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君恩先到宮門柳,古得人間第一春。
孟聆笙一驚,掀起被子就要下床,劉武上前一步攙住她:「雲先生只是腿部受傷,小手術而已,進手術室前吩咐我來看您,給您讀今天的《春蔭夢》。思兔閱讀��
他扶孟聆笙坐回床上,攤開手裡的報紙。孟聆笙聽到抖動的報紙聲,失明讓她的嗅覺變得異常靈敏,她聞到了一點血腥氣,她朝劉武伸出手:「把報紙給我。」
劉武把報紙遞給她,孟聆笙一手握著報紙一手在上面仔細摸索,果然,在報紙的一角她摸到了些許潮濕,用手指捻一捻湊到鼻子下面,瞬間血腥氣撲鼻。
這張報紙是從雲觀瀾身上拿來的,上面染的是他的血!
他是在來醫院的路上出的車禍,身為聯懋電影公司的老闆,他這樣忙,還每天百忙之中抽空來為她讀一篇故事,哪怕有那麼重要的會議,會議結束後還是披星戴月地懷揣著一張報紙趕來,即使自己受了傷,在進手術室前也要托人替他完成對她的承諾。
孟聆笙垂下頭,攥緊了手裡的報紙。
劉武沒有說謊,雲觀瀾動的確實是個小手術。但因為是外科手術,所以還是做了麻醉,等到雲觀瀾一覺醒來時,窗外已經是天光大亮。
出乎意料的是,他一扭頭就看見了孟聆笙。
孟聆笙就坐在他床邊的椅子上,穿一身病號服,眼睛蒙著紗布,脊背挺直,雙手放在膝蓋上,姿勢乖巧。雲觀瀾回想起那天黃昏,她去聯懋找自己道歉道謝時,也是這樣一副馴服的模樣。不同的是,此刻沐浴在晨光里的她,因為眼睛上的紗布,顯得更加柔弱……也更加好欺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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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觀瀾忍不住頑劣一把:「怎麼,這次是來找我道歉還是道謝?」
孟聆笙嗤笑一聲,從衣服口袋裡摸索出一張報紙來:「來向你討債呢。」
是那張染了血的《新民早報》,雲觀瀾一愣:「昨天劉武沒去給你讀?」
孟聆笙眉毛一挑:「自己的人情債要別人代償,未免缺乏誠意。雲先生,說好的結草銜環呢?」
雲觀瀾「撲哧」一笑:「沒想到你現在眼睛不好用了,嘴巴倒厲害了不少。」
他接過報紙抖開,找到《春蔭夢》那一版,開始給她讀。
他的病房在二樓,開著窗,窗外望春樹的枝子挑開半掩的紗簾伸進來,送進來一股馥郁的花香氣,沖淡了病房裡的消毒水味。
正是人間四月天,這一天陽光和煦,微風清涼,孟聆笙坐在窗邊聽雲觀瀾讀故事,她的手背上是陽光,耳畔是書聲,鼻子裡嗅得到花香,發梢上感覺得到春風,故事裡女主角的未婚夫的死訊也是假的,這實在是一個美好的清晨。
多少年不曾有過這樣的好心情了?自從那年離開桐廬老家……
故事讀完,醫生也來查房了,孟聆笙聽見輪子滾動發出的聲音。醫生說:「雲先生,你的腿剛做過手術,不適合下地走路,在醫院這幾天只好先用輪椅代步了。」
醫生走後,雲觀瀾半開玩笑地對孟聆笙說:「這下可好,我瘸你瞎,從今天起咱們就是病友了,孟前輩請多照顧。」
雲觀瀾雙腿受傷,需要留院觀察一周。他的病房在二樓,孟聆笙的病房在一樓,巧的是兩個人的病房就隔著一層樓板,同一棵望春樹從孟聆笙的窗外拔地而起,在雲觀瀾的窗外散葉開花。清晨孟聆笙起床後,不必上樓,只要將上半身探出窗外朝著樓上喊一聲,就能同雲觀瀾道早安。
雲觀瀾腿受傷不便行動,每天陳嫂就陪著孟聆笙上樓去看他。張威每天都會帶當天的《新民早報》來。兩個人雖然一瘸一瞎,《春蔭夢》倒是期期不落。
這天《春蔭夢》的故事發展到第一個大高潮,劇情正處在抓撓人心的時候,張威卻遲遲沒有來。雲觀瀾和孟聆笙耐著性子一直等到下午三點鐘,張威還是沒有來。
陳嫂吃過午飯後就出去買東西了,一直沒有回來,孟聆笙惦記著故事的進展,坐立難安,她提出建議:「要不然讓待會兒來查房的護士小姐幫個忙?」
雲觀瀾忍不住嘲笑她:「孟律師平時那麼嚴肅正經,沒想到一看起愛情小說來這麼欲罷不能,我說你該不會是知道自己抵抗不住這些誘惑所以才敬而遠之的吧?」
他只是開玩笑而已,沒想到孟聆笙想了想後竟然老實地回答他:「仔細想想也有這個原因,我讀書的機會來之不易,不想被其他事情分心。」
雲觀瀾好奇地問:「怎麼個來之不易法?」
孟聆笙卻搖搖頭,垂下頭不再回答。
她的臉上似有哀戚之色,氣氛一下子沉重了起來,雲觀瀾忙打破僵局:「我看找護士小姐幫忙這個主意不好,護士小姐們都忙得很,總不好唆使人家擅離職守。我記得醫院門口就有賣報的,不如我們自己溜出去!」
孟聆笙嗤笑道:「雲先生,你和我一個瞎一個瘸,怎麼溜出去?」
雲觀瀾兩手一攤:「沒錯,我們兩個一瞎一瘸,也就是說,一個眼睛是好的,一個腿是好的。如果咱們兩個精誠合作,我做你的眼睛你做我的腿,不就又是一個行動自如的好人了嗎?」
孟聆笙面有遲疑:「可是……」
雲觀瀾打斷她的話,慫恿她:「今天天氣這麼好,你真的不想出去走走嗎?」
自從住院以來,她的活動範圍就局限在病房裡,至多不過在陳嫂的陪伴下去天井草坪上走走。雲觀瀾的提議確實很有煽動性,孟聆笙仔細想了想:「那好吧。」
雲觀瀾伸手攬住孟聆笙的肩膀:「那合作愉快,合作第一步,麻煩孟律師扶我到輪椅上坐下。」
他的手心很燙,孟聆笙驟然被攬住肩膀,忍不住嚇了一跳,雲觀瀾催促她:「快,我自己不能下地,輪椅就在你身後。」
孟聆笙只得小心翼翼地伸出另外一隻手到處摸索,摸到雲觀瀾的腰側,她略微遲疑了一下,摟住他的腰,把他的手臂環在自己肩上,半扶半抱地撐著他站起來,聽著他指方位,把他扶到輪椅上坐下。
雲觀瀾坐在輪椅上長舒一口氣:「很好,合作第一步很順利,我們出發吧,前面沒有障礙物,直走。」
孟聆笙聽著他的指示小心翼翼地推著輪椅前行,他們順利地出了房門,來到電梯前,進電梯,下到一樓……等到終於成功走出醫院大門找到報童時,雲觀瀾拍拍孟聆笙放在輪椅扶手上的手,得意地小聲說:「你看,我們成功了。」
真是趕巧,早上出刊的《新民早報》還剩下最後一份,拿了報紙,孟聆笙調轉輪椅的方向要推雲觀瀾回去,雲觀瀾卻使勁剎住輪椅跟她耍賴:「費那麼大力氣好不容易出來了,不去別的地方逛逛多可惜。」
孟聆笙有些猶豫:「不好吧,畢竟我看不見東西,萬一出事怎麼辦?」
雲觀瀾繼續慫恿她:「不會的,這裡可是醫院,旁邊還有個教堂,就算有車也都是減速慢行的,我們小心點不會有事的。」
他說到教堂,孟聆笙真有點心動了,聽教堂的歌聲聽了大半個月,她還真想去那裡看看。
雲觀瀾拉長了聲音,頗有些撒嬌的意味:「孟律師,做人不要那麼死板嘛,我們就在附近逛,貼著牆走好不好?」
孟聆笙終於被他說動,她強調道:「只能貼著牆走,不許往遠處指揮!」
雲觀瀾再三保證,她這才終於按照他的指示推動了輪椅。
孟聆笙進醫院的時候還是三月份,那時天氣還帶著寒冬的餘韻,現在已經進入了真正的春天,離開了消毒水味,醫院外的花香都變得更加純粹。孟聆笙這才知道自己在醫院裡感受到的不過是半個春天,貪婪地大口呼吸著新鮮空氣,內心暗自慶幸出來了這一趟。
可惜這樣明媚的春光她卻無法看見,好在還有雲觀瀾當她的眼睛。
雲觀瀾一邊走,一邊把路邊的景色講給她聽:「草木蔥鬱,沿街的花兒也都開好了,馬路對面的花牆上攀爬著藤蔓植物,滿眼新綠里伸出了幾枝不知名的紅花,偶爾有蝴蝶在花蕊上停駐,花牆下剛跑過幾個女學生,穿著藍竹布上衣和黑裙子,懷裡抱著畫夾,應該是附近的美術生……」
突然間他喊孟聆笙停下,孟聆笙停下腳步不解其意:「怎麼了?」
雲觀瀾的語氣很興奮:「左手邊有一扇半掩著的門,有花從牆頭伸出來,我看裡面八成是個花園,不如我們進去看看?」
孟聆笙蹙眉:「不好吧,萬一是人家的私人園林呢?」
雲觀瀾不以為意:「那有什麼大不了,如果裡面有主人,就跟他們交個朋友。」
孟聆笙故作嚴肅地說:「那可不行,萬一人家當你是不速之客,也叫兩個高大威武的保鏢把你扔出去怎麼辦?」
她的嘴角微揚,雲觀瀾第一次發現原來她笑起來時有梨渦。他啼笑皆非地在她手背上輕輕一打:「喂,說好的不翻舊帳啊。」
孟聆笙推著他走過那扇門進入花園裡,一進花園,雲觀瀾便驚呼:「這是個廢園!」
孟聆笙很驚詫:「怎麼看出來的?」
雲觀瀾解釋給她聽:「這裡花花草草倒是很多,但生長得很野蠻,雜亂無章,像是很久沒打理過的樣子……沒想到咱們闖進《牡丹亭》的世界了!」
見孟聆笙一臉疑惑,他撇撇嘴:「不是吧,你連《牡丹亭》的故事都不知道?你的腦袋瓜里不會真的只有法律條文和卷宗吧?」
孟聆笙第一次為自己的無知感到羞慚:「我沒有看過舊戲文。」
於是雲觀瀾把《牡丹亭》的故事講給她聽:「《牡丹亭》講的是一個妙齡少女杜麗娘因愛而死、為愛而生的故事。杜麗娘是官宦人家的小姐,正值青春卻被困閨中,這一天午後,她趁老師打盹,和丫鬟春香溜到花園裡玩耍。正是春天裡,只見滿園奼紫嫣紅開遍,可惜無人打理也無人欣賞,她不由得自傷身世,想起自己正值青春妙齡,卻在閨中荒廢大好時光……」
說著說著,他手指輕叩扶手,以此做拍子清唱起來:「原來奼紫嫣紅開遍,似這般都付與斷井頹垣。良辰美景奈何天……」
他將故事娓娓道來,引人入勝,低吟淺唱讓人心中莫名惆悵,孟聆笙問他:「雲先生,我聽陳嫂說你從小就被養父母帶去加拿大,怎麼對中國的舊戲文這麼了解?」
雲觀瀾「哧」地一笑:「不瞞你說,我養父家在前清可是書香門第,因光緒年間犯了事才逃到加拿大去修鐵路,對於舊中國的各種掌故他都一清二楚,我從小就聽他講這些東西。他到了國外,雖然又做鐵路工又做洗衣房老闆,卻還是一副文人做派,我的名字就是他給我取的,他還給我取了字,我的字是化龍。雲中觀瀾者,龍也,取字化龍,是希望我做讀書人,有朝一日能鯉魚躍龍門。不過很可惜,我更像我養母,我養母是小門小戶出身,大字不識一個,性格倒是潑辣,最擅長的就是跟人吵架,在中國城可以說是吵遍天下無敵手。」
孟聆笙「撲哧」一笑:「難怪你嘴巴那麼厲害,這樣說來你吵架的本事可是家學,我輸了也不冤枉。化龍,化龍,你的字倒是挺妙。」
雲觀瀾嘴巴一撇:「可別提這個字了,我養父是好意,可惜不是誰都能領會他這番高雅,比如張威劉武他們,開口就喊我龍哥,聽上去不像生意人倒像個惡霸,我費了好多工夫才讓他們改口喊雲先生。」
孟聆笙忍不住哈哈大笑,笑得前仰後合幾乎要被口水嗆到:「龍哥,龍哥,倒真是個好名字!」
雲觀瀾翻了個白眼,也忍不住笑起來:「既然你這麼喜歡這個名字,以後你就叫我龍哥好了,反正在你心裡我也是惡霸嘛。」
等到孟聆笙終於笑夠了,雲觀瀾說:「走吧,我們去教堂,再走一小段路就到了,說不定恰好趕上他們唱詩呢。」
孟聆笙推著他走出廢園,雲觀瀾問:「說了這麼久我家的事情,作為交換,你也該說說你家吧。」
孟聆笙只說:「我家在小地方,桐廬,不值一提。」
雲觀瀾卻很感興趣:「桐廬怎麼能算是小地方?那可是黃公望的隱居之地,《富春山居圖》里的世界啊。如果以後有時間,我倒是想去那裡小住一番,到時候可要你這個桐廬人儘儘地主之誼了。」
孟聆笙卻只是笑了笑,沒有回答。
雲觀瀾敏銳地察覺到她似乎不願意提起自己的故鄉和家庭,於是他立刻岔開話題:「《春蔭夢》看到現在,你最喜歡哪個女主角?我個人偏愛三小姐……」
他們到達教堂門口的時候,正趕上唱詩聲從教堂里傳出來。
兩個人在大門外靜靜地聽唱詩班唱完,雲觀瀾輕聲對孟聆笙說:「天色不早了,我們回去吧,回醫院讀今天的《春蔭夢》。」
《春蔭夢》連載到第二十六回的時候,孟聆笙還得在醫院待一個星期,雲觀瀾卻要出院了。
雲觀瀾下樓來找她道別,白玉蘭花香里,他聲音溫柔:「你放心,我出院後還是會每天來給你讀《春蔭夢》的。」
孟聆笙坐在窗前,窗開著,一陣微風吹過,飄進幾瓣落花,盪悠悠地落在孟聆笙的手背上,孟聆笙輕輕地「嗯」了一聲。
他說話算話,到孟聆笙出院前,他又給她讀了七回《春蔭夢》。
《春蔭夢》連載到第三十四回那天,醫生取下孟聆笙的紗布,恭喜她眼睛復明,第二天就可以出院了。雲觀瀾黃昏時分再來的時候,一進門,迎接他的是一雙明亮的眼睛。
孟聆笙調侃他:「你的罪孽今天終於贖清了,恭喜你,不用再當我的書童了。」
雲觀瀾拿出報紙抖開:「你剛復明,還是不要太累著眼睛,今天就讓我最後再當一回書童吧。」
窗外有玉蘭攢動,微風送清香入室來,眼前雲觀瀾垂眸讀書,劍眉如墨,聲若金石。故事裡大小姐要結婚了,二小姐三小姐陪她去置辦嫁妝,有大紅翠綠的綾羅、艷光四射的珠寶、紅香白膩的胭脂……書里書外都是春天,春意擾攘,聲色俱全。
雲觀瀾走的時候,沒有說明天會不會來送她出院。
所以第二天辦完出院手續後,她仍舊在病房裡磨蹭了很久,直到護士小姐催她:「孟小姐你怎麼還沒走?這間病房馬上就要住進新病人了。」
孟聆笙這才不得不離開。她沒有什麼行李,除了兩件換洗衣服,就只有一沓報紙——整整三十四天的《新民早報》,每一份她都好好地保留著。
走出醫院大門時,孟聆笙突然聽到身後有人喊自己的名字,她回過頭,雲觀瀾的保鏢張威氣喘吁吁地朝她跑過來:「孟律師,我剛剛去病房找你,護士小姐說你已經辦完手續走了,還好我趕上了。」
張威的懷裡抱著一個包裝精美的盒子:「這是雲先生送給你的禮物,他今天本來要來的,但是臨時有事離開了上海,所以托我把禮物給你帶來。」
原來他本來是要來的,孟聆笙的心情瞬間變得輕快起來,她接過盒子:「謝謝你。」
張威原本要送孟聆笙回家,被孟聆笙客氣地拒絕,他一離開,孟聆笙就迫不及待地揭開了盒子。
看到裡面的東西,她怔住了。
入眼是一片淺綠,清新嫵媚,看著這一抹溫柔的綠,孟聆笙的腦海中不由得浮出來一句「占得人間第一春」。
君恩先到宮門柳,占得人間第一春。
身後突然傳來銀鈴般細碎的笑聲,孟聆笙「啪」地合上蓋子,急急地大踏步走到蹲在一旁等活兒的黃包車車夫面前:「去聖約翰大學。」
坐上車,她才做賊心虛般朝剛才笑聲傳來的地方瞥一眼。
原來是一對小情侶正在旁若無人地笑鬧。
孟聆笙輕輕吐出一口氣,抱緊了懷裡的盒子。
明明不過是一隻衣裳盒子,在她的懷裡,倒像是一塊火炭,燒得她無所適從,燙得她心煩意亂,一路上春光明媚風景無限也顧不得看。直到回到家,進了屋關上門,她才長舒一口氣。
把盒子放到桌子上又端詳了半天,她才小心翼翼地再次揭開,怕燒到般捏住一點布料把衣裳拎出來抖開,嘩,是一條連身長裙,緞子面料柔滑厚重,透窗而入的春光在上頭如水般流轉,連帶著她的手也被染上一片翠色。
一張卡片從連衣裙的褶皺里掉出來落在地上,孟聆笙彎腰去撿,裙子被她抱了個滿懷,涼而滑膩的觸感蒙了小半張臉。
卡片上寫著幾行漂亮的字,筆力遒勁:男女無高低,唯才德而已;衣裳無貴賤,唯美醜而已。雲裳佳人兩相宜,是賠償,亦是感激。
爆炸那天,孟聆笙身上的衣裳也隨之損毀了,沒想到他連這都記得。
回想初見那天,他同她吵嘴,用她身上那套價格不菲的套裝攻擊得她方寸大亂,誰承想不過幾十天過去,他竟以更為貴重的華裳相贈。
只是這衣裳讓她如何穿得出門,認識她的人哪個不知道孟律師為人嚴肅且樸素,什麼風花雪月全與她不相干,不看電影不跳舞,不塗胭脂不著華裳,平日裡最女性化的裝扮,也不過就是個女學生樣。
定了定神後,孟聆笙把裙子掛進衣櫃裡,把這一抹翠綠混在自己那一片灰白黑藍中間。
她走到窗前的書桌旁坐下,傅思嘉的遺產官司就快開庭了,這才是她的正事。
然而那抹綠卻總是在她的腦海里飄來盪去,才翻了沒幾頁資料就心浮氣躁,孟聆笙「啪」地合上書,推開窗,想要吹吹風讓頭腦清醒清醒。
一開窗,暖風並著蟬鳴「嘩」地湧入,孟聆笙被熏得頭腦昏昏,這才發覺原來夏天已經踩到了春天的腳後跟。
她索性趴在窗戶上看景。
澹臺秋是聖約翰大學的助教,這間屋子原是她的宿舍,孟聆笙是借住。宿舍樓外是一條林蔭道,既是去往教學樓的必經之地,也是散步的好去處,每天人流不息,路過的人小聲地交談著,整條路熱鬧而又寂靜。
孟聆笙往樓下望,來來往往的女孩們都穿著裙子,裙裾飛揚,在初夏暖熏的風裡宛如片片落花。
她在心裡數路過的裙子的顏色:玫紅、粉白、天青……獨獨沒有人穿綠裙子。
這盎然的春光里,獨缺一抹綠。
一抹占得人間第一春的綠。
突然有聲音從樓下傳來,孟聆笙歪著頭仔細聽了半晌,才聽出是無線電里在唱戲。
隔著木地板,那聲音小小的悶悶的,婉轉悠長,如泣似嘆,想必是吳地方言,孟聆笙聽了老半天,也不能把戲詞聽懂個大半。
直到聽到一句「原來奼紫嫣紅開遍」,她才恍然大悟,這不就是那天在廢園裡,雲觀瀾唱的那曲《牡丹亭》?
孟聆笙推開椅子走到屋子中間的空地上,在地板上抱臂蹲下,側頭傾聽樓下的戲曲。
「原來奼紫嫣紅開遍,似這般都付與斷井頹垣。良辰美景奈何天,賞心樂事誰家院!」
無線電里唱這戲的是一個哀怨的女聲,這段戲詞原本也是二八少女杜麗娘自傷身世,想起雲觀瀾一個鬚眉男子竟然把閨怨唱得纏綿悱惻,孟聆笙忍不住笑了。
窗子原就沒有關好,被暮春的風不肯氣餒地一下下推搡著,越開越大,風湧進來,撩動得白紗窗簾嘩啦啦作響,在滿屋中舒展開來。陽光鋪了一地,把綠紗窗細密的紋路映射在地板上,孟聆笙被網在中央,後背被曬得暖烘烘的,白紗不時地拍一下她的肩膀。那無線電里杜麗娘還在唱——
「默地遊春轉,小試宜春面。春呵,得和你兩留連,春去如何遣?咳,恁般天氣,好睏人也。」
戲裡戲外都是春日午後,軟綿綿的天氣困煞人也,孟聆笙蹲在地板上,聽著戲,仿佛沉進了一個半醉半醒的夢裡,隨著杜麗娘推開園門,穿假山過迴廊,咦,迴廊盡頭仿佛有人,在午後一片白白的刺眼的陽光里看不清楚模樣……
突然間身後傳來「砰」的一聲響,孟聆笙一驚,條件反射地站起來回頭看,是澹臺秋。
她身上掛著大包小包,想必是剛從外地回來。
她一臉詫異地看著孟聆笙:「你在幹什麼?怎麼一臉做壞事被發現的表情?」
孟聆笙啐她一口:「沒什麼,掉了一枚扣子,剛在找扣子。」
樓下的無線電里還在唱,唱的是:「轉過這芍藥欄前,緊靠著湖山石邊,和你把領扣兒松,衣帶寬,袖梢兒搵著牙兒苫也,則待你忍耐溫存一晌眠。」
孟聆笙臉色一紅。
這個雲觀瀾,果然是個聲色犬馬之徒,聽的是什麼淫詞艷曲!
六月初,傅六小姐的遺產官司正式開庭,孟聆笙作為代理律師上庭。正如傅思嘉預料的那樣,這一出「民國法庭版楊門女將」在全上海引發了空前轟動。
開庭當天,法院門口擠滿了報社記者和圍觀群眾,走進法院,旁聽席上也是座無虛席。
孟聆笙著一身莊嚴的黑底白邊長袍,上庭為傅思嘉做辯護,她一出現就引發了旁聽席上的竊竊私語,「她是誰」「怎麼沒聽過她的名字」「傅六小姐是不是瘋了」的質疑聲此起彼伏。在一片議論聲里,孟聆笙坐上了律師席。法官敲響法槌後,嘈雜聲這才漸漸淡下去。
孟聆笙深吸一口氣,攥緊了拳頭,她的手心裡全是冷汗。
傅家幾位少爺請的律師是滬上名律師周容,周容從業十餘載,是孟聆笙的前輩,兩個人一個是四十不惑高大威嚴經驗豐富的男律師,一個是二十出頭嬌小秀美名不見經傳的女律師。開庭前,旁觀者們原本都以為輸贏已定,但真辯論起來,才發現這位面孔新鮮的女律師也不是池中之物。
庭審從早上十點開始,中間休庭一次,直到下午四點法庭辯論才終於結束,由雙方律師做總結陳詞。
周容陳詞結束後,孟聆笙站起來:「感謝諸位從早晨起一直坐在這裡關注這起爭遺產案,我雖為律師,入行兩年以來,頻繁出入法庭,但還從未見過如此盛況。從報紙新聞到街頭巷尾,此次案件吸引了社會各界的空前關注,之所以會有此現象,無非是因為,爭遺產的是一個女兒。」
四下寂靜無聲,每一雙眼睛都在專注地看著孟聆笙,她不由得提高了聲音。
「女兒家站出來要求均分遺產,簡直是千古奇聞。自古以來,女子不為嗣。數千年來,中國家庭之遺產繼承,以宗祧繼承為準繩,千年未有變化,直至民國建立二十年,才由《民法典》明確規定子女擁有平等繼承權。今日傅思嘉以法律為武器爭取自身權益,引發全城關注,由此可見大眾心中遵從的仍是宗祧繼承那一套老皇曆。
「我不禁要問,僅僅因為是女子,在爭取自身利益上就應該比男性付出更多嗎?
「難道女子天生就低人一等?我看不見得,以歐洲論,女子甚至可以繼承王位,英國歷史上就有四位女王……」
旁聽席上突然傳來一聲怪叫:「我們也有,大清有位慈禧太后就是女人,牝雞司晨,硬是搞垮了整個大清!」
這句話引起了哄堂大笑,孟聆笙面不改色,等到笑聲弱下去才繼續道:「姑且不論慈禧太后要為前清之亡負多少責任。中華五千年王朝史,從夏商西周起,到宋元明清終,幾十個王朝陸續滅亡,請問,有多少個亡國之君是男人,又有幾個亡國之君是女人?
「夏桀商紂是男人,子嬰劉禪是男人,南唐的陳叔寶是男人,誤信讒言吊死在煤山的朱由檢也是男人。
「與此同時,馮太后是女人,武則天是女人,上陣殺敵的花木蘭是女人,遊說烏孫的馮嫽也是女人。
「中山先生曾有言曰,我漢人同為軒轅之子孫,國人相視,皆伯叔兄弟諸姑姊妹,一切平等,無貴賤之差,貧富之別。
「中山先生還說,天賦人權,男女本非懸殊,平等大公,心同此理。
「女子占中國社會之一半比例,由此可見,社會之進步與女性之進步密不可分。進入民國以來,女性之解放對於社會之推動的作用顯而易見。北伐之中不乏黃埔女兵身影,在上海各大麵粉廠、紗廠等實業工廠中,女工的身影處處可見,女性在為推動社會發展而努力,社會也應當回饋女性以平等權利。
「女性前進,就是社會前進。」
說完這句話,她深深鞠了一躬,手撫長袍前襟坐下。
一陣嘈雜聲後,法庭宣判,傅思嘉勝訴,獲得與幾位兄長同等的遺產繼承份額。
幾位傅先生氣得咬牙切齒拂袖而去,周容律師走到孟聆笙面前與她握手:「恭喜你,不愧是景教授教出來的好學生,可法兄一手帶出來的好徒弟啊。真沒想到,我周容縱橫法律界十幾年,竟然敗在一個女人手裡。」
孟聆笙微微一笑:「周律師,你不是敗在一個女人手裡,你只是敗在另一個律師手裡。」
身後突然傳來幾聲零落的掌聲:「孟律師說得好,法律面前無男女,取勝靠的無非是專業。」
孟聆笙扭頭望去,臉上的表情瞬間凝固。
站在她身後的是一個高大英俊的年輕男人,白襯衫、灰色西裝馬甲搭配條紋領帶,同色西裝外套搭在手臂上,半掩住襯衫袖口處那枚藍寶石袖扣,衣冠楚楚中似乎透著一點不近人情的冷漠與一絲不苟——儘管他的嘴角帶著笑,那笑意卻更讓孟聆笙不寒而慄。
她忍不住攥緊了手裡的資料。
那年輕人向周律師微一頷首:「周律師,久仰大名。我和孟律師是舊友,方不方便……」
周律師會意:「我還有事就先告辭了,改日約上可法兄,再向孟律師賀喜。」
周律師走後,這空蕩蕩的法庭里,就只剩下兩個人。
夕陽餘暉從法庭高高的窗戶穿進來,居高臨下地潑灑,望著由長桌長椅排列的聽眾席,一時之間,孟聆笙竟分不清這到底是法庭還是教堂……總歸是個審判罪行與祈求寬恕的地方。
她深吸一口氣,嘴角勉強牽起笑容,仰起頭看著對方:「鄭大哥,好巧,竟然在這裡遇見您。」
那男人整整高她一個頭,就站在她面前,沉默不語好整以暇地低頭看著她,見她說話,男人微微一笑:「不是湊巧,我是特意來看你的。」
孟聆笙心裡「咯噔」一聲,面上卻強裝鎮定:「是嗎?那多謝您了。對了,您怎麼會在上海?」
男人雙手交疊在身前:「我剛從日本留學回來沒多久,在上海司法部門謀了份差事,以後咱們見面的機會恐怕還多得很,希望你不要厭煩。」
孟聆笙的心像綁上了鐵塊,沉沉地向深淵墜了下去,她的笑容越發勉強:「怎麼會,只是您怎麼會去學法律,我記得過去您……」
男人打斷她的話:「過去並不重要。我之所以去學法律,也是托賴你。是你讓我對法律產生好奇,我想搞明白,這東西到底有什麼魔力,能夠讓你這樣不顧一切。」
他溫柔地一笑,傾身過來,在她耳邊輕聲道:「不顧一切到,忘情棄愛,作踐痴心,草菅人命。」
一陣寒意閃電般躥遍孟聆笙的全身。
那人的呼吸近在耳畔,細細地、冷冷地鑽進她的耳朵里,仿佛毒蛇在嘶叫。
孟聆笙僵住了,指尖冰冷。
須臾,那人又笑了。
他直起身來,笑聲如輕風掠過梢頭:「開玩笑的。他鄉遇故知,以後還請多多關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