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惘前塵踏錯空啼血


  聶廷昀的車頻繁出入體大,慢慢就被人記住了。思兔閱讀520官網

  後來有人走過,親眼瞧見傳說中的「鐵壁女」崔時雨從聶老大車上下來,到底百聞不如一見,一傳十十傳百,檸檬樹下看好戲的女孩們也就死了心。

  冬月過半的時候,海市落了一場寒雨,聶廷昀腿傷留下的舊疾發作,陪練也沒法再繼續。

  崔時雨破天荒地請假,陪聶廷昀去複診。

  「最近是不是有做過劇烈運動?比如健身?」

  核磁共振的片子出來後,醫生皺著眉看向聶廷昀,又掃了一眼他身邊的女孩。

  這個帥哥患者一臉淡定,女朋友倒是挺擔心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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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聶廷昀看了一眼崔時雨,道:「打了大約半個月的柔道。」

  醫生眉頭皺得更緊了:「……傷筋動骨一百天,老生常談了,手術後我和你說過吧,不要做傷膝蓋的運動,健身也儘量就上半身運動。你倒好,還給我去打柔道?」

  崔時雨抿唇問:「情況很不好嗎?」

  讓她主動開口的情況少之又少,聶廷昀略帶詫異地偏頭,這才發現小丫頭臉色蒼白。

  他心裡一軟,將她的手握著,一點點捏著指節安撫:「沒事。」

  醫生吃不得狗糧,沒忍住,不耐煩地道:「什麼沒事!有炎症!關節都積水了!」

  崔時雨垂下頭,用幾不可聞的聲音說了句「對不起」。

  是她明知他受過傷,還任性地要他來陪練。

  聶廷昀對這點兒小傷倒是不以為意。

  這種疼牽筋動骨,但凡行走跳躍,動作幅度稍微大一點兒都會發作,又不能立刻好,只能養著。倒也不是多難以忍受,只是讓他覺得心煩。

  從醫院離開,上了車,崔時雨就傾身過去,伸手去握他的指節。

  他怔了一下,下意識地引著她的手抬起,落在唇邊,問道:「怎麼?撒嬌?」

  這次調戲無效,小丫頭臉色如常,連耳尖都沒紅一下,只是垂著頭。

  聶廷昀終於意識到不對,食指屈起,挑著她下巴抬起臉,卻見那雙眼裡有細密的血絲,忍淚忍得通紅。

  他呼吸哽了一下。

  聶廷昀二十餘年見過的女孩的淚不算少,各有各的美,各有各的荒唐。

  獨她,每每讓他跟著動容,一縷魂被她牽住了似的。

  郁澤閔說,現在形容人眼睛好看,都說那人眼裡有星星。

  小丫頭不一樣,只有看著他的時候,眼裡才有光亮,其他時候都是一潭死水。

  好像他就是她的星星。

  小丫頭垂眸,眼帘遮蔽住淚水不讓他看,一聲聲說「對不起」。

  他沒了法子,將她扯進懷裡,吻去從眼角逃逸的淚。

  他把這味道回贈給她的唇,安撫一般啜吻,手在她後背上一下下地撫著,忍不住嘆息。明明傷的是他,怎麼還得回過頭來哄她?

  哭完了,小丫頭鄭重地用掌心按住他膝蓋,雙眼明澈,讓他想起小時候在杭市見過的那場百年不遇的冬雪。

  崔時雨說:「我會負責的。」好像這輩子都把他這條腿承包了一樣。

  「這就要擔責啊?」

  聶廷昀把她按回去,探身給她扣上安全帶,撤回身時順道在她鼻尖偷了個吻,啟動車子。

  發動機的聲響里,他的聲音溫柔得不可思議。

  「那以後我就被你承包了是吧?」他打方向盤出地下車庫的時候,斜斜地瞥了她一眼,補充道,「蓋章了,可沒法毀約。」

  崔時雨要回學校趕晚上的夜訓,聶廷昀將她送回來,正撞見柔道女將們結束休息,三三兩兩地往道館走去。馮媛西站在道館門口,遙遙地朝這頭望過來。

  崔時雨看不清,卻覺得教練好像和她的視線對上了。

  接著,馮媛西面無表情地轉身進去。

  崔時雨心裡一慌,她向馮媛西請假時說了謊。

  夜訓結束時,已經是晚上八點多。

  她終於在走廊里堵著了教練,開門見山道:「教練,對不起,我今天說去醫院其實是……」

  馮媛西抱著文件,冷眼瞧她:「是看聶廷昀的傷吧?」

  崔時雨沒有辯解。

  馮媛西嘆了口氣:「我記得你和我說過,你想一直做選手。你和別的孩子不一樣。他們是定不下來走職業道路的心的,就你一早告訴我,你有這份心。

  「聶廷昀家大業大,他往後要怎麼著,還不是一句話的事兒?但你不一樣。你要是想畢業後結婚生子當個好太太,現在又何必這麼拼死拼活訓練?」

  「時雨啊,」馮媛西很惋惜地看著她,「你是有潛力往上走的。如果這次天英杯你打出成績來,前途不可限量,就看你到底願不願意努力。現在情況這麼緊張,容不得你一心二用。你到底是怎麼想的?」

  崔時雨驀然抬頭說:「我是要繼續當柔道選手的。」

  馮媛西說:「那你現在到底是要談戀愛還是要打比賽?」頓了一下,她終於沒能忍住,啞聲道:「聶廷昀親口和我說過,他不希望你繼續做柔道選手。」

  崔時雨好像被迎頭打了一棒子,問道:「為什麼?」

  馮媛西嘲諷地笑了一下:「為什麼?因為苦!因為累!他受過傷,當然不希望你重蹈覆轍。他倒是真對你上心,但他沒把你當一個柔道運動員去尊重。時雨,你得時刻記著,你自己想要什麼。」

  馮媛西說完,與她擦肩而過。

  走廊上寂寂無人,身後的道館還亮著燈。

  崔時雨在原地站了一會兒,轉身走進去,腦子裡嗡嗡直響。

  ——他不希望你繼續做柔道選手。

  她不知道聶廷昀私下裡都和馮媛西聊過什麼。

  前些時候,教練和陪練之間的交流多一些無可厚非,只是她想不到,聶廷昀一面不顧腿傷幫她訓練,一面卻又不希望她繼續打柔道。

  他又在想什麼呢?

  還是他寧願隱忍自己的意願,也要幫助她完成夢想?

  聶廷昀不是會輕易犧牲和妥協的人。

  從前她或許會被腦中幻想的假象欺騙,可相處日久,他在她面前毫無遮掩,連壞脾氣也一併坦然展露,她又何嘗不知道他睥睨人世的倨傲和骨子裡的涼薄。

  他處處權衡利弊,容不得自己吃一丁點兒虧。

  如今拼著委屈自己也要給她的這點兒甜頭,往後他一定會讓她百倍還回來。

  可是怎麼還?

  崔時雨覺得心中很混亂。她世界裡完美的邏輯平衡在此刻被打破了。

  聶廷昀是她心裡的矛,柔道是護住肉身的盾。

  現在,自己的矛要戳破自己的盾——死局,怎會有答案?

  她感到被什麼扼住了喉嚨,氣息無法順利地在身體裡運轉,她像個溺水的人,忽然忘記了如何呼吸,只得任憑視線漸漸模糊,半晌才從大片的黑影里逃脫出來。

  崔時雨緩了口氣,爬上爬帶,這次爬得稍微高了一些。

  她慌不擇路,拆了東牆補西牆,想用身體的疼來抵消精神的焦慮,鬆開手,失重的感覺將她短暫包裹。緊接著,脊背砸落在地,鈍痛一剎那從皮膚、骨骼蔓延至全身。

  她抬手遮住眼睛,深吸了一口氣,坐起身。

  她再次爬到爬帶上,這次又高了一厘米。

  視線垂落,是前所未有的眩暈。

  以一種疼來克制另一種疼只是雪上加霜,可她找不到更好的辦法了。

  她驀地鬆開手,風聲從耳邊刮過,脊背卻撞到一個帶了溫度的輪廓。她聽到一聲隱忍的悶哼,睜開眼,才意識到她摔到了一個人的懷裡。

  那人被她重力加速度帶得倒在地上,反應敏捷地用落法打了個滾,天旋地轉間,她被他順勢壓在了身下。

  她瞪大眼睛看著上方的人。

  聶廷昀面如寒霜,一字一句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崔時雨!」

  第一秒,崔時雨沒反應過來自己做錯了什麼,接著,她又脫口問道:「你不是走了嗎?」

  聶廷昀氣笑了:「我辦完事想著你夜訓結束,正好回來找你!」

  誰知道他一進來,就瞧見這傻子爬那麼高把自己往下摔,真是天下之大無奇不有。

  他打了這麼多年柔道,都不知道爬帶居然有這麼個玩法,夠有創意的啊。

  崔時雨後知後覺地明白了他的怒火從何而來。

  她想起宋佳言最開始知道她這個怪癖的評價:自虐。

  「你誤會了,我是在……」

  放鬆心情?舒緩緊張?

  她選擇的方式,本質仍逃不脫自傷,抵賴不掉。

  為免火上澆油,崔時雨緩緩閉上嘴,又忽地推著他肩頭要起身,問道?:「你的膝蓋呢?有沒有碰到?」

  聶廷昀終於從她身上起來,坐到一旁。

  柔軟的手很快便跟過來,她按住他的膝頭,輕輕用了力道檢查,輕輕問:「疼嗎?」

  聶廷昀看著她雪白的小臉,說:「疼。我疼,你是什麼感覺?」

  崔時雨怔了怔。

  她感覺到心都揪在了一處,恨不能替他疼,要是哪裡有靈丹妙藥能讓他完好如初,她拼死也得去拿到。可她的言辭那麼匱乏,只能夠看著他,喃喃地說:「我也會疼。」

  聶廷昀抬手輕撫她摔得瘀青的脊背,目光直接、深邃地望進她眼底。

  他說:「我也是一樣的。你在賽場上受傷,你從爬帶上讓自己摔下來……我都是一樣的疼,崔時雨。

  「為了讓你高興,我多疼都為你忍了,可你得有點兒良心。」

  聶廷昀聲音低沉、柔軟,不帶一絲強迫,可每一個字都是枷鎖。

  「別再讓自己受傷了。」

  崔時雨愣愣地看著他,舔了舔乾燥的唇,開口問:「你希望我不要再打比賽嗎?」

  聶廷昀平靜地吻在她眉心,口是心非道:「我怎麼捨得逼你?」

  這就是他要討還的債,這就是他的陰謀。

  她明知道,可還是跌進他布下的天羅地網。

  崔時雨戒掉了爬帶,可她暫時還沒找到另一種方式對抗自己的焦慮,嚴重時呼吸不了,渾身的血好像都凝結在一處,把她困在軀殼裡,動彈不得。

  她訓練的狀態越來越不好,馮媛西甚至給她放了一天假,讓她不要給自己太大壓力。

  「你現在這個狀態,再訓練下去也是無益。」

  她幾次試圖抗議,都被馮媛西打回來。

  「去休息。你就是進入了疲勞期,腦子裡已經想不到戰術什麼的了,睡一覺,明天起來就好了。」

  她一個人回了家,在空蕩蕩的房間裡徘徊,最終望著床頭放著的她和聶廷昀的唯一一張合影,出了神。

  我得睡一覺,她想。

  崔時雨躺回床上,連日來的疲憊席捲而來,竟真的很快睡過去了。

  她是被一個電話吵醒的,聽到那頭的聲音,她有一瞬間分不清到底是夢是真。

  是莊芷薇的聲音。

  「時雨?」莊芷薇大方而親切地喚她,「我來海市散散心,聽二哥說你是體大的,現在在學校嗎?我去看看你。」

  崔時雨茫然地看著天花板,機械地回答:「沒有,我今天休假在家。」

  「啊,那太好了。」莊芷薇說,「我找你出來玩好不好?家裡最近出了點兒事,我心情太差了,都找不到人陪我。」

  崔時雨沉默了良久。

  此時屏幕上顯示另一通電話呼入,來電末四位是0723。

  她只猶豫了兩秒,或許更短,就掛斷了0723的來電,沖莊芷薇道?:「好。」

  入了冬,先前一場雨惹來寒潮,涼意沿著皮膚滲入骨骼。

  崔時雨穿了一件厚實的黑色大衣下樓,一出門,還是不由自主地抖了一下。

  聶廷昀的車停在眼前,讓她有一瞬的怔忡。

  接著,車窗降下來,露出莊芷薇略帶憔悴卻笑容明艷的臉。

  似乎看出她的遲疑,莊芷薇大大方方道?:「啊,我二哥因為公事在用車,所以向阿昀借了車過來。」

  莊芷薇下車替她打開副駕駛座那邊的車門,看著她坐進去,食指豎在唇邊「噓」了一聲:「他不知道我開車來找你,所以——秘密。」

  她摸索著繫上安全帶,點了點頭。

  車子啟動,駛出小區時,莊芷薇偏頭笑了一下:「我開進來,門衛都沒問就放行了,說明是熟臉,對吧?」

  崔時雨不知該答什麼,「嗯」了一聲,再沒開口。

  她又喘不過氣來了,卻強自克制著胸口的起伏。

  半晌,莊芷薇只好自己又打破沉默:「你還真是和傳言中的一樣……話少。」

  崔時雨目視前方,並不接話,問道:「我……我們去哪兒?」

  莊芷薇想了想,問:「你是海市人吧,你知道什麼好玩的地方嗎?」

  這對崔時雨來說,等於世紀難題。

  她垂眸,搖了搖頭:「我沒怎麼出去玩過。」

  莊芷薇嘆了口氣:「成,那我帶你玩。」

  崔時雨聽多了聶廷昀說她腦迴路清奇,她現在覺得莊芷薇的腦迴路也很清奇:來這裡不找聶廷昀,不找莊閆安,找上了非親非故的她。她還要帶她玩?

  說到玩,莊芷薇出國前經常往返海市和杭市之間,又是待不住的性子,在吃喝玩樂上,比崔時雨還要像個本地人。

  莊芷薇硬是帶著崔時雨先去田子坊擠了一遭,逛各種小店面逛得不亦樂乎。

  莊家三小姐對各種上了年代的小物件都很感興趣,有個牌子的雪花膏是民國時候就有的,鐵盒子上畫著旗袍女,她愛不釋手,非要每種都買一份,還要崔時雨也帶一份。

  崔時雨陪她走在擠擠挨挨的巷子裡,四下人聲嘈雜,很多老外,莊芷薇拎著裝雪花膏的袋子興高采烈地和迎面過來的老外安利:中國傳統護膚品!

  大家都笑起來,仿佛他們原就熟識。

  崔時雨看得怔住了,那是她無論如何都沒有的明朗大方。

  艱難地穿過這條巷子,終於走到石庫門附近,她稍稍落後,莊芷薇回過頭來牽她的手?:「別跟丟了,你要是丟了,回頭我沒法和聶廷昀交代。」

  見她拎著裝雪花膏袋子的手微微發抖,莊芷薇又皺了下眉,把她那隻袋子一起拿過來了。

  崔時雨正愣神,莊芷薇問:「你們柔道選手,是不是總受傷啊?感覺你連這麼輕的東西都拿不住了。」

  她想說,不是,我只是覺得很難過,所以控制不了戰慄。可是望著莊芷薇明亮的眼睛,她又什麼都沒說。

  離開田子坊,莊芷薇又突發奇想,說:「你想去坐摩天輪嗎?」

  見望過來的眼神里仿佛有殷殷期盼,崔時雨於是點了點頭:「想。」

  莊芷薇眼睛一亮,笑道:「那我們去坐摩天輪吧。」

  市中一幢商區的最頂樓,LED屏將摩天輪鍍上變幻莫測的浪漫色調,粉紅的桃心、紫藍色的極光、彩色的字母……

  崔時雨和莊芷薇乘電梯上去,仰頭看見面前的巨大摩天輪,在光影下不由自主地愣神。

  「委屈你和我一起來了。」莊芷薇歪頭,看著崔時雨笑,「應該是你男朋友帶你來的。」

  察覺這次望來的眼神中有深意,崔時雨抿了抿唇,脫口問:「你為什麼……」

  「我們上去吧。」莊芷薇打斷她,牽住她的手,直奔售票口。

  登上摩天輪,崔時雨恍惚覺得被一片紫粉色的光包裹住了。

  很夢幻。

  她驚奇自己的腦海里也會蹦出「夢幻」兩個字。

  莊芷薇坐在她的對面,好奇地朝下面望去。

  摩天輪緩慢的轉動里,仿佛感受不到時間的流逝,只有足下這片城市安然矗立。崔時雨望向對面,美人籠罩在光暈里,漂亮得不可思議。

  「我知道你要問什麼。」莊芷薇忽然轉過頭來,與她四目相對,「你想問我為什麼來找你。」

  崔時雨沒有否認。

  莊芷薇很溫和地給了答案:「我想看看聶廷昀喜歡的到底是個什麼樣的女孩。」

  她說到這裡停了一下,「能讓他起念要放棄和我的婚約」這句話徘徊在嘴邊,又咽了回去。

  「聶廷昀」三個字像個魔咒,從莊芷薇嘴裡說出來,讓崔時雨的神經一下子緊繃。

  她感到有些喘不過氣來,看向窗外的高空,挨過一陣缺氧,才緩緩平靜。

  「那你看到的我……是什麼樣?」

  「什麼樣……」莊芷薇似笑非笑地打量她,正色道,「你太乖了,會被他欺負的。」

  崔時雨驀地垂眸:「我想下去了。」

  莊芷薇這才注意到她臉色蒼白,微微一愣。摩天輪在這時剛好轉過一周,緩緩停了下來。

  門打開,崔時雨走下去,猛地跪倒在地。

  「崔時雨,你怎麼了?!」

  莊芷薇衝上來扶住她,立刻要打電話,卻被一隻微微顫抖的手拽住了。

  「別和他講。」

  莊芷薇垂眸看著她,將撥了一半的電話掛掉,問道:「為什麼?」

  相處了這幾個小時,她越發覺得小丫頭不動聲色,讓人心裡打鼓。她這時候不匯報,若小丫頭回頭親自和聶廷昀說了,她八成要被扣上「惡女」的名頭,別想洗清嫌疑。

  莊芷薇遲疑地蹲身,擦去崔時雨鬢邊的冷汗,問道?:「你真的沒事?」

  「我沒事。」崔時雨輕聲說,「你告訴他,他會生氣的。」

  莊芷薇見她緩過來一點兒了,扶她起來,有點兒不可置信地問道?:「你怕他生氣?」

  崔時雨不言,算是默認。

  莊芷薇嘆息:「你不能總是這樣啊。」

  崔時雨稍稍偏頭看向莊芷薇:「那我該怎麼樣?」

  「你得先是你自己,你不能忍著疼去愛他。忍著疼去愛一個人,那是小人魚,可小人魚的結局是變成泡沫。」

  崔時雨笑了一下:「你說得對。」

  莊芷薇開車送她回去。

  崔時雨有點兒頭昏腦漲,望見窗外的景色,半晌才回過神來,問?:「為什麼……」

  她看到了華爾道夫酒店的大樓。大樓矗立在江濱對岸不遠,隔著一條常年封堵的大道。這個時節,遊客稀少,整幢華爾道夫立在黃昏里,宛如二十世紀的古堡。

  「我暫時……把你還給他。」莊芷薇說。

  崔時雨沒有問為什麼是「暫時」,她隱約感覺到莊芷薇找她本來是有話要說的。

  可是等了又等,除了小人魚的故事,莊芷薇再沒暗示過其他。

  她不知道,那個時候,莊芷薇心裡已經預料到他們的結局——與童話故事裡的悲劇,並沒有什麼分別。

  車與她被留在地下車庫,等人認領。

  聶廷昀接到莊芷薇電話下來,心裡未嘗不幾經思慮。他怕在他處理好一切之前,莊芷薇先來和小丫頭攤牌。誰料小丫頭只是乖乖地站在車邊等他,雙眼濕漉漉的,似乎一切如常。

  他想問,莊芷薇為什麼找你?你為什麼掛我的電話去見她?她和你說了什麼?

  可她突然上前一步抱住他,令他心中所有的困惑煙消雲散。

  「聶廷昀。」

  「……嗯?」

  「沒什麼,就想……喊喊你。」

  他抬手撫了撫她後腦柔軟的頭髮,最終什麼都沒問。

  接下來一段時間,兩人各自忙碌自己的事情。聶廷昀的公司剛註冊,又在趕畢業論文,幾乎不在大學城露面。崔時雨正式進入備賽衝刺期,為月底的天英杯決賽做準備。

  這期間,兩人連電話都很少打一個。

  倒是駱微城在崔時雨決賽前夕發來簡訊,祝她旗開得勝。

  崔時雨回了個「謝謝」,躺在上京酒店的床上,沒等到聶廷昀的來電。

  臨睡前,馮媛西敲開她所住酒店的房門,最後囑咐道?:「別壓力太大,明天正常發揮就行。」

  她心中空茫,點了點頭:「知道了。」

  馮媛西關上門。

  她終於鼓起勇氣發了一條簡訊給他:「明天是決賽。」

  半晌,收到平淡的一條回覆:「別受傷,加油。」

  她心知肚明,他不希望她加油,更不恭賀她的勝利。

  黃昏時分,天色已經暗了,金融中心大樓燈火通明,煌煌如晝。

  技術部的總工敲開辦公室的門,卻見辦公桌後的人頭也沒抬地說?:「半個小時後再過來。」

  總工愣了一下,發現青年目不轉睛地看著電腦屏幕,還有嘈雜的聲音傳出。似乎……是在看什麼節目?

  總工退出去,轉身的工夫,瞧見莊閆安正朝這邊走過來。

  「莊總。」

  「程工?」莊閆安詫異道,「今天二測完了?怎麼不進去?」

  程工說:「等著給聶先生試用二測後的軟體,但他說半個小時後再找他。」

  莊閆安念叨了一句「邪門兒了」,這不是聶廷昀這種分秒必爭的人干出來的事啊。

  這個軟體可是聶廷昀親自註冊公司搭班底,傾家蕩產才搞出來的,現在居然能有別的事比這個還要緊?

  莊閆安拍了拍程工的肩膀說:「我去催催看。」

  辦公室的門落了鎖,莊閆安敲了兩下,便聽門鎖「咔嗒」一聲。

  他推門進去,見聶廷昀仍坐在電腦後沒動,臉色有點兒不對勁。

  下一刻,聶廷昀猛地站起身,按下電話內線:「幫我訂最快的去上京的機票。」說完,他拎了外套往外走。

  莊閆安連忙跟上去:「程工說——」

  「我路上試用,不耽誤。」說話間,人已經出門走遠了。

  莊閆安一臉蒙,走到電腦前,看到正在播放的畫面,忽地明白了。

  ——天英杯決賽正在體育頻道直播。

  屏幕上,剛剛結束的一場對戰,名條里看到清楚的一串大寫英文字:CUISHIYU。

  ——她輸了。

  上京,天英杯全國柔道大賽決賽現場。

  「崔時雨!」馮媛西站在場下,第一次這樣嚴厲地呵斥她,「你是一個柔道選手!你怎麼可以怕受傷?」

  三次被判罰消極進攻。

  她有無數次拼死一搏的機會,卻都臨陣退縮,畏葸不前。

  馮媛西忍著喉頭的哽咽,看著筋疲力盡地坐在椅子上的女孩,問?:「你為什麼會變成這樣?我寧願你打輸了,能堂堂正正地摸著心口和我說,教練,我盡力了!但你今天敢說這句話嗎?崔時雨!」

  經歷了漫長的兩個月的艱辛備賽,因為她幾分鐘的懦弱,一切付之東流。

  崔時雨緊緊地攥著肩頭披著的毛巾,無言以對,更不敢直視馮媛西的眼睛。

  是啊,我為什麼會變成這樣?我為什麼會開始害怕受傷?她自己並不明白,她的潛意識在屈從著聶廷昀:不要受傷,不必得勝……

  獻祭的本能深入骨髓,她抗拒不了神的任何要求,她依然膽小、怯懦而自厭。她能做的,只有責怪自己。

  「對不起,教練。對不起。」

  馮媛西失望地看了她半晌,拂袖而去。

  崔時雨坐在原處,慢慢地,把臉埋進手心。

  四處都是歡呼聲,沒有人在意她的失敗,所有人都在慶祝那位日本選手獲得了勝利,而她終於沒能邁進頂級職業選手的門檻。

  一切都結束了。她心灰意冷地想,可能你這一輩子就是要如此平庸。

  「時雨。」

  她抬起臉,一個男人身穿一身賽方的應援運動服,坐到她身側。

  是駱微城。崔時雨愣了一下,沒想到他會出現在現場。

  「雖然我並不是很懂柔道,但我能看出你比從前多了顧慮。」駱微城凝視著她的側臉,輕柔地說,「就像一個金剛不壞的武林高手突然有了死穴,他再也不能像從前一樣無所顧忌地直面刀槍劍戟了。且不論輸贏,心裡有了羈絆,是好事。」

  崔時雨始終一動不動,聽到這句話,才稍稍有了反應。

  她啞聲說:「可我覺得我不再像我了。」

  駱微城反問:「怎麼才是像你呢?」

  崔時雨忽地啞然。

  金剛不壞之身因聶廷昀露出了死穴,她不安到極點,生怕遲早有一日會一無所有。

  若連柔道都失去,她便只是行屍走肉。

  可在未曾遇見聶廷昀的最初,她本就是這樣一具行屍走肉。

  駱微城說:「你還好嗎?我送你回酒店?」

  「好。」刻下,她恍如一縷孤魂,任誰牽著都行。

  回到酒店,崔時雨先去敲馮媛西的門,卻無人應,到前台一問才知道,馮媛西已經退房離開了。崔時雨麻木地站在酒店大堂,平靜地想,她放棄我了。

  手在微微顫抖,她用力攥緊了,指甲嵌進掌心,也感覺不到痛。

  沒什麼,這不是我第一次被放棄。

  好似有什麼東西自她肺腑穿鑿而過,令她連站立都沒辦法維持,她只聽到有人在她的耳邊說:「崔時雨,你還好嗎?崔時雨……」

  一陣刺耳的長鳴從左耳貫穿過右耳,而後,是深不見底的黑暗。

  她恍如墜入一個漫長的夢境。夢裡一片大霧,崔時雨循著漫無邊際的前路摸索,聽到遠處有人在說話。

  「沒什麼事,我叫醫生來看過了,說是勞累過度。

  「說實話,她其實是塊打比賽的料,但你既然不想讓她做選手,我儘量說服她。

  「這本來是康敏的活兒……是,你的人情先欠著也無妨。

  「好,你要登機了?」

  崔時雨驀地睜開眼睛。

  臥室的房門半掩著,透過門縫,一個人影在來回踱著步講電話。

  她下意識地抓緊被子,捕捉到了最後一句道別的話:「回頭去海市再聚,掛了吧,阿昀。」

  門被推開,她遲疑的眼神正與男人的目光對上。

  駱微城怔了一下,問道:「什麼時候醒的?」

  崔時雨張了張口,突然咳了起來,駱微城連忙遞水給她。

  崔時雨一口氣喝了大半杯水,才問:「我又暈倒了?」

  駱微城注意到了這個「又」字,皺了下眉:「你不是第一次這樣突然暈倒?看過醫生嗎?」

  崔時雨點點頭:「以為是貧血,但血檢結果正常。」

  駱微城若有所思地看了她半晌,問:「我有事先走,你一個人沒關係吧?回程機票訂了嗎?」

  「我沒關係,機票訂過了。」崔時雨頓了一下,說,「謝謝你。」

  駱微城離開後,崔時雨又睡了一覺,半夜被渴醒,翻身下床,似乎聽見什麼動靜——床頭的手機嗡嗡振著。

  她拿起手機,來電已經掛了,十幾個未接來電,紅彤彤地占滿手機通話記錄。尾號0723,是聶廷昀打的,她麻木地站在床邊,沒接。

  她把手機放下,到客廳打開冰箱。

  水喝光了,冷氣將她罩著,臉是冰的,心也是。

  四下昏暗,只有冰箱裡的亮光透出來,一切都像是假的:她沒有輸掉這場關乎運動員生涯的比賽,教練沒有對她失望透頂,聶廷昀不曾找人說服她放棄打職業比賽……

  事情從她選擇參加那次有聶廷昀在的聚餐開始,一路行差踏錯。

  她被「暫時擁有他」這個假象迷惑了心智,貪念一起,欲壑難平。

  馮媛西問她,你是一個柔道選手,怎麼可以怕受傷?

  她無言以對。

  她是站在絕路上打這場比賽的,首鼠兩端刻在骨子裡,一面想做賽場上的戰士,一面又想成為他的溫馴少女。於是她顧此失彼,手足無措。

  她笨拙地想學著做個正常的「女朋友」,在他面前一次次脫下鎧甲。

  鎧甲放久了,難免生鏽。

  她是自作自受。

  聶廷昀站在寂靜的走廊里,衣上還沾著涼意。電話在手裡,屏幕始終亮著,顯示正在呼叫,卻始終無人應答。他和她只有一門之隔,他若敲門,她一定會開。

  他把手機放回兜里,背倚在門上,沉默地垂下眼,點了一支煙。菸灰寂然落在他手指上,他沒抖掉,燈光下,煙塵飛揚,歸於無聲。

  這支煙燃到一半時,門突然開了。

  小丫頭低著頭出來,先看到了地上的影子,接著渾身僵住,緩緩朝他望過來。

  他沒問她為什麼不接電話,第一反應是將煙掐了,踩到地上,揮了揮手,試圖驅散氣味。

  她睜著一雙杏眼,安靜地凝視他,突然開口說:「沒關係。」然後彎身撿起菸頭,走了很遠找到一個鐵皮垃圾桶,把菸頭丟進去。

  他無聲地跟在後頭,她轉身,被他順理成章地攬進懷裡,額頭抵著肩。

  「你聽到了我和微城的電話?」頓了一下,他說,「微城說你大概聽到了。」

  駱微城是何等精明的人,掛斷電話一進房門,看到她的表情就知道事情十有八九已經敗露,出去後立刻和他通了氣。崔時雨沒接他電話,更是坐實了他的猜想。

  聶廷昀扣著她頸側,迫她仰面看向他,說道:「如果我一定要你聽話呢?」

  這場對峙或遲或早,她逃不過。崔時雨有一剎那屏住呼吸,接著眼眶發紅,說道:「你也做過柔道選手。」

  ——我以為你會明白。

  「就因為我做過柔道選手。」

  崔時雨艱難地從牙縫裡擠出一句話:「這是我自己的人生。」

  「自己的人生?因為我才開始的人生,也叫自己的人生?」

  語調那麼輕描淡寫,連嘲諷都不屑掩飾。

  ——他輕視她,拿捏她於股掌之間,從頭至尾。

  她感覺到胸口在疼,緊緊咬住牙關,忽地失了聲。

  這樣的聶廷昀,和她記憶里的美好少年的模樣無一點相似之處。她究竟是像斯嘉麗愛上阿希禮一樣愛上了年少那場美麗的幻覺,還是眼前的這個人?

  三年來,崔時雨第一次自我懷疑。

  可是,親昵、戀慕、心動乃至痛楚都那麼真切。

  她十幾年蒼白的血脈,在這短短几個月間有了情緒。她感覺到她活著,可以呼吸,她雀躍、嫉妒、自卑甚至想念……因為他。

  她無法否認這個事實,這更令她難堪。崔時雨想要逃。她試圖推開他的懷抱,她哽咽、掙扎,最終又被他緊緊抱住。

  她慢慢地在他懷裡安靜下來,啞聲控訴:「聶廷昀——你看不起我。」

  「寶貝,我不是看不起你。」他吻在她耳邊,「你想知道為什麼嗎?」

  停了停,他道:「因為你的『約拿情結』。」

  他感覺衣袖被她抓得一緊。他緩緩地撤開距離,看到她瞳孔里的震驚。

  「因為你奉我為神,因為你註定會被我的一舉一動左右,為我而緊張不安,既渴望看到我,又恐懼靠近我……因為你突發性的昏厥和疾病無關,和你過度在意我而感到痛苦有關。

  「你為我忍下了痛苦,就意味著你再不能全力以赴地打一場比賽。」

  聶廷昀的語氣溫柔而緩慢,卻透著強硬。

  「既然選擇奉我為神,就要……追隨到底。」

  最後,聶廷昀輕輕地嘆息:「不能兩全的,崔時雨。」

  崔時雨愣愣地望著他深邃的眼眸,腦子裡一片空白,本能地,慍怒壓過困惑,馴服已久的身心在此際遲遲生出嶙峋反骨。

  她一點一點地揚起下巴,眼神灼灼:「我也可以不要兩全,聶廷昀,我也可以放下你。」

  他慢條斯理地收緊扣住她側臉的手。該是疼的,可她那麼倔強,一聲不吭。聶廷昀勾起嘴角,像是聽了一個笑話?:「你憑什麼以為你有的選?」

  崔時雨揚眉,下一刻,兜里的房卡被他摸走,他拽著她走向房間,刷卡進門。肩頭被他重重地推了一下,她踉蹌著跌進客廳,險些撞到茶几。

  他面無表情地道:「想接著打比賽?我當你陪練,來啊。」

  他逼近到跟前,她站立不動,拳頭緩緩攥緊。

  肩頭又被他推得向後一歪。聶廷昀低喝:「動手!」

  他的手摸到她的衛衣領子,用的是對練時的抓握動作。

  她一股怒火湧上來,本能地掙開,反手拽住他的袖口,一腳別進他兩腿間,猛地施力!

  「砰」的一聲,他被她撂倒在地,倏地蜷起左膝,忍住沒有呼痛。

  她張著雙手,茫然地站在原地,似乎沒反應過來自己剛剛做了什麼。

  「我不是……我不是故意的。」

  心跳仿佛都停止了,她跪倒在他身側,要扶他起身。

  衣領一緊,他仰躺在地,揪著她朝下拉,直至呼吸可聞。

  「往後你傷幾處,我就傷幾處。你訓練,我就陪著你練,你比賽,我全程跟進,怎麼樣?」

  你威脅我——這句話到了嘴邊,看到他蒼白的臉色,她無論如何都說不出口。她顫抖著按住他的手背,一滴滾燙的淚「吧嗒」砸下來,落在他唇邊。

  他嘗了嘗,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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