,交代了她一些注意事項,並囑咐了值班護士。

  「大致需要注意的事項就這麼多,如果你在之後的訓練過程中有什麼問題的話,可以直接聯繫我。沒什麼問題的話,我們從明天就開始進行復健訓練。」

  「好,謝謝你,陸醫生。」程安向他道謝。

  「不客氣。」陸繼遠看著她清秀恬淡的面容,狀似不經意地提點了一句:「其實你更應該感謝的人是商則,他為了你,這幾周跑醫院的次數比他往常幾年還多。」

  程安笑了笑,眉目溫軟:「我知道,我也很感謝他。」

  西陌陌在參加完社團活動後,趁著無人注意,抓住其中一個生化院的學姐問:「師姐,我問你個問題啊,你們院的商教授有女朋友了嗎?」

  女生看著她鬼鬼祟祟的模樣,笑著打趣道:「你問這個問題幹什麼,想追我們的副教授?」

  「不是我,我是替一個朋友問的。」西陌陌澄清道。

  「那我還是勸你那位朋友死心吧,我們院多少女生芳心暗許,逮著機會就明示暗示的人多了去了,你看哪個收到回應了?可見事實證明,商老師不接受師生戀。」

  「那商教授沒有女朋友咯?」西陌陌追問道。

  女生用怪異的眼神看著她,似乎在說「同學,你關注的點跑偏了吧」,但還是回道:「應該沒有吧,看他平時都是一個人的,而且也沒聽其他老師說過他有女朋友還是老婆之類的,要不然那些女生也不會爭先恐後地跟商老師表白了。」

  不錯不錯,非常好。

  西陌陌滿意地點點頭,笑容意味深長,可沒過幾秒忽然又有些惆悵——唉,自己為程程的感情路真是操碎了一顆少女心啊。

  自從程安去醫院進行復健訓練後,基本上每隔幾天都會收到西陌陌發來的微信消息,大致都是詢問她訓練後的情況如何,感覺怎麼樣之類的話。

  商則也給她發過一條消息,是關於如何按摩腿部肌肉、促進血液循環的小貼士。

  這段時間,他就只發過這麼一個小貼士,其餘的什麼也不問什麼也不說,程安發了個「謝謝」過去也是過了很久才收到他的回覆,簡簡單單,生疏分明的三個字——「不客氣。」

  她的朋友不多,活躍在她的微信聯繫人里的只有這麼一兩個人。她屬於慢熱型,待人待事不主動也不熱絡,很少會去找人聊天,但最近倒是有另一個人讓她挺意外的。

  紀一元的媽媽,商榕。

  自從那天通過電話之後,她時不時地會來詢問一些關於紀一元的在校情況,聊天的次數多了,她們也慢慢地熟稔了起來,聊天的內容也逐漸趨向於兩人生活方面的事情。

  只是近來她們的聊天趨勢從生活方面莫名其妙地轉移到了商則身上,商榕像是終於找到了傾訴對象一般,跟程安最常說的一個問題就是她弟弟的終身大事。

  「你看他都那麼大了,過個兩三年就要三十歲的人了,還沒有談過戀愛,就連女性朋友都沒有。我爸媽都快急死了,每次談及這個問題,他還一副不緊不慢的樣子,你說讓人氣不氣!」

  商榕和她聊到這個話題時,程安的腦袋裡不由自主地浮現了一個畫面——清潤如玉、身姿修長的男人坐在兩個一臉心急的長輩面前,依舊氣定神閒、泰然自若的模樣。

  她忽然就笑了出來。

  婚姻大事不是兒戲,在沒有遇到合適的人之前,就算再心急也沒用。但這畢竟是別人的家事,程安也不好說些什麼,只能說道:「別急,總會遇到合適的。」

  消息發過去後沒多久,就收到了商榕的回覆。

  沒有文字,她只發來了一個「壞笑」的表情。

  「……」程安微愣,這是……什麼意思?

  程安不明所以,但出於禮貌也回了個「可愛」的表情。

  商榕那頭立馬發來了三個「壞笑」的表情。

  「……」程安覺得在這個表情包橫行的年代,人類已經不能用正常的語言好好溝通了。

  因為要去醫院接受治療,程安在沒課後都會向學校請假,騰出半天的時間去醫院複診。治療是一個長期的過程,每次都要耗掉許多時間和精力,程安想著下學期要不要向學校申請不當班主任了,少掉部分職務她也會輕鬆許多。

  周三下午沒課,程安照往常一樣請了假去醫院,複診結束後就收到西陌陌發來的消息:「程程,你複診結束了嗎?要不要來我們學校找我,我請你吃飯!」

  程安疑惑道:「怎麼突然那麼好心請我吃飯?」

  消息剛發送過去,沒多久就收到了對方的回覆:「哎呀,我這不是為了報答你前段時間收留我在你家吃晚飯的恩情嘛。我爸這兩天給我匯了錢,我跟他說了這事兒,他還特地囑咐我一定要找機會請你吃頓飯,你來不來?」

  有人願意自掏腰包請客,程安自然不會推拒,她回道:「好。」

  程安坐車去到A大,一下車就給西陌陌打了電話,她才趕來校門口接程安。

  「程程,不好意思啊,我忘了等會兒還有兩節選修課要上。」

  「沒事,那你先去上課吧,我去附近隨便逛逛。」

  西陌陌轉念一想,說道:「程程,要不你跟我一塊兒去上課吧?」

  「這樣不太好吧。」程安微愣。

  「哎,這有什麼的,就是兩節普通的選修課而已,而且去聽課的學生有很多,不會有人注意到你的。」說完,西陌陌二話不說地拖著程安往教學樓的方向走去。

  程安微皺了下眉頭,還沒來得及反應就被她拖著走了。

  在站台等校園小巴的時候,程安轉頭看了眼明顯在努力壓抑一臉興奮的西陌陌,不禁疑惑道:「我怎麼覺得你今天那麼奇怪?」

  「沒有啊,我哪裡奇怪了。」話音剛落,校園小巴就開到了她們面前,西陌陌一把將程安推上車,說:「你闊別大學校園那麼多年,我好心帶你重溫一下。」

  謝謝,她並不想重溫。

  西陌陌上課的教室在教學樓五樓,臨近上課時間,教學樓專用的幾部電梯都被學生擠滿了,西陌陌想帶她去走樓梯,可一想到她腿腳不便還要爬五層還是算了,只能繼續等。

  程安看了眼電梯前攢動的學生,拿出手機看了下時間,對身邊人說:「陌陌,我還是不去了。我記得你們是四點上課,再等下去你就要遲到了。」

  「不行。」西陌陌攔住她,「我遲到一會兒沒關係的,反正老師也不點名。」

  聞言,程安還沒來得及反應,電梯就到了,西陌陌拉著她一把擠進了電梯裡,狹窄的空間裡擠滿了學生。出乎程安意料的是,這些學生都是和她們在同一個樓層下的,而且……跟她們進的是同一間教室。

  西陌陌原本想拉著她坐在前幾排的位置,卻被程安制止了:「我去坐後面吧。」她一個外來的,又不是學生,哪裡好意思坐在前排那麼扎眼的地方。

  西陌陌沒辦法,只好跟著她坐到了後排不顯眼的位置。剛坐到椅子上,程安看著幾乎座無虛席的教室,好奇地問:「陌陌,你們這是什麼課啊?怎麼那麼多學生來聽?」

  她觀察了一下,大部分來聽課的都是女生。

  西陌陌掐著嗓子說:「沒辦法,授課老師魅力太大,擋不住這些鶯鶯燕燕吶。」

  程安眉目一彎,「噗嗤」一聲笑了。

  她唇邊的笑意還來不及斂起,眼角一掠就看見一抹溫潤清雋的身影攜著課本踏入這間教室里,她愕然地睜大了雙眼。

  她第一反應就是去看身邊的人,西陌陌對她無辜地笑了笑,程安頓時就明白過來這一切都是西陌陌早有預謀的,什麼請客吃飯、重溫校園……都是將她拉來聽課的藉口。

  她心裡忽然有些氣惱,便伸手去掐西陌陌腰間的軟肉,看她疼得齜牙咧嘴的才鬆開手。

  西陌陌捂著被掐的腰,眼淚汪汪地控訴她:「程程,你下手就不能輕點嗎……」

  程安咬了下唇,壓低聲音道:「就知道你沒那麼好心。」說完,她偷偷抬起頭看向講台上的男人,可剛一抬頭,對方清冷深邃的目光也恰好看過來。

  程安立馬低下了頭,心裡驀地發虛。

  講台上的男人一如既往地穿著白襯衫和黑褲子,乾淨鮮明得像一幅水墨畫,一舉一動都透著清貴優雅,那雙漆黑的眼眸含著溫淡的光,只要對上就能讓人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速。

  程安相信,即使身處在茫茫人海中,這個男人也會是其中最奪目耀眼的。

  她忽然就想起了商榕那天跟她說的話,他單身至今讓家裡人都開始替他著急。程安想,這樣優秀的男人,不知有多少女孩兒趨之若鶩,只要他有心,婚姻大事根本就不成問題吧。

  轉念一想,他這樣的人又怎麼會看得上自己,對她的好,想來也是出於他本身的涵養和禮貌吧。即便有什麼不同,也只是因為她是紀一元的班主任而已。

  這麼想著,她心裡忽地一空,前段日子才平息的失落感又逐漸涌了上來。

  「程程,快抬頭看啊,商教授講課的樣子是不是帥炸了!」西陌陌湊到她耳邊小聲地說。

  程安聞聲悄悄地抬起頭,視線落在正在授課的男人身上。

  商則將課本放在桌面上,掃了一眼底下的學生,神色透著幾分清冷疏離。他打開上節課的演示文稿,繼續講上節課剩餘的內容。

  清潤低沉的嗓音在這間裝著五十餘人的教室里響起,雖有些清冷寡淡,但依舊讓大部分女生按捺不住那顆騷動的心,坐在程安旁邊的幾個女生正在小聲議論。

  「我的天,老師的聲音真是好聽死了!不去當廣播電台的播音主持真是可惜了。」

  「我決定了,下學期無論商老師教什麼課我都要去旁聽!誰也無法阻止我!」

  「哎,不知道老師有沒有女朋友,每天對著這張臉、聽著這聲音,血槽都要清空了吧。」

  「……」

  程安聽著身旁的議論聲,在心底默默地點了點頭,深有同感。

  或許是教室里說話的學生太多,嘈雜聲漸漸變大,打斷了授課人的思緒,講台上的男人忽然停下講課,不說話了。

  那道被眾人議論的低沉聲音戛然而止,教室里的氛圍驟然變冷,大家這才意識到不對勁,連忙止聲朝講台上的人看去。

  商則等教室里安靜了才重新開口說道:「上課不點名不代表我不重視課堂紀律,希望你們是因為對這門課程感興趣才選擇踏進這間教室,而不是因為其他的。規矩我只說一次,下次如果還有人再犯,請自覺走出這間教室。」

  他的聲音冷冷的,聽得人心裡一顫,讓人噤若寒蟬。

  程安聽完這番話便更心虛,恨不得立馬逃離這間教室。雖然她是被西陌陌拉來聽課的,但像她們這種「目的不純者」,實在是不好意思再待下去。

  思及此,她埋怨地看了眼身旁的人,西陌陌接收到她的眼神,朝她眨了眨眼。

  程安忽然就有了些不好的預感。

  下一秒西陌陌就舉起了手,她從座位上站起來大聲說道:「商教授,你能再給我們講一下細胞的分裂過程嗎?上節課你還沒有講完。」

  商則循聲望過來,目光一頓,卻是落在她身旁的程安身上。

  他微微挑眉,有些意外。

  程安看著他似笑非笑的神情,就知道他發現自己的存在了,她默默地低下了頭。

  丟死人了。

  「程程,怎麼樣,我成功地幫你吸引了商教授的注意,此時此刻你是不是很想感謝我。」下課後,西陌陌邀功似的湊到她跟前說。

  程安抬頭睨了她一眼,眼底並無波瀾,她面無表情道:「不是說要請客吃飯嗎?走吧。」

  「再等一會兒吧,我突然想起上次的作業還沒交。」西陌陌攔住她,看向講台上正被學生團團圍住的男人,心底有些著急。哎呀,商教授怎麼還沒突破重圍過來呀!

  程安撥開她的手,聲音不溫不火:「哦,那你慢慢等吧。」

  說完,她準備起身離開教室,可西陌陌卻拉住她,小心翼翼地問:「程程,你生氣啦?」

  程安目視前方:「沒有。」

  說沒有就是有,西陌陌拽了拽她的衣角說:「程程,你別生氣了好不?」

  程安頓了頓,轉頭看向身旁的人,只說了一句:「我上次的話你沒聽進去。」

  她讓西陌陌不要再折騰了,她跟任何人之間都是不可能的。可西陌陌轉眼就將這番話忘了,處心積慮地將她騙過來,還試圖用自己那點小心思撮合她和商則。

  她縱然有這份心,未必人家就有那個意。

  她又何必自作多情呢,程安惱的是這個。

  西陌陌低下了腦袋,小聲地囁嚅道:「可我覺得……商教授挺好的呀……」

  話不投機半句多,程安忍了忍,最終話到嘴邊只剩下嘆息:「陌陌,我今天走的路有點多,有些累了,想回去休息。」

  「程程……」

  「就這樣吧,我們改天再約。」程安收拾好自己的東西準備離開的時候,餘光一瞥就看見一抹頎長挺拔的身影朝這個方向走過來。

  「程安。」溫潤的嗓音輕道出她的名字。

  程安頓在原地,抬頭看向他,他的頭髮鬆軟地垂在額際,底下是一雙黑白分明的深邃眼眸,點漆般深黑的瞳眸里潤著清亮的光澤。

  她點了點頭,自然而然地脫口而出一個稱呼:「商先生。」

  商則微微側了側腦袋,聽到她的稱呼微挑了下眉:「我的名字,忘記了?」

  聽出他的調侃,程安不好意思地低了低頭,有幾分羞窘:「商……商則。」

  商則勾了勾嘴角說:「來聽我上課?」

  「嗯……我朋友選了你的選修課,我是被她拉過來的。」程安說著,側頭看了下自己身旁的位置,結果發現……位置竟然空了,人不知道什麼時候溜走了!

  「呃,她剛剛……還坐在這裡。」程安捂了捂臉,解釋有些蒼白無力。

  「我知道。」商則輕笑了一聲,「如果不是她,我未必能發現你。」

  「嗯……」

  「說起來我們也算是同行,站在教師的角度上看,覺得我授課如何?」

  程安笑了笑說:「很好,無論是站在老師還是學生的角度,我都覺得你教得很好。」她打開自己的包,拿出剛才上課無聊時記的筆記遞給他看:「你看,我還做了些筆記。」

  「對生物學感興趣?」商則微挑起嘴角,接過她的筆記。

  「還好,高中的時候學了點皮毛,用來應付考試。」程安摸了摸鼻子,開玩笑道,「如果我高中的生物老師是你的話,我應該會考得很好。」

  「我的榮幸。」商則的嘴角若有若無地泛起一抹笑意。

  「有時間嗎?一起吃頓飯如何?」商則抬腕看了眼時間,向她提議道。

  「這個點,你不用去接紀一元嗎?」程安問。

  「不用,我最近比較忙,給了他鑰匙讓他自己回去。」商則將手搭在桌沿,隨意又慵懶的模樣,似乎知道她接下來想說些什麼,不等她開口,他已經兀自接下去:「晚飯我已經準備好放冰箱裡了,他長這麼大,這點自理能力應該有。」

  話說到這份上,程安如果再拒絕就有點故作姿態了,她點了點頭,一雙黑眸清亮溫軟,她莞爾道:「那我就恭敬不如從命了。」

  乘電梯下了樓,出了教學樓後還要經過十幾級台階,程安走得謹慎又緩慢,這裡的樓梯比較陡,扶手又在兩側,距離稍遠,她只好盯著路面,一步一步走得小心仔細。

  可誰知她的右腿忽地一軟,沒控制好重心,整個人往前跌去——

  「小心。」

  商則在她反應過來之前已經伸手穩穩地扶住了她,手一收就擺正了她的身體。

  程安愣了片刻,首先感知到的是他手背上的溫度,她的指尖微涼,觸到他溫熱的肌膚時莫名一顫,有一瞬間觸電的感覺,不過片刻臉頰就已經滾燙泛紅了。

  「謝謝。」

  「不客氣,是我考慮不周了。」商則低頭看著她,扶住了她的手,讓她搭在自己的手臂上,一步一步帶她走下台階。

  兩人第一次靠得那麼近,男人清冽好聞的氣息縈繞在鼻尖,讓程安全程都紅著一張臉。

  最終兩人去到校外的一家茶餐廳里解決晚飯,簡單地點了些清淡的小菜。在等菜的席間,他們聊了些日常的話題,圍繞紀一元的,也說了些她的治療過程,後來又聊起了他的教學等等。

  無論聊什麼他都始終禮貌溫和,沒有讓程安感到任何的逾越以及不適,恰到好處,像已經認識多年的友人,如今只是久別重逢而已。

  他的妥帖細緻,讓程安對他的好感又翻了一倍,不禁又想起商榕的那番話,忽然就羨慕起以後能站在他身邊陪伴他一生的幸運女人,該是怎樣的人才能夠與他相配。

  應該也要和他一樣優秀,至少要才容兼備、溫良賢德的女人才夠格。

  「在想什麼?」商則抿了口餐廳里提供的粗茶,看著對面明顯出神的人。

  程安聞聲回過神,臉微微一紅,不好意思說她剛才在想他未來的妻子該是什麼樣子的,便隨意扯了個話題:「我在想,下學期要向學校申請不當班主任了。」

  商則沒有接話,等她接著說下去。

  「陸醫生跟我說治療需要很長一段時間,耗費的時間和精力太多,我可能沒辦法再繼續肩負班主任的職務了。」還有一點就是,她想等治療結束,或者等她治療有了點起色之後,就辭退這份工作,她想要回S市,回到阿公阿婆的身邊去了。

  畢竟A市只是個暫時的落腳點,S市才有她熟悉溫暖的家。

  「你考慮清楚就好。」商則應了一句。

  華燈初上,城市的街燈一一亮起,流溢著溫暖靜謐的光。

  他們恰好坐在窗邊,城市的燈火清晰明了地映在他們的眼裡。對面的人用手支著臉頰,側頭看向窗外,明麗的光順著她清麗婉約的眉梢落入她黑白分明的眼中,熠熠生輝。

  她的模樣映在商則的眼中,清潤無瑕的眼眸里簇著柔和的微光,嘴角不由自主地噙著幾分笑意,如春風般清潤溫和。

  沒過一會兒菜就上齊了,兩人拿起筷子吃飯,彼此默契地不再說話,安靜溫馨的氛圍讓人不忍打破。

  可偏偏就是有些不長眼的,一個妝容青春艷麗的女生推門而入,在餐廳里環視了一圈,在看到靠窗的位置上坐著的清俊身影時,眼睛倏然一亮,人還未走近便揚聲道:「商老師!」

  聞聲,正安靜吃飯的兩個人同時抬頭朝聲源處看過去,就看見一抹靚麗明快的身影朝他們走過來,程安轉頭看了商則一眼,只見他的眉間泛起了一絲褶痕,神色倏然冷淡了幾分。

  「商老師,好巧啊,你也在這裡吃飯?」女生的聲音裡帶著愉悅和驚喜。

  商則不著痕跡地收回視線,冷淡疏離地應了一聲:「嗯。」

  「我聽同學說這裡的椰子雞飯做得特別好吃,所以今晚特地來嘗嘗。」女生清甜的聲音響起,「老師,我就一個人,可以跟你們拼桌嗎?」

  程安聽她張口一個「老師」,閉口一個「老師」,猜測她應該是商則的學生。他們坐的是四人桌,此時多一個人,應該也沒有什麼不可以的。

  程安正準備往裡挪一下給她騰個位時,就聽見商則說:「不可以。」

  聲音淡漠得不帶絲毫感情。

  不止站在桌前的女生,就連程安都因為他瞬間冷凝下來的語氣而怔住。

  「我吃飯的時候不喜歡有外人在場。」他的眉目微斂。

  外人?

  女生神色驀地一僵,面容染上了失望和落寞,但隨即又恢復如常,似乎已經習慣了他如此冷漠的態度。她低垂著腦袋,找了個藉口說道:「商老師,我剛才出門著急忘記帶錢了,你可以借我點現金嗎?」

  「這個點學校飯堂還沒關門,你可以回去吃。」

  這拒絕人的口吻和語氣,當真是一點情面都不留啊。

  程安默不作聲地捧著茶杯喝茶,視線卻無意間掃過女生手裡捧著的書本,封面上用馬克筆寫著三個粗黑體字——白藍藍。

  「那老師,我明天可以去你辦公室找你問問題嗎?」白藍藍有些急切地說道,生怕他會拒絕,又垂死掙扎地多加了一句,「快考試了,我有些專業知識點還不是很懂。」

  程安以為他會拒絕,沒想到他卻是點了下頭,言簡意賅道:「可以。」

  聞言,女生的臉上浮現輕快愉悅的笑容:「謝謝老師,那我明天下午去找你。」

  這麼一段小插曲過後,程安總算是看明白了,用一句簡單的話來概括就是——「落花有意流水無情」。之前就聽西陌陌說過商則在校的受歡迎程度,只是這段時間以來,她倒是頭一次看到他的追求者。

  「那個女生……在追你嗎?」程安本想說些什麼來緩解下氣氛,結果話到嘴邊卻忽然說了這樣一句。

  話一出口程安就後悔了,她想收回自己說的話……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錯覺,在她話音剛落的時候,就看見對面的人微不可覺地皺了下眉,而後抬頭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嗓音有些微沙啞:「不清楚。」

  晚上,程安拿著手機在刷微博時,就看見自己發的微博評論下多了這麼一條——

  【藍藍藍藍白】:「好傷心,S先生對作者大大如此溫柔,而我的男神待我如此冷漠,羨慕到哭……」

  程安覺得這個微博名和自己今天看見的某個名字很相似,猶豫了幾秒,她點開這個用戶的主頁。這個「藍藍藍藍白」總共發了兩百多條微博,程安繼續往下滑,這個微博里除了發表自己的生活日常之外,還在記錄了自己追逐男神的點點滴滴。

  她最新的一條微博寫的是:「好開心,男神答應讓我明天去他辦公室了!他要親自教我題目喲!好激動!!明天穿什麼衣服去見男神好呢?」

  除此之外,她還發起了「愛男神一萬年」的微博話題,兩百多條微博里近乎三分之二都是關於她口中的男神的,可見其愛慕程度。

  世界真小,人與人之間的巧合也是那麼奇妙,這個「藍藍藍藍白」應該就是今天在茶餐廳里遇到的那名女生。

  程安刷著她的微博,想像著一道青春靚麗的身影經常出現在商則的面前,她的心裡忽然就有些不是滋味,原來在自己刻意與他保持距離的同時也有人想方設法地與他靠近。

  自己筆下的S先生有朝一日也會屬於別人。

  她的微博評論下大多還是在期待她和S先生的後續發展,從一開始的「跪求爆照」延續到「站CP」,再演變成現在的「論晨安大大何時將S先生拿下」。

  程安有些無奈,她不止一次深思自己筆下的文字傾慕程度有那麼嚴重嗎?

  手機突然一震,她的責編牛軋糖發來一條微信消息。

  「晨安晨安晨安!跪求更新跪求更新跪求更新!!!」後面還發了一大串催稿的表情包。

  程安的手突然一抖,自從開始連載之後,她的責編的催稿形式有些喪心病狂。

  她摸了摸鼻子,回覆:「馬上。」

  其實她也不是故意要斷更的,現在每天下班後都要去醫院復健,除了占去了她大部分時間之外,她也沒有多少和商則接觸的機會,今天這場偶遇還是人為製造的。

  所以當時牛軋糖讓她寫連載時,她便表明了不保證有後續發展。

  可終究也是自己開了個頭,無論如何也要進行下去,至少讓《君子如玉》能夠善始善終。

  程安從沙發上站起來,準備去房間拿筆記本電腦碼字,可還沒邁出幾步,她的右腿突然一軟,像是被人抽失了力氣,整個人收不住地往前摔去,額頭正好磕在了茶几桌沿。

  茶几上放置的玻璃杯也隨著她這一撞摔在地上,「砰」的一聲,玻璃四濺,發出清脆的響聲。程安倒在冰涼的地板上,腦袋昏沉疼痛,被磕傷的額頭滲出血來。

  好疼……

  程安伸出手去摸自己的額頭,手指上濡濕一片,沾染了鮮血,她閉了閉眼,心想額角應該開裂了。她撐著身體去拿沙發上的手機,腦袋眩暈之際還能想起撥號之前先看一眼時間。

  九點五十。

  西陌陌應該沒辦法從學校出來了,那她還能聯繫誰……

  就在程安不知道該找何人幫忙時,手機忽然響了。

  她看著屏幕上閃爍的名字,眼底忽然一酸,多年以來潛藏在心底的孤寥和酸楚逐漸湧現。她顫抖著手滑下接聽鍵,仿佛孑然一身漂泊大海時正好抓住了最後一塊浮木。

  她搶在對方開口前先出聲:「商……商則,可不可以麻煩你來我家一趟,我摔倒了,額頭流了好多血……」

  商則匆忙趕來,找到程安的房東幫忙開門。打開門後便看到摔倒在沙發旁的人,那纖細的身軀躺倒在冰涼的地板上,黑髮如墨般散落在臉側,襯得她的臉色極度蒼白,裂開的額角不斷滲出鮮紅的血。

  他的心臟在那一瞬間似被人揪緊,忽然很疼。

  程安昏昏沉沉間看到有人邁著步子往自己身邊走,想起自己打碎了一個玻璃杯,她動了動唇,提醒那人:「小心……玻璃。」

  半晌後,程安只覺自己的身體突然騰空,被一具溫熱的身軀小心翼翼地抱在懷裡。

  「對不起,大晚上的還麻煩你跑過來……」程安低聲道。

  商則收緊手臂,摟緊了懷裡的人,嗓音低啞道:「別說話,我送你去醫院。」

  將人送到醫院,掛了急診,醫生幫她打了麻醉之後便將她的傷口進行縫合。因為腦袋磕到硬物,引發了輕微的腦震盪,所以醫生建議留院觀察一晚。

  還有一點,程安說自己這兩天右腿不定時的會發軟,今天也是因為從沙發上站起來後右腿發軟無力,才會摔倒在地上的。為此,商則特意撥了通電話,大半夜的將陸繼遠召喚過來,讓他給程安做檢查。

  「沒什麼大礙,只是這兩天訓練強度太高,她的右腿經受不了負荷才會發生酸軟的情況。」陸繼遠檢查完後看了眼床上睡著的人,對商則說,「之前是我欠缺考慮了,過後我會適當對復健方案進行調整。還有,以她這種情況,復健之後最好少步行。可據我所知,她每次從醫院回去都要走很長一段路去到公交站,這樣等於之前的訓練都白費了。

  「我跟她提起過,可沒辦法呀,人姑娘在A市無親無故,連朋友都沒多少,每天上下班和回家,除了靠自己還能靠誰。」陸繼遠拍了拍他的肩膀,「我說商則,治療費用你都全攬了,如果真對人姑娘有意思的話,不妨從這點下手,例如每天來醫院接送什麼的……保證不出一個星期,她就對你投懷送抱了。」

  商則睨了他一眼,嘴角一掠:「她不是這樣的人。」

  她是個極怕麻煩別人的人,或者說是她害怕欠下太多的人情。今晚如果不是他剛好打電話過去,她恐怕也不會親自給他打電話求助。一想到這,商則的心突然下沉,不是怪她不及時通知自己,而是他如果沒有打那通電話,那她……

  商則看著躺在床上的人微微蹙眉。

  陸繼遠離開後,商則去外面打了個電話回家,交代紀一元明早自己打車去學校,然後再打電話向學校請了明天一天假,處理完之後他才回了病房。

  躺在床上的人緊閉著雙眸,纖長的眼睫毛輕輕覆蓋在眼瞼上方,蒼白的臉頰如紙片般白皙脆弱。商則以為她還會再睡一會兒,正準備拿起手機看一會兒新聞,她卻睜開了眼睛。

  緩過神後,程安才將視線投到商則的身上,似乎沒想到他還在這裡守著,她愣了幾秒,抿唇輕聲道:「謝謝你,給你添麻煩了。」

  商則幫她掖了掖被角,聞聲低下了頭,就這麼靜靜地凝視著她:「還能不能好好照顧自己了?」

  程安愣怔地眨了眨眼,他說這句話是什麼意思……還有那語氣……

  商則低頭看著她,那雙深邃莫測的眸子裡噙著些微光華,竟比往日還要深沉些許。

  程安對上他的眼,仿佛被蠱惑般愣愣地點了點頭,從嘴裡蹦出來一個字:「能……」

  商則修長的手指輕輕掠過她腦門上纏著的繃帶:「既然可以,又怎會讓自己摔成這樣?」

  「我不小心的……」程安低下頭,囁嚅地回道。她下意識地抬起手想要去觸碰頭上包紮好的傷口,誰知商則的手還未挪開,她溫熱的指腹便和他泛著些許涼意的手背碰到一起,她倏地一頓。

  商則將她的反應看在眼裡,他不動聲色地收回手,問她:「還疼嗎?」

  「還好……有點疼。」程安訕訕地縮回手放進被子裡,麻醉藥效應該過了,這會兒腦門有點隱隱作痛。

  商則拿起一旁的保溫瓶幫她倒了杯溫水,扶她起身後遞給她:「麻醉藥效過了,一會兒就好,先喝杯水潤潤嗓子。」

  「謝謝。」程安接過杯子小聲道謝,她抬起水杯喝了口溫水,看向一旁待著的人,抿了抿唇,斟酌著話語開口說道:「商則,今天真的麻煩你了。謝謝你送我來醫院,我現在感覺好很多了,要不你先回去吧,現在已經很晚了……」

  商則看了眼窗外深沉的夜色,然後回過頭接過她手裡喝空的水杯,聲音淡淡道:「醫生說你有輕微的腦震盪,需要多休息。」

  「嗯?」程安聽著他岔開話題。

  「你睡吧,我儘量不打擾你。」

  聽他說完,程安有些疑惑了,聽他的意思,他是……不準備離開了嗎?就在這裡守一晚?!那怎麼可以,且不說麻煩與否,這裡也沒有多餘的床位可供他休息啊。

  「你……不走嗎?」程安訝異道。

  聞聲,商則忽然低笑了一聲,扶她重新躺下後頗具深意地看了她一眼。

  「嗯,我不走。」

  「你……」

  「想那麼多,腦袋不疼嗎?」商則開口打斷她,幫她將被子掖好,「睡吧。」

  程安見無法說服他離開,也只好作罷。她閉上了眼睛,沒過一會兒便感覺到周圍的光線被人調暗了,這樣細心的舉動……她的心口似有暖意流淌[重複]。

  她的額頭有些漲疼,沒有絲毫的睡意,不知是否因為他在身邊,他的氣息就縈繞在身旁,一直驅趕著她的疲憊倦意,她反而比剛才還要精神清醒幾分。

  她在床上輾轉翻了個身,手背被什麼一扯,這才想起自己還在掛點滴,她又連忙躺平。

  實在了無睡意,她的眼睛悄悄睜開了一條縫隙,想要看看他在做些什麼。

  「睡不著?」低沉的聲音在耳畔響起,程安還沒完全睜開眼睛就被他發現了。

  「嗯。」程安點點頭,被人發現了,她便不用再遮遮掩掩,乾脆大方地睜開眼睛,這才看到他拖了張椅子坐在床側,修長白皙的手裡握著手機。

  程安想起自己也買了同款手機,臉頰禁不住微微一紅,好奇問道:「你在看什麼?」

  「學生發來的信息。」

  不知怎的,程安想起今晚看到的那個「藍藍藍藍白」的微博,悄聲嘀咕了一句:「你好像很受學生歡迎。」

  見商則眉梢一挑,抬頭朝她看過來,程安才後知後覺自己剛才的語氣有些嬌嗔的意味,乍一聽好像有些吃醋的意思!可她不是……

  程安原本就泛紅的耳根瞬間滾燙,她將被子蒙在臉上,沒臉見人了。

  「程程。」一道輕快的嗓音傳入病房中。

  護士剛查完房,幫她拔掉手背上的針後,程安就看見西陌陌提著果籃走了進來。

  「程程,你感覺怎麼樣?好些了嗎?頭還疼不疼?」

  程安看了眼她特意買來獻殷勤的果籃,又將視線挪到她的臉上,想起她昨天故意離開,留她和商則獨處的事情,語氣有幾分惱怒責怪:「你個沒良心的,還知道來看我。」

  「程程,你還在生氣呀?」西陌陌踱到她的床前,語氣帶著些討好的意味,她撓了撓自己的臉頰,「我昨天是突然想起來還有些事情沒處理,所以才臨時走掉的……」

  「你認為我會信嗎?」程安睨了她一眼。

  「哎呀程程,我多難得才製造機會讓你和商教授獨處啊,換作其他人我才懶得幫忙呢。」

  「你還有理了是吧。」程安屈指敲了下她的額頭,「我每次跟你說的話都當耳邊風,左耳朵進右耳朵出的。」

  西陌陌捂著自己的額頭,聽程安的語氣就知道她已經不生氣了,她自己也是個沒心沒肺的主兒,便湊到程安的面前一臉八卦地問:「程程,你跟我說說你和商教授進展到哪一步了唄,我那麼難得給你們製造機會,他有沒有請你去吃飯,然後送你回家?」

  不等程安有所反應,她又兀自說開了:「我剛才路過護士站的時候,聽到有護士在說昨晚是一個長得又高又帥的男人送你來醫院的。嘿嘿,是不是商教授哇?」

  程安瞥了她一眼,無視她蠢蠢欲動的八卦因子,指著床頭柜上的果籃對她說:「心意我已經收到了,你可以走了,不送。」說完,被子一掀,人就鑽進被窩裡了。

  「哎,程程,給我說說唄。」西陌陌去扯她的被子,「昨晚商教授是如何英雄救美的?」

  程安伸手扯回自己的被子,還沒來得及說些什麼,就聽見門口傳來幾道清脆稚嫩的聲音。

  「程老師。」

  以紀一元、陶桃和小胖為首的幾個學生出現在病房門口,站在最前頭的紀一元手裡還捧著束康乃馨。

  西陌陌看這架勢知道自己今天是問不出什麼來了,她下午還有課,跟程安說了聲之後便離開了。

  「你們怎麼來了?」程安有些驚訝地看著門口的幾個學生。

  陶桃開口說:「程老師,我們聽林老師說你受傷住院了,班裡的同學都想來看看你,可來不了那麼多人,所以就派了我們幾個趁著午休時間來醫院探望你。」

  紀一元上前將康乃馨遞給程安,關切道:「程老師,你感覺好些了嗎?」

  「謝謝你們,我好很多了。」程安接過花束,彎眉笑了。

  「程老師,你明天可以出院了嗎?」小胖湊到她跟前,臉頰肉嘟嘟的,他癟著嘴說,「今天你不在,是蘇老師來代的課,她好兇啊……我回答不出問題她就讓我罰站。」

  蘇老師?蘇晴嗎?

  「老師今天下午就可以出院了。」

  紀一元:「程老師,我舅舅呢?」

  「他出去買東西了。」

  程安話音剛落,病房門就被人推開了,似乎沒想到病房裡聚集了這麼多學生,商則愣了一下才帶上門走了進來。

  「舅舅!」紀一元喊了一聲。

  商則朝他點了點頭:「吃飯了嗎?」

  「在學校吃過了。」紀一元看到他手裡拎著的外賣,「舅舅,你是去給程老師買吃的嗎?」

  「嗯。」

  程安聽著他們的對話用手蹭了蹭自己的鼻樑,突然有些不好意思。

  或許是商則的氣場太過清冷,小朋友們都沒人敢大聲說話,病房裡很安靜,一時半會兒只剩下程安喝粥的聲音。也是在這樣寂靜的氛圍中,站在一旁的紀一元和陶桃的悄悄話才顯得尤為清晰突兀。

  陶桃:「紀一元,你舅舅和程老師是什麼關係呀?」

  紀一元:「程老師是我舅舅的待發展對象。」

  程安:「……」

  「待發展對象」是什麼鬼。

  醫生來巡過房幫她做完檢查之後,程安就可以辦理出院手續離開了。額頭被撞傷的地方貼了塊紗布,醫生開了藥給她,囑咐她每天擦幾次、需要注意的事項之類的。

  她將自己的東西打包整理好,辦理完出院手續就離開了。

  商則在一個多小時之前臨時接了個電話,有事先離開了。他臨走前叮囑程安,說他處理完事情之後很快就會趕過來,然後再送她回家。

  這一來一回的路程加上昨晚發生的事情,已經太過麻煩他了,程安的心裡過意不去。就算他們現如今是朋友,她也沒有麻煩朋友的習慣,所以她還是擅自做主辦理了出院。

  程安編輯了條微信給他道謝,並表明了自己現在已經準備出院回家了,讓他不用再專程跑來醫院,末尾還加了一句:「為了感謝你的幫忙,抽空我請你吃頓飯吧。」

  請他吃飯,這已經是程安所能想到的最直接的償還人情的辦法了。

  嗯,還有,在學校時要好好照顧紀一元同學。

  發完微信後,程安站在原地等了一會兒,見對方還沒回復,便想到他現在應該還在忙。正好此時面前的電梯停在了她所在的樓層,電梯門打開,程安連忙收起手機走了進去。

  醫院的人有點多,程安來到一樓大廳,看見有許多人在掛號窗口前排隊。這個季節是流感多發時期,大廳的座位上幾乎坐滿了正在打點滴的病人,各個年齡層的人都有。

  程安正小心避讓著路過的人,沒注意到前方有一道人影正往這邊走過來,步伐匆匆。程安恰巧避開一位上了年紀的老人家,腳步一側,和前方那道身影正好撞在一起。

  「對不起……」

  程安還未反應過來身體就被人及時扶住,她微微抬頭就看見一張俊秀帥氣的臉龐,眉宇間還隱隱有著幾分急切。

  西裝革履的男人將她扶穩後手便撤開,禮貌地道歉,蹲下身將地上撞翻的東西撿起來還給程安,他再次向她道了聲歉,然後調轉腳步繼續往一個方向走去。

  程安的視線隨著那道身影看去,發現男人走進的是她身後兒科室的房間,她看了幾眼,剛準備收回視線時,目光倏然一頓,停在了一道身著灰色套裝的溫婉身影上。

  她渾身一震。

  怎麼會……是她!

  年過四旬的女人手裡抱著一個七八歲的小女孩,正坐在兒科室的圓椅上,溫和婉約的眉目緊緊地蹙成一團,滿臉擔憂地聽著對面醫生的囑咐,還不時地輕哄著懷裡的小孩。

  而剛才撞到程安的那個穿著精緻西裝的男人正好走到她們身邊。

  程安有點懷疑自己認錯人了……

  怎麼是她呢?她是什麼時候來了A市?她不是一直在外地生活嗎?

  還有那個孩子……是她後來生的嗎……

  無數的疑問充斥在程安的腦中,讓她僵立在原地,腳底仿佛生了根一樣無法動彈,同樣浮現在腦海中的還有她年少時那段無法忘懷的過往。

  在她以往的記憶中,她那永遠溫婉如蘭的母親也曾像這般抱著她坐在醫生面前,輕言軟語地哄著她,滿臉疼愛,仿佛在看著世間最珍貴的寶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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