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雨打梨花深閉門,忘了青春,誤青春了


  鄭無忌的身影消失在一片深沉的夜色中。思兔閱讀雲觀瀾彎腰撿起地上的西裝外套,挽在臂彎里,不以為意地撣撣上面的塵土和腳印,對孟聆笙道:「孟律師,走吧。」

  孟聆笙這才回過神來,抱歉地一笑:「雲先生,按照看守所的規矩,你不能探視張林氏,麻煩你在外面等我一下,我很快就出來。」

  雲觀瀾與張林氏既非親屬,也沒有法律委託關係。

  一陣夜風吹過,雲觀瀾打了一個噴嚏,揉一揉鼻子,雙眼無辜地看著孟聆笙:「夜風這樣涼,我怕站在這兒等你,到時候你不光要請我吃飯,還得請我吃藥呢。」

  孟聆笙「撲哧」一笑。

  最後,雲觀瀾是以孟聆笙助理的身份進入看守所的。

  他們在會見室里等了大半天,才終於等到張林氏。

  張林氏本名林阿蠻,眉清目秀身體孱弱,很難想像就是她揮舞著菜刀砍死了體重幾乎是自己兩倍的屠夫丈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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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長期的營養不良和多日的囚禁生活,讓她的面目蒼白浮腫,眼皮似有千鈞之重,壓得她始終低垂著雙眸,間或抬眼一看,也是眼珠轉動遲緩,眼神麻木。

  好似一個完全失去生機的活死人。

  對於孟聆笙那些寒暄式的問話,她通通以「嗯」作答,除此之外,再無他話。

  雲觀瀾冷眼看著,只覺得這人仿佛一心求死。

  孟聆笙終於點到正題:「白天我去了吉祥里,打聽到了一些事情。」

  聽到「吉祥里」三個字,林阿蠻終於有所觸動地抬起頭來,但也只是一瞬間,她又迅速低下了頭。

  孟聆笙繼續道:「我從你的鄰居那裡得知,你長期受死者虐待,曾經求死不能,這些或許可以幫你得到法庭的同情,讓你免除死罪,但事情的關鍵還在於兇案發生當夜,我懇求你允許我幫助你,告訴我那天晚上到底發生了什麼。」

  林阿蠻仍舊垂著頭一語不發。

  雲觀瀾「哧」地一笑:「孟律師,我勸你還是放棄這個案子吧,有人要尋死就隨她去,何必浪費時間在這種自暴自棄的人身上,貧民法律扶助會的求助者里有的是努力求生的人。」

  他站起來,雙手撐在桌子上,傾身過去,居高臨下地看著林阿蠻:「我只是奇怪,既然一心求死,那為什麼不在當時就自我了斷?既然不信任法律,為什麼又要把自己的生死交給法律去評判?是覺得自己罪不至死,還是不願去死?還是懦弱到連死都要假手於人?」

  林阿蠻突然抬起頭來,月光從高而小的窗里投進來,照在一雙噙淚的眼睛上:「你們又怎麼會了解我的處境!孟律師,你從小嬌生慣養,年紀輕輕就當上律師,每天打交道的人不是太太小姐就是律師法官,全都是些上流社會的體面人。你相信法律,因為法律從來只對你們這樣的人公正。」

  她手上的鐐銬晃動,發出一陣沉悶的碰撞聲。

  許久,孟聆笙緩緩開口:「是,我如今是個律師,看上去光鮮亮麗,與你截然不同,但我也曾經落魄無助過。」

  「七年前來到上海時,我舉目無親,剛出火車站就被壞人盯上,身上僅有的一點錢被搶走不說,還險些被賣進會樂里的書寓。

  「幸而被在附近開書店的一位好心小姐搭救,允許我在她的書店裡一邊工作一邊準備考試。為做律師我讀了整整六年書,六年裡,為了維持生活,我邊讀書邊工作,有時一天做好幾份工,好一點的工作在學校圖書館,差一點的工作是跪在地上用毛巾擦地板。

  「有一回經人介紹,去一位德高望重的老教授家給他的孫女做保姆,沒想到老教授是個衣冠禽獸,我情急之下跳窗,好在不過是二樓,只崴傷了腳……這些經歷比起你的來或許微不足道,但我想告訴你,我不是一直嬌生慣養,我知道這個世界到處都充滿了對女人的惡意,我知道在這個世道,更應該為一個女人的所謂墮落負責的,有時候不是女人本身,而是這個社會。」

  她望著林阿蠻,目光平靜而堅定:「你說你不相信法律,我要告訴你的是,即使身為律師,我也並不完全相信所謂法律。但是我仍然懇求你,去抗爭,讓別人聽到你的不滿,你的吶喊。製造不公的人也會心虛,作惡的人心中也有膽怯,吶喊聲或許不能完全遏制住他們的貪婪,但沉默卻只會助長他們的氣焰。

  「比死亡更悲哀的是悄無聲息地死去,即使是田裡的野草,被鐮刀割過時也會發出沙沙的聲響啊。」

  說完這句話,她沒有繼續說話,只是沉默地望向林阿蠻。

  月光在林阿蠻揚起的臉上緩緩流動著,不知道過了多久,她發出喑啞的聲音:「那天晚上,他又賭輸了錢喝醉酒回到家……」

  事發當天,張屠夫一大早就出了門,說老主顧家有人過壽,要去熱絡下關係,好謀一份差事。

  他哄騙著林阿蠻拿出了她唯一的首飾,她母親留給她的一支銀簪子,說要拿去典當,好置辦壽禮。

  他一去就是一天,回來時滿身酒氣,林阿蠻問他工作的事情,誰知他竟然無恥地說,根本沒有人過壽,他把簪子典當後,去賭場混了一天,不僅輸光了所有錢,還又欠下一大筆賭債,他還告訴林阿蠻,恰巧賭場老闆齊三爺新開了一家娼館,他已經和賭場老闆齊三爺說定,用她來抵他的賭債。

  林阿蠻的母親也是煙花巷出身,臨終前對她唯一的囑託就是千萬不要淪落風塵,林阿蠻一聽丈夫這番話,大受刺激,平生第一次反抗張屠夫的毆打。

  張屠夫見她反抗更加打紅了眼,甚至抄起椅子說要打死林阿蠻。兩個人追逐到廚房,林阿蠻被張屠夫堵在灶台犄角處,身上挨了好幾下重砸,被砸得頭昏眼花,混混沌沌中從灶台上就近抄起一樣東西朝張屠夫揮過去,只聽見一聲慘叫,原來她摸到的竟然是菜刀。合該張屠夫倒霉,她隨手揮出去的菜刀竟然正砍中他的脖子,頓時鮮血噴涌,張屠夫倒在地上,掙扎幾下後就再沒了動靜。

  聽完林阿蠻的陳述,半晌,孟聆笙才開口道:「如果情況屬實,你是因防衛而導致的誤殺,罪不至死。」

  她頓一頓,仿佛不知道到底該說些什麼似的,許久,才又開口:「你放心。」

  雲觀瀾察覺到,她的語氣雖然平淡,但胸口卻在劇烈起伏著。

  她在努力平復自己的情緒。

  兩個人沉默著走出看守所,直到車子發動起來,孟聆笙才開口說:「雲先生,你不好奇嗎?」

  雲觀瀾扶住方向盤,扭頭望她:「什麼?」

  今晚她的身上有太多謎團:關於那個叫鄭無忌的男人,關於她為何會舉目無親地來上海學習法律……

  但是,出乎他的意料,孟聆笙所說的卻與這兩件都不相干:「我是說……那位老教授,你不好奇我逃走後的事情嗎?」

  雲觀瀾語氣溫和:「我不喜歡探聽別人的私事,除非人家願意告訴我。」

  孟聆笙垂下眼睛,深呼吸一口氣後,她儘量止住顫抖:「我沒有把這件事情告訴任何人,我用自己聲音微弱為藉口,對這件事情緘口不言。直到半年後,我得知一位低年級的師妹在宿舍上吊自殺,而在那之前,她曾經在老教授家做過家庭教師。」

  雲觀瀾餘光瞥見她攥緊了拳頭,將衣服攥出深深的褶皺。

  他終於明白了,方才她那句「沉默卻只會助長他們的氣焰」背後藏著怎樣滔天的愧疚與痛楚。

  她懇求的,不只是林阿蠻,還有那埋藏於她內心深處的,蜷縮在塵埃滿布的舊時光角落裡弱小無助的少女。

  雲觀瀾想要安慰她,卻無從開口,孟聆笙道:「你不必安慰我,你能聽我說這些話,我已經感激不盡了。四年來這件事一直壓在我的心頭,今天說出來,好像卸掉了千鈞之重,心裡暢快多了。」

  她雙手抹一把臉,堆出張笑顏:「走吧,找個地方請你吃飯。」

  雲觀瀾看著她泛紅的眼圈,一時間心頭如被月光浸透,變得無比柔軟,連帶著聲音也柔軟起來:「今天太晚了,這頓飯,還是留到你打贏官司的慶功宴上吧。」

  第二天早晨法院派人送信到事務所,通知孟聆笙殺夫案的開庭日期,開庭日期定於三個星期後。

  孟聆笙把全部精力都用在了這件案子上,她以律師的身份再次拜訪了吉祥里的那位鄰居阿嫂,曉之以理,動之以情,阿嫂終於答應出庭為林阿蠻作證。

  她找到了張屠夫原來的僱主,證實了張屠夫嗜酒好賭,又跑到林阿蠻工作過的工廠,找到張屠夫大鬧工廠當天的目擊者,還跑了一趟醫院,拿到林阿蠻自殺入院時的記錄。

  說來也巧,林阿蠻被送往的那家醫院,正是幾個月前她和雲觀瀾住的那家。

  林阿蠻被發現自殺後,原本只是就近送到了一家小醫院,但情勢危急,小醫院無能為力,這才轉往大醫院搶救。

  從醫生辦公室出來,路過住院樓時,孟聆笙忍不住在那棵望春樹前停下了腳步。

  已是初秋,曾經綴滿枝丫的白望春早已不見蹤跡,但孟聆笙站在樹下,依稀還能聞到當時的花香,病房的窗戶半開著,閉上眼睛,仿佛還能聽到從病房裡傳來的清越的讀書聲。

  「早春三月的廣州……」

  突然間,一片溫熱輕輕落上她的肩頭,孟聆笙嚇了一跳,一扭頭,雲觀瀾含著笑意的眉眼就落進她的視線里:「你果然在這裡,叫我好找。」

  孟聆笙輕舒一口氣:「原來是你,嚇我一跳,你怎麼在這兒?」

  雲觀瀾的手裡握著一卷報紙,報紙卷輕輕敲打著下頜:「我去你們事務所找你,你的同事告訴我你來了醫院,我在醫院找你找了好半天呢。」

  最後找到了這裡。

  為什麼找到這裡來?為什麼認為她會在這裡?孟聆笙避開這個話題,問雲觀瀾:「你找我有事?」

  雲觀瀾把手裡那捲報紙往孟聆笙眼前一送:「你大概還沒來得及看今天的報紙。」

  孟聆笙疑惑地接過報紙,展開來,頭版頭條一行大字映入眼帘:悍婦殺夫,屠夫反被人屠!

  孟聆笙大吃一驚,飛快翻到下一張,依舊是頭條大字:大卸十八塊,民國第一血案!

  她飛速翻完這一卷報紙,每份報紙皆在顯眼處報導了同一樁殺夫血案。雖然並未點出當事人姓名,但顯而易見,指的就是發生在吉祥里的那件案子。但與事實不同,這些報導都把案情形容得血腥無比,什麼「連砍三十幾刀」,什麼「大卸十八塊」,什麼「現場血流成河」,四壁上都是飛濺上去的血和碎肉……種種描述與真實的案情大相逕庭,而在這些報導里,卻絲毫未提及林阿蠻長期被丈夫虐待之事,只是大力描繪殺夫經過,把瘦弱沉默的林阿蠻描述得暴虐不堪。

  最離譜的是,有的報導甚至把案情往桃色糾紛上引導,半遮半掩地把林阿蠻塑造成一個為婚外私情而殺夫的民國潘金蓮。

  殺夫案已經過去十多天了,一直未見諸報端,怎麼突然在今天集中爆發出來,且和事實有這樣大的出入?

  孟聆笙抬頭與雲觀瀾對視一眼,從他的眼睛裡看出了和自己同樣的猜測。

  這件事背後有鬼!

  雲觀瀾道:「我讓人翻查了案發那幾天的報紙,大小報紙上對這件事情的報導都很少,只有寥寥幾條填充在邊角位置,可見並未受到新聞界垂青,何以過了半個月又集體重視起來,而且眾口一詞地抹黑林阿蠻?我看這些新聞背後一定有推手。」

  孟聆笙點點頭:「我也這樣覺得。但是這人的目的是什麼?製造輿論施壓司法?是誰這樣恨林阿蠻?我打探過她的背景,她老家在蘇北,逃水災和母親來到上海,母親起初以漿洗為生,後來淪落風塵。母親死後她做了一段時間女傭,經人介紹和張屠夫結婚。她性子溫順,社會關係簡單,沒有朋友,更沒有仇人。至於張屠夫,如果他有能操縱媒體的朋友,又何至於淪落到這種地步?」

  雲觀瀾若有所思:「最關鍵的還是找出這個幕後推手,孟律師,你有沒有新聞界的朋友?」

  孟聆笙一點即通:「你說的是傅六小姐吧?」

  傅六小姐是報界人士,她的《新民早報》位列上海灘十大報紙,《春蔭夢》最初就是在《新民早報》上連載。

  遺產官司勝訴後,傅六小姐投身娛樂界,遠東第一廳開業後氣勢直追百樂門、仙樂斯這些老牌子,成為滬上追逐時髦之白相人泡舞廳的首選。但《新民早報》仍在傅六小姐控制之下,只不過另請了主編。

  雲觀瀾翹起唇角:「你去過遠東第一廳沒有?」

  孟聆笙搖搖頭。

  念著並肩戰鬥的情誼,傅六小姐對孟聆笙頗為照顧,給她介紹了不少案子,還多次邀請她去遠東第一廳放鬆放鬆,但都被她以這樣那樣的理由拒絕了。

  雲觀瀾臉上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那如果我邀請你一起去遠東第一廳,你敢不敢!」

  他表情揶揄,孟聆笙被他一激,梗著脖子道:「我為公事向六小姐求助,有什麼敢不敢的?」

  雲觀瀾忍笑道:「那就好,你打電話約一下傅六小姐,看她今晚是否有空,我們好約她在遠東第一廳見面。」

  當下借了醫院的電話打去傅家,六小姐恰巧在家,於是約定了晚上八點在遠東第一廳見面。

  孟聆笙把約會時間告訴雲觀瀾,雲觀瀾點頭道:「晚上六點,我去聖約翰大學接你,我們同去遠東第一廳。」

  孟聆笙想了想,也未反對,只是囑咐他:「車停在校門外就好,六點鐘我會準時到。」

  雲觀瀾眉毛一挑,上下打量孟聆笙一圈:「那麼孟律師今晚打算穿什麼衣服呢?該不會還是這一身吧。」

  孟聆笙現時上身著棉布白襯衫,搭配一條長褲,略有些中性化,再樸素不過的打扮,她低頭看自己一眼:「我這一身怎麼了?」

  雲觀瀾「撲哧」一笑:「去舞廳,不說妖嬈嫵媚,至少也穿條裙子吧。何況還有求於人,怎麼也該給六小姐捧個場不是?」

  孟聆笙道:「我沒有裙子。」

  雲觀瀾故作驚訝:「什麼?難道我賠償給你的那條裙子被張威私吞了?」

  孟聆笙臉一紅,仍堅持道:「我不習慣穿裙子。」

  雲觀瀾往牆上一倚,雙臂環抱在胸前:「你不穿裙子,我就把車開到你宿舍樓下。」

  孟聆笙瞪他一眼:「我可以繞過你,一個人去找六小姐。」

  雲觀瀾換個姿勢,嘴角勾起一抹笑:「我把車開到你宿舍樓下。」

  孟聆笙轉身就走:「我現在自己去找六小姐。」

  雲觀瀾懶洋洋地道:「那我現在就開車去你宿舍樓下。」

  這人怎麼無賴到這種地步!孟聆笙停住腳步,迴轉身恨恨地看著雲觀瀾,雲觀瀾站直了身體,朝她走過來,眼中笑意盈盈:「晚上六點,聖約翰校門口不見不散,記得穿裙子。」

  回到聖約翰大學,孟聆笙獨自在宿舍里提心弔膽了一整個下午。

  快到六點鐘時,她做賊似的反鎖上宿舍門,又把窗簾拉得嚴嚴實實的,這才從衣櫃最深處扒出那條綠裙子。

  裙子兜頭套上身,緞子如水般流淌過肌膚,厚重涼滑的質感,激起了孟聆笙滿手臂的雞皮疙瘩。穿好裙子走到鏡子前,看見那鏡子裡一身春綠的窈窕淑女,孟聆笙一時間有些恍然。

  裙擺很大,她忍不住拎起裙裾小轉一圈,裙褶密密層疊,如一湖春水被風吹皺。

  突然間鬧鐘響起,孟聆笙被拽回現實里,她按死鬧鐘,拿起掛在牆上的長風衣套在身上裹緊,雙手揪住衣領,匆匆走下樓去。

  怕雲觀瀾真的把車開到樓下,她定了五點四十分的鬧鐘。

  她把時間計算得剛剛好,走到聖約翰校門口時,正好是下午六點。

  遠遠就看見雲觀瀾,這人把車停在馬路對面的一棵大樹下,斜倚在車門上,肆意散播風流。隔著馬路看見孟聆笙,他也並沒有抬手打招呼,只是眼角眉梢含笑地望著她,等她走過來。

  孟聆笙在他的注視下越發覺得心虛,短短几十米路走得如跋山涉水般艱難,好不容易走到他面前,誰知這人眉毛一挑:「搞了半天,你還是沒穿裙子?」

  為了罩住裙子,她特意穿了一件長及小腿的風衣。

  孟聆笙瞪他一眼,不情不願地撩起風衣下擺一角,一抹綠驀地一閃,又被風衣蓋住。

  雲觀瀾憋著笑為孟聆笙拉開車門:「孟律師,請上車。」

  上了車,雲觀瀾伸手從後排座椅撈過一個紙盒,示意孟聆笙接著。

  孟聆笙接過紙盒,打開來,裡面是一雙乳白色漆皮高跟鞋,鞋跟細細的,並不是很高。她蹙眉疑惑地看著雲觀瀾,雲觀瀾道:「我猜你一定沒有配裙子的高跟鞋。」

  可不是,她連像樣的裙子都只有身上他送的這件呢。

  孟聆笙忙把雙腳往後一縮,她正穿著的是一雙半舊的黑色平底皮鞋。

  雲觀瀾用餘光瞟到她的動作,沒有說破,只是嘴角不自覺地翹了翹。

  南國十月天,溽熱雖還未消退,天黑得卻是越來越早了,從聖約翰大學去往遠東第一廳的這一路,是上海灘最為繁華的一段,馬路兩邊店鋪林立處處掌燈,霓虹燈燈光倒映在路面上昨夜秋雨的殘跡里,流淌了一地的顏色。車窗降下,孟聆笙把手臂搭在窗框上,扭過身去,享受著夜風撲面,看窗外的風景,一路上兩個人誰都沒有說話。

  終於到了舞廳門前,雲觀瀾先行下車,讓孟聆笙獨自在車裡換鞋,自己走到路燈杆子前斜倚住,從口袋裡摸出一盒煙來,抽出一根咬在嘴裡。他最近在戒菸,所以也不點火,只輕輕咬住了,靜靜地等孟聆笙。

  等了一會兒,孟聆笙還沒好,雲觀瀾回頭看,這一看,瞬間怔住。

  孟聆笙已經下了車,她平時只穿平底鞋,乍一踩上細高跟,行走艱難,如臨大考似的蹙著眉咬住一點唇。那及小腿的風衣已經脫下,被她撘在臂彎里,露出裡面一襲春綠的連衣裙。雲觀瀾選的這件連衣裙是法國風格,沒有旗袍領,露出整個修長白膩的脖頸,一字形的領口直延伸到肩胛處,裙腰收得緊緊的,下擺蓬起,裙裾過膝不到三寸長,伸出一雙細瘦伶仃的小腿來,踩著高跟鞋,踉踉蹌蹌地朝他走過來。

  終於磕磕絆絆地走完了這十幾米路,孟聆笙長舒一口氣,抬眼看雲觀瀾,卻見他正看著自己發愣。

  孟聆笙把手在他眼前晃一晃:「雲先生?」

  雲觀瀾這才回過神來,取下咬在嘴裡的香菸,由衷誇讚道:「好看。」

  夜色已上,他們站在路燈下,孟聆笙抬頭仰望著他,柔黃的燈光兜頭灑了她滿臉滿身,在她修長的脖頸、深刻的鎖骨、光潔的手臂和綠色的緞子裙上宛轉流淌。

  十分好看。

  雲觀瀾架起手臂:「走吧。」

  猶豫片刻後,孟聆笙伸手穿過雲觀瀾的臂彎,挽住了他的手臂。

  兩個人走進遠東第一廳。

  一進門,孟聆笙真正明白了什麼叫燈紅酒綠,什麼叫醉生夢死。偌大個舞廳里,燈影幢幢搖曳不定,樂聲靡靡縹緲游弋,網一樣的燈光網住了舞台上和舞池裡縱情聲色的男男女女,所有人的臉上都呈現出一種近乎麻木的迷醉。

  傅思嘉正坐在吧檯前,見到她來,微微一笑,舉起了手裡的酒杯。

  她今天穿了一身酒紅色的絨面禮服裙,細細的彎眉,桑葚色的一抹紅唇,端的是艷光四射,見孟聆笙挽著一個男人,她彎眉一挑:「這位是?」

  孟聆笙給她和雲觀瀾做介紹:「這是雲觀瀾雲先生,聯懋影業的老闆。雲先生,這位就是傅六小姐。」

  傅思嘉莞爾一笑:「原來是雲老闆,久仰大名。」

  雲觀瀾回以一笑:「不敢當,六小姐在上海才真正是名聲響亮。」

  傅思嘉打響指喚酒保:「孟律師難得肯賞光來這兒,怎麼樣,覺得我這兒還過得去嗎?」

  孟聆笙微微一笑,不置一詞。

  傅思嘉嗔道:「商女不知亡國恨是不是?你這個人真是的,喜惡都寫在臉上,一點也不知道遮掩,這樣做律師可是要吃虧的。」

  雲觀瀾笑道:「我倒覺得蠻好。外面的世界風大雨急,總要允許人有一個溫柔鄉來躲避吧。就好比這酒,疲憊時喝一杯可以熨帖腸胃振奮精神,只要不是沉湎其中長醉不醒,又有何不可?風塵之中多有性情之人,這舞池裡也未必沒有仗義俠客。就像我們三個人站在這裡,又有誰知道兩位一個是報業木蘭,一個是律法界巾幗呢?「

  孟聆笙詫異地瞟雲觀瀾一眼,距離初見過去太久,她都要忘了雲觀瀾的嘴皮功夫有多厲害了。

  他這一番恭維,傅六小姐聽了果然很舒心,眉眼笑彎,親自把酒遞到雲觀瀾手上:「酒逢知己豈不快哉,這杯『還酹江月』送給雲老闆。」

  孟聆笙也舉起杯來,三人同抿一口酒,傅思嘉放下杯子:「二位今天找我到底有什麼事,不妨直說。如果能幫得上忙,傅六義不容辭。」

  孟聆笙向傅思嘉道一聲謝,把林阿蠻殺夫案的大體經過和今天突然爆發的新聞潮講給她聽:「我和雲先生認為,這波新聞潮來得蹊蹺,想請六小姐動用在新聞界的人脈關係,調查一下這件事是否有幕後推手。」

  雲觀瀾道:「雲某研究過,這次新聞潮,牽涉其中的多是些花邊小報,讀者以市井小民居多,雖然每份發行量都不算大,但加起來也數量驚人。奇怪的是,我發現《夢都報》上並沒有登載相關消息。」

  傅思嘉的先知報社,麾下有兩份報紙,一份是偏嚴肅的文人大報《新民早報》,另一份就是笑鬧諧趣的市民小報《夢都報》。

  傅思嘉蹙眉望向雲觀瀾,雲觀瀾沉吟道:「不知道是《夢都報》根本沒有收到線報,還是收到了覺得新聞價值不夠?」

  傅思嘉點點頭:「我明白了,兩位在這裡稍等片刻。」

  她下了高腳凳,朝內間走去,目送她的背影消失,雲觀瀾才轉過頭來悄聲問孟聆笙:「你的酒好喝嗎?」

  孟聆笙蹙著眉尖,這才露出一臉苦相來,吐出舌尖輕聲嘶哈,一邊嘶哈一邊用手給舌頭扇風:「不好喝,辣得很。」

  那一點點粉紅舌尖水光盈盈的,雲觀瀾不由得起了壞心,把自己的酒杯往她眼前一推:「我的不辣,你用它漱一漱口?」

  孟聆笙將信將疑地托起他的酒杯,轉到雲觀瀾未沾唇處,剛要喝,傅六小姐就回來了:「我問過了,《夢都報》的主編說,最近並沒有收到關於兇殺案的線報。」

  雲觀瀾看著孟聆笙放下酒杯,心裡一邊遺憾,一邊說:「奇怪,《夢都報》在上海的花邊小報里也算佼佼者,幕後推手為什麼偏偏放棄了《夢都報》?」

  傅思嘉肩一聳:「誰知道,不過你們放心,我會把他揪出來的。」

  雲觀瀾和孟聆笙再次向傅思嘉道謝,傅思嘉笑道:「來都來了,兩位仗義俠客不去舞池裡跳個舞嗎?」

  既然主人都已經開口了,雲觀瀾單腳著地下了高腳凳,朝孟聆笙伸出手:「孟律師,請。」

  孟聆笙有些窘:「我不會跳舞……」

  傅思嘉笑:「又不是讓你去台上,這舞池裡誰還是舞蹈演員來著,不過瞎跳罷了。」

  孟聆笙還在猶豫,雲觀瀾索性一把握住她的手,牽著她朝舞池走去。

  進到舞池中央,四周儘是紅男綠女,孟聆笙仰臉看雲觀瀾,紅綠變換的網一樣的燈光網住了他們,他們像是同一張漁網裡的兩尾魚,被綁定、束縛住了,要相濡以沫,無處逃離,她整個人都落在他長而寬的影子裡。

  牽著她手的那五指擠進她的指縫間,與她十指相扣,一條修長有力的手臂攬上她的腰肢,對面的男人笑眼如弦月,薄唇如彎弓:「不會跳沒關係,我教你啊。」

  悠揚舒緩的音樂聲響起來,樂聲貫耳,十指緊扣,貼在腰肢上的手心滾燙,一股淡巴菰氣撲面而來,虛籠住全身,孟聆笙只覺得暈,仿佛踩在雲端不落實地,她垂下眼睛盯住地面,跟著雲觀瀾的節奏亂晃,只看見投在地上不斷變換的燈光,和燈光里你退我進的兩雙鞋子,黑和白,平底和高跟,男和女……雲觀瀾和孟聆笙。

  一支舞跳到尾聲,雲觀瀾只欣賞到一段潔白的後頸,這小律師可真瘦,跳舞時後背肩胛起伏,蝴蝶似的翩躚,讓他總想伸手去按住。

  跳完舞后,雲觀瀾沒有立刻鬆開孟聆笙的手,兩個人牽著手走出舞池,一出舞池,冷不防地,孟聆笙突然甩開了雲觀瀾的手。

  雲觀瀾心裡「咯噔」一聲,他驀地想起了看守所里的那一幕。

  他循著孟聆笙的視線望過去,果不其然,在她視線的盡頭處,看到了那夜在看守所遇見的人,她的同鄉,法院推事鄭無忌。

  鄭無忌正側身坐在吧檯前喝酒,一杯紅酒在他的手裡輕輕晃著,紅色液體蕩漾如血。他似乎很喜歡穿白,來舞廳也是一身嚴謹的白色中山裝,扣子整整齊齊地扣到最上面一顆。紅與白之間,是一抹似有似無的微笑,他的視線投向舞池,落在孟聆笙身上。

  不知道他在這裡已經坐了多久,或許,他坐在這裡欣賞了一整支舞。

  雲觀瀾的心裡不由得生出一種被人窺探的不適感。

  鄭無忌朝孟聆笙遙遙舉起酒杯。

  孟聆笙仿佛被無形的線牽引著,不情願而又不得已地慢步走到鄭無忌面前,垂頭低聲喊一句「鄭大哥」。鄭無忌上下打量她一眼,他的眼神很淡,語氣也很淡:「好巧,你今晚很美。」

  孟聆笙道一聲「謝謝」,聲音越發低了下去。

  鄭無忌離開椅子,沖她伸出手:「不知道你肯不肯賞光,陪我也跳一支舞?」

  雲觀瀾的直覺告訴他,孟聆笙不會拒絕這個人。

  孟聆笙仿佛根本不知道該怎麼拒絕這個人!

  果然,孟聆笙乖乖把手放到對方的手心裡,任由對方牽起她的手。

  與雲觀瀾擦身而過時,她停住了腳步,低聲對雲觀瀾說:「雲先生,你自己先回去吧,今晚謝謝你。」

  鄭無忌側臉看向雲觀瀾,嘴角笑意微微:「多謝雲先生。」

  雲觀瀾心裡不痛快起來,鄭無忌算什麼人,有什麼資格對自己說這句謝?

  他的視線掠過鄭無忌,落在孟聆笙臉上:「做人做事要有始有終,既然送你來了,我也一定會送你回去,我在這兒等你。」

  孟聆笙欲言又止,最終什麼都沒有說,任由鄭無忌牽著她走進了舞池。

  雲觀瀾坐到高腳凳上:「一杯『還君明珠』。」

  還君明珠,是剛才孟聆笙喝的那杯酒的名字。

  舞池裡,孟聆笙和鄭無忌相對而立,孟聆笙垂著眼睛。她覺得窒息,感覺自己仍舊是一尾魚,但已不是漁網中那仍有同伴相濡以沫的魚,而是已被漁夫撈出,單獨放在砧板上的將死之魚。

  鄭無忌伸手攬住她的腰,像一副收緊的鐐銬,沉重冰冷,激得她下意識地想逃,對方卻早已察覺到她的意圖,狠狠地將她箍住。

  但他的臉上卻還是淡淡的笑容,將她輕攬入懷,若只是遠觀,任誰都會覺得他是個謙謙君子。

  然而只有孟聆笙聽得到他的呢喃。

  「燈紅酒綠,醉生夢死,這裡真好是不是?

  「很久之前,有人對我說,他聽人說過,上海有好些舞廳,人們在裡面聽歌、跳舞、喝酒,每個人都健康快活,他說他也想有一天可以到上海去,帶著心愛的姑娘,和她一起在舞廳里跳一支舞……剛才,你跳舞跳得快活嗎?

  「需不需要我提醒你,今天是什麼日子?

  「你已經徹底把他忘了吧?孟聆笙,或許我應該稱呼你……」

  攬著她腰的手沿著脊背向上攀爬,掌心合住她的肩頭,猛然用力地把她扣進自己的懷中,鄭無忌微微俯下身來,唇畔挨近她的耳邊,輕聲呢喃:「……弟妹。」

  孟聆笙的臉倏然煞白。

  一曲終了,坐在吧檯上,雲觀瀾遠遠望見鄭無忌牽著孟聆笙的手走出舞池,朝吧檯走來。

  孟聆笙整個人失魂落魄的,一張本就白皙的臉此時更是毫無血色,連嘴唇都是蒼白的。

  一直走到吧檯前,鄭無忌才鬆開孟聆笙的手,他看一眼雲觀瀾手邊的酒杯:「還君明珠?『還君明珠雙淚垂,恨不相逢未嫁時』,好名字。」

  說完這句話,他向雲觀瀾和孟聆笙點頭致意,轉身離去。

  鄭無忌走後,雲觀瀾拿起孟聆笙搭在一旁的風衣想為她披上:「天色不早了,我們也回去吧。」

  孟聆笙卻側身避開,雲觀瀾雙手捏住風衣領子尷尬地停在半空中,孟聆笙垂著眼睛躲過雲觀瀾的視線,她伸手拿過風衣自己穿上。

  兩個人沉默著走出遠東第一廳的大門,走到路燈下,孟聆笙突然停下了腳步。

  而雲觀瀾的車停在十步開外,雲觀瀾扭頭看孟聆笙:「怎麼了?」

  孟聆笙站直了身體,雙手交疊放在身前,口吻禮貌而疏離:「雲先生,你先走吧,我自己叫黃包車回去就好了。」

  雲觀瀾蹙眉,他折回孟聆笙面前:「為什麼?」

  孟聆笙偏頭避開他的視線,望著地上一長一短兩個人的影子:「我們並不順路。」

  長影子靠近了短影子一步:「來的時候我們也並不順路。」

  短影子向後退一步遠離長影子:「正是因為已經浪費過你的時間,所以更應該及時分道揚鑣。」

  她側著臉,尖尖的下巴和細細的頸子在薑黃的路燈光里顯現出不可扭折的倔強,雲觀瀾心知,她突如其來的態度變化定然與鄭無忌脫不開關係。他突然也生起氣來,淡淡道:「既然如此,那雲某就先告辭了。」

  他大步流星地走到自己的車前,拉開車門剛要坐進去,卻又聽見身後孟聆笙喊:「雲先生。」

  雲觀瀾心頭一喜,面上卻裝作毫無表情,握著車門把手回過頭去,聲音冷淡地道:「孟律師還有何指教?」

  孟聆笙站在路燈下,燈光傘一般灑落在她身上,她雙手插在風衣的口袋裡,按住在夜風中飛揚的風衣下擺,隔著這一段短短的路,她的聲音被風送到雲觀瀾耳朵里:「這些天多謝雲先生的幫忙。」

  頓了一頓,她接著說:「但是說到底這是聆笙一個人的事情,不應該總是麻煩別人,從今以後……」

  雲觀瀾握緊了手裡的車門把手,他揚聲開口,打斷她的話:「雲某明白了。」

  什么小場務和女教員,什麼大律師和小助理,什麼夫妻,什麼師徒,都是他一個人的獨角戲罷了。

  他拉開車門坐進去,車門發出「砰」的一聲巨響,汽車迅速消失在夜色中,只余淡淡一縷煙塵。

  只等冷冷夜風吹過,煙塵也將隨之消散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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