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愛惜芳心莫輕吐,且教桃李鬧春風。
如傅思嘉預想的那樣,這齣「民國法庭版楊門女將」唱紅了上海灘,從報紙到街頭巷尾,從文人雅士到尋常百姓,都對這件事議論紛紛各抒己見。思兔sto55.com
傅思嘉如願名利雙收,借著遺產案的風頭,轟轟烈烈地開始了「遠東第一廳」的建設。
而孟聆笙也受惠不少,這場遺產官司一打,讓不少愁事纏身的名媛貴婦看到了她,一時間,無數官司如潮水般向孟聆笙湧來,引得律所同事半開玩笑地拈酸:「就說世事難料,誰想得到孟律師能有今天?我還記得,就在半年前,孟律師接官司還得靠肖老大提攜呢。」
可不是,那時候當事人都嫌她年紀太輕又是個女流之輩,總是要肖可法再三打包票並承諾如有閃失他無償善後,當事人才肯將信將疑地把案子交給她。
現在想來,那時她也確實不值得信賴,只一味偏聽偏信當事人的話,缺乏自己的調查和判斷,險些助紂為虐,也是因此才結識了雲觀瀾……
雲觀瀾。
自從醫院一別後,她再也沒有見過雲觀瀾。
還記得最後一次見面時,雲觀瀾給她讀《春蔭夢》,那時連載還未過半,一轉眼三個月過去,孟聆笙出去辦事時,路過四馬路的書店,看到店門外的黑板上用粉筆寫著《春蔭夢》即將上市的消息。
雲觀瀾送給她的那襲連衣裙就掛在衣櫃裡,每次打開衣櫃她都能看見那抹綠,也每次都在短暫的猶豫後,手掠過它,取下她自己的黑白藍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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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眼間,春徹底盡了,連夏也開始褪色,那綠裙子始終悵然地待在衣櫃深處。
而它的贈予者,也不知道去了何處。
再見雲觀瀾是在九月末。
好不容易擺脫了一位喋喋不休的闊太太,孟聆笙送人出門,轉身就看見了雲觀瀾。
高大的法國梧桐樹下,雲觀瀾倚車而站,這一天高溫回返,陽光熾烈,他單穿一件白襯衣,陽光從法國梧桐的樹冠的罅隙間零零碎碎地跳下來,披金染翠地兜頭灑他一身,他笑盈盈地望著孟聆笙,單手舉起朝她揮了揮:「孟律師,好久不見。」
孟聆笙有一瞬間的恍然。
兩個人站在樹下披著一身翠金碎光說話,雲觀瀾高,孟聆笙只得仰望他,一抬起頭,眼睛就被陽光晃花,看不清雲觀瀾的面孔。
她索性用手在眼前搭個涼棚:「雲先生今天怎麼有空來這裡,難道遇到什麼麻煩要我幫忙?」
雲觀瀾「哧」地一笑:「你們做律師的,是不是天天就盼著人遇到麻煩?咱們好歹有過病友之誼,我就不能來看看朋友?那天你出院沒去送你,我心裡一直過意不去。順便也要向你道賀,恭喜你,孟律師,聽說你現在是上海灘名媛貴婦們的新寵。剛才送走的那位,沒看錯的話,是利興昌洋行陳大班的太太吧,陳太太家財萬貫有錢得很,這可是樁大買賣。」
孟聆笙嘆一口氣:「什麼大買賣,我真是厭煩了這些闊太太,如果說為傅六小姐打遺產官司,看上去雖是一家爭遺產之私事,但往大處看,亦是追求女子平權,於全體女性和國家民族有益。但這幾個月來,這些闊太太……」
她垂眼搖頭苦笑,雲觀瀾便明白了,追逐她盛名而來的這些案子,多半或荒誕無稽或不值一提。
他安慰道:「有的將軍可能一生都沒一場好仗打,但這並不意味著披甲從戎就沒有意義。」
孟聆笙搖搖頭:「滬上律師數千名,卻大多每天只為富人的財產和消遣奔波來去,反倒是那些真正需要法律幫助的窮人,一不信律法,二口袋空空,遇著事情只好俯首認命。到頭來法律全失其價值,律師全失其意義。」
她倒了半天苦水,這才覺得對雲觀瀾說這些有些唐突,人家好心好意來看自己,豈是為了聽自己抱怨的?
她邀請他:「既然來了,不如進去小坐一下?」
雲觀瀾笑容燦爛:「這下更像是遇到麻煩來請律師了。」
孟聆笙「哧」地一笑,轉身帶路引人入內。
肖可法律師事務所開在法租界馬斯南路上,孟聆笙的老闆肖可法是滬上知名的大律師,報紙上說他「與人談話兩小時可得一根金條,辦兩件小案能買一輛汽車,打一場大官司就購得起花園洋房」,現今他的家就安在馬斯南路上那被稱為「東方巴黎」的獨立花園別墅區內,為方便上下班,他就在同一條馬路上租了幢三層小洋樓做事務所。
雲觀瀾跟在孟聆笙身後走進事務所。
相比於室外的燠熱,事務所里要清涼得多,紅色木地板剛剛用水拖過,還未乾透,被探進來的陽光一照,亮堂堂水汪汪的。天氣畢竟很熱,沿牆立著一台華生牌電風扇,葉片「咯吱」「咯吱」地送出風來,吹得白色窗簾一鼓一鼓的。
事務所一樓是大間,一張張紅桌子連接著,桌面或整齊或雜亂地堆滿了書籍檔案。
孟聆笙領他上樓:「我先前也在一樓辦公,上個月才搬上二樓。」
他們事務所按照資歷劃分律師,等級分明。實習律師和還未有成功案例的小律師在一樓集體辦公,獨立代理過案件且有成功案例的升上二樓,至於三樓,那是肖可法的辦公室所在,也是事務所里全體律師的夢想所在。
能上到三樓,意味著你已經功成名就。
孟聆笙推開半掩著的門:「請進。」
畢竟剛升上二樓,她的辦公室很小,被一個書櫃一張桌子一張小沙發塞得滿滿當當。書櫃裡全是檔案本和大部頭的法律書籍,雲觀瀾抬眼瞟過去,突然「咦」一聲:「我沒看錯吧,這是《春蔭夢》?」
孟聆笙心下一驚。
她忙解釋:「嗯,是,昨天去看守所見當事人,回來時路過四馬路,看到書店裡在賣,正好要拆零錢,就買了一本,還沒來得及看呢。」
這段話半真半假,她昨天是去看守所見當事人了,但看守所和四馬路根本不順路,這本《春蔭夢》是她一早就跟書店夥計訂好的,昨天書到貨,她從看守所出來,就忙不迭地繞路去取,取到手後又不敢帶回家,怕被澹臺秋看見,這才帶到律所來,一口氣看完時外面已經是星光璀璨。
好在雲觀瀾也並未追問書:「去看守所見當事人?怎麼,這次接了個刑事案?」
孟聆笙暗自長舒一口氣。
她點點頭:「是個刑事案……準確地說,是殺人案。」
雲觀瀾驚訝地眉毛一挑:「那你的當事人?」
孟聆笙「嗯」了一聲:「是嫌疑人。這是貧民律師扶助會派發下來的案子,事務所里的同事手頭都有案子,我就接了過來。」
雲觀瀾嘴角一勾,淡淡笑道:「不是手頭都有案子,而是嫌沒油水又麻煩吧。」
當事人是貧苦百姓,律師公會成立貧民律師扶助會,為的就是給這類人提供無償的法律援助,原本是件好事,但很多律師或是嫌麻煩,或是覺得沒油水可撈,或是忙著打「正經官司」,往往不願承擔這一義務。
雲觀瀾問:「能冒昧問一下這件案子的大體情況嗎?」
孟聆笙點點頭:「其實也沒什麼好保密的。我的當事人張林氏是一名已婚女子,死者是她的丈夫,一個姓張的屠夫,這是一起殺夫案。」
雲觀瀾沉吟片刻:「對於大多中國女性而言,丈夫大過天,竟然鬧到要殺夫的地步,背後是否有隱情?」
孟聆笙搖搖頭:「她只說殺人償命,她認罪。」
雲觀瀾若有所思:「這認的到底是罪呢,還是命呢?」
孟聆笙冷笑道:「無論是認罪還是認命,認不認,她說了不算,我這個律師說了才算。」
她站起來:「時間不早了,我還要去兇案現場調查一下,雲先生……」
雲觀瀾也跟著站起來:「兇案現場在哪裡?」
兇案就發生在當事人家裡,閘北華界,一個叫吉祥里的地方。
雲觀瀾道:「從這裡過去遠得很啊,還要過蘇州河。不如這樣,正好我順路,開車帶你一程啊。」
孟聆笙很疑惑:「你去閘北做什麼?」
雲觀瀾解釋道:「聯懋在閘北那邊新建了片場,有一部電影正在拍,我今天恰巧也要去探視慰問一下員工,這可不就順路了?」
車子緩緩駛離馬斯南路,朝著蘇州河的方向駛去。
車裡只有他們兩個人,並排坐著,孟聆笙低頭看著自己放在膝蓋上的手,十指長長的,指尖細細的,指甲剪得很短,貼著指尖的邊緣,金色的陽光從她肩上慷慨地灑下來,照得她滿身金粉兩手光斑,臉頰也被陽光烤得發燙。
她覺得渾身不自在。
之前並非沒有和雲觀瀾單獨相處過,在醫院裡他每天去給她讀書,兩個人相處得很愉快,或者說,那是自她少年離家後最快活的一段時光。但那時她眼睛失明,繃帶給她隔離出了一個安全的世界,一切行為的責任都可以推卸給病,她為救他而受傷,他的關懷她可以理所當然地笑納。
但是現在不一樣,她眼睛清明,沒有繃帶做盾牌。
離開了施恩者與報恩者的身份,他們之間,無非就是一個男人和一個女人。
故而她無所適從。
總要找些話來說,她問雲觀瀾:「雲先生這段時間在忙些什麼?」
雲觀瀾嫻熟地打方向盤,他的襯衣袖子挽起,露出結實的小臂,隨著打方向盤的動作手臂上有青筋跳動:「不瞞你說,我這三個月來忙得很,先是追查了一起案子,然後又談了一筆生意,同時還忙著閘北片場的建設……」
孟聆笙蹙眉:「案子?」
她很快聯想到幾個月前令她受傷的爆炸案:「是四海大劇院那件事?」
雲觀瀾回答她:「四海開業那天,放錯電影引發騷亂。那部錯放的片子是由日本電影廠拍攝,聯懋從未購買過它的發行權。可拷貝竟然出現在四海,且被貼上當晚原本要放映的電影片名,毫無疑問,是四海樹大招風引人妒忌,被外賊買通內鬼,搞出來這樣一出鬧劇。
「果然,沒多久,四海發生爆炸案,就在爆炸案後的第二天,四海影院的一個員工失蹤了。
「我並不懷疑他與爆炸案有關。實際上我認為爆炸只是放錯電影的衍生產物,是激進分子對我這個『賣國賊』的警告,恐怕連之前偷換拷貝的幕後主使都沒想到會發生這種事。
「偷換拷貝不過是商業傾軋,爆炸卻牽扯到人命。那員工原本只是拿人錢財偷天換日,沒想到事情會發展到這個地步,驚慌之下唯恐被牽連,索性遁逃。
「但他不知道,我早已請人暗中盯著四海的每位員工,一有異動即刻向我匯報。你出院那天,我的人恰巧追查到了他的下落。」
原來那天他沒去醫院,為的是破案。
她問:「查出幕後主使了嗎?」
雲觀瀾點頭:「是同行,九州電影公司的陳老闆。九州與聯懋同年在上海成立,這些年來,九州對聯懋都依葫蘆畫瓢,跟風拍攝,跟風經營。去年聯懋制定轉型策略,決定建立集明星培養、製片、發行、放映於一體的電影王國。第一步就是開辦自家影院,恰逢永泰影院經營不善尋求接手之人,聯懋就想盤下永泰。」
「誰知道半道殺出個九州電影,要同聯懋爭奪永泰影院。當然,最後的結果你也看到了,聯懋大獲全勝,改永泰為四海,打出『上海第一電影院』的名號。
「輸此一招,等同於失去擴張先機,九州氣不過,便想了這種歪門邪道。也要怪我疏忽大意,這樣重大的事竟然未加防範,給人可乘之機。」
孟聆笙對電影經營一竅不通,聽著只覺得事情嚴重,她不免有些替他憂愁:「損失很難挽回嗎?」
雲觀瀾反倒笑了:「說難也難,說易也易。謠言雖難澄清,但觀眾也最健忘。電影公司說到底是以作品立身,只要有一部好片,沒有挽不回的觀眾。」
孟聆笙遲疑道:「可是好片畢竟難得。」
「這就要提到我談的那筆生意了。」
「孟律師,去年有一部電影,叫《歌女紅牡丹》,你有沒有看過?」話一出口他倒逕自笑了,「抱歉,忘了你是不看電影的人。這部電影是有聲片,一經上映,風靡上海,連南洋片商都瘋狂求購拷貝。」
「看了這麼多年的默片,觀眾都被這部有聲音的電影驚到了。我看默片的路是要走到盡頭了,但又覺得《歌女紅牡丹》的聲音粗糙了些,只聽得見人說話,但現實里,人的一舉一動,乃至蟬鳴鳥叫風過樹梢皆有聲音。我便想,這些聲音能不能也加到電影裡去呢?我想拍一部電影,要有聲音,且聲音要比《歌女紅牡丹》更豐富,要有風聲、雨聲,甚至是衣裳摩擦的窸窣聲,這樣才是一部石破天驚之作。
「可是我四下打聽,電影界的同行都說這是新玩意兒,他們也不懂,說怕是只有外國人才懂這些。
「說來也巧,沒多久,我得到消息,美國的一位電影大導演來華旅行,就住在天津,所以我立刻帶人跑了趟天津向他取經。」
到了才知道,這位導演就在前一天離開了天津,他們只好一路追下去,從天津追到青島,又從青島追到威海衛……
他說起電影來眉飛色舞,斑駁的陽光在他高高的眉骨上跳動,孟聆笙不禁聽入了迷:「那聖僧你取到真經沒有?」
雲觀瀾嘴角揚起:「真經已經到手,只等著拍部好電影普度眾生呢。」
說話間,地方到了。
與馬斯南路上別墅林立法國梧桐婆娑的景象不同,雖然同在夏末,眼前的吉祥里卻仿佛停留在十年前甚至更久遠的時光里。
車輪前橫著一條污水溝,污水漫出,藤蔓一樣地四下匍匐,污水溝後是幾排歪歪斜斜的二層小樓。小樓建得粗糙,黃泥摻著稻草糊在灰磚牆體上,被雨水沖刷得牆皮剝落,樓與樓之間的過道窄得不容汽車行駛。二樓破爛的窗欞大半洞開著,伸出長長的舊竹竿,相互交叉著、扶持著,充作晾衣竿,上面晾滿了敝舊的衣裳。衣裳遮住了這小小一方天,也遮住了僅有的日光。
午後時分,正是上工的光景,窄街上人少,只有一個光著上身肚子鼓鼓的小孩,咬著手指好奇地看著他們。
殺夫案就發生在這裡,一條被濕淋淋的舊衣服遮蔽天日的窮巷。
孟聆笙向雲觀瀾道了句「謝謝」,伸手推門下車。
她的左手腕卻被攥住了。
乾燥的略有些粗糙的掌心。
孟聆笙渾身一個激靈,扭頭撞上一雙帶著戲謔的笑的眼睛:「孟律師第一次辦刑事案吧?」
孟聆笙蹙眉:「怎麼?雲先生有什麼高見,我洗耳恭聽。」
雲觀瀾鬆開攥著她腕子的手,她的皮膚細而白,他雖握得不重,卻也留下一片淡淡的胭脂紅。
雲觀瀾抱歉一笑,解釋道:「小門小戶人家,尤其是貧苦家庭,對法律全無了解,看如今的法庭一如看前清的衙門官府,最怕扯上關係牽扯不清。稍有些見識的,也覺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何苦摻和到別人的官司里,尤其還是個人命官司。你以律師的身份上門,人家一忌憚,反倒打聽不出什麼,不如先扮作普通人,佯裝要租房子,和鄰居們閒話家常,說不定能得到更多有用的線索。」
他說得也有幾分道理。
孟聆笙禮貌地回了句「知道了」,雲觀瀾卻還是只看著她笑。
片刻後,孟聆笙反應過來他在笑什麼,自己也禁不住笑了。
她直接從事務所過來,身上是工作時常穿的偏中性化的西裝套裙,正是初見雲觀瀾那天所穿的澹臺秋贈送的衣裳,一眼望去就知道價格不菲。
這樣穿著的人又怎會來此處租房?
孟聆笙有些為難,這裡離家遙遠,總不能再回去一趟換衣裳吧?
雲觀瀾用手指叩著方向盤:「說來也是湊巧,距離此處不到一里就是聯懋的新片廠,孟律師如果肯賞光,我可以載你去片廠借一身戲服。」
新片廠距此地十分鐘車程,車子在一道長長的鐵柵門前停下,鐵柵門後矗立著一幢高大的四方建築。見有訪客,傳達室里的人跑出來移開鐵柵門,雲觀瀾驅車直入,直開到那四方建築的大門前才停車:「到了,今天裡面在拍戲,咱們進去借套衣裳。」
孟聆笙跟在雲觀瀾身後走進樓里,跟著他七拐八拐,最後進入一間攝影棚。
棚里正在拍戲,看布置,是一場吃飯的戲,房間布置成一間小廚房的內景模樣,門口掛著印藍花布帘子,沿牆立著碗櫃,建著灶台,當中一張小小的桌子上擺著幾樣飯菜,一男一女坐在飯桌前,邊吃飯邊交談。
台上的演員演得旁若無人,台下眾幕後人員各司其職,鴉雀無聲。孟聆笙第一次置身於拍攝現場,被這陌生的氣氛所震懾,不由得屏氣凝神手足無措,只乖巧地跟在雲觀瀾身後。
雲觀瀾領她徑直走到一堆幕後人員身旁,人群中一個中年人瞥見他來了,扭頭豎起手指「噓」一聲,又迴轉過去繼續盯著台上,幾分鐘後他高喊一聲「停」,整個棚里的氣氛這才鬆快下來,人聲嘰嘰喳喳地交織成一片。
雲觀瀾向孟聆笙介紹道:「這是我們聯懋的頭牌,孫霖導演。」
孫霖看上去三十幾歲,一張臉方正嚴肅,看上去不大像個從事文藝創作的導演,倒更像是學校抓紀律學風的師長。
雲觀瀾又向孫霖介紹孟聆笙:「這是孟律師。」
聽說雲觀瀾要借戲服,孫霖一邊召喚場務,一邊同他開玩笑:「雲老闆可真摳門,好不容易盼到你來探班,不給我們帶點心不說,還要拿我們的東西。」
孟聆笙疑惑地瞟雲觀瀾一眼,對呀,他不是說來閘北探班嗎,怎麼連探班的禮物也沒事先準備?
一個女場務小跑過來,聽孫霖吩咐兩句後,畢恭畢敬地對孟聆笙說:「孟律師請跟我來。」
她把孟聆笙帶進更衣室,自己又跑出去,過了片刻後抱了衣裳回來。
孟聆笙抖開衣裳,這是一件素色格子單層棉旗袍,半舊,配一雙平底絆扣布鞋。孟聆笙換上旗袍和布鞋,把蓬鬆捲曲的長髮一擰紮成低馬尾,再看鏡子裡,活脫脫就是一個平民弄堂里走出來的小學女教員。
走出更衣室,抬眼就看見雲觀瀾,他倚牆抱臂斜斜站著,眼睛笑意流轉地看著孟聆笙:「這下不是孟律師,是孟老師了。」
他換了一身片場劇務的裝束,領子漿洗到發硬泛黃的白襯衫,磨得起毛邊的麻料背帶褲,半舊起褶的皮鞋,扣一頂褐色鴨舌帽,半遮住他凌厲的長眉。
孟聆笙打量著他:「你這又是唱的哪出?」
雲觀瀾笑答:「你不知道,這一帶的人雖窮,防備心卻重。單身女人租房子是會被人提防的,這邊的房東尋租客偏向於找小夫妻。正所謂送佛送到西,既然已經摻和進來了,我也不妨再陪你走這一遭。」
孟聆笙站著不動,雲觀瀾挑眉道:「怎麼,孟律師怕了?」
孟聆笙朝他走過去:「什麼孟律師,我現在是孟老師。」
兩個人走路去吉祥里,一路上商量著囫圇編了通瞎話,他們兩個是外地來上海的小夫妻,孟聆笙現今在附近的小學做國文老師,雲觀瀾則在附近剛建成的聯懋製片廠里謀了份場務的差事,兩人打算在這一帶租一間房子,不用太大,有一間臥室睡覺、一間廚房燒菜就夠了,當然,最要緊的是租金便宜。
吉祥里就在眼前了,雲觀瀾卻停住了腳步。
孟聆笙蹙眉看他,雲觀瀾嘴角一勾彎起臂膀:「我說孟老師,咱們可是新婚小夫妻,正是濃情蜜意的時候呢,你見大街上哪對情侶不是手臂纏著手臂肩膀著肩膀?」
孟聆笙只好挽住他的手臂。
冷不防的,雲觀瀾輕輕一扯,把她拽得歪倚在他身上:「這樣才勉強有點恩愛模樣。」
地上有一窪水塘,路過時孟聆笙一瞟,水塘里歪歪扭扭地倒映著她和雲觀瀾依偎著的影子,水面被風吹皺,漣漪蕩漾,映著橘紅的夕陽光,越發顯得水中的人影曖昧繾綣。
她正看著倒影發怔,突然聽到有人喊:「你們找誰?」
循聲望去,不遠處的屋檐下,一位中年阿嫂正好奇地盯著他們,看上去不過三四十歲的年紀,穿一身灰色粗布旗袍,蹺著腿坐在圈椅里,膝頭放著個竹笸籮,裡面堆了一個毛線球和一件正在打的毛衣。
孟聆笙挽著雲觀瀾的手臂走過去:「阿嫂儂好,我們是來找房子的,請問這一帶有沒有空房子出租?」
話一出口,雲觀瀾忍不住扭頭瞟了她一眼。
認識這半年以來,孟聆笙從來都是說國語,國語源自北方方言,本就硬朗有餘溫柔不足,再加上她是個律師,念多了法律條文打多了嘴仗,更不知柔聲細語為何物。
而現在,為配合外地人和新嫁娘的身份,她放軟了聲音,帶出一點吳儂軟語的腔調,整個人的氣質也驟然綿軟了幾分。
倒真有幾分像個「三日入廚下,洗手做羹湯」的羞怯新嫁娘。
阿嫂仔細打量了他們幾眼,這才開口:「聽口音不是上海人吧,你們是從哪裡來的?怎麼想到來這裡租房子?」
路上已經把瞎話編熟了,孟聆笙對答如流:「我是桐廬人,我先生是諸暨人,我是附近小學的國文老師,我先生在離這兒不遠的電影廠做事,想租間房子好上工。」
聽見兩個人都有正經工作,阿嫂神情鬆弛下來,變得熱情起來:「那你們算是問對人了,我在這吉祥里住了快十年了,家家戶戶的事情我都了解得清清楚楚。這裡倒是有兩三戶房空著沒人住,你們具體說說想要什麼樣的。「
孟聆笙把那套編好的要求複述一遍,阿嫂一拍膝蓋:「巧了,還真有那麼一戶,前段時間剛空出來,只不過……」
她的神色有些猶豫。
孟聆笙和雲觀瀾不約而同地對視一眼。
雲觀瀾開口道:「有什麼難處阿嫂不妨直說,莫不是房租太貴,怕我們付不起?」
阿嫂「哧」地一笑:「這個地方本就是窮人窩,房租是不貴的,只是兆頭不好。」
她張望一下四周,站起來,湊近雲觀瀾和孟聆笙,小聲說:「那間房子死過人!是兇殺,還是妻殺夫。你們小夫妻最好不要住這種地方,兆頭不好。」
孟聆笙「呀」一聲捂住胸口,裝出一副受到驚嚇的模樣,臉色竟然也有些發白:「竟然有這種事情,嚇死我了。」
雲觀瀾看她演戲,心裡好笑,伸手把她攬進懷裡,摩挲著她的背柔聲細語安慰道:「別怕別怕,有我在呢。」
孟聆笙佯怒地把雲觀瀾一搡:「我有什麼好怕的,人家是妻殺夫,又不是夫殺妻,就算怕也該是你怕。我看八成是這男人在外面勾三搭四才惹來殺身之禍。你可要小心,要是讓我知道你在外面拈花惹草,我也饒不了你!」
雲觀瀾順勢握住她的雙腕,稍一用力把她扯進懷裡摟住,叫屈道:「冤枉啊,我哪兒敢啊。」
孟聆笙冷笑道:「是,你是不敢,你現在是空有賊心沒有賊膽,但難保以後不會。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和你們電影廠那個章小姐!」
聽到「章小姐」三個字,雲觀瀾一怔,他莫名其妙地看一眼孟聆笙,眼神里的意思很明顯——章小姐是哪位?咱們剛才的彩排里沒這個角色呀!
孟聆笙也愣住了,她這個「章小姐」指的是孟聆笙的女秘書章小荷,初見那天,在雲觀瀾的辦公室里撲在他身上解他襯衫紐扣的女孩子。
剛才也不知怎麼的,這個只有一面之緣的女孩的名字突然就衝到了她的嘴邊。
兩個人瞬間僵持住了。
這僵持看在阿嫂的眼裡,卻理解成了雲觀瀾被孟聆笙戳破心思,她忙打圓場:「哎呀,你們小夫妻,到底是年輕,以為拈花惹草就是了不得的事情,儂哪裡曉得呢,夫妻間的事,何止拈酸吃醋這麼簡單。她不殺他,遲早也要被他打死!不被打死也要被餓死,總歸是要死一個的,她這叫先下手為強!」
孟聆笙一驚,這裡面果然有內情!
正要追問,突然間傳來一陣腳步聲,一個七八歲的小男孩跑過來,赤著上身,肚子鼓鼓,圓亮的光頭一頭扎進阿嫂懷裡,阿嫂雙手扣住他肩膀:「這是我兒子,阿樂。阿樂,問叔叔阿姨好。」
阿樂扭過頭來,一雙晶亮的眼睛滴溜兒打轉地看向雲觀瀾和孟聆笙,他像是突然想到了什麼,響亮地說:「我見過你們的,就在……」
他就是之前他們來時街上的小孩!
不等他說完,雲觀瀾截斷他的話:「我也記得你,先前我和阿姨來的時候,你就在街面上玩是不是?」
說話間,他從褲兜里掏出兩顆糖果,逗弄阿樂:「喜不喜歡吃糖?」
到底是小孩子,一見到糖果就把一切拋到了九霄雲外,阿樂跳起來搶過糖果,剝開糖紙塞進嘴裡,滿臉饜足地跑開。
阿嫂笑吟吟地看著雲觀瀾:「先生你很喜歡小孩呀,你們兩個有小孩沒?」
儘管知道是做戲,孟聆笙還是不禁熱氣上臉,她低聲回答:「我們才剛結婚沒幾天。」
雲觀瀾忙補充道:「現在連房子都還沒有,等安頓下來才好考慮生孩子,到時候生十個八個的,還要勞煩阿嫂多多給我家這位傳授育兒經呢,你說是不是?」
他屈肘輕撞一下孟聆笙,孟聆笙兇狠地回瞪他一眼,嘴上卻還不得不裝得溫軟嬌羞:「以後的事情以後再說,先把房子租定了才是真的……對了阿嫂,你剛才說什麼先下手為強?」
阿嫂索性把懷裡的笸籮往桌子上一放:「打老婆呀,那張屠夫吃酒又好賭,拿到工錢就去賭,賭輸了就喝酒,喝完酒就打老婆……」
張屠夫一家只有夫妻兩口人,是在三年前搬來吉祥里的,搬來時兩人也是新婚不久。張屠夫在附近一家小屠宰場裡幫忙,他的妻子張林氏聽說過去是在別人家裡做女傭的,結婚後就辭了工在家中操持家務。一家的生計都落在了張屠夫一個人肩上,張屠夫覺得老婆靠自己養活,以家中功臣自居,後來又沾染了酒和賭,脾氣就變得越來越差,稍有不順心的事情,就打老婆來發泄。
尤其是年初,「一·二八」日本人的飛機轟炸閘北,吉祥里雖然躲過一劫,但張屠夫工作的屠宰場一帶吃了炮彈。張屠夫丟了工作,失意之下,他的賭癮和酒癮越發加重,每日流連賭場酒館,賭債越欠越多,熟人怕惹麻煩也不敢再給他介紹工作。
家境漸漸拮据到連米湯都喝不上,為了生計,張林氏托人找了份工廠女工的工作。
「那段時間張太太真叫一個神采飛揚,過去她老是畏畏縮縮的,走路沿牆溜邊,街坊們和她打個招呼都能嚇她一跳,過街老鼠似的怪可憐的。去工廠做工的那兩個月,她腰也直了背也挺了,會笑了,也會主動跟人打招呼了。
「可惜的是,好日子沒持續幾天,張屠夫不知道聽了誰的教唆,嫌老婆拋頭露面丟了自己的臉,闖到工廠里大鬧了一通,逼得張林氏辭了工。
「退工後她吞安眠藥自殺過一次,但是沒死成,被救了回來。還不如就那樣死了呢,那之後,張屠夫打她打得更厲害了。
「張家就在我家隔壁,隔著薄薄一層板,慘叫聲我聽得一清二楚。」
孟聆笙精神一振,她試探著問:「那兇殺案當天,隔壁發生的事情你也聽得很清楚嘍?」
話一出口她就後悔了,阿嫂的神色明顯變得防備起來。
雲觀瀾忙又從口袋裡掏出一把糖來,往笸籮里一撒:「這些糖送給阿樂吃,總之,房子的事情還要勞煩您多費心,我們還有事就不多打擾了,改天再來拜訪。」
走出吉祥里,孟聆笙問雲觀瀾:「你怎麼還帶著糖?」
幸虧他帶了糖果,這才堵住了阿樂的嘴,讓她成功打聽出張家的那些家事。
雲觀瀾雙手插在褲兜里,笑吟吟的:「找人家打聽事情,當然要預備好甜頭。倒是你,我幫了你這麼大個忙,你也不給我點甜頭嘗嘗。」
孟聆笙看一眼手錶:「今天怕是來不及了,我還想跑一趟看守所,改天吧,改天請你吃飯。」
雲觀瀾「哧」地一笑:「那可不成,萬一改天你不認帳呢?不如這樣,我開車送你去看守所,然後你再請我吃晚飯,怎麼樣?」
孟聆笙心知他其實是藉故幫自己忙,天色已晚,看守所距離這裡也有一段距離,既然雲觀瀾願意當這個免費司機,她也就欣然接受:「只是從看守所出來不知要到多晚,要連累你陪我餓一會兒肚子了。」
雲觀瀾把插在褲兜里的右手拿出來,伸到孟聆笙眼前舒展開:「沒關係,我留了點甜頭給我們兩個。」
他的手心裡,安靜地躺著兩顆包裝好的花花綠綠的糖果。
到達看守所時已是夜幕沉沉。
看守所建在荒僻之處,周圍鮮有人家,一片闃無人聲的寂靜和黑暗裡,只看得見看守所透出的昏黃燈光,間或聽得見幾聲狗叫,伴著隨風搖曳的幢幢樹影,顯出一派蕭瑟淒涼。
一陣夜風吹過,孟聆笙忍不住打了個寒噤。
雲觀瀾撈起搭在汽車椅背上的西裝外套,抖開披在她單薄的雙肩上:「難怪古人說『七月流火,九月授衣』,這九月的夜風還真是有些厲害。」
孟聆笙打了個噴嚏,嘴上還不忘嘲笑他:「古人說的九月是農曆九月,你這半個外國人又充內行了不是?」
話雖這樣說,到底畏冷,她沒有拒絕雲觀瀾的西裝。
兩個人下了車往看守所走。進門處的路燈壞了兩盞,光線暗淡,路又不平整,兩個人走得深一腳淺一腳,孟聆笙冷不防腳下踩到個坑身體失去平衡,幸而雲觀瀾眼明手快,一手拉住她的手臂,一手環著她的腰把她撈住。
孟聆笙小心翼翼地後退一步站穩,剛想對雲觀瀾道謝,突然,不遠處傳來了一聲輕咳。
她循聲扭頭望去,只見前方燈火闌珊處,槐樹下,一個白色的身影如幽魂般靜立著,樹影婆娑,光在他的臉上明暗不定。
他的嘴角似乎噙著一抹冷笑。
他雙手插在褲兜里,不急不緩地朝孟聆笙和雲觀瀾走過來。
像是過了一個世紀那樣久遠,他終於走到孟聆笙的面前:「孟律師,好久不見,沒想到再見你竟然是在這裡。」
他的餘光有意無意間往孟聆笙的手臂和腰上一瞟,孟聆笙這才意識到,雲觀瀾還保持著剛才攙住自己時的姿態。
她立刻如被火燙到般推開雲觀瀾,向右離開雲觀瀾一步,披在肩上的雲觀瀾的西裝外套也隨著她的動作滑落到了地上。
夜風愈發大了,她單薄的身影有不易察覺的輕顫,她揚起臉,對那白西裝男人報以禮貌的微笑:「好久不見,鄭大哥來這裡也是為公務嗎?」
男人溫柔一笑:「是啊,我現如今在法院做推事,有事找看守所李所長。這位是?」
他仿佛剛剛注意到面前的雲觀瀾。
雲觀瀾冷眼看著對方:「雲觀瀾。」
直覺提醒著雲觀瀾,眼前這人並非善類。
他和孟聆笙是什麼關係?雲觀瀾見過各種各樣的孟聆笙,倔強冷硬的、柔弱無助的、偽裝羞怯的……
但此刻的孟聆笙,在這男人面前卻顯露出馴服,仿佛憑空矮了一頭。
男人微微頷首:「原來是大名鼎鼎的雲觀瀾雲老闆,久仰。鄙人鄭無忌,一名小小的推事,與孟律師是……」
雲觀瀾敏銳地察覺到,孟聆笙的肩膀驟然繃緊。
鄭無忌瞟了孟聆笙一眼,輕輕吐出「同鄉」兩個字。
孟聆笙的肩膀倏然下沉,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擔。
鄭無忌的嘴角不易察覺地上揚:「鄭某的事情已經辦完,就先告辭了。」
他繞到孟聆笙的右手邊,與她擦肩而過。
或許是因為光線太暗沒看見,他一腳踩上那落在地上的雲觀瀾的西裝,在上面留下一個深深的鞋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