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7章 共長生·欲迎還拒


  我眼前一片氤氳的苦笑道:「師父,是不是因為你曉得,我若在十八歲那年死去下了地府,或許又會轉世投胎,進入下一世,兜兜轉轉,沒完沒了,永遠都無法歷完這場劫,所以你才索性,用這種法子一直把我留在世上?

  還是因為,有旁的原因……你怕我在歷劫途中死掉,魂飛魄散,這才逆天而行,用這個法子強行為我續命?總之,師父向來最疼我,師父這樣做,肯定是為了我好,肯定是希望我活下去。記住本站域名sto55.com

  但是師父,你為徒兒選的這個法子,卻是個讓徒兒最痛苦的續命之法。失去全部所親近、所珍惜的人,孤獨的在世間活著,真的很難,很煎熬。」

  「白露……」師父欲言又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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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師娘擰眉深深瞧了師父一眼,緩了緩,道:「小白露才剛剛醒過來,想讓她一個人靜一靜吧,有些事,現在不適合糾結出個所以然。」

  師父也趁機順上師娘的話題,「啊對對!白露啊,你先躺一會兒,我去給你熬補藥。」

  「師父……」我還抓著她的胳膊不想讓她走,可師娘卻是手快的往我眼前一揮,將我給一道金光迷暈了過去。

  後來,意識朦朧里,我聽見師娘那清冷的聲音於頭頂淡淡響起:「你這輩子的大半修為,都用在了這個靈印上,這樣做,真的值得麼?或許,你比任何人都清楚,該發生的,阻止不了。」

  「我自知,你我都是為了輔佐歷練她而生,不該對她做太越矩的事情,可我是她師父啊,我將她當做親閨女養,養了這麼多年,若說沒有私心,那必然是不可能的。我真的做不到,眼睜睜看著她去殉劫,君哥哥,你就讓我,再任性一回吧。」

  「你我已經逆了天意,現在覆水難收,說什麼都遲了。想來用不了多久,屬於你我的天劫就會降下,到時候,你我便會歸於來處……化為那一影了。也罷,想做什麼就去做吧,但願,天劫能晚來一日,如此,你我便能多護她一日。」

  「所謂劫難,瞬息萬變,因你的這方靈印,因他的不合時宜出現,小白露的命格已經非你我能掌控了。終有一日,你我會離開她,還是要教會她堅強,在我們走之前,多磨練磨練她吧。」

  「君哥哥,這一生,你悔麼?」

  「你我是註定的夫妻,自誕生時起,我的心中,就獨獨你一人。莫怕,天涯海角,碧落黃泉,你我生在一處,即便死,也要死在一塊才行。」

  「君哥哥……這輩子有你,真好。」

  ——

  後來大約是因為被師父灌了太多靈力,半仙之體暫時恢復了過來,所以我眼角的這枚彼岸花又變得艷麗了許多。

  沒再聽見鎮子裡有人過世,我便也沒再執著的拽著師父糾結我眼角這鬼花又是吸了什麼人陽壽的問題。

  我覺得,師父應該有辦法,阻止我眼角的鬼花再害人。

  雖然我以前從沒存心害過人,可那些無辜的村民的確是因為我而死,我手裡染了這麼多條性命的血債,再染下去,我實在承受不住。

  爹娘沒了,哥哥沒了,孩子也沒了,有那麼一瞬間,我也有了一死了之的可怕想法。

  但是看見還圍在身邊懂事聽話,細心安撫的宋連與小蝴蝶,我又不禁打消了這個乍起懦弱的想法。

  我要是死了,師父該怎麼辦,宋連與小蝴蝶該怎麼辦?

  至少這世上,還有值得我撐下去的人。

  「近來小露的氣色是好了許多,照著這個恢復速度來看,應該用不了多久,小露就能大好了。」陸清明今兒心情不錯,一早就沒安好心的扶著我去田間散步了。

  我昂頭看了看淺藍色的天,深呼了一口自由空氣,苦笑道:「身體能好,心卻是好不了了,終於又成了孤家寡人,這種滋味,委實讓人心酸。」

  「沒關係的小露,孩子,以後還會有。」他像個虔誠的信徒般,從身後變出了一束屬於春日的山野鮮花,送給我,悉心安慰道:「該是你的,旁人搶不走,不該是你的,你拼盡全力也得不到。我活到這麼大,唯一學會的兩個字,就是認命。有時候選擇認命,會輕鬆很多。」

  我接過花悽然一笑,「認命容易,放下難。就像,你能忘掉小時候所經歷的悲慘遭遇麼?你能輕易原諒,那些曾經傷害過你,傷害過你母親的人麼?」

  他眸色漸沉,目光愈發變得凜冽:「當然,是不能。」

  我沉笑道:「那不就得了,別人帶給你的傷害,是烙進靈魂,一輩子都無法痊癒的。說原諒,太假。說放下,也太大言不慚。」

  「無妨,小露,清明哥會陪在你身邊的,你我便做一對互相幫對方舔舐傷口的小獸吧。心裡委屈,就和清明哥說,清明哥永遠都會站在你這一邊。」

  我捧著花強顏歡笑,「其實出來走走,是心底舒服了許多。這些天都在床上躺著,都快悶死我了,你也知道,我師父這個人比較不講理,平日裡除了我那師娘的話以外,誰的言語都不聽,她這幾天根本不許我下床,不許我見風,我覺得我再不出來接接地氣,整個人都要發霉了……不過,清明哥,你把我帶出來了,等會兒回去她肯定要對你大發雷霆的。」

  「發便發唄,我既然將你帶出來了,肯定是已經做好了挨訓的準備。」他理直氣壯道。

  我拿著花邁過一條小水溝,「你還記不記得,小時候咱們一起到這玩過,你那時候還教我摸魚來著。」

  他的眼神下意識柔和了幾分,唇角上揚,隱約有幾分真情流露:「嗯,你小時候特別膽小,連魚都怕,我抓給你的魚,你都沒拿住,一撒手就把它們全放了。」

  「我那時候還小嘛,放到現在應該就不會了。記得小時候,他們所有人都不愛和我玩,還總是欺負我,只有你一個願意為我出頭,願意保護我。」

  「還不是你小時候長得太可愛了,讓我,一見傾心。其實小時候欺負你的那些孩子們,他們都不是存心要傷害你的,只是他們的家長在他們很小的時候就給他們灌輸強烈的世俗觀念,讓他們以為,你父母這行當,就是丟人,就是羞恥,低人一等。

  況且,連他們的家長都總是欺負你,更何況是他們自己了。有時候他們的家長還慫恿他們傷害你,就讓他們自小就形成了一種欺負你是對的事的錯誤認知。

  他們欺負你,會獲得誇獎,久而久之,不欺負你的人,反而成了他們眼中的異類,不合群。沒有人想成為異類,想被群體排斥,所以,就只能犧牲你,成全他們自己了。」

  「那你呢,你為什麼會選擇做這個異類?」我輕輕問他。

  他想了下,道:「那時候還小,當時具體是怎麼想的,已經不記得了。只記得,我爸媽以前也一直不許我和你們家有接觸,有來往,一開始的時候,我對你家的印象,也不太好。

  直到有一天,無意撞見了你被別的同學欺負,棍子打在你身上,你卻一聲不吭。石頭砸在你的腦門子上,你只是抱膝坐在地上抬手揉了揉,面不改色。你很堅強,沒有像別的小姑娘那樣,被欺負了就嚎啕大哭,你很沉靜,眼睛裡的光,透著不符合年齡的成熟。

  而且,你小時候真的長得挺可愛,讓我一眼就喜歡上了,所以我才會奮不顧身的過去幫你趕走那些小混蛋。

  其實,時至如今,我也沒有分清楚,當初是因為欣賞你的堅強,還是喜歡上你的皮囊,才會護著你,幫你做主。也許,是兩個都有吧。」

  欣賞,喜歡?

  我無奈苦笑。

  假如長大後他沒有改變,那他應該會是個好哥哥吧!

  只可惜,見識了他冷漠無情,拿我當猴耍的樣子,所以縱使他現在當我面怎樣立人設,我都無法再被他蒙蔽了。

  「明天就是除夕了,這一天一天,過的真快。」我唇角噙笑,拿著花輕聲感慨。

  他也溫和與我攀談:「是啊,今年不出意外的話,我陪你過除夕。今年的希望是,白露妹妹能早點功德圓滿,回冥界,做冥帝。成了冥帝,就沒有人再敢欺負你了。」

  「神仙有神仙的好處,凡人也有凡人的快樂。」

  他突然停下來,轉身面向我,雙手握住了我的雙肩,目光真誠的向我道:「小露,不管你是神仙也好,還是凡人也罷,我都想,照顧你。小露,我想追求你。」

  「追求我?」我覺得好笑,但面上卻沒有表現出太多的看淡一切,想了想,道:「可我已經是有婦之夫了。」

  「你還打算,和他繼續做夫妻麼?」他認真的問。

  和他繼續做夫妻?這的確,是個值得深思的問題。

  本想再尋旁的說辭搪塞他,可我卻陡然敏銳的感受到了附近有白旻的氣息出現……

  是他來了。

  我深吸一口氣,虛偽的抿唇沖陸清明笑了笑,主動張開懷抱,摟住了一襲白衣的陸清明,在他的無比震愕下,下頜倚著他肩膀,輕描淡寫的道了句:「嗯,其實換一個,也不錯。」

  我就不信這話,氣不死他!

  陸清明大抵也是沒想到我會這樣簡單的就答應了他,怔愣了好一會兒,才欣喜至極的亦抬袖摟住了我的身子,激動開心道:「小露你這是,願意接受本少君了?小露我就知道,你心中還是有我的!」

  有你、個鬼!

  本著演戲要敬業,演全套的原則,我一直在陸清明懷中待到那縷熟悉氣息消失,才有幾分嫌棄的從陸清明懷中出來,故意吊著這男人的興趣,欲迎還拒道:「接受你,現在還不行。」

  「小露。」男人緊張了。

  我抿了抿唇又笑道:「等我和他離緣,沒了夫妻身份後,我再接受你,這樣,是你對最起碼的尊重。」

  幸虧是理由夠正當,夠冠冕堂皇,這才讓他即便想反駁,也駁不了。最終只能落的空歡喜一場,還沒法生我氣。

  那廝在心底打了半晌的歪主意,方做出一副清風明月般溫柔的姿態,抬手摸了摸我的臉,深情沖我彎唇一笑,寬縱道:「好,我等你慢慢來。」

  「嗯。」我捧住那束有點焉巴的野花,轉身打算折回家裡。

  都出來溜達這麼久了,再不回去我師父又該拆家了。

  ——

  一回家門,如意料中的那樣,我師父上來就把陸清明給狠狠教訓了一通。

  而我,她老人家則看在我身子不好,剛剛小產還在坐月子,不能受氣的份上,只簡單責備了我兩句,就把我放回房間休息了。

  於是倒霉的陸清明就悲慘的一人扛下了所有過錯……

  但,反正他皮糙肉厚,當初白旻將他打的那麼慘,他都能沒幾天就痊癒了過來,現在挨幾句罵而已,委屈不了他,也不能讓他掉塊肉。

  揉了揉有點痛的小肚子,我鎖上房門,腿發軟的忍著冬天的涼息把身上的髒衣服換了下來,在衣櫃裡挑了套毛茸茸的睡裙換上。

  把自己收拾乾淨了,我這才坐到大床上,輕輕給自己揉小腹。

  小產也是產,身子受損不說,還總是髒兮兮的,還好路上沒被陸清明那個狗東西給發現了,不然真就是丟人丟大發了。

  扯過床上的被子,我頹廢的歪身倒在了大床上,將自己給裹得嚴嚴實實。

  突然發現,師父不許我出門,不許我下床,還是有道理的。

  目光呆滯的盯著床內側羅帳上密繡的殷紅桃花,我瞧著瞧著,就想到了夢裡那個可愛乖巧的男娃娃……

  心裡頭倏然壓抑的難受,我闔目,歪頭枕著繡花枕頭一遍又一遍的道歉:「對不起、對不起,是我沒照顧好你,對不起……孩子,我不配做你母親,對不起……」

  掌心揉著那可以明顯感覺到平坦了下去的小腹,我悔不當初的黯然流淚:「如果早點離開他,或許就能保住你了,對不起。」

  淚水一點點沒入了厚厚的枕頭裡,我心情壓抑的連連喘息。

  忽有風鈴聲從門口方向傳了來,我記得早前見到花藜在玩一串風鈴,想來這會子又是她偷偷溜進了我房間……

  緩緩靠近的氣息是股子好聞的百花香,記得前世,這是我最喜歡用的香料,彼時花藜每天清晨都會在春帝宮焚一爐百花香,香味自然清淺,且沁人心脾。

  許是日日被百花香熏多了,以至於後來我的所有羅裙上都沾染了這百花味。

  曾幾何時,白旻還誤認為,這百花香,是我體膚自帶的內香。

  可我哪有他那麼好的運氣啊,他的蓮香,才是與生俱來的體內香。

  上羽皇族,涼娍帝女……是啊,原來我才是真正的涼娍帝女,我做夢也沒想到,自己竟然在前世,便與白旻情深似海,兩情相悅,那時候,他是大禹國不可一世的白侯爺,我是大禹國最尊貴無匹的涼娍帝女。

  我的父皇,仁愛蒼生,澤被萬民。我的皇兄,殺伐果斷,下手利落,若非被仇恨蒙蔽了雙眼,他應該也能做個好帝王吧。

  皇兄他,活的太苦,他的前半生,都在被人利用,被困在自己親爹做的局裡出不來。

  他以為,是父皇殺了他生父,害了他生母,他將養育自己長大的唯一親人,視為仇敵,令自己淪為了他人泄憤的棋子,到頭來,卻落了個一無所有的下場……只好在,他終歸還是醒悟了,下半生過的,也算是圓滿。

  我的皇弟,上羽景雲,乃是繼白旻之後的又一位仁德君王,一生輕賦稅,重農桑,選良臣,開科舉,成為了百姓口中流芳百世的穆景帝。

  前世種種,猶在眼前,舊人不在,愛人近在咫尺,卻認不出來我。

  若非我沒了孩子時遭受的打擊太大,才碰巧記起了這些事,恐怕他一生,都會被一個冒牌貨迷了眼。

  最愛自己的人,卻認不出來自己,這說出去,是件多麼可笑的事情啊!

  那百花香愈發逼近了,細細品嗅,裡面竟然有絲血腥味。

  「花藜,這香的味道不對,你往裡面添什麼了?該不會又是什麼補血的東西吧?別補了,我這幾日身體裡的血,多的不正常。

  再補,什麼時候才能幹淨……而且一想到我的孩子變成一灘血水沒了,我就挺難受的。我不想吃補藥了,不想喝紅糖水了,我什麼都不想吃,吃得再多,又有什麼用。

  明天就過年了,這幾日集市上一定很熱鬧,明天咱們偷偷去鎮上吧,我想去看看外面的風景……家裡太冷清了,這些年來,還沒過過這麼冷清的除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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