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非吾金闕


  全國大學生柔道錦標賽在杭市正式開幕。思兔閱讀520官網

  第一天預選賽結束,崔時雨成功進了半決賽。她毫無壓力地回到酒店,繼續和馮媛西開夜會。內容無他,分析當天的比賽,研究接下來的戰術。

  總結會議結束時已經是晚上九點多了。

  崔時雨洗了澡,癱在床上用按摩器按摩手臂,酸澀感從緊繃的肌肉蔓延開來,很快又變得鬆弛了。

  等嗡嗡聲停了,宋佳言才從浴室里出來,擦著頭髮問?:「明天沒比賽,去西子湖玩啊。」

  想到新聞上看到的熙熙攘攘的人群,崔時雨皺了眉,搖頭:「不去,人多。」

  電話在這時候響了起來,崔時雨看了看手機屏幕,臉色有一瞬間變得蒼白,拿起電話走了出去。

  走廊空寂,柔軟的地毯踩在腳下,沒有一絲聲息,她握著電話的手微微收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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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什麼事?」小丫頭的聲音帶了一點兒警惕。

  「聽說你在杭市,我恰好有事過來。」

  「……哦。」

  「這麼冷淡?」

  崔時雨背靠著牆壁,不知怎麼回答,更揣摩不出對方這句話的意思。是問責,玩笑,抑或撩撥?她向來不懂看氣氛,沒眼色,又無趣,只是自暴自棄地「嗯」了一聲,也不管這是不是正確答案。

  他似乎也不在意她的回答。

  「在哪家酒店?我看了賽程表,你後天半決賽。」

  她啞然。

  他說:「我在你們住的酒店的一樓大堂,下來。」

  呼吸微微一滯,她想,原來剛剛又是誆她。

  電話掛斷,她不由自主地往外走,越走越快,覺得電梯都比平常慢,走到大堂,一眼就看到旋轉門邊站著的人。

  他穿一件米白色的連帽衛衣,黑色棒球帽壓下來,遮住眉眼,在瘦削立體的臉上投下一道影子,一隻手插在運動褲口袋裡,漫不經心地望向旋轉門。

  近了,才隱約聽見他講電話的聲音。

  聶廷昀一回身,瞧見崔時雨,忍不住笑了。

  她小臉雪白,透亮得和她的眼睛一般,半點兒雜質都沒有,正平和地朝他看過來,像是怕打擾到他一樣沒敢再往前。

  他抬手一招,對那頭的郁澤閔說:「一會兒聊。」便將電話掛了。

  小丫頭朝他走過來,又停在一個安全距離。

  「走吧,剛好雨停了。」

  他抬手在她肩側碰了碰,她就跟了上去。

  車裡開著冷風,她打了個噴嚏,這才發現自己穿著一身寬鬆的短袖T恤、運動褲,腳上還穿著一雙涼拖,完全暴露了接到電話後魂不守舍,連衣服都不換就下來了。

  難怪聶廷昀看見她就笑,原來是笑這個。

  她低頭玩自己的手指,他卻遲遲沒啟動車子,她偏頭一看,嚇了一跳。

  他在脫衣服。他雙手扯住下擺邊緣交錯一揚,將衛衣脫了,裡邊倒是穿著一件短袖白T恤,露出緊實的手臂。衣服落在她膝頭,尚有餘溫。

  「穿上。」

  「不用……」

  「山上冷。」他淡淡地看她。

  崔時雨蒙了——什麼山?大晚上的要去哪兒?

  「伍公山。」他面色如常,仍是有些淡漠,語氣卻半真半假,「幫你穿?」

  她便拿起衣服套上了,很暖,帶著他身上獨有的那種柑橘調的香水味,或許還沾染了一點兒菸草氣息。等她系好安全帶,車子才啟動,冷氣慢慢散了,變成暖風。

  一路上,小丫頭始終很安靜,聶廷昀掃了她一眼,覺得有趣。

  約莫有半個月,他銷聲匿跡,像從沒出現過一樣。今天他又莫名其妙地冒出來,大晚上的帶她上山,她卻連原因都不問。

  「不怕把你賣了嗎?」

  她轉頭看他,認真地說:「你比我值錢。」

  「難不成你想賣了我?」

  她搖搖頭,又點點頭,放輕了聲音:「你是大家都想擁有的吧。」

  他偏頭看了她一眼。她精緻的臉孔不施脂粉,像是瓷娃娃,此刻裹在他穿了一整日的衛衣里,低眉順眼,仿佛你對她做什麼,她都會接受。

  聶廷昀驀地屏住呼吸,頗有點兒自嘲地挑唇。

  就這樣吧。

  是她先明目張胆地表白,是她每次都不顧後果地順從,是她撩撥他還無知無覺……是她先送上門來的。

  用「咎由自取」來形容,似乎有些殘忍,他自問不是一個壞人,雖連縱著她自我獻祭都不忍,卻也無法堂堂正正地說自己是個善人。

  他和善良大約是不搭邊的。

  順其自然,這真是個好詞,好得讓人上癮。

  杭市原來不止遍地景點,也有這樣靜謐的山。

  雨後的夜像是被冰凍過,連空氣都裹挾了冷意。

  她走在前頭,由於袖子長,一甩一甩的,倒真像一隻小白兔。

  「慢點兒,腳下滑。」他緊跟了兩步,趁著兩人並肩,抬手將那衛衣帽子給她戴上了。

  「別動。」他出聲阻止她想掙扎的動作,然後拉住抽繩,垂眸專注地打了個結才放手,見她鼻頭紅紅的,忍不住伸手颳了一下,問道,「還冷嗎?」

  小丫頭站在那兒沒動,反問:「你冷嗎?」

  他身上的白色T恤很薄,被風一吹就透了。

  本是炎熱的夏末,誰能料想會趕上這樣一場象徵初秋即將來臨的暴雨。山間有雨後的桂花香,她固執地停在幾十級石階上,抬頭凝視他,還伸手握住他的小臂,試探他的體表溫度。

  接著,崔時雨做了個令他瞠目的動作,抬手要把衣服脫下來還給他。

  聶廷昀及時握住那雙扯住衣服下擺的手,在狹窄的石階上跨近一步。

  四下昏暗,上一盞路燈在三米外,斜斜地照著他與她的身影。

  他的掌心竟然很熱,她想抽出手,卻不能夠。她困惑地抬頭,他已仿若無事地放開手,唇驟然湊近,貼近她耳畔。

  「這可是荒山野嶺,小丫頭。你要是再不聽話,我不介意親手給你脫。」他的低音勾起氣息震動,「那可就不止這一件了。」

  這是陌生的聶廷昀。

  居然沒有恐懼、羞怯、反感,崔時雨的腦迴路再次走偏,感到了新奇。

  他單獨面對她時,說出的話、所做出的行為……越來越讓她感到陌生。

  「……你是認真的,還是開玩笑?」

  那慣常可見的侷促消失了,他竟在她望來的視線里捕捉到了某種嚴肅,仿佛她這刻的提問是一個重要的課題。

  這次輪到聶廷昀啞然,他一時分不清她是在挑釁,還是真傻。

  但很有可能是後者。

  「你可以試試。」他扔下這句話,試探地舉步往上走。

  身後靜了幾秒鐘,然後傳來窸窸窣窣的腳步聲。

  聶廷昀失笑,心想,還好小丫頭沒有傻透頂,還知道借坡下驢,點到為止。

  終於到了山上,曲折的山路口,遠遠地可以看到山頂亮著燈的房子。

  那是坐落在山間的樓閣,庭院深深,高牆綠瓦。叩響門環,便有衣衫古樸的青年出來開門,引他們進去。

  一踏進庭院,便見昏黃的燈光下,滿地殘紅映入眼底。灰牆上爬滿了紫藤,一直蔓延到搭起的木質花架。紫藤架下擱著一張長桌,大約是為室外喝茶的客人準備的。

  如果不是眼前青年穿著耐克鞋子,還是一個眉清目秀的短髮小哥,崔時雨險些以為自己穿越到了民國。

  小哥看起來是認識聶廷昀的,笑著說:「聶先生,你可算來了。」視線落在身後,他遲疑著道:「這位是……」

  未及回答,已有另一個聲音笑著從高處傳來?:「你不是說帶朋友過來,怎麼是一個小姑娘?」

  崔時雨仰頭看去,二樓陽台上出現了一個模糊的輪廓,很快就消失,幾秒後,有人從一樓出來。

  那是一個年齡與聶廷昀相仿的年輕人,眉眼英俊,裝束閒適,踩一雙接地氣的白色帆布鞋,氣質倨傲,行止卻透著一股懶洋洋的散漫,舉步過來,卻徑直越過聶廷昀,朝她伸出手。

  「你好,郁澤閔。」

  「崔時雨。」

  猝不及防地握了手,卻聽郁澤閔轉頭笑著問:「這就是莊二哥說的那個體大學妹?」

  聶廷昀的視線在他手上一頓,抬了眉。郁澤閔已將手鬆開,順勢和他勾住手,撞了撞肩膀:「這就是你那個朋友啊?」

  「不是,那人叫張誠然。莊二的公司投了個運動醫學中心,現在打算自己拿過來,和我這邊一起打通線上線下。張誠然馬上要出去讀DPT(物理治療專業博士),我先牽個線,看看以後有沒有機會合作。」

  「體育我不懂。」郁澤閔說,「不過聽莊二說國內挺缺DPT。」

  聶廷昀並肩和他往裡走,有一搭沒一搭地聊天,見崔時雨落後,便在門口轉身停住,等她過來。這樣的體貼在聶廷昀的身上並不罕見,可把人帶到郁澤閔跟前來,還這麼體貼,就很罕見了。

  雖然罕見,但還是看不出男女之間的曖昧來。

  至少這小丫頭是一臉正派的樣子。

  郁澤閔好奇地問道:「你們是什麼關係?朋友?」

  崔時雨搖搖頭:「不是朋友。」

  他們還沒有到朋友這麼親近。她……似乎也沒有什麼朋友。

  「那就是女朋友?」這話是聶廷昀問的。

  郁澤閔好整以暇地在一旁抱臂看戲,還和店員小哥交換了一個眼神。

  聶廷昀面色淡然,和她對視:「聽過『白馬非馬』的典故嗎?」

  她點點頭,古人詭辯罷了。

  「同理,對我來說,只有女朋友才不是朋友。」

  崔時雨一時啞然。

  聶廷昀又道:「所以再給你一次機會,我們是什麼關係?」

  他今天是非要和她有點兒什麼關係的,她在這個邏輯怪圈上繞了一趟又一趟,到底也沒找到自己想要的答案。

  長時間的沉默讓他無聲嘆息。

  一陣穿堂風襲過,崔時雨略感煩悶地摘下帽子。

  烏黑的髮絲隨風凌亂地飛揚,然後被他一隻手輕輕地攏住,理順了。他把她扣在頰邊,雖然眼神平靜,動作卻是他慣有的、強勢掌控的姿態。

  那個對視在崔時雨的記憶里是很漫長的。

  時間「嘀嗒嘀嗒」流逝,聶廷昀忽地一笑,歪了頭看她,眼神平和,卻銳利,道:「你知不知道你很奇怪?」

  她驀地垂下頭,藏住眼底的一絲絕望——是啊,我很奇怪。

  我本就和這世間的一切格格不入,不懼生,不畏死,一切就只是如此。每個存在都是存在,每個人生都無甚特別,我什麼都不在意,什麼都不介懷,只是赤條條地來了,等待著離開。

  這人世里,獨我沒有悲喜,沒有過往與將來。

  如果不是你,我至今都不知自己在做什麼,將走向何方。

  我這麼奇怪,本是不配走到你身邊來的。

  可是……

  「是,我是奇怪。可是因為你,我已經正常了很多。」她坦然望向他,眼底不起波瀾,卻偏偏字字都打到人心裡去,「所以謝謝你,聶廷昀。」

  四下皆靜,唯風聲入耳。

  聶廷昀怔住了,這個小丫頭到底把他當成什麼?

  他平生頭一次對一個人的大腦構造生出如此好奇,乃至於手扣著她冰涼的小臉,用了力,有一瞬動了把她就地開顱,看看裡頭都裝了什麼的念頭。

  不合時宜的掌聲傳來,郁澤閔難以置信地說道:「我剛剛都聽到了什麼?這姑娘是搞藝術的嗎?開口就是花式告白啊。」

  聶廷昀面不改色地往裡走:「一個月前,我聽過更動聽的告白,你猜之後怎麼著?」

  郁澤閔巴巴地跟上去聽八卦,問道:「怎麼著?」

  「把我撂在那兒,自己跟沒事人一樣,拍拍屁股走了。」

  「哦,推拉高手?」

  客廳放著羅漢床和茶桌,聶廷昀盤膝坐下,冷笑一聲:「我倒希望是這樣。」

  崔時雨聽著兩人光明正大地聊她,有些侷促,卻還是乖乖地跟過來。

  想到剛剛所見,郁澤閔對她是肅然起敬——敢三番五次地和聶廷昀告白還沒後續,倒惹得聶廷昀自己湊上來的,不是高手是什麼?

  郁澤閔連忙伸手延請:「進來坐,崔選手。」

  他以「戀愛選手」調侃,偏偏崔時雨是一個柔道運動員,聽「選手」二字聽不出什麼,居然理所應當地頷首道謝,坐到了聶廷昀的對面。

  郁澤閔再次感嘆,高手就是高手,不顯山不露水,乍一看,他還把人家當成了純情小學妹。

  「話說回來,你大半夜的折騰回來,到底為什麼?」他這話是問聶廷昀的。

  明前龍井煮好了,崔時雨不懂茶,但也覺出比普通的茶更醇香。

  「她後天有比賽,我是來請年哥出馬的。」

  正煮茶的耐克小哥抬眸,溫文爾雅一笑,偏頭問崔時雨:「請問您有過舊傷嗎?」

  崔時雨捧著茶盞,一時沒反應過來。

  郁澤閔介紹道?:「這位是陳年,這處別館的管家,也是頂級灸療師。」

  聶廷昀見她臉上露出一絲詫異,笑了笑:「你猜他多大了?」

  她遲疑著道:「……二十五?」

  聶廷昀和郁澤閔齊齊笑而不語。

  陳年泡好一壺新茶,道:「謝謝你把我說得這麼年輕。不過呢,再加上八年就剛好。」

  這位完全看不出已過而立之年的灸療師起身拉開門,說道:「跟我過來吧,崔小姐。」

  她下意識地朝聶廷昀望過去,他放輕聲音:「沒關係,讓他給你看看。才半個多月,脫臼最傷筋骨,沒那麼快完全康復,何況你最近又訓練了。」

  她便起身跟出去。

  門拉上,郁澤閔才嘆道:「這個崔時雨……有點兒意思,就是看著太乖了。」

  郁澤閔見聶廷昀沒反應,又問:「你大晚上的帶人折騰到這兒來,真的就是為了給她做灸療啊?」

  聶廷昀說:「她脫臼我也有責任。」

  郁澤閔對運動半點兒興趣都沒有,生怕他接下去要聊柔道,連忙道:「行,我信了。對了,我前幾天入手了一幅畫,你幫我看看?」

  灸療室內煙霧繚繞,崔時雨趴在床上,感受到右肩酸澀的痛。

  「脫臼過幾次?」

  「兩次。」

  「都是右肩?」

  「嗯。」崔時雨悶悶地答。

  一次是剛練柔道的時候,還不懂怎麼使力;還有一次就是不久前和丁柔對戰,被腕挫十字固鎖住身體又不肯認輸,發生了意外。

  「那以後要非常小心了。對運動選手來說,一旦出現慣性脫位,基本離退役不遠了。」說著,陳年仔細地點上艾灸替她灸著穴位。

  崔時雨應了一聲:「但是……上了賽場,誰知道會怎麼樣?」

  的確,意外是沒法預測的。

  陳年似乎頗有感觸,輕聲嘆息:「聶先生也受過很重的傷,中間有一段時間不能比賽,在這邊休養了很久。」

  艾灸的煙讓嗓子有些不適,崔時雨的聲音便微微啞了,說?:「我知道。」

  那是聶廷昀退役前不久的事情。

  他在全國大學生聯賽上,因傷病發作,連正賽都未打完就棄權,一度引起爭議。在那之後,聶廷昀在體育圈銷聲匿跡,再出現時,就是宣布退役。沒有原因,沒有解釋,他只是平平淡淡地說:「感謝這些年柔道帶給我的榮譽,此後選擇過一個普通人的人生。」

  大家都猜測他是因為受傷才放棄柔道的。可即使到現在,當事人也沒有出面回應過一句。

  陳年低聲說:「那次比賽,所有人都反對他參加。當時他是左腿半月板三度損傷,本該好好養著的。結果在賽場上……」

  明明已經是過去那麼久的事了,崔時雨卻還記得,一想起來,心都跟著揪緊了。

  那天,他一下場就被人用擔架抬走。她遙遙地看了一眼,他左膝腫得老高,連彎曲都不能。

  「……半月板撕裂?」

  陳年點點頭:「是。後來他來這邊休養,那一個月也不怎麼說話,好像什麼都挺正常的。就是吃得少,整個人瘦了一圈,掉了得有十來斤吧。」

  崔時雨突然覺得很難過。

  困獸般的、失意的聶廷昀,明明她沒親眼看到,卻好像每個畫面都在眼前走了一遍。

  她想了想,問道:「他和這裡的房主……是什麼關係?」

  艾灸的煙漸漸濃郁起來,關節處又酸又漲,卻很舒服。崔時雨覺得眼皮在打架,但還硬撐著。

  陳年看出她昏昏欲睡,在旁邊坐下了。

  「你說郁先生?他倆是表兄弟。而且這處別館真正的主人……其實是聶先生。因為聶先生平時人不在杭市,郁先生就偶爾過來住。」

  崔時雨垂眸,咬住一點兒下唇,仿佛若有所思。

  陳年其實摸不准她和聶廷昀的關係。但郁家這一輩的男孩,只聶廷昀一個非常直男,從沒有過什麼桃色新聞,一門心思撲在運動上。他這麼坦然地把人帶回別館,是破天荒頭一遭。

  可就算是有點兒別的意思,也不能夠啊。

  陳年想,和這種清湯寡水沒什麼背景的小丫頭玩個曖昧、談個戀愛還好,要是動了真格,可就麻煩了。

  「崔小姐,你可能不知道,聶先生家裡……」

  陳年話沒說完,發現崔時雨的眼皮已經合上了。他嘆了一口氣,只好閉嘴,守著時間。

  艾灸做完,陳年小心翼翼地收拾了東西,正打算把人叫醒,一轉身,卻見拉門半開。

  聶廷昀立在昏暗中。

  他身後的廊壁上雕著不知名的紋絡,壁燈斜照,他的剪影仿佛也出自名家之手,經過精心雕琢。

  「年哥,家裡的那些事,就別和她講了。」

  「我……」陳年似要解釋。他手微微一揚,將那話截斷了。

  「一來,我不是郁澤閔,沒那麼多露水姻緣。二來……」他頓了一下,輕聲說,「她心思純粹,說是喜歡我,和我卻並沒什麼關係。」

  陳年一頭霧水,道:「那今天這是……」

  「你就當是我想和她有點兒什麼關係吧。」

  陳年吃了一驚。

  聶廷昀自小就是淡漠孤冷的性子,表面上能做得溫和有禮,面面俱到,實則內里涼薄冷靜。

  理智到極點,難免漠然。

  他是不善表達感情的,此時說出這樣的話,可知即便沒到喜歡,也有幾分在意。

  陳年下意識地回頭看了一眼,那小丫頭還在睡,模樣如初生稚童一般天真。

  「對不起,是我僭越了。」陳年低聲說著,微微欠身退開。

  聶廷昀走進去,一隻手穿過她肋下,柔軟的髮絲便拂過手背,讓他感覺痒痒的,另一隻手勾住那纖細的腿彎,將小丫頭打橫抱起。

  她很輕,渾身上下沾滿了艾灸的味道。小腦瓜乖順地蜷縮在他胸前,隨著行走,發頂一下一下地碰到他的側臉,草木香的洗髮水,清新好聞。

  迴廊曲折,他忽地希望這條路更長一些。

  兩幢樓中間有一條走廊相通,他穿到另一頭,二層是他從小便住著的房間,臥房連著古色古香的外堂,占了這平層一半的地方。復古式大鐵床有些年頭了,聶廷昀動作輕緩地將她擱在床上,帶出床腳「嘎吱」一聲。

  崔時雨整個人陷進黑灰色的被褥里,翻了個身,沒醒。

  聶廷昀坐在床側,探手拂開她紛亂的額發。

  黑灰色的被單將她襯得白如美玉,她的唇泛著淡淡的玫瑰色,他不由自主地俯身,拇指落在她剔透的下唇上,數著心跳靜待分分秒秒,卻到底沒吻下去。

  她現在的樣子,像只毛茸茸的小黃鴨。太稚嫩了,他反倒不忍下手。

  這麼多年來,他以為男女無非就那些事。

  她總歸是特別的。

  上了賽場,好像千軍萬馬在前,也能獨當一面,毫不退縮。

  下了賽場,又變成一隻小蚊子,唯唯諾諾的,偏偏不知道什麼時候就在你最敏感的地方叮了一口。

  麻酥酥的,又痒痒的,讓人想忘也忘不了。

  什麼灸療,都是藉口。

  只不過是知道她和他在同一個地方,他就莫名想見見她。

  崔時雨醒來時,覺得肩頸處又酸又漲,筋骨卻仿佛卸下了重擔,輕了許多。

  她閉著眼,掀開被子,習慣性地用手抱住頭,屈膝抬起,要做一組卷腹動作鍛鍊核心力量。

  才動了兩下,她聽到一聲幾不可聞的輕笑。

  她掀開眼皮,正迎上聶廷昀似笑非笑的眼。

  晨光穿過冰裂紋的窗,曲折照落,高挑的輪廓也仿佛失真。

  崔時雨恍惚了一瞬,猛然坐起身道:「聶廷昀?」

  他自然地「嗯」了一聲,走近了,單膝跪上床,一隻手撐在她側邊,另一隻手揉了揉她紛亂的發,很直接地衝破了象徵安全距離的那條線。

  隨著兩人的靠近,話也哽在喉嚨里,崔時雨渾身僵直,連動也不會動了。鼻尖的距離也不過咫尺,若算上交錯的呼吸,距離應該為負。

  「起來吃早飯。」說完這句話,聶廷昀才放過幾近窒息的小丫頭,雲淡風輕地撤離。

  到了門口,卻聽她問:「你昨晚……也睡在這裡?」

  他無奈地回過頭,在順勢調戲和關愛兒童之間選擇了前者:「哦,你懷孕了?」

  她遲了兩秒,飛霞染上臉頰,再抬頭,他已經帶上門走了。

  崔時雨洗了澡,換上他準備好的T恤和長褲,只是尺碼都有些大,很明顯是男款,穿在她身上活像是掛在小了一號的衣架上。她踢踢踏踏地走出來,卻看見樓梯拐角處站著一個陌生的背影。

  就算看不到正臉,那身精緻的黑色露肩波點裙也足夠勾勒出對方的完美身形,連腳踝都是漂亮的,半長的黑髮剛過耳,露出雪白的後頸。

  樓下傳來郁澤閔的聲音:「芷薇,下來吃飯。」

  「好久沒回來了,我四處逛逛,你們先吃。」

  莊芷薇掌心搭在降香檀木的扶手上,略一偏轉頭,微微怔住。

  走廊里站著一個……眼神很乾淨的小丫頭。

  「你就是崔時雨吧?」莊芷薇朝她走過來,揚唇一笑,露出頰側的酒窩。

  原來這就是崔時雨——看起來像個高中生啊。

  在見到崔時雨之前,她聽哥哥莊閆安提起過這個名字。那時她還沒回國,某夜莊閆安突然打跨洋電話過來,跟她吐槽:「妹,你肯定不知道我看見什麼了。」

  她迷迷糊糊地問:「什麼?」

  「聶廷昀,吃飯的時候給人盛湯、布菜——」

  她不禁「撲哧」一聲樂了:「轉性了?學會泡妞了?」

  「泡妞?我瞧著不大對勁,兩人沒來電。要說哄孩子,也還差點兒父愛如山的感覺。」

  後來聊了什麼她早忘了,偏偏記得莊閆安說的那個女孩的名字——崔時雨。

  蒙蒙時雨,靄靄停雲。

  這首詩她是在海市讀初中時學的,冷不防從腦子裡冒出來,不知怎的心裡有些不是滋味。

  這兩人的名字也太過天造地設了一些。

  幸好,沒人曉得,只她一個人反覆琢磨,也不肯承認自己吃醋。

  古樸的樓閣間,莊芷薇緩步行來,在崔時雨眼裡有點兒像電影裡的慢鏡頭,周圍的風慢了,光線柔和了,頭頂的星星都落下來,亮晶晶的。

  自帶光環,說的或許就是這種氣質非凡的美人。

  崔時雨失了神,等人到了跟前,朝自己伸出手,才僵硬地碰了碰對方的指尖。

  連手都完美無瑕,像綢緞一樣,又滑又軟。

  「……你好。」崔時雨說。

  「初次見面。敝姓莊,莊芷薇。」大美人語聲朗朗,自我介紹,「是阿昀的朋友。」

  崔時雨真心誠意地說:「你好漂亮。」

  莊芷薇挑了下眉:「謝謝,我知道。」

  崔時雨眨眨眼,沒領會到笑點。莊芷薇已經自然地岔開話題,打量了一番她的裝束,失笑道:「這不是阿昀的舊衣服嗎?竟然讓你就穿這個出來,不像話。」

  崔時雨一時不知說什麼。

  「我這裡有女孩子的衣服,沒穿過的,先給你?」

  崔時雨連忙搖頭:「不用麻煩,我馬上就回去了。」

  莊芷薇也不勉強,笑了笑,招呼她一起走?:「也行,我們下去吃飯吧。」

  慣常的早餐。糯米藕,糍粑,蔥油餅,茶蛋,白粥,樸素又豐盛。

  崔時雨聞到香味就餓了,偏頭,卻見莊芷薇逕自朝聶廷昀走過去,熟稔地抬手和他勾住,碰了下肩膀。她哪怕穿著淑女至極的裙子,這個打招呼的動作也顯得落落大方。

  「不是我要煩你。」莊芷薇在他對面落座,不咸不淡地抱怨,「我好不容易回趟國,要找你們聚一聚吃個飯,你倒好,到處找人找不到,非等澤閔生日才露面,可見我是沒有澤閔面子大。」

  聶廷昀笑了笑,不置可否,起身替崔時雨拉開身側的椅子,等小丫頭坐下,才開口:「你電話打得不湊巧,兩次都碰上我有要緊事。」

  莊芷薇眯了眯眼睛,似笑非笑地揚唇,表情倒和聶廷昀有幾分相似。

  「要緊事?多要緊?你說來聽聽?」

  一次偶遇小丫頭遇到麻煩,一次鬼使神差地保持通話沒掛機。

  聶廷昀瞥一眼小丫頭,見她沒心沒肺地喝粥,抬手給她夾了一塊糯米藕,才答道:「私事。」

  莊芷薇的臉色就有些不太好看了。郁澤閔開口似乎要打圓場,卻越說越像挑事:「莊大小姐,你何必大早上趕過來就興師問罪?」

  「我反正遲早要找回場子。」

  郁澤閔搖了搖頭,「呵」了一聲?:「在阿昀的地盤上,還喊著要找回場子,誰給你的臉?」

  要是別人,聽了這話多半要拉下臉。崔時雨頓住筷子,一時沒敢動。聶廷昀在一旁淡淡地說:「別理他們,吃你的。」一副見怪不怪的樣子。

  果然,莊芷薇也沒惱,皮笑肉不笑地瞥了一眼郁澤閔?:「一個月不見,你骨頭癢啦?是不是得找正兒八經的莊姓人士過來給你正正骨?」

  郁澤閔更是拿腔拿調,瞧都不瞧她一眼,說道?:「哦,你哥壓著我一頭,你姐斷著我終身幸福,合著你也得把我踩在腳底下才舒服?」

  「終於被你發現我的居心了,原來你不傻呀?」

  「你回去前給我小心點兒……」

  「我回去前,你給我小心點兒吧。」

  這完全是小學生吵架的樣子,崔時雨聽得有點兒頭疼。

  莊芷薇覺得郁家小男孩實在沒勁,視線一偏,落在埋頭吃飯的崔時雨身上,慢悠悠地挑唇,炮火轉向聶廷昀:「新女友?從哪兒騙來的?」

  「年紀還小,你說話注意點兒,別把新女友嚇跑了。」聶廷昀半真半假,就坡下驢。

  莊芷薇還要說什麼,席間就響起一個斬釘截鐵的聲音:「不是。」

  一桌人安靜下來,齊齊朝崔時雨望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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