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忍見朱藤屑骨
崔時雨將勺子擱下,垂著眼解釋:「我和聶廷昀……沒有什麼關係,不要誤會。思兔sto55.com」
氣氛一時變得微妙,郁澤閔露出看好戲的笑容,莊芷薇略微訝然,望向聶廷昀,卻見他神色不變,只是從容地放下了筷子,淡聲揭過:「嗯。」
郁澤閔心道,屁!都把人帶到這兒來了,難道安了什麼好心?還裝模作樣地替她圓場,現在怕是鬱悶得要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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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那是我冒失了。」
莊芷薇沒料到自己隨口一問,竟惹出這麼一個尷尬的場面來,只好擺出事不關己的姿態,笑著剝雞蛋。貼鑽的指甲剝起來不方便,她回手丟給郁澤閔。
郁澤閔認命地給她剝好了遞迴去,嘟嘟囔囔地埋怨她大小姐做派。
崔時雨漠然低頭,擱下了筷子。
任誰都看得出這三人自小親近熟悉,聊彼此近況學業,半句寒暄客氣也沒有,時不時還冷嘲熱諷。尤其郁澤閔和莊芷薇,兩人一面拌嘴,一面又親近得像兄妹。
不管他們怎麼折騰,火藥味多濃,聶廷昀總是悠閒地看著笑話,對此早就習以為常。
這世間種種,越凡俗就越動人。
崔時雨安靜地做個看客,心裡不知哪處空蕩蕩的。
這種凡俗的、處處不經意的親密關係,她從來沒有過。
「我……吃好了。」崔時雨將碟子裡的最後一塊糯米藕吃了,終於找到時機起身離席。
她還沒走兩步,身後有人拉開椅子,跟上來了。
她克制著沒有回頭,才邁出門廳,就覺得腕上一痛。抬頭,她瞧見聶廷昀寒霜似的側臉,愣了一下。
——這是在生氣?生哪門子的氣?
「我們聊聊。」他冷聲說。
兩人跌跌撞撞地走出大堂,穿過抄手遊廊,終於停下來。
她艱難地掙脫出他的手腕,感覺到腕間火辣辣地疼,心底有點兒莫名的委屈。
這人……下手沒輕沒重的。
這一隅兩面是圍牆,頭頂是花架。陰影錯落中,他始終凝望著她,卻仿佛隔著一層,讓她分不清他眼中究竟是怎樣的情緒。
「聊什麼?」崔時雨的神色與口氣一樣無所畏懼。
他沉默,隨即輕輕地笑了一下,嘲諷般重複:「聊什麼?」
她明白自己對他所知是多麼膚淺,膚淺得連此刻他的表情都讀不懂,只能稍稍放軟了口氣,一步步地試探:「你生氣了?」
聶廷昀挑眉:「你才發現?」
崔時雨難免有些慌神,脫口問:「為什麼?」她努力回憶,自己適才只在席間說了一句話。如果是那句話……
她嘗試著開口解釋:「我是怕……」那位莊小姐誤會你。
他彎腰,垂首湊過來,像是一個要接吻的姿態,鼻息纏繞著,額頭相抵。
她避無可避,再往後就是牆壁。
四下一時寂然,他淺色的眼眸近在咫尺,是她夢裡無數次幻想過的距離。此起彼伏的,是她的呼吸,還是他的呼吸?分不清了,乾脆纏在一處。
她皺了一下眉,煞風景地問:「你要吻我?」為什麼?
心臟揪緊,殊不知她困惑的同時,他也在極力隱忍,一度要將那根繃在理智上的弦扯斷。
柔軟的,雪白的,天真的,無害的,仿佛被他拿捏在掌心,任憑他捏圓搓扁的小東西。
一個口口聲聲,再三和他表白,撩撥人還不自知的小朋友。
他道:「你喜歡我,卻不想做我女朋友。」
這腦迴路委實清奇。
崔時雨十分天真無邪地反問:「喜歡就得在一起?」
他盯了她許久,試圖找出故意激怒他、誘惑他,玩弄人心的證據。但沒有。
她無邪得讓人惱火——世上沒有比這更清澈的眼神了。
那股被他鎖著、按著、藏著的邪火終於從心底冒了出來,他輕笑了一聲:「行吧。」
而後在她瞪大眼睛的瞬間,他垂首,吻住她。
肩上的手,交錯的腳尖,都在叫囂著要更緊密。
他靠近她,還不夠,於是再靠近。
她被推得向後,身子撞上牆壁,「咚」的一聲,連呼痛也沒能出口,便又被他的唇悉數吞沒。
頭頂的紫藤殘花落在她發間,靜默地做這場糾葛的看官。
她雙手揪住他的衣襟,用力到指節發白。
那雙雪白的、長滿薄繭的小手總是喜歡抓住些什麼,帶著無意識的依戀,讓他忍不住心軟。於是他放緩了節奏,給她呼吸的餘地。
某一瞬,崔時雨感受不到自己的心跳,又或是忘記感受,分不清是跳得更劇烈了,還是早已驟停。
他一隻手掌控著她的側臉,悉知那些纖細骨骼的輪廓。
她想偏頭躲開也不能,渾身的力道都不知去了哪兒,只知道逃,卻又無處逃,只得驀地咬破他的下唇。他忍住嘶聲,退開些許。
她緊閉雙眸,微微顫抖地開口:「聶廷昀。」
「……嗯。」他慢條斯理地應。
她啞聲說:「我得走了。」
空氣凝滯了幾秒,他終於鬆開了她,雙手虛虛地攤在身側,方寸之間,進退亦不能。
他察覺到她發紅的鼻尖,和不受控的戰慄,放輕聲音:「時間還早,一會兒送你走。」
她低頭呢喃:「我得走了。」
他失笑:「走去哪兒?」
他又道:「睜眼,看看我。」
崔時雨睜開眼睛,朦朧的視線,望不清他的模樣。腦中的世界也與眼中一樣光怪陸離,四處錯位——不太對,全部亂了。
某種恐懼將她吞沒,一連串問號爭先恐後地在她的腦海里閃現,關乎他,關乎這個吻。
這是她的初吻,卻猶如一場噩耗。
為什麼呢?為什麼是這樣的你,又是這樣的我呢?
我根本不相信自己值得被愛,不相信你不是一時興起,不相信我將刀子遞到你手裡,你會忍住千萬個可能的瞬間不向我捅過來。
旁人看到心跳悸動,旖旎風光,我只看到鴆酒入喉,鮮血淋漓的收場。
總歸都是那樣的收場,不會有第二種結局。因為我太過清楚自己的無知、卑怯、乏味。
她恍惚覺得自己立在萬丈絕壁邊,只差一晃便是崩潰的深淵。她忽而恨自己放任地靠近,懊悔最初行差踏錯,才有今天的覆水難收。她咬白了下唇,半晌才問:「你想要什麼呢?」
你吻我,意味著什麼呢?
答案可以有一萬種,她恐懼接近潛意識裡最渴望的那一個,卻不能夠否認自己的渴望。
——你想要的是我嗎?如果是,我該怎麼辦?
時間在凝滯還是在繼續?她長久等不到他的回應,抬手拭去淚,終於看到清晰的他。
聶廷昀眼底有無法辨清的寒涼,是她從未見過的樣子。
「我想要什麼?」他忽而覺得可笑。
直到此刻,她竟還一門心思地糾結這一切背後的因果,試圖在她所謂「喜歡」的世界裡邏輯自洽。
她不因之羞怯、動情,只冷靜地問他討要「目的」。
他在她的眼裡看不到炙熱,告白時如是,此刻也如是。她永遠這麼清醒,比他有過之而無不及。他幾乎要為她鼓掌叫好了。
聶廷昀向來是自己不痛快,也絕不會容別人痛快。
「我要什麼?」他看向她的眼神帶了一點兒殘忍,「沒什麼,嘗嘗你可不可口。」
她臉色微白,攥緊手,卻莫名覺得鬆了一口氣。
她指甲嵌進掌心的繭子,幾乎感受不到痛。定了定神,崔時雨目光平和地望進他的眼裡。
「那現在知道了?」
「嗯。」他不再看她,說,「所以你可以走了。」
聶廷昀轉身走出花架,頭頂的紫藤有水滴落下來,浸濕了她的衣領,涼意徹骨。
她泄了力氣,靠向身後的牆壁,聽到不遠處的莊芷薇在問:「阿昀,怎麼了,臉色這麼難看?」
安靜了片刻,他輕描淡寫地開口道:「沒什麼,風吹得頭疼。」
崔時雨等到外面兩人的聲音消失了,才走出去。院中空蕩蕩的,只有她一個外人,站在陌生的地界。她甚至不必進屋再打個招呼,告知自己的去留。
沒人在意她。
她轉身,朝門口走去。
身後不知何時傳來腳步聲,偏過頭,她看到他寒冰凍結般的側臉。
「我送你。」
崔時雨心想,雖然是不歡而散,他倒還有紳士風度。
兩人一路無話,到了山腳下,沒等崔時雨開口,聶廷昀已經拉開車門,卻沒給她一個眼神。
回酒店的路上,兩人全程零交流。
看到小丫頭下車進了酒店,消失在旋轉門裡,聶廷昀才嘆一口氣。
他剛掉轉車頭要走,一回身,卻瞧見后座上放著的袋子——那是早上替她收起來的衣服和手機。他皺了皺眉,探身拎起袋子,準備下車送過去,卻聽得袋子裡發出嗡嗡聲。
大清早,誰會給她打電話?他拿出手機,看到「堂姐」二字。
他驀地想起上次見的那個颯爽女郎。
他是沒想接這個電話的,將手機放回袋子裡時,卻不知怎的誤觸了接聽鍵,車裡冷不丁響起一個清脆的女聲:「時雨,教練說你昨天沒在酒店?跑哪兒去了你?突然玩消失讓人很擔心你知不知道?不過甭管你去哪兒了,早點兒回來和馮教練報個平安。」
崔念真是上班途中打的電話,一路開著車,堵在高架橋上,半天沒聽到妹妹回應,卻沒生疑。
小堂妹本來平常也像是個啞巴,她早就習慣了她一聲不吭。
崔念真停了停,又遲疑地開口:「還有……這回你比賽回來,我再帶你去費醫生那兒一趟……你別誤會,不是讓你聊,你可別覺得自己有什麼問題。是我去聊,你就當陪下我,好不好?」
前方變了燈,車流向前,崔念真手按在方向盤上,往前開了一段路,那頭仍一片寂靜。
崔念真屏住呼吸,心裡打了個突。
提到看醫生,崔時雨是不可能毫無反應的,她本身就對這件事十分抗拒。那麼電話那頭的人……是誰?
「什麼費醫生?」
這個聲音……崔念真瞠目結舌:「聶廷昀?」
聶廷昀將電話放在耳邊,平靜地追問:「她生病了?」
崔念真踩下剎車,將車停在路邊,心裡亂成一團。
崔時雨那天和她打電話時,將自己放在了極低的位置。她內疚、自責,當面對聶廷昀時,她對自己的輕視就會極度放大,這可不是什麼好事。
費難醫生說過,「約拿情結」發展到極致,是自毀。
她不能眼睜睜地看著事情再往下發展了。
這件事早收場早輕鬆,崔時雨不可能一輩子拴在這小子身上,她該有自己的人生。要是聶廷昀這小子能泡她一次,讓她死心最好,就算泡不了,別再和她有交集也是上上策。
崔念真一咬牙,冷聲警告:「姓聶的,我不管你們現在發展到什麼程度了,但我得提醒你,你別以為她是真喜歡你。她就是把你當成一個精神支柱,懂不懂?就像小女孩追星一樣……」
他只問:「她生了什麼病?」
這小子怎麼這麼沉得住氣?
崔念真停了停,轉變對策,質問:「關你什麼事?你打我妹妹的主意也不是一天兩天了吧?別以為我不知道你之前跑到她家樓下來,現在還敢亂接她的電話?你算崔時雨什麼人,手伸得未免太長了點兒,她生沒生病,生了什麼病,和你有什麼關係?」
她這通發作簡直莫名其妙。要麼就是崔念真對堂妹緊張過度,要麼就是她天生喜歡對人指手畫腳。無論哪樣,聶廷昀都懶得與她理論。
他知道,話說到這個份上,崔念真無論如何都不會告知「病」的事,果斷地將電話掛了。
那頭緊接著又有來電,這次聶廷昀直接按了掛斷,想了想,拎起袋子。
他一抬頭,見小丫頭已經在車窗外站著了,他降下車窗。
崔時雨低著頭說:「我的東西忘在車上了。」
他面無表情地抬手將袋子遞出去,問:「費醫生是誰?」
崔時雨狐疑地抬起頭來盯著他。
難道是堂姐之前帶她去看過的那個醫生?他怎麼會知道?
小丫頭臉上的茫然不似作偽,聶廷昀略略挑眉,將困惑按捺住,搖了下頭:「沒事了。」
聶廷昀驅車離開,留她一個人眨了眨眼,她查看手機,才發現有一個新的通話記錄。
接別人的電話,這居然是聶廷昀會幹出來的事——崔時雨有些愕然,下一通電話已經鍥而不捨地追過來:「姓聶的,你還敢掛我電話?我告訴你——」
「姐,是我。」
「……他人呢?」
「……走了。」
「你們怎麼又在一起?去幹什麼了?你……你現在怎麼樣?」
她慢悠悠地往回走,平靜地反問:「你和他提到費醫生了?你想讓我再去看醫生?」
崔念真:「我不知道是他在聽電話……」
崔時雨打斷了堂姐的話:「為什麼?」
自從她破例出現在聶廷昀面前以來,得知他們每一次接觸,堂姐都顯得緊張兮兮的,就算崔時雨再遲鈍,也終於察覺出哪裡不對來。
為什麼得知聶廷昀和她有過接觸後,堂姐就立刻提到了費醫生?
「……你覺得我很奇怪?還是你覺得我奇怪是因為他?」
這一次,那頭沉默了良久。
崔念真的大腦正在飛速運轉,在告訴她真相還是暫時瞞過去之間猶豫半晌,最終選擇了後者。
人都是有心理暗示的。
一個人一旦知道被冠以病名,恐怕會在心理暗示下越走越偏,還不如從頭到尾不知道。
「沒有,時雨,我就是覺得你倆不太合適。」停了停,崔念真故意打趣,「你幹嗎不試試換個人喜歡呢?大好青年那麼多……」
「可世上只有一個聶廷昀。」
崔時雨停了停,輕聲問:「你知道……能感受到情緒的那一刻,是什麼感覺嗎?」
崔念真無法回答,半晌才嘆了一口氣:「我不知道。」
於是崔時雨緩慢地繼續說下去。
「……能感受到情緒的那一刻,很特別。就好像在此之前我都只是一個殼子。可能我自私吧,姐。我也想有那些感情。不管是為了人也好,為了事情也好,我也想有血有肉地活著,哪怕就幾天。
「他出現以前,我都不知道『高興』是個什麼樣子。」
電話那頭是長久的沉默。
崔時雨困惑地「餵」了一聲,卻聽到堂姐沙啞的回應。
「我知道了。要是你覺得高興,那就先這樣。反正,我只希望你好好的。」
崔時雨輕輕地「嗯」了一聲,掛斷電話,卻不知那頭崔念真難過得紅了眼眶。
回到房間,宋佳言從窗前回過身,巴巴地湊過來問:「時雨,你在這邊也有認識的人?樓下開車送你回來的那人是誰啊?」
「聶廷昀。」
宋佳言目瞪口呆:「開什麼玩笑?你們……什麼時候搞到一起的?」
崔時雨忽略了「搞」這個粗俗的用詞,搖頭否認對方的猜測,帶上柔道服準備出去,臨走卻忽然停住了腳步。
「佳言,你怎麼知道自己喜歡唐寧呢?喜歡一個人,該是什麼樣子的?」
「怎麼突然問起這個?」
「就是……好奇。」
好奇自己的行為究竟要如何歸類,好奇他吻她又該怎樣去理解。
好奇「喜歡」這兩個字的常態,究竟是什麼。
宋佳言一反常態,沉默了下來,半晌才苦笑了一下,說:「我第一次見唐寧,是在我最丑的時候。」
那時宋佳言正在進行賽前減重,人不人鬼不鬼,連喝口水都得掂量再三,吃不了東西不說,還得拼命運動,實在撐不住,暈倒在學校的健身房裡了。
她睜開眼睛的時候,一個清秀的男生正蹲在她身側,像是在打急救電話。
她一著急,伸手扣住他的手腕,電話「吧嗒」一聲摔在地上,屏幕裂開了。後來她堅持要賠他修理費,留了微信,每天都在催促他,什麼時候去修手機一定要和她講。
她的催促給對話起了一個理所當然的頭,原本只是每日分享無關緊要的瑣事,可氣氛不知從哪一場對話開始變了質。
他後來問她,佳言,你有沒有男朋友?
宋佳言遲疑著,沒答,只是邀請他來看自己的比賽。
那場比賽她輸了,狼狽不堪地躲在醫務室里給手臂拉傷的地方噴噴霧,一面噴一面流眼淚。
「我當時本來想,如果他能接受賽場上的我,我贏了比賽,就向他告白。可惜我輸了。我覺得那可能是天意吧,搞體育的女生真的不可愛,一身傷,一手繭子,也沒有時間去和隊外的人相處。我根本不相信他會喜歡我。」
宋佳言笑了一下,直到已經分開的此刻,她想起那時,心裡仍然是甜蜜的。
「後來他不知道怎麼找到醫務室里來了。我當時柔道服還沒換,披頭散髮的醜死了。他用手背幫我擦眼淚,說『你請我來就是看你哭的嗎』,我說不是,但又沒法說本來想表白。」
「我也害怕呀,萬一他沒有那個意思呢。」宋佳言說到這裡,有些哽咽了。
後來唐寧頓了一下,問:「你這隻手拉傷了?」
她「嗯」了一聲,故作輕鬆道:「是呀,現在成獨臂大俠了。」
「那你就只剩一隻手能和我牽手了。」
那是留在宋佳言記憶最深處,最難以磨滅的場景。
這段感情的開始,充斥著雲南白藥的味道和醫務室里的嘈雜、喧囂,還有男孩目不轉睛地凝視她時,眼裡最真摯的溫柔和笑意。
「我們……就是那樣開始的。」
崔時雨聽著聽著,困惑地評價:「我……沒明白。」
宋佳言原本正沉浸在美好的回憶里,經她這麼一說,猶如被潑了一盆冷水,恨鐵不成鋼地說:「你要是明白,就不會被人叫『鐵壁女』啦,崔小隊。」
宋佳言嘆了一口氣:「喜歡這種東西,就是不知道怎麼開始的,也不知道怎麼結束的。唐寧還說喜歡我就是喜歡我賽場上一臉無畏的樣子呢,後來還不是說我,一個女孩子五大三粗,耳朵又搞成這樣……人啊,就是反覆無常的生物。」
宋佳言儘量輕描淡寫地給一場情傷做了總結,崔時雨不甚贊同,卻也沒有說什麼,點點頭,說聲「走了」,推門出去。
酒店的長廊里有潮濕的味道,將她的思緒也浸得濕答答的。
我也會反覆無常嗎?
崔時雨雖然如此自問,可一旦想到「聶廷昀」三個字要從自己的生命里消失,甚至被其他人代替,就覺得連這設想都很殘忍。
隔日,體育館柔道場上,比賽正如火如荼地進行著。
已經是午後三時,半決賽賽程早已過半,有人歡喜有人愁。
馮媛西拍了拍宋佳言的背:「馬上到你了,別分心,瞧見上場崔小隊怎麼發揮的嗎?甭管別人怎麼幹擾,我自巋然不動,不愧是我的愛徒……」
宋佳言對這話聽到耳朵起繭,也得連連稱是,視線掃過休息區,卻沒見著人。
上場比賽剛結束,崔時雨對上老對手丁柔,這次她發揮正常,水準在線,將丁柔殺了個措手不及,沒幾分鐘就贏了。
全場歡呼的時候,丁柔還躺在地上,一臉不可置信。
宋佳言卻心知肚明,這才是我崔小隊的真實水平,上次是讓你撿了漏,知道了吧?
體大人揚眉吐氣,好好嘚瑟了一番。
可崔時雨和丁柔兩人,比賽一結束就一前一後地消失了。
宋佳言上場時還在好奇,崔時雨是「冷酷本酷」,一下賽場,「事了拂衣去」,幾乎不和人交流。那位丁柔選手,可不見得如此吧?
候場走廊上,時有工作人員經過,很吵鬧。
崔時雨收拾完東西準備撤離,明天還有一場團體賽,她只想回去好好睡一覺,拎著包走了兩步,就瞧見了坐在走廊長椅上的丁柔。
她腳步頓了一下,轉身之際卻被喊住:「崔小隊,不和我聊聊嗎?」
有什麼好聊的?
崔時雨心中波瀾不起,忽然想起賽場上丁柔出的么蛾子。
丁柔在比賽時刻意提及她筆記中的片段,試圖擾亂她的節奏。
那話音很輕,且是在兩人纏鬥極近時開口,她即便要告知裁判,對方也能一口否認。
對此旁門左道的伎倆,崔時雨懶得理會。
聶廷昀本尊不在,事實上,那些隻字片語對她毫無殺傷力。
下場後,她連眼神也未正面給丁柔一個,收穫全場歡呼聲後,不卑不亢地離場。誰料事還沒完,丁柔居然還在這裡堵著她。
頓了一下,崔時雨繼續向前走。
身後的人追上來,一把扯住了她的手臂,湊近了。
「我知道你打什麼主意。」丁柔放輕了聲音,很溫和似的,語調卻很尖銳,「我們聶老大是什麼人,你又是什麼人?你覺得我將你偷窺他的事公之於眾,聶老大會怎麼看你?你們隊友又會怎麼看你?可見你平時那麼單純都是裝出來的。累不累?」
崔時雨終於回過身來,與之對視:「你拍了照?」
丁柔微微一笑,不答。
崔時雨臉上露出一點兒困惑來,說:「你要是只想贏,在賽場上犯規也就算了,現在賽事已經落定,你這麼做又有什麼好處?」
崔時雨的世界裡,沒有「比較」二字。
她不與人比,更不知這世上有人是事事要和人爭一個高下,分出尊卑好壞的。
丁柔自出道以來,一直活在她的名頭陰影下,一心想要勝利,壓過「崔武神」的風頭,不知從何時起,「崔時雨」三個字成了她的心魔。
初次交手,她大獲全勝,卻也知道對方是發揮失常,事出有因。
那次腕挫十字固,她原本可以控制力道,卻硬是使出了近乎傷人的十成力,以致對手脫臼。
賽場上情況瞬息萬變,偶爾發生這種意外,沒人瞧出有什麼不對。
但她知道,聶廷昀發現了。
對方的表情告訴她,她的心思並沒逃過身經百戰、對每個女將都了如指掌的聶廷昀。
在那之後,聶廷昀連部長一職也辭去,對外說是引咎辭職。可後來與張誠然他們一同慶功玩樂時,她曾小心翼翼地提及此事,想要道歉,聶廷昀卻冷冷地掃了她一眼,只留下一句話。
「這是每個習柔道者在最初受業時被要求謹記的:『柔道以禮始,以禮終。』你好自為之。」
當時丁柔面紅耳赤,無言以對,對聶廷昀的一腔崇拜與隱匿的憧憬,也被難堪吞沒。
沒想到,這句話在今天她身為敗者時,再次從崔時雨的嘴裡聽到了。
「你怎麼想,其實和我一點兒關係也沒有。你要將我的隱私公之於眾,也請自便。」原本神色淡然的女孩面上一派冷寂,語調自始至終很平和,「不過,柔道以禮始,以禮終,希望你記得。」
說完,崔時雨再沒看她一眼,逕自離開了。
這樣的高姿態仿佛在昭示:你不配與我論道。
那背影帶了些許凜冽,讓她感覺有些不像是印象中那個容易臉紅的小丫頭了。
丁柔臉色發青,手指攥得咯咯作響,揚聲道:「你以為你會有什麼機會?他早有門當戶對的對象了!」
無人回應。
人聲的嘈雜,外場的歡呼,終究將她刺來的最後一刀也悄無聲息地化解了。
崔時雨走出體育館,仰頭瞧見了漫天陰霾。
門當戶對?哦,所以呢?
她無意識地抬手撫上下唇,仿佛還有昨日耳鬢廝磨的痕跡。不過,她也明知他的理由和方式都很殘忍。
可是,我本來也沒有資格審判他。
這樣也好,讓一切回歸正軌,橋歸橋,路歸路。
崔時雨舉步踏進昏沉的陰天。
賽事最後一天,體大在團體賽上大獲全勝。
本次大學生柔道錦標賽上,崔時雨獨攬個人和團體兩個冠軍。當晚報導一出,體大官網的首頁鋪天蓋地都是崔時雨站在領獎台上粲然而笑的照片。
「石頭女居然笑成這樣?奇蹟……」
「武痴就是武痴啊,這次F大熄火了吧?」
「讓我想起當年對家聶廷昀男神各大賽事的盛況!如今體大也算揚眉吐氣,贊!」
「山一程水一程,冠軍輪流轉一程……」
宋佳言趴在床上,興致勃勃地給崔小隊實時直播網上的留言。
崔時雨那頭「嗡嗡」開著按摩器,將宋佳言的聲音全部蓋過去了。
「吵。」她將按摩器一關,喊出這麼一個字來。
宋佳言當即反駁:「你嫌我吵?我還嫌你按摩器吵呢,咱倆比比誰聲音大好不好?!」
崔時雨不吭聲了,從床上起身。宋佳言見狀,連忙把手機扔了,追到門口問:「你又去哪兒?!」
「柔道場。」崔時雨回了這一句,換完鞋徑直走出門。
「這都幾點了!又留我一個人空虛寂寞冷!」
此時是夜裡八點鐘。
這是他們留在杭市的最後一夜,這場賽事結束了,和教練、隊友的慶功飯也在酒店樓下簡單地吃過了。
崔時雨覺得空茫。
獲勝的喜悅是真切的,其後心裡仿佛鑿開了一個無底洞,讓她覺得不停地往下墜,覺得一切似乎毫無意義。
勝負於她,只在一本勝那一秒。
她沿著熟悉的路慢吞吞地朝道館走,想失重,想墜落,也想要獨處,因為心緒罕見地有些混亂。
——他早有門當戶對的對象了。
這句話縈繞在腦海里,忘不掉。
她猜得到,恐怕就是那位莊芷薇小姐吧。
她想她從來不算是一個真正單純的人。
她複雜得很,只是放任自己一根筋地行事,為了消解掉那些過分複雜的腦迴路。很多事她看得清,聽得懂,卻因為知道無能為力,只能選擇讓自己被這人世吞沒,連問一句「為什麼」的好奇心都欠奉。
總歸是無能為力的,不如就這樣吧。她對許多事,都是存了這樣的心態。
終於走到道館門口,她發現已經鎖門。這處作為臨時集訓的柔道場,在賽事期間一直是開放的,可今天賽事落幕,自然也就恢復了正常的閉館時間。
女孩停在玻璃門前,只看到自己單薄的影子。
她發覺自己竟無處可去。
口袋裡的手機「嗡嗡」地振動了起來。她心口一緊,某種直覺強烈到令她屏息。
「是崔時雨嗎?」是一個在哪裡聽過的清亮女聲,笑意盎然,「聶廷昀醉了,你是他朋友吧?能過來接他一下嗎?」
崔時雨腦子裡迅速理清了線索。
首先,聶廷昀自幼喝黃酒長大,酒量無上限,卻極其自製。這件事傳遍整個大學城,因此沒人敢在聚餐上輕易挑釁。說他喝醉了,可信度較低。其次,她聽出了打電話過來的人是莊芷薇。
論親近,莊芷薇在她之前,怎麼可能讓她去接人?
這個電話充斥著詭異,她明知是圈套,卻偏偏正中她的軟肋。
她對「聶廷昀」三個字毫無抵抗力。
「……地址是哪裡?」
那頭靜了兩秒,隱隱傳來錯雜的笑聲,似乎不止一人,片刻後,莊芷薇才重新開口:「地址我發到你手機上,快點兒過來呀!」
簡訊傳來,崔時雨搜索了一下,是湖濱一處夜場。
下一條消息來自張誠然:「他們在玩酒令開玩笑,你要是不方便就別來,沒什麼大事。」
張誠然……怎麼和他們在一起?
六層的VIP包間十分安靜,為了實現湖濱的景觀價值最大化,放眼望去,是大面積的落地玻璃,頂棚和地板偶有鏡面,通過反射方式將湖邊夜景引入室內。
偌大的空間裡,有唱歌區,有長沙發供人休息,打開落地拉門,就是寬闊的露台。
張誠然坐在深色的絨面沙發里,發完一條簡訊,很快收到回復,簡潔明了:「在路上。」
小丫頭果然是喜歡聶廷昀的吧。
他自嘲地笑了一下,習慣了萬事不掛懷,惆悵也只一瞬,很快就被酒意蓋過去了。
「來來來!再來一輪,這回輸了的給手機通訊錄里的第三個人打電話,我想想玩什麼……借錢怎麼樣?」
郁澤閔手搭著他的肩,一臉「這哥們兒會玩」的滿意表情,招呼大家擲骰子。
聶廷昀是上一輪的輸家,原是坐在那裡面無表情地喝酒,此刻卻起身說了聲「離開一下」,撇下眾人走了。
莊芷薇起身跟出去,在走廊上將人叫住:「你沒生氣吧?」
聶廷昀的背影稍稍一頓,轉過頭,反問:「生什麼氣?」
莊芷薇笑了:「因為我給那丫頭打了電話。」
那一輪擲骰子,聶廷昀好巧不巧淪為眾矢之的。懲罰規則是郁澤閔說的,讓他盲選電話簿里的一個人打電話,騙對方說自己喝醉了,看對方能不能過來。
那可是聶廷昀的通訊錄,大家想想就覺得刺激。
雖說是盲選,莊芷薇卻奪過手機代勞,一眼瞧見「崔時雨」三個字,壞笑著撥通,想瞧瞧他和那個小丫頭進展到了哪步。
但電話打完,聶廷昀就一直面無表情。要說他真的不高興,當時卻也沒阻止。
莊芷薇是心裡藏不住事的,喜怒分明,愛將任何事都弄個通透。這是她的坦蕩之處,有時卻也容易顯得太過咄咄逼人。
他神色平淡如常,讓她鬆了一口氣。
聶廷昀說:「我出來是怕她找不到,去接人。」
莊芷薇的表情卻微微僵硬:「阿昀,我們……」
「嗯。」他仿佛知道她要提醒什麼,側著身,一隻手插在兜里,輕輕地頷首。
她要說的話便無法再出口,只得扯唇一笑,大大方方地道:「路上小心。」
莊芷薇沒回去,背靠在走廊牆壁上,有點兒怔忡。
郁澤閔說過,我們這種人,一直是沒的選的。
她感覺心好像漏了一塊,有風嗚嗚地灌進來。
莊芷薇從手包里摸出一支煙,手顫了顫,卻沒點燃。廊壁上精緻的琉璃燈映下失真的光來,照得一雙玉手如鍍上虹色,有種影影綽綽的美。
她將手放下,身側的門開了。
大男孩的微笑毫無城府,赤誠又溫暖。
她望進他眼睛裡,忍不住跟著笑:「張誠然?你們不玩了?」
「暫時休戰。」他走近,學她的樣子靠在身側的牆壁上,說道,「還有下半場呢。」
他瞧見她手裡的煙,揚了揚眉:「好本事啊,原來這年頭大美女都是老煙槍?」
莊芷薇把煙放回去,笑了笑:「沒有。覺得酷,就隨身帶著。我哥那人可是蛛絲馬跡都不放過,要是真抽了,被他聞到了還不把我罵死。」
換作旁人,這種話未必信,只會當成狡辯。可張誠然一點兒懷疑都沒有,反倒若有所思地道:「聶廷昀也有這毛病。」
莊芷薇當然知道,點點頭,卻不接話,似乎不想提他,佯作無意地將話題帶到別處。
「和我哥聊得怎麼樣?」
「就先聊著吧,我讀完書回來也不知猴年馬月了。反正你哥靠譜,往後用得上我的時候再說吧。不過聶廷昀這次給我牽線,我挺感謝他的,夠意思。」
莊芷薇說:「他這是拿你當自己人了。除了我們這些發小,他朋友不多。」頓了一下,她終於還是沒忍住好奇,問道:「那個崔時雨……你也認識?他們是怎麼認識的?」
張誠然臉上的輕鬆慢慢消散,說道:「怎麼認識的……其實我也不清楚。」
「不清楚?」
張誠然苦笑了一聲:「說來話長。我到現在也不知道,那小丫頭到底是什麼時候認識他的。」
他恍惚了片刻,不知怎麼突然想起幾年前和崔時雨的初遇來。
張誠然抱著雙臂道:「我和你講個故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