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尋靄雲處


  隔日清晨,崔時雨醒來,第一件事就是摸手機,她想確認昨天究竟是不是做了一場夢,手機卻自動關機了。思兔閱讀sto55.com

  她充上電,洗了澡回來,手機果然開機了。她屏息查看最近通話,聶廷昀的名字赫然在列,點開具體信息,卻是一驚。

  二十三點三十分呼入電話,時長五小時十一分。

  ——通話一直持續到她手機關機。

  

  濕發搭在脖頸上,冰涼的水珠滲進皮膚,該是冷的,她心頭卻有某處隱隱發燙。

  這時,手機再次振動了兩下:「我在你家樓下。」

  聶廷昀的車駛進這幢小區時,頗為不幸地蹭掉了一塊漆。

  這是海市的老樓盤了,坐落在擠擠挨挨的巷子間,建築雖有十幾層高,但一進大門就能嗅到獨屬於舊建築的陳腐味道。

  他繞小區狹窄的車道走了一大圈,才把車停到九號樓底下。不一會兒就有保安過來說:「先生,外面的車不能停在這裡呀,不好意思,您頂多待十分鐘就得開走。」

  他降下車窗,指間夾著一支煙沒點,聞言頷首:「行,我等人下來,一會兒就開走。」

  保安掃了眼他的車,保時捷越野。

  海市滿大街都是奔馳、賓利、保時捷,聶廷昀這個年紀的車主多半來頭不小,他又實在生得惹眼,許是好奇,保安大哥居然站在那裡沒走,跟他聊起來了。

  「您看著像明星,但怎麼這麼面生呢?頭回來我們小區吧?」

  聶廷昀笑了一下,克制著不耐煩,沒出聲。

  小丫頭就是這時候出現在樓門口的,先是餘光里一個淡淡的影子,而後近了,占滿他整個視野。她穿著寬大的淡黃色T恤,下面仍是熱褲、帆布鞋,露出修長的雙腿。她的頭髮還沒幹,將領口浸濕了也不自知,默默地朝他望過來。

  聶廷昀幾不可見地舒展了眉宇,不得不承認,他的心情開始變得不錯起來。

  保安認出崔時雨,心裡直嘀咕,這小丫頭看著清湯寡水,原來也不是省油的燈,然後笑呵呵地打了個招呼,識趣地走了。

  聶廷昀下了車,一隻手扶住車門,打量她一圈,皺了皺眉:「頭髮沒吹乾?」

  「天熱,一會兒就幹了。」

  他一針見血道:「手不方便?」

  崔時雨把頭低下來,擺出一個否認的姿態。

  他當然不信,追問:「你家裡沒有別人?」

  別人?她怔了一下。

  父母離異後,她跟母親住,卻習慣了常年見不到尹楠的人影。尹楠吃過那餐生日飯,就奔赴雲南跟一個綜藝節目了,沒兩個月回不來。她聽堂姐提過一句,節目是有關留守兒童主題的。

  她心裡覺得好笑——留守兒童,她大約也算一個吧?

  「出差了。」她始終沒抬眼,不想提這些事。

  聶廷昀按鑰匙鎖了車,緊接著,輕輕扣住她的左腕。

  她吃了一驚:「幹什麼?」

  「上樓。」

  漫不經心地一瞥,見她露出小心翼翼要反抗的表情,聶廷昀只好搬出冠冕堂皇的理由,直踩她阿喀琉斯之踵。

  「回頭感冒了,你什麼時候才能歸隊訓練?」

  武痴自有武痴的軟肋,崔時雨聽了,果然不再吭聲。

  崔時雨站在盥洗池前,看到鏡子映出身後的聶廷昀,堪稱郎艷獨絕,世無其二,連一個低眉都奪人心魄。他卻渾不自知,專注得有些不合時宜,好似在做多重要的大事。其實,他只是在幫她吹頭髮。

  吹風機的噪音將她的心跳聲和呼吸聲齊齊掩蓋,卻也無限放大其他的感官體驗。

  他的手在她的髮絲間穿行,偶爾觸碰到敏感的後頸、頰側,髮絲落下來,又被他攏在手裡,如此反覆,不厭其煩。

  她盯得入了神,等他關掉吹風機,抬眼,視線在鏡中對上了。

  「喜歡看我?」他挑唇,語氣是不帶惡意的揶揄。

  她無意識地咬住下唇,避開的視線卻等同於默認。

  「好了,去換一件衣服。」

  她臉上又露出那種微弱的想要辯駁的神情,他不知怎的喜歡上了欺壓弱小的快感,冷下了語氣:「衣領還濕著。」

  崔時雨「哦」了一聲,轉身出去了。

  他纏好電源線,把吹風機放回柜子里,跟出去,看到她走進一間臥室,只回手虛虛地掩上門。

  他止住步不再向前,想到她慣常一副「下衣失蹤」的裝束,線條筆直的腿,以及T恤偶爾貼近時展露的腰身……一抬眼,她已經走出來,只不過換了一件寬大的黑色T恤。

  聶廷昀望過來的眼神有些陌生。

  崔時雨眨眨眼,本能地退後一小步,可他已經轉過身朝門口走去。

  她像被操控了心智的木偶,自覺地跟上去,等上了車,才感覺到一剎那的焦慮。

  這是活的聶廷昀,且離她這樣近。

  車子啟動,她眼觀鼻鼻觀心,最後將視線轉向窗外,才覺得放鬆一些。

  可他的聲音不依不饒地追過來:「你沒有什麼要問我的?」

  比如呢?崔時雨驀然轉頭看他。

  「比如我幾歲,家裡幾口人,喜歡吃什麼,有什麼愛好……」聶廷昀淡淡地問,「不好奇嗎?」

  崔時雨下意識地抿唇,露出兩個小梨渦,臉色微微泛白。

  前方是紅燈,車停了下來,她終於輕聲開口?:「好奇。」頓一下又說?:「可是與你無關。」

  要說這話透著火藥味,小丫頭語氣偏偏四平八穩,不帶起伏。

  要說是抬槓,這槓起得未免叫人摸不著頭腦。

  聶廷昀皺了一下眉,虛把著方向盤,趁綠燈亮起重重地踩了一腳油門,他好半天都沒想明白,她給出這個始料未及的冷臉,原因到底是什麼。

  崔時雨別過臉,任憑沉默蔓延。

  她腦子裡一團亂。

  你想要我親口說出什麼呢?說你已經站在高處牢牢掌握了操控我心緒的手柄?說你的一切對我來說都有著致命的吸引力?說,聶廷昀,你說一,我不會說二,所以你隨便凌遲我的心意吧,我都無所謂。

  想到最後,她倒生出點兒懊惱。

  ——我剛剛的語氣是不是太差了?

  直到車子停在地下車庫,他阻住她想要解開安全帶的手,下車繞過去為她打開車門。她下車,恰好闖進他手臂與車門環繞的方寸之地里,進退不得,只覺他微微垂頭,呼吸便撲在面上。

  「我喜歡吃淮揚菜。」他退開兩步,沒頭沒尾地說了這麼一句話。

  她抬起臉,張了張口,卻不能夠說「我早就知道了」。

  你今年二十一歲,喜歡吃本幫菜和淮揚菜。你的社交帳號ID是一串系統默認的字母,只發過一條宣布退役的狀態。你不喜歡人多熱鬧,在我的記憶里,你總寂然傲立在人群之外。

  可即便這樣,也從沒有人敢將你當作陪襯。千萬人之中,你總是最光彩奪目的存在,像你名字的最後一個字。

  昀,那是日光的意思。那光照進我生命里,就再也沒離開過。

  華爾道夫,靄雲。

  崔時雨坐在古色古香的包房裡,往後一靠,就是船舷模樣的欄杆,還像模像樣地種了不少蓮花,也不知是真是假。她手搭著木頭欄杆,下巴擱在手臂上,琢磨著蓮花。

  聶廷昀在對面點單,菜名一個接一個地傳到她耳里:「菜先這樣——你吃米飯嗎?」

  聽到他在問她,她坐直了回過身,搖搖頭。

  「那一碗米飯。」

  崔時雨眨眨眼睛,擺弄著手裡的熱毛巾,他就問:「忌碳水?」

  崔時雨終於有了反應,「嗯」了一聲:「怕下次減重太辛苦了。」

  聶廷昀不太認同地說道:「最後總要減重,趁這時候多吃點兒。」

  她不置可否,被他看得發慌,又低下頭,終於放過那條冷了的毛巾,開始折磨桌旁計時的沙漏。十分鐘的沙漏剛漏了兩分鐘的刻度,被她「嘩啦」倒過來,又從頭來過。

  聶廷昀說:「你知道這是幹什麼用的嗎?」

  小丫頭搖搖頭。

  「這是給上菜計時的,超時的菜品他們要免單。」

  「我不知道……」

  她表情有點兒無措,聶廷昀盯了一會兒,笑了:「玩吧,又不差那兩道菜錢。」

  這口氣,簡直像哄小孩。

  崔時雨耳尖發燙,到底把那沙漏放下了,卻不知道還能做什麼。她終於想起還有手機,於是如蒙大赦地從口袋裡掏出來,翻開柔道群。

  教練馮媛西發了新的日程表。

  她因為手臂受傷,沒法如期歸隊,看著底下一溜「收到」,遺憾地皺了皺眉,複製了個「收到」,剛發出,馮媛西的消息就到了。

  馮媛西:「下月底全國大學生柔道錦標賽在杭市舉行,女子四十八公斤我給你報了名。這次關係到你能不能再往上發展,得抓住機會,想好要走哪條路,趁早拼一把。」

  崔小隊:「好的。」

  她一抬頭,正好有人進來上菜。她擱下手機,才發現他不知何時離了座。

  聶廷昀側身站在欄杆邊,時不時傳來輕聲低語。

  她眼尖,看到他戴著藍牙耳機,知道是在打電話,便起身幫著擺菜。菜擱了一桌子,有點兒擠。崔時雨伸出右手,正要接過一盤無錫小排,腕上突然一重,被緊緊抓住了。

  「傷著呢,就沒點兒記性?」

  她嚇了一跳,他臉上的焦急和微慍都很真切,她都不敢看下去,怕生出什麼錯覺。

  他緩和了語氣,鬆開手,說道:「自己注意點兒。」

  菜齊了,侍者走出去,帶上門。

  她僵硬地坐下,左手笨拙地拿起筷子,又放下,換了調羹。

  他慢條斯理地站起來,在她疑惑目光的注視下坐到她身側。她走了幾秒神,覺得奇怪。那麼多香氣縈繞在鼻間,她卻還是能嗅到他身上柑橘調的香水味。

  「要吃什麼就和我說。」他拿起被她拋棄的那雙筷子。

  就為了這個?她簡直莫名其妙,登時直女上身,說道?:「我自己能……」

  不屬於自己的手撐在她椅子邊緣,她一動就碰到了指緣,要說的話也滯在唇邊。他傾身到極近的地方,語調是涼的,平鋪直敘,沒半點兒挑逗的意思,偏偏出口的每個字都不是好話。

  「你到底是要我用筷子餵你,還是用別的?」

  十八年來,崔時雨遇到過的耍流氓行為寥寥無幾,且都拜眼前這人所賜。他另一隻手搭在她身後的欄杆上,整個人側過來凝視她,她視線躲閃,慌忙往後撤開。

  她遲遲才明白他話里的深意,當即妥協,張口吃了一塊他夾到她嘴邊的櫻桃肉。

  米飯遞到嘴邊,她死守底線搖搖頭。他沒勉強,自己吃了。

  那是她用過的勺子,她想開口提醒,卻被打斷。

  「一會兒有人過來蹭口飯吃,你不用理他。」

  他換了湯匙盛湯,漫不經心地告知,把湯碗擱在她左手邊。

  莊閆安走進來時,瞧見的就是這麼一幅場景。

  男孩一身閒適打扮,襯衣外套,白T恤配牛仔褲,坐在和他氣質格格不入的古雅包廂里,把湯碗擱到旁邊。他身側那女孩倒是有幾分煙雨水鄉的調調,眉是眉,眼是眼,和身後一池蓮花渾然成畫,半點兒不讓人覺得違和。

  違和的是,聶廷昀居然和姑娘坐同一邊,還挨這麼近?太陽打西邊出來了?他所謂的「對肢體接觸過敏」呢?

  「這是……你親戚家的孩子?」莊閆安摸著腦袋走到桌邊,半天憋出這麼一句話。這是他唯一能想到的對眼前狀況的解釋了。

  崔時雨被不速之客驚得手一哆嗦,湯匙落在桌面上,湯灑了。

  與此同時,莊閆安收到聶廷昀冰涼的視線,心裡簡直炸翻了天。

  不是吧?您這麼瞪我,就為了一勺湯?

  空氣一時凝滯,最後聶廷昀開了金口:「坐吧。」

  莊閆安一屁股坐到了崔時雨旁邊。

  莊閆安穿了一身西裝,他剛結束一個會議,四處找飯搭子找不到,想起來聶廷昀正放暑假,應該閒著,一打電話,果然在外頭吃飯,就死活要過來。

  他年近三十歲,是頂級資本合伙人,從海外投行回來一手創下基業,也算得上一方大鱷。

  偏到了聶廷昀嘴裡,他就成了個遊手好閒的傢伙。聶廷昀在給崔時雨做介紹時,以「金融民工」的稱呼草率帶過,差點兒把莊閆安氣得吐血。

  莊閆安一眼瞧出崔時雨不諳世事,倒也不欲在小丫頭面前自我炫耀,便將錯就錯,也不顧聶廷昀的飛眼刀子,擺出吊兒郎當的樣子搭訕:「妹妹,多大啦?」

  男人湊過來,呼出的是菸草調的男香,嗆得她咳了一聲。

  崔時雨抬眼瞧見莊閆安的臉時就知道,又是一個禍害,就憑這油腔滑調的勁兒,恐怕不是什麼好人。

  聶廷昀開口替她答了:「成年了。」

  「哦,誰家的孩子?叫什麼呀?」莊閆安一面聊天,一面伸手要拿筷子,卻被聶廷昀按住了,他一愣,「幹嗎?」

  聶廷昀拿眼神示意:「坐對面去,離遠點兒。」

  這小子今天不太好惹?

  莊閆安於是起身伸了個懶腰,很自然地換了個位置:「這邊通風。」

  崔時雨不知兩人打什麼機鋒,有點兒遲鈍,聶廷昀又替她答了:「不是親戚,隔壁學妹。」

  「喲,你們學校還有隔壁啊?」莊閆安打量了小丫頭一番,「電影學院?」

  「體大的。」

  莊閆安頗為震驚,再次看了看這水靈靈的小丫頭,頗為惋惜地說道:「好學校。」

  接著,莊閆安喚人來加飯菜,和聶廷昀有一搭沒一搭地聊天,話說得沒頭沒尾,也不避著她。崔時雨一句都沒聽明白。

  「你打算和你爸說了嗎?」

  「沒。」聶廷昀拿紙擦剛剛灑在桌上的湯,邊擦邊說,「怎麼也得等他和郁令儀的事情了了。」

  「你這是怕誰吃虧?」

  聶廷昀沉默了片刻,讓人辨不清表情,反問:「你覺得呢?」

  「我看你爸玩不過郁女士,就算玩得過,還有個郁家等著他呢,他就一孤家寡人。」

  聶廷昀笑笑,沒回應。

  飯到了,莊閆安長舒一口氣,胡吃海塞兩口,又含混不清地說道?:「昨天芷薇找到我頭上了,問你幹嗎呢,放假了也聯繫不到人,你怎麼不接她電話?」

  「我忙。」

  莊閆安瞪大眼睛:「你有什麼忙的?」

  「如你所見。」

  莊閆安頓時明了,視線落在崔時雨的臉上,恰好四目相對,小姑娘眼神透亮,就像雨後晴天一樣。他咽了一口飯,內心五味雜陳,把視線移回來,繼續說:「她說一直在通話中,你打了五個小時,煲電話粥?別是煳鍋了吧?」

  崔時雨正埋頭喝湯,聽到這句話,勺子頓在碗邊,偏頭看向聶廷昀。

  聶廷昀嘴角勾勒出一抹漫不經心的弧度。

  「是啊。」他半真半假地把手機在指間一轉,朝莊閆安遞過去,「不信你看通話記錄?」

  莊閆安當然不敢真的查他的通話記錄。

  聶廷昀看著佛系得不得了,脾氣一上來,誰都招架不住。

  莊閆安連忙擺手:「得,算我多嘴。以后庄芷薇再問我你的事,我就說我不知道。」

  崔時雨小心翼翼地擱下湯匙,也想問問身邊這人?:你是忘了掛斷電話,還是故意的?

  一餐飯熱熱鬧鬧的,好歹吃完了,莊閆安識趣地先行離場。

  聶廷昀和崔時雨在地下車庫裡慢吞吞地並肩走著,找車。

  「冷?」

  地下車庫靜得讓人發慌,她打了個寒戰,聽到這聲問話,未經思索地朝他看去。

  聶廷昀作勢要脫下那件襯衣外套,見她還不吭聲,有點兒氣笑了:「你每天說的話是有限額還是怎麼著?」

  她小臉紅撲撲的,連忙開口:「不冷。」

  他卻已經將衣服一抖,扯住兩個袖口,朝她圍過來。她往後退,卻沒他手快,被合臂圍了個圈。腰後一緊,那襯衫化作裙子,一直遮到她膝蓋以下。

  她左手無意識地攥成拳,抵在他肋下,輕輕的,幾乎沒有力道。

  聶廷昀緩慢地退開,吸了一口氣。

  如果這是她的欲迎還拒,他恐怕會就勢收攏手臂,攬佳人入懷。

  可因為知道她不懂,連「順勢而為」也變得像是犯罪。

  他帶她出來,原是好奇她究竟對他是什麼樣的感情,或許還有幾分「被愛」的有恃無恐,現下卻不知到底是在滿足誰的好奇心,又是在考驗誰的意志力。

  談情說愛,最棘手的情形不過是遇到一張白紙,或許該到此為止。

  他若不願做一隻小白兔的領路人,就不該再餵下甜美的胡蘿蔔,害人泥足深陷。

  某種本能讓他對「純粹」避之唯恐不及。

  又或許,是他不忍總見她以壯士赴死的姿態走到跟前來,把一切都剖白奉上,換來他一場穩贏不輸。

  這樣想想,他居然有些感嘆自己的好心了。

  他的善意本罕有,竟大發慈悲地給了這個小丫頭。

  終於找到自己的車,他先一步替她開了車門:送你回去。」

  崔時雨再遲鈍,也感知到氣氛的微妙,上車後,偏頭凝視他:「你不高興?」

  「沒有。」她明知他是敷衍,卻無法開口問出下文。

  我有什麼資格呢?我們今天這頓飯,又算什麼呢?

  她不知道,自己連答案都沒搞清楚,就被人不留痕跡地劃清了界限。

  杭市八月,趕上夏雨磅礴。

  濕氣從四面八方而來,讓人避無可避。

  一家普普通通的三星級酒店,十層走廊上,丫頭們擠在一塊兒領房卡,討論如何分房,嘰嘰喳喳個沒完,吵得馮媛西提高了音調:「行了!快點兒進屋休息!」

  崔時雨正發到最後一張房卡,宋佳言朝她使了個眼色,抬手一扯她,兩人手拉手進了最後一個標間。隱約的發霉氣息撲面而來,可在這樣的季節,已經見怪不怪。

  崔時雨把行李箱放下,打開,一絲不苟地換自己的被套、床罩。宋佳言悶悶地把自己摔在另一張床上。

  「又失戀了?」

  宋佳言猛地撐著手肘坐起來,問道:「這麼明顯嗎?」

  崔時雨專心致志地套枕套,搖頭:「不明顯,猜的。」

  宋佳言神色複雜地重新躺回去,沉默了一會兒才開口:「那天我見著唐寧了。他說受不了我一個女孩家成天把自己搞得遍體鱗傷,他還說我的耳朵……」

  宋佳言說著,哽咽了一下。

  「他說我的耳朵看著嚇人。」

  崔時雨放下套了一半的枕套,回頭看她。

  宋佳言抬手遮著眼睛,崔時雨看不見宋佳言的表情,卻能看到她的耳朵。那是很多運動員會有的「餃子耳」,耳郭已經看不出原來的形狀,模糊了輪廓,成了一塊硬邦邦的肉,不訓練的時候,她會把長發披下來遮掩住。

  每當露出來,旁人仔細看去,都會覺得有些觸目驚心。

  崔時雨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耳朵,雖沒有那樣嚴重,可耳郭已經變得很硬,說不定再打幾年比賽,也會變得可怖。

  她黯然垂下手,又想到聶廷昀的耳朵,沒有變形,完好得仿佛不曾做過柔道運動員,可能因為他鮮少被慘烈地撂倒在地。

  崔時雨出神地想,我怎麼又想到這個人了呢?

  那天過後,他們再沒聯絡過。

  她有時候會覺得,那心血來潮的一天,多半是他好奇吧。一個莫名其妙的人,突然冒出來,信誓旦旦說喜歡他,所以引起了他的注意。可好奇心到了底,也就索然無味了。

  她深知自己是個十分無趣的人,半點兒煙視媚行都學不會。

  宋佳言一嗓子將她的思緒從九天之外召回到現實。

  「對了,時雨!」宋佳言猛地從床上蹦下來,往她床上一趴,說道,「那天幫我找唐寧的人不是隔壁的聶老大嗎?」

  崔時雨套完了枕套,拍拍枕頭,沒吭聲。

  「後來我出來沒瞧見你,倒看到張誠然他們一堆人,那天你去哪兒了?」

  「回家了。」崔時雨起身說,「我去柔道場。」

  這一走猝不及防,等門「哐當」一聲關上,宋佳言才眨眨眼,一頭霧水。

  「明天預選賽都不保留一下體力嗎?」

  酒店外,大片落霞塗抹在天邊。

  入了秋的傍晚有些冷,崔時雨穿著一身運動裝,長衣長褲,帽衫的帽子扣在頭上,幾乎遮住臉孔,慢吞吞地走在人行道上。

  她去柔道場幹嗎,宋佳言大約是能猜到的。

  崔時雨有個怪癖,柔道隊人人皆知。

  她喜歡做爬帶訓練。

  這是柔道運動里的基礎訓練項目,主要鍛鍊抓握力。所謂爬帶就是棚頂吊著根寬布帶子,徒手爬到頂端,下來,再爬,如是反覆。

  這項訓練是女將們的噩夢,原因無他,累,且沒有意思。

  像宋佳言吐槽的那樣:「隔壁的泰山嗎?蕩來蕩去真好玩?」

  偏偏崔時雨喜歡像個猿人一樣把自己吊在上頭,有時候甚至在半空中鬆了手,讓自己直接摔下來。

  這種情形一般出現在她比賽輸了的時候,起先隊友們還勸阻幾聲,後來教練馮媛西說:「都別攔,讓她摔。人總得找個口子宣洩。」

  隊友們一想,也就明白了。

  那可是崔時雨,平時沉默寡言,八鞭子打不出一個屁來,只在訓練和比賽的時候比較積極,平時簡直是個社交障礙症患者。

  這樣的人,又不和人訴苦,可不得找個方式自我宣洩?

  崔時雨用了十分鐘走到酒店附近的訓練基地,爬上帶子,把自己懸在半空。

  這時,她忽然意識到一件事:我好像不是因為輸了比賽才來的。

  她往下滑了一米,驀地鬆了手,讓自己重重地摔下去,感受到骨骼的痛,咬唇忍住了嘶聲。

  我好像是因為聶廷昀才……崔時雨被這個念頭嚇了一跳。

  從不能接近,到生出渴望,再到現在魂不守舍,她好像早就一步步偏離了最初的軌道。

  原來人都一樣,敵不過欲壑難平。

  「嘿,這什麼鬼天氣。」晚上八點鐘,滬昆高速上堵得厲害。

  雨勢漸漸大了,張誠然一拳頭砸在方向盤上,皺起眉。

  他身邊的男孩仍是那副淡定的模樣,連個眼神也沒給他。

  「你瞧瞧,一到暑假就有一大堆人往杭市來,也不知道這湖有什麼好看的……」

  音響突然爆發出一陣音樂,把導航甜美的「前方道路擁堵」壓下來,也把張誠然嚇了一跳,後半截話咽回肚子裡去了。

  聶廷昀將手機連上藍牙,放了一首歌。

  「聶廷昀,你知不知道電子樂和你高貴冷艷的氣質十分不符?」

  音樂太吵,張誠然這句話幾乎是吼出來的,他伸手調小了聲音,才鬆一口氣。

  聶廷昀反問:「高貴冷艷?」

  「你對自己真是一點兒正確認識都沒有啊。」張誠然嘟囔道。

  聶廷昀笑了笑,不知怎麼想到發小莊閆安等人對自己的評價——聶廷昀?那個故作老成的小屁孩?

  想來,他二十年來從未離經叛道,偏偏做的每個決定都要惹得大家不痛快。

  去念體高,成為柔道選手是這樣;之後不肯出國,留在國內讀了F大也是這樣;把別人安排好的路棄之不顧,非要一意孤行做運動康復事業也是這樣。

  如果這叫高貴冷艷,那他勉強認了吧。

  聶廷昀換了一首歌,這半天,高速公路上車輛仍是排成一條長龍。

  張誠然唉聲嘆氣了半晌,又開始碎碎念:「我最近煩死了。你也知道我們部里那群小丫頭多八卦吧?簡直聽風就是雨。那次咱們吃完飯之後,不知道是誰先起的頭,偏說我對崔時雨有意思,不然隔壁隊裡那麼多人,幹嗎只請她一個吃飯……」

  聶廷昀原本閉目養神,聞言慢慢睜開眼睛。

  「我都快被搞瘋了。」張誠然說著,拿出手機來給他看。

  那次聚餐後整整一個月,他都在被迫「追蹤」關於崔時雨的消息。

  起因是不知誰開始傳他和崔時雨的緋聞,但是大家居然都一本正經地當了真,還紛紛敬佩張誠然居然拿下了體大的女武神,路上碰見了,有事沒事總拿這事揶揄他。

  張誠然真是有嘴說不清。

  之後,散打社團里的孩子們開始瘋狂給信號,今天發一條「我看見崔時雨在超市買東西啦」,明天發一條「崔隊長好像特別累啊,老大你要出動嗎」。

  最近一條發送時間在幾天前,是F大散打部的副部長發的:「崔隊他們去杭市比賽了,要去十天哦,你知道吧?」

  聶廷昀面不改色地看完了,張誠然把手機往旁邊一撂,露出一副懊惱不堪的神情。

  「我就知道會變成這樣!」

  半晌沒人搭腔,車裡的音樂也不知何時停了。張誠然狐疑地朝聶廷昀望去,發現對方臉上罕見地出現了一點兒肅殺表情,又很快消失,快得令他疑心是錯覺。

  「餵。」張誠然受不了這樣安靜的氛圍,馬上打破沉寂。

  聶廷昀注視著他,等待下文。

  張誠然有點兒不自在地問:「你說……崔時雨那丫頭會怎麼想?」

  聶廷昀沒答話,漫不經心地看著前頭一輛車的尾燈。不可否認,別人在他面前提到這個名字,他心裡居然覺得有點兒怪異。

  「我看不是別人聽風就是雨,是你自己行為反常。」

  車裡一時靜默,能聽到雨水打在擋風玻璃上的沙沙聲。

  「她喜歡我。」聶廷昀若無其事道。

  張誠然愣了幾秒,驀地偏頭看著他。

  聶廷昀視線向前,神色一貫平靜,卻收斂了散漫。

  張誠然知道,聶廷昀沒開玩笑。

  聶廷昀頭一回生出這樣惡質的,想看到張誠然吃癟的心理,連自己也不知道是不是出於男人無聊的勝負欲。

  他就是覺得很煩。

  張誠然提那個小丫頭的名字讓他很煩。

  傳那些有的沒的緋聞讓他很煩。

  別人對她過分關心讓他很煩。

  ——你不是已經決定不再餵小白兔胡蘿蔔,惹人泥足深陷了嗎?幹嗎還說這種話?

  可他自己是沒法回答自己的。

  在張誠然張了張口,打算說點兒什麼之前,他又補了一句:「喜歡很多年了。」

  如此輕描淡寫地揭破另一個人隱匿許久,視如珍寶的心意,本是一件殘忍的事。可眼前的人是聶廷昀,那漂亮的薄唇一開一合,縱使再惡劣,再漫不經心,也有浪漫的味道。

  張誠然把嘴閉上,頭一次失了說話的力氣。他一點兒也不懷疑聶廷昀這話的真實性,三年來,作為好友,那些湊到聶廷昀身邊的桃花他見得太多了。

  張誠然心裡空蕩蕩的,打起精神繼續聊:「那你是怎麼想的?」

  「我能怎麼想?」聶廷昀無奈反問。

  張誠然乾巴巴地笑了一聲:「也是。」

  聶廷昀談過的戀愛屈指可數,他多少有所了解。

  用一個詞來形容他,就是「散漫」。

  他也不是不上心,不是冷漠,也不是渣,就是散漫。對方不聯繫,他絕對不會主動;對方時間和他有衝突,他絕對不做妥協的那一個。所以約會什麼的,一個月能見幾次,全靠天意。

  尤其他打比賽的時候,簡直是日程表本人,每一分鐘都珍貴得不行,要讓他抽出半個小時來和女朋友煲電話粥,別開玩笑了!

  私底下,鄧安妮這麼和張誠然形容過聶廷昀:「就是一質數。」

  問她為啥,她回了兩個字:「難約。」

  「你可別學我。」張誠然說,「要是對人家沒意思,就別干讓人誤會的事。不過就你,應該也對這些事沒興趣吧?」

  聶廷昀難得認真地想了想。

  沒興趣嗎?以前確實挺沒興趣的。

  但,也分人。

  柔道場的燈一層層暗了下去。

  女孩抱著膝頭坐在一片空寂的黑暗裡,而後放鬆四肢,躺在無人的場館裡。

  崔念真打來電話問:「時雨,聶廷昀那小子是不是來過你家?」

  她握著手機,聲音干啞:「嗯。」

  崔念真沉默了片刻,解釋道:「我去你家幫你媽媽找文件,聽保安說有個開保時捷的小伙子在和你談朋友,我問了一下長相,大概就知道是他了。」

  「時雨……」崔念真欲言又止,終於還是開口問道,「你和他現在什麼情況?」

  她的心臟一點點揪緊。

  她如此卑怯,縱然能將自己的心意坦露出來,卻不能再往前走哪怕一小步,連這段關係都要堂姐來替她操心。

  「沒什麼情況。」她咬唇,平靜地說道,「要是有什麼情況,也是我做錯了,不關他的事。」

  「時雨!」堂姐的語氣變得凌厲起來,沉默了一秒,才稍稍緩和,「你怎麼能說這種話?什麼叫你做錯了?我告訴你,是那小子本來居心不良……」

  她話未說完,被忙音打斷。

  這是把堂妹逼急了?她都敢掛她的電話了,真是頭一遭啊。

  崔念真皺眉看著屏幕上顯示的「通話結束」,而後深吸一口氣,撥號。

  「費醫生。是的,我是崔念真。我想同您預約一下諮詢時間,您看什麼時候方便?」

  另一頭,崔時雨慢條斯理地按斷了電話,漠然抬手遮住眼睛,心裡出奇地平靜。

  從什麼時候起,她聽慣了那些話:崔時雨,你怎麼就和別人不一樣?

  最後連她也覺得自己是一個奇怪的,和這世界格格不入的人。可沒人告訴過她,其實每個人都是奇怪的,且各有各的奇怪。

  人很容易相信一個籠統的人格描述就是自己,即使這種描述十分空洞。

  她被標上「武神」「石頭人」這樣的標籤,慢慢地就相信了自己是一個沒有感情的怪胎,於是連對聶廷昀的那點兒僅有的執著也無從定義。

  是愛嗎?可為什麼不敢生出常人應有的占有欲,甚至靠近也覺得那般難熬?

  不是愛嗎?可為何我渴望他的一切,想了解更多,追隨更多,只願永無止境?

  大約我就是個奇怪的人吧?

  她如此想著,煩悶地從地上翻身起來,打道回府。

  到酒店天已經黑了,她打開房門,才發現有客人在。

  丁柔正坐在她的床上,和宋佳言聊天,聞聲回過頭粲然一笑。

  她本能地覺得那笑容有些刺眼。

  丁柔親昵地說道:「你回來啦。」

  崔時雨站在玄關處,眨了眨眼睛,沒吭聲。

  宋佳言打圓場:「她聽說咱們住在這家酒店,特意過來找你道歉。上次比賽不是不小心傷到你了嗎?」

  「我來看看你恢復得怎麼樣。」丁柔小心翼翼地打量她,又笑道,「看起來恢復得不錯。」

  崔時雨搖頭:「傷已經好了,上次比賽不關你的事,是我自己沒有及時認輸。」

  她這樣說,丁柔反而不好再說什麼,指了指擱在她床頭的東西。

  「買了點兒吃的,算是賠罪。上次比賽結束就放假了,也沒來得及找你道歉,今天看到你沒事就好。」丁柔說著起身,臨走前還回頭朝她握拳打氣,「明天預選賽,加油。」

  「好,你也是。」

  門一關,宋佳言冷哼一聲:「沒安好心。」

  崔時雨只是看著桌上的營養品出神。

  宋佳言一看她的表情,就知道她根本沒搞清楚狀況。

  「預選賽之後,你和她很可能在半決賽對上,所以她才特意過來看你的傷有沒有好,我的傻隊長!」

  崔時雨笑了笑,平靜地坐回床上,下意識地查探枕頭底下。

  宋佳言看到她從枕頭底下拿出一本發舊的記事本,好奇地說道:「你怎麼到了這裡還寫日記啊?」

  她只是看著封皮,一言不發。

  有人動過了本子,一直以來橫放的本子,她剛剛摸到時,改變了原來的方向。

  崔時雨安靜地眯起眼睛,思索。

  這人……到底想幹什麼?要告訴別人嗎?

  別說是被人知曉,就算有人將她喜歡聶廷昀的心意昭告天下,她也不會皺一下眉頭。她唯一怕的,不過是眾人皆知會令她失掉僅剩的自製,朝他一步又一步前行,將事情推向不可預知的方向。

  不管是私心,還是妄想,後果都該自己承擔,從來不該與他有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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