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爭知蹀躞情怯


  醫務室里,電話鈴聲響起,打破了長久的沉寂。思兔閱讀

  請前往ʂƮօ55.ƈօʍ閱讀本書最新內容

  崔時雨抬手接通。堂姐先是責怪她怎麼這麼不小心,又受傷了,嘮嘮叨叨一通後,說:「我外采結束馬上來接你,現在在路上,你別亂跑,在停車場等我啊。」

  電話掛斷,崔時雨準備起身,聶廷昀已經先一步幫她裝好柔道服,不容抗拒地說道:「我送你下去。」

  兩人並肩走到停車場,崔時雨的堂姐還沒到。

  空寂的地下一層,沒有風,沒有聲響,沒有言語。

  聶廷昀垂眸看向崔時雨,她正默不作聲地玩著自己的手指,仿佛剛剛那番掏心掏肺的告白不是出自這人之口。

  她說完是痛快了,但想過聽的人的感受嗎?

  聶廷昀心中醞釀出一絲不快,不由得喚道:「崔時雨。」

  她猛地抬起頭,匆匆看了他一眼,又躲閃著移開目光。

  她看起來絲毫沒有要求新進展的意圖,令他一剎那的動容也變得有些可笑起來。

  有車駛進來,崔時雨鬆了一口氣,轉過身朝那輛車招手。一個美女下車,先把崔時雨安頓上車,這才回身從聶廷昀手裡接過東西。

  聶廷昀覺得對方打量了他很久。

  「你不記得我了嗎?你十八歲那年柔道比賽奪冠,我去現場採訪過你。」崔念真從上到下打量他一番,由衷地發出驚嘆,「你真是越長大越好看了呀。」

  他本能地察覺到,崔時雨的這位堂姐並不只是寒暄。

  果然,崔念真問:「你和我堂妹是什麼關係?」

  「我是隔壁F大柔道部部長,隊員不小心傷到她,我受人所託,照顧了她一下。」

  崔念真臉上露出十分複雜的表情,像是有什麼話馬上就要說出口,又拼命克制著。

  聶廷昀被盯得有些不耐煩,突然,崔念真伸手搭在他的肩膀上,他毫無防備,險些條件反射地把人掀翻出去。

  「小子,我妹妹人不錯的,你可以考慮考慮。」

  崔念真說完鬆開手,看到聶廷昀眼裡的詫異神情,心裡不禁打起了鼓,自己這把助攻難道太冒進了?她也沒說什麼呀。

  氣氛有點兒冷,崔念真摸著下巴,反省自己是不是有點兒操之過急,於是拍了拍男孩的肩膀:「沒事,你要是為難呢,就當我沒說。」

  她轉身要走,卻聽到身後傳來一句回答,四平八穩的語調里,帶了點兒揶揄:「她有我的號碼。」

  說完,聶廷昀轉身離開,視線掠過崔念真身後的車子。

  透過茶色的車窗,他與崔時雨短暫對視,僅僅一秒,足夠將她專注的神情收入眼底。

  崔念真一上車就質問崔時雨:「他怎麼會送你下來?」

  「大概因為……」崔時雨不帶語氣地分析,「我是在和他們柔道部的選手對戰時受的傷。」

  堂姐看著女孩形如槁木的樣子,忽然想起要傳達聶廷昀的話。

  「時雨,我覺得這事兒有戲。」

  崔時雨愣怔:「什麼有戲?」

  「你和他好的事兒呀!」停了一下,崔念真以身經百戰的姿態一撩頭髮,接著說,「你看,他說你有他的號碼,要是他對你沒意思,給你號碼幹什麼?話說回來,你們什麼時候交換號碼了?」

  崔時雨半晌沒有說話,下意識抬手抵住心口。

  「我們沒有交換過號碼。」她說,「我會努力不打擾他。所以他給我號碼,我應該……」

  她想說應該也不會有撥通的機會。

  崔念真鬱悶透頂:「靠近一個人不是那麼恐怖的事情。你看,你現在不是能做到和他面對面站在同一個空間裡了嗎?」

  崔時雨輕輕打斷了堂姐。

  「我不喜歡那種感覺。」崔時雨靜默了很久,才接著說,「我不喜歡被他記得,不喜歡和他面對面,哪怕只是共處在同一個空間裡。我不喜歡他的每個眼神,那都會讓我覺得恐懼。我就想躲在他不知道的地方,看看他會有怎樣的以後,我不想參與,也不想那個以后里有我。」

  「你如果要問我為什麼……我不知道。」崔時雨輕輕地笑了一下,「這個人的存在讓我感覺自己還活著,可你如果問我為什麼是他,我也不知道。」

  這世上的很多事是無解的。

  崔念真不再發問,她知道自己不能夠再逼問任何會令崔時雨陷入混亂的細節了。她嘆了一口氣,啟動車子。

  車窗外,風景在急速倒退,有一種時光流逝的具象感。崔念真想起幾年前,第一次帶崔時雨去看心理醫生時,醫生給出了一個陌生的名詞——約拿情結。

  她實在想不通這是一種什麼感情,能讓人改變自己的人生軌跡,付出那麼多時間,耗費所有的心思去靠近那麼一點點,卻不希冀半分結果。她怕堂妹一場夢逐空,會掉落萬丈深淵——畢竟崔時雨這十餘年來,一直寡淡得不正常。

  崔時雨很抗拒同醫生對話,所以那次對話,由她代替完成。

  醫生坐在燈光柔和的診室里,崔念真從一個旁觀者的角度,描述著自己的堂妹。

  醫生聽了片刻,問道:「你說她很難表達出明確的感情,那麼她是否極少,或者幾乎沒有哭過?」

  「是。所以有時候我真的弄不清她是不是難過,要是問她,她也會如實說,但她的答案大部分是不知道。」

  「你怎麼能判斷,她所說的不知道就是如實回答呢?」

  這位語氣溫和的青年醫生姓費,似乎對患者親屬的誤解見怪不怪,自顧自接著說下去:「首先,崔時雨自我構建了一個保護機制,這與她的原生家庭有很密切的關係。這個保護機制令她避免可能遭受到的心理傷害,通常意義上,就像你說的麻木,或者是感情遲鈍。其次,從你對她執意開始進行柔道運動的原因敘述中,我們可以了解到,一切都與一個目標對象有關,通常意義上,這個目標對象其實就是她喜歡的人。她做出後續所有事情的邏輯,在心理學上,我們會用一個概念來解釋,叫作約拿情結。」

  「約拿?」崔念真一臉茫然。

  「《聖經》里的約拿既渴望拼命地追隨神,又因自覺不配而不自知地逃避。如你所說,她所喜歡的人對她而言,就像神之於約拿。崔時雨是典型的具有約拿情結的人格。」

  「有救嗎?」

  「其實人類普遍會存在一點兒約拿情結,出於自卑感,我們逃避自己最渴望的東西,說服自己去追求缺陷,因為恐懼自己竭盡全力,結果還是一敗塗地。約拿情結髮展到極致,就是自毀,也就是說,面對自己喜歡、渴望的事物時,相比『我想要』,她們更先想到的是『我不配』。我想……崔時雨的約拿情結,或許已經發展到近乎自毀的程度了。」

  聽到這裡,崔念真心裡「咯噔」一聲,急切地想要開口求助,卻收到費醫生安撫的眼神。

  「比起過度的心理疏導,尤其是在當事者本人抗拒的情況下,我認為她更應該靠自己的成長來克服這個病症。畢竟她現在有一個目標對象,並且這個目標對象使她激發出前所未有的對生活的渴望,不是嗎?」

  崔念真想不明白,問道:「所以目標對象的存在,對她而言到底是好事還是壞事?」

  費醫生沒有正面回答這個問題,只是微微一笑,說:「不管是山路、水路、石頭路,還是柏油馬路,只要路盡頭有她想要的東西,都得她自己走過去看看,才知道是好是壞啊。」

  那天,崔念真從諮詢室出來,等在外面的崔時雨難得發出疑問:「你怎麼比我聊得還久?」

  崔念真看著坐在長椅上的小妹,幾度想開口,一肚子話到了嘴邊,卻變成了佯作不耐煩的抱怨:「還不是因為你不肯開口和人家聊天?預約了兩個小時,剩下的時間我不聊,錢不就白付了?一點兒都不知道勤儉節約!」

  崔時雨仰面看著堂姐一副心疼錢的表情,怔了片刻才開口解釋?:「我不是不肯開口。」

  「我只是沒有辦法相信他。」崔時雨垂下眼睫,平靜地說,「人和人真的能共情嗎?我說出來的話,醫生其實並不能感同身受吧?當我和他對坐著時,只會感覺到被審視的不安。因為除了償付關係,對他來說,我其實是個陌生人,不是嗎?堂姐,我寧願相信我自己。」

  崔念真彎下身,將她擁住了,輕聲說道:「沒關係,那就不說了。沒關係的。」

  聯賽慘敗,讓體大柔道部眾人很長時間都沉浸在失落情緒里。

  但還沒等馮媛西召集大家振作起來,各所高校就迎來暑假。學生們都來自各地,忙著收拾東西回家,因此這點兒沮喪很快就被沖淡了。

  F大女將們大獲全勝,找到張誠然讓他再請一次客。張誠然也不含糊,為了償還聶廷昀上頓的人情,不單請吃請喝,還訂了會所的包廂讓大家玩得盡興。

  那天大家折騰到夜裡,圍坐在長桌邊上玩益智遊戲。聶廷昀看在張誠然的面子上到了場,卻仍舊避開了歡鬧。

  聶廷昀站在露台上,指間夾一支煙,卻並沒有點著。他對這玩意兒沒什麼癮,有時自己都覺得嗆,卻喜歡收藏各式各樣的打火機,總覺得沒有一支煙來配,仿佛少了點兒什麼。

  夜風吹過額發,他翻出電話來,屏幕上仍舊靜默無聲。

  為什麼給她留號碼?為什麼沒把她叫醒而是自己離開酒店?為什麼聽她說完了那番話?回想起來,大約是因為問心有愧。

  所以那丫頭……到底在想些什麼?為什麼到現在都沒個動靜?真是沒有追人的自覺啊!

  室內傳出一陣歡呼聲,張誠然帶了幾個散打部的男生一起過來,女將們的聲音就輕柔了很多,不再像剛才一樣毫無顧忌了。

  過了一會兒,張誠然喊他去玩,一副軟磨硬泡誓不罷休的樣子。他只得坐下來玩了一局《狼人殺》,又因為全程划水,又被張誠然轟出去了。

  「得得得,我知道聶先生您嫌棄我們幼稚。」

  聶廷昀逕自起身出去:「我離開一下。」

  手機嗡嗡作響,他一直走到走廊中間才接:「芷薇?」

  「阿昀。」那頭的女聲很清朗,「我放假回來了,明天有空嗎,一起吃個飯?」

  他斜靠著牆壁,「嗯」了一聲,下一秒,視線忽地一滯,也聽不進對方在說什麼,匆匆道一句「回頭說」就掛斷了。

  他好像……看到了小丫頭?

  崔時雨有點兒想不起來自己為什麼會被隊友宋佳言拽到這裡來,陪她找什麼前男友。

  似乎是因為宋佳言在她面前號啕大哭了一個小時,實在讓她沒了辦法。

  她一隻手上還纏著繃帶,另一隻手被宋佳言緊緊握著,穿行在昏暗的長廊里,看著她一間一間地敲開包房的門,再道著歉出來。

  「有人告訴我在這裡看見他了!」宋佳言眼眶通紅,擦了把眼淚說,「我想了想,還是咽不下這口氣,起碼得給他倆耳光才能算真正分了。」

  崔時雨被她拉著,亦步亦趨地向前,有點兒恍惚。

  戀愛就是這個樣子?失了冷靜,把人搞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連比賽都能放棄……

  她怎麼看都覺得有點兒狼狽。

  崔時雨全程走神,視線掠過壁紙上的圖案,無聲地嘆了一口氣。

  推開下一間包房時,宋佳言沒能問到唐寧的名字,也沒能輕易脫身。裡頭酒氣熏天的青年抬手扣住宋佳言的手,笑呵呵地問?:「找什麼唐寧呀?我也能陪你玩,你想玩什麼?桌球?麻將?我都能奉陪。」

  宋佳言的手勁可不是尋常女孩能比的,反手一擰,那青年的手腕險些斷了,痛得嗷嗷直叫,裡頭的人一窩蜂衝出來。

  「怎麼回事?!怎麼還打人啊?」

  場面一時十分混亂,宋佳言好歹還有良心,抬手把傷員崔時雨往後一擋,說道:「崔隊,你先撤,看我把這群流氓打得滿地找牙!」

  崔時雨被推得踉蹌了好幾步,撞在迴廊拐角處,恰好碰到纏著繃帶的手臂,疼得直冒冷汗。

  宋佳言大約是失戀之後連智商也丟了,站在一群男人跟前,還擺出「一夫當關,萬夫莫開」的架勢來。

  崔時雨忍著疼往前走一步,正要開口阻攔,肩頭卻被一隻手輕輕扶住,力道溫柔,卻給人難以違逆的感覺。

  「帶著傷還敢往外跑?」聶廷昀的手搭在她肩上,動作很是自然。

  昏暗的光線里,她仰面看到他分明的側臉,整個人蒙了。

  他說了這一句,沒再追究下去,走過去替宋佳言收拾了爛攤子。

  雙方本也沒什麼大矛盾,當是誤會一場,有多事的還和宋佳言交換了電話號碼。

  聶廷昀揮手叫侍者過來,低聲說了一句什麼,侍者過去和宋佳言交流後,宋佳言面露喜色,跟著侍者走了。

  諸事了結,長廊恢復安靜,聶廷昀舉步朝她走過來,說:「走吧。」

  崔時雨還沒回過神來,問道:「你和宋佳言說了什麼?」

  「我讓人直接帶她去唐寧的包房。」他看出她的困惑,解釋道,「我跟在你們後面,看著你們找唐寧找了一路。」

  聶廷昀站得極近,面對面垂首尋她的眼睛。她避無可避,只好偏過頭,又被他略有些粗糙的手掌扣住半張臉。

  崔時雨愕然,屏住呼吸,低垂眼睫,不敢去看他。被他掌心包裹的半張臉,仿佛在灼灼燃燒,燙得嚇人。

  「我幫了你隊友,你怎麼謝我?」

  崔時雨覺得心快跳出來了,頭昏腦漲,連話也聽得不甚分明。

  聶廷昀已經接著說下去:「我也不要別的,你如實回答我幾個問題。」

  小臉輕輕地在他掌的中一點一點,算是應了。

  「兩年前,在醫務室幫我按摩的人是你?」

  「……是。」

  「你知道自己對螃蟹過敏,為什麼不說?」

  「我以為……你想要吃。」

  她倒真是有犧牲精神。聶廷昀這次是真的無語了,靜默半晌,問了最後一個問題:「什麼時候開始喜歡我的?」

  崔時雨咬緊下唇,僵硬得像一塊木頭。他想知道什麼呢?想知道她跟蹤狂一般的所有行徑,想知道她像個窺視者一樣,追尋他的人生長達三年之久嗎?

  她的心即使喜歡他,也是自己的,她不要被他拿捏在掌心裡。

  崔時雨周身的熱度如潮水般退去,她慢慢地冷靜下來,坦然仰面道?:「……與你無關。」

  聶廷昀這次是真的困惑了。

  她的臉頰已經燙得不行,為免她被燙熟,他鬆開手,卻也沒有再逼問其他的問題。

  「我送你回去。」他說。

  小丫頭安靜地坐在車裡,他卻降下車窗,遲遲沒有發動車子。

  有風吹拂過,將他身上淡淡的菸草味吹進她的鼻息。她並不知道他是吸菸的,有些詫異地偏過頭。原來對聶廷昀,她所不知道的,比她想像中的多。

  「我真是搞不懂你在想什麼。」聶廷昀雙手搭在方向盤上,看著前方,笑了一下。

  車子仍停在露天的停車場,視線里霓虹閃爍,車水馬龍。

  崔時雨不知道該怎麼回答這話,說她對與人交流的技巧一竅不通也不為過。

  下一刻,聶廷昀解開安全帶。她正困惑,他已經傾身朝她壓過來,椅背的角度無限變大,他單手屈肘,半撐在她上方,將她困在自己身下。

  她臉色都變了,脫臼的右臂不敢動,左手蜷縮在胸口,話都說不出,眼神惶恐。

  他奇異的瞳色在昏暗中變得幽深起來,陌生的呼吸撲在她的臉上,她便聽到自己咚咚作響的心跳聲,緊接著,眼眶便紅了。

  「這麼怕還跟我告白?」聶廷昀的語調很冷,將她呼吸都凍著了。他變本加厲地朝她湊近,唇與唇仿佛開口說句話就能碰上,「你當這是什麼玩笑?」

  她屏住呼吸,一動也不敢動,後知後覺地明白,他生氣了。

  「我想吃螃蟹,你就捨命陪君子。我想要什麼,你都肯奉陪?」

  聶廷昀說著,手落在她腰間,帶出灼燙的溫度。

  她穿了一件寬大的T恤,覆住熱褲,這般仰躺著,露出健美的雙腿和有著馬甲線的腰身。他的手指掠過她的腰側,驚得她戰慄起來,卻只是擱在一層衣物外便停住了。

  小丫頭眼角濕潤,盈盈秋水看得他沒了脾氣,連那點兒被她戲弄的慍怒都消失殆盡。他無聲喟嘆,最終只是起身,抬手拭去她眼角一點兒淚花。

  「乖,嚇著了?」他俯視她,放柔了語調,「你看,喜歡一個人不是這樣子的。」

  他坐回去,調直靠背,聽到她的呼吸聲中帶了一點兒哽咽,不知怎的竟有些自嘲:「好了,是我不對。往後別隨意撩撥人。」

  他莫名心軟,抬手揉了揉她的發頂。

  算了,一個小丫頭,同她較什麼勁?人家才十八歲,學體育的都很單純,恐怕還什麼都不懂。

  他才要啟動車子,卻聽她啞聲道:「我沒有開玩笑。」

  身側的女孩一隻手緊緊握著安全帶,像是抓著救命稻草,這句話說得有股大義凜然的意味。

  聶廷昀心頭湧起一絲焦躁,不知是為了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丫頭,還是懊惱自己竟被那日純粹的表白動搖了心神。

  他怕再嚇著她,儘量語氣溫和地說:「你沒有開玩笑?那你是想做我女朋友?」

  崔時雨側著頭,和他對視半晌,竟果斷地搖了搖頭。

  真是——荒唐。

  聶廷昀連嘲諷的笑都斂住,不打算在這個問題上繼續糾纏。

  他待人處事淡漠,向來不信命運和糾葛,更遑論勉強這麼一個黃毛丫頭,手把手教她什麼叫男女之情——他嫌麻煩。

  「嗯。」他連敷衍都懶得,聽而不聞,「知道了,我送你回去。」

  他臉色一冷,盛容如玉山將傾,她無論如何都見不得他動怒,竟想也不想便伸手搭在他的腕上,阻住他要開車的動作。

  「不是這樣的。我什麼都不想要。」她輕聲說,「可你想要什麼,我都肯奉陪。」

  至此,聶廷昀終於覺得哪裡不大對勁。這讓他想起一個有些殘忍的詞——獻祭。

  她在向他毫無所求地獻祭。可這樣擺在嘴邊的祭品,他無法順理成章地接受。他沒有辦法任她對自己殘忍。

  聶廷昀抬手,反握住她的手背,像是被那澄澈的眼神撥動了哪根弦,心頭有些發澀。

  「好,我知道。」他緩和神色,低聲哄勸,「你現在需要回家,已經很晚了。」

  她這才放鬆下來,低垂眼睫,點了點頭。

  一路無話,他將她送到小區門口,下車來為她開門。

  她的髮絲碎碎地滑落耳際,露出雪白的額頭,眉眼口鼻,皆如工筆畫作。食色性也,無人能例外。

  他立在門邊略有失神,她起身,仰面望來之際,他的身體快於理智一步,抬手搭住車門,將她環在這方寸之間。

  進退無路,崔時雨緊張地看著他。

  足尖相抵,他聽見她的心跳聲,輕輕道:「你有我的號碼。十一位數字擱在你手裡,可不是用來做算術題的,崔時雨,那是一把鑰匙。」

  崔時雨眨了眨眼,耳尖慢慢紅了。

  「我想要什麼,你都奉陪?我現在想要你學會使用這把鑰匙。」聶廷昀說,「打開我的門,我就給你看其他的東西。」

  直到現在,崔時雨整個人都是暈暈乎乎的,未及反應,他已湊到她耳邊:「Youhavemyword.(我向你保證。)」

  說完,他旋即鬆開手,側身讓出路來。

  崔時雨從他身旁經過,怔忡地往家走,到了大門口,又回身,卻見他依然立在車邊看著自己。

  數步之外,他瞧見她轉身,非常隨意地舉手,動了動手指——進去吧。

  當夜,崔時雨如解一道謎題般,翻來覆去揣摩著聶廷昀話里的意思,最終默念出號碼,給對方發了第一條簡訊,語氣頗為鄭重其事。

  「我拿到鑰匙了——崔時雨。」

  簡訊抵達之際,聶廷昀正在回家的路上。

  車子猛地剎住,刺耳的「嘎吱」聲滑過耳膜。

  他在慣性下身體前傾,幾乎撞到了方向盤,車子停在離家不遠的道路邊,他冷靜地直視前方的一切——造成他緊急剎車的一切。

  幾十米外,他家別墅門前停著一輛紅色的法拉利,衣著秀雅的女人剛剛從車上下來,卻靠在邊上沒走。開車的人稍稍探出頭來,很親昵地湊近了私語。

  即使離了這麼遠,還是能看到開車的男人側臉精緻,他一眼就將人認了出來——啤酒GG里的那個容色俊朗的男星,賀杞。

  車裡的音響開著,聶廷昀靜默了片刻,然後打開遠光燈。

  刺眼的白光將前方的黑暗照亮,女人被嚇了一跳,用手遮在眉前,朝這邊望,還走了兩步似乎要過來,但又馬上站住腳,她認出了聶廷昀的車子。

  紅色法拉利開走了。

  女人似乎想繼續往聶廷昀的方向走,但他已經關了燈往前開,動作如行雲流水般熄火下車,和女人擦身而過之際,被輕輕抓住了小臂。

  他終於回過身來看著她。

  她其實已經不年輕了,四十餘歲,但保養得相當好,身材宛如青春少女,玲瓏纖瘦,說是剛畢業的大學生都有人信。

  他要是和她牽著手上街,旁人說不定真的會誤會成情侶,而不是母子。

  聶廷昀被她盈盈的目光注視得敗下陣來,嘆了一口氣問:「明星?」

  「歌手。怎麼樣?」

  「郁令儀。」他心平氣和地說,「你不能等離婚程序走完?」

  郁令儀挽著他進門,似笑非笑地道:「你也知道裡頭有多少彎彎繞繞。聶恕怕我這一走,割去他的股權讓他難在董事會坐穩位置,他這樣瞻前顧後,婚離得成離不成又是另一說。況且,我不過和別人交個朋友,也值得你大驚小怪?」

  聶廷昀臨進房前,終於決定把話攤開了說。

  「我讓你等離婚程序走完……不是那個意思。」

  他站在臥室門口,凝視著她的眼睛,想起這些年父母貌合神離,如何站在對立面,彼此試探拉扯,為利益而鬥智鬥勇,心裡五味雜陳。

  「如果我是聶恕,在你一個月前提出進入離婚程序時,就會雇用私家偵探二十四小時盯死你,留取有利的材料作為律師談判時的籌碼。」他放輕了聲音,是極溫柔的語調,可如果迎上他的視線,就知道那眼底全是冰寒和冷寂,「你也知道,這場離婚猶如打仗。憑剛剛那輛紅色法拉利,就足以讓你受盡輿論的指控,代價難以估量。」

  郁令儀怔了一下,忽地展顏笑了。她在兒子面前習慣粉飾太平,扮豬吃老虎,將城府甚深的一面藏著,不想竟也有被警示的一天。

  到底是她郁令儀的兒子,他已經……這麼高了,她需要仰頭才能與他對視。她看著那張肖似她的面容,卻忽地想不起她看著他出生時的無邪眼神,以及他第一次開口叫媽媽時的聲音。

  他已經很久沒有叫過她媽媽了。

  她下意識地近前半步,卻被他牽住了手指,溫柔地、緩慢地。

  聶廷昀稍稍彎身,以便能湊近她的耳際。

  「媽媽,我知道你不在乎錢。」他聲音低低地說,「但我不想你受傷。」

  「知道了。」郁令儀清了清嗓子,正色道,「我會小心。」

  「晚安。」她伸手摟了一下他的脖頸,才回到樓上。

  聶廷昀站在臥室門口,目光掃過昏暗的、空寂無人的客廳、走廊,只是輕笑了一聲,回應他的只有無邊無際的靜默。

  他拿出手機,亮起的屏幕上,是一條來自陌生號碼的簡訊。最末,是她鄭重其事的落款:崔時雨。

  他不自覺地牽動嘴角,連自己也並未意識到。

  現在,那頁徒有姓名的電話簿,終於可以填入一行號碼。

  崔時雨側躺在床上,一動不動地盯著枕邊的手機。時間已經過去了四十分鐘,發出的簡訊卻始終沒收到回復。

  他看到了嗎?沒看到嗎?還是她猜錯了他的意思?

  復位的右肩在隱隱作痛,她剛剛草率地沖了個澡,連頭髮都沒吹乾,此刻頭髮濕漉漉地貼在頰側,在這炎炎夏季里讓她覺得鼻尖發癢:「阿嚏——」

  手機「嗡嗡」振動起來。屏幕亮起,她下意識地伸出右手,哪知扯到了肩膀,痛得咬住下唇,她慢吞吞地換了左手將手機拿起——聶廷昀來電。

  動作比意志快了一秒,已經足夠拇指按下綠色的接聽圖標。

  「還沒睡?吵到你了?」他的聲音像一把中世紀的小提琴,裹上一層沙沙的磁性,仿佛琴弓擦過古舊的琴弦。

  「沒有。」她屏住呼吸,有一瞬不知該說什麼,又怕自己語意不明,匆匆補充,「沒有吵到我。」

  「明天有事嗎?」

  「……沒有。」

  何止明天沒事。

  她的暑假原本該在體大道館訓練,重複枯燥無味的三點一線,沒想到意外受傷,這一個月假期破天荒變成空白。除了訓練,她不知道自己還能做什麼,追劇、逛街、美食……這些同齡人的喜好她一樣也沒有興趣。

  可他為什麼忽然問起這個?

  「明天我去接你。」

  她一怔:「……為什麼?」

  「滿足你的求知慾。」他未點明的言外之意是——滿足你對我的求知慾。崔時雨抿著唇不吭氣,那頭停了停,說:「睡吧。」

  這話仿佛一句魔咒,她眼皮跟著發沉,輕輕地應了一聲「嗯」。

  亮著的屏幕上,通話時間還在延續,她不敢先掛斷,倦意湧來,她合上眼,手機從掌中滑落到枕畔,屏幕也漸漸暗了。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