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猶記剗襪香階
「我有的選嗎?」室內昏暗,一盞地燈泛著微光,照在女孩的臉上。思兔sto55.com
這是費難第二次直面崔時雨。
第一次是在幾年前,她被堂姐領來,只和他說了幾句話就推門離開。
她一直是抗拒與他溝通的,但幾天前,她通過崔念真主動找到他預約了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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費難凝視她片刻。
女孩的臉很蒼白,眼神懵懂,像一隻誤入凡塵而迷路的小鹿。
他輕聲說:「你得知道,崔小姐,選擇權一直握在你自己的手上。」
崔時雨扯了扯唇,說道:「我可以選擇我沒有什麼『約拿情結』?」
「約拿靠近了神,結局圓滿。」費難不欲給她加深心理暗示,字斟句酌道,「你已經擺脫了困擾,你已經……和這個詞無關了。」
崔時雨沉默。
他從她臉上看出了「不相信」三個字。
接下來,無論費難詢問什麼,她都不再開口。挨到時間結束,她起身平靜地說「謝謝」,然後離開。
從電梯下來,大堂那樣安靜,崔時雨接到堂姐的電話,輕聲應答。
對方說了什麼,她根本沒有入耳。
她自始至終認為「約拿情結」這幾個字十分荒謬,更為荒謬的是,她竟是最後一個知道的人。她不知道她想從費難這裡得到什麼答案,可還是來了。或許她想確認這件事的真實性,又或許,她走投無路,想尋求一個局外人的幫助。
在聶廷昀面前,她有的選嗎?
電話在手心變得滾燙,她漫不經心地應著,順著旋轉門出去,然後看到了站在石階下的聶廷昀。
崔時雨放下手機,居高臨下地望向他,眼前的青年和遙遠的記憶重疊。
那個穿著雪白柔道服,在賽場上奮力一搏,以致傷痕累累的少年。
那個冷眼看定她,說只給她一次機會的神。
那個前些時候不曾留給她分毫選擇餘地的暴君。
這個人,正拾級而上。
她看到他左膝輕微地顫抖,仿佛失了平衡。他儘量從容地維持正常姿勢,但她是柔道選手,一眼就看出他在忍痛。
心臟揪緊,她渾身不由自主地開始顫抖。
好吧,聶廷昀。
好吧,我輸了。
她聽到自己沙啞而清晰的聲音:「我會和教練請一段時間的假。」
他的影子凝滯在兩級台階下,不動了。
「聶廷昀。」她哽咽著說,「我投降。」
他只是安靜地站在原地,張開手臂,等待倦鳥緩緩撞進牢籠。
和馮媛西告假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崔時雨花了一周時間做心理準備,結果是馮媛西主動找到了她,開門見山地問:「崔時雨,下次比賽,你是不是不想打了?」
崔時雨迂迴地答:「我沒有減重。」
馮媛西笑了一下,很嘲諷地說?:「我知道你沒有做減重,所以才來問你,你是不是不想打比賽了?」
夜訓已經結束,偌大的道館裡,只有對峙的師徒二人。
崔時雨跪在地面,停下擦地的動作,將濕了的抹布疊好,長久地沉默。
馮媛西沒有再問什麼,她轉身,頓了一下,說道:「你以後不用留下來打掃道館了,明天我會換掉隊長。」
門打開,門又關上。
崔時雨起身,把抹布晾在窗台上,無聲地滾了滾喉頭,咽下眼淚。
崔時雨放棄重要參賽名額、中斷特訓,隊長也被換成輩分最長的蘇敏。
這一連串變化震驚整個體育傳媒圈,因為事情發生在天英杯慘敗之後,輿論對她也並不友好。
傳說中的「金主」遲遲未有動作,開始有人猜疑崔時雨是否自己放出消息炒作,畢竟崔時雨在眾人懷疑她即將出道後,收穫了大量的關注度。
隨著靳伊人宣布「簽約公司」並開通紅V後,大量網友一邊倒地入坑靳伊人,並回踩了「只顧戀愛無心體育事業」的崔時雨。
於是,崔時雨正面帥氣的健康形象,一夕之間崩塌。
體大Bot連發三條微博表達惋惜之情。
最後一條是:「誰曾料想數月間,武神隕落,阿斯加德消亡。」
這條微博,在一夕間被轉發上萬,其中出現頻率最多的評論關鍵詞為「武神隕落」。
至於隕落的武神本人,只是覺得生活突然變得簡單起來了。
訓練強度驟然減小,空餘下來的時間全部被聶廷昀占據。
崔時雨慢慢進入聶廷昀的世界。
他帶她去自己的公司,她知道他們在研發關於康復醫學的軟體,發現莊閆安竟是知名資本機構的合伙人,了解了他們架構體育資本的宏圖……只是,這些都與她無關。
她麻木地傾聽,心道,那麼好,他每一步都走在正軌上。
那她呢?
「丫頭……你想什麼呢?」
辦公室里,聶廷昀和莊閆安聊到一半,終於留意到她在走神。
崔時雨回過神來,看著眼前打包回來的午飯——聶廷昀忙著和莊閆安開會,卻還記得照顧她的胃口,潮汕粥、冬瓜湯……都是她曾不經意提過的「還可以」的東西。
「沒什麼……你們接著聊,我吃飯。」崔時雨拿著勺子,食不知味。
——她從沒有像現在這樣懷念賽場。
寒假開始的時候,張誠然出國了,臨走前夜,大家為他餞行。KTV的豪華包廂富麗堂皇如宮殿,嘈雜聲灌入耳里,她只是長久地在這紙醉金迷的世界裡發呆。
張誠然舉杯敬到跟前,她才在聶廷昀懷裡回過神,下意識抬手,卻被聶廷昀接過酒杯。
聶廷昀習慣性地解釋:「她要……」「備賽」兩個字在嘴邊打了個轉,又咽了回去。
他偏頭看著懷裡的小丫頭,她似乎並沒有意識到什麼,乖乖地由他替喝了這杯酒。
張誠然欲言又止地看了他倆一眼,越過這裡,奔向下一處敬酒。
清麗的歌聲傳出來,是靳伊人在唱歌。
張誠然人脈頗廣,和各個高校體育圈的名花名草都能稱兄道弟。
光影里,靳伊人的輪廓修長曼妙,的確有幾分藝人氣質,許多頭一次見到真人的男生都看得痴了。
崔時雨恍惚地問:「是什麼歌?」
聶廷昀用拇指摩挲過她有點兒發紅的側臉,問道:「喜歡?」
崔時雨說:「聽著有點兒傷感。」
歌聲還在繼續?:「明明是沒以後,但怎麼我仍牽手,讓你減輕你內疚……」
聶廷昀漫不經心地吻了吻她的髮鬢,說道:「回頭幫你問問叫什麼。」
崔時雨起身說:「我去洗手間。」
水流「嘩啦啦」漫過手心,她捧起水撲臉,濺濕了衛衣。
包廂里的名花都在爭奇鬥豔,偏她仍穿衛衣和運動褲,非常不合時宜。
她抬頭注視著鏡子裡的自己,感覺好陌生。眉目柔軟了許多,似乎失掉了英氣,她甚至找不到自己視線的焦點在哪裡。
「那個體大C位不過如此嘛,不如靳伊人長得好看。」
「你說她穿成那樣,憑什麼釣到聶廷昀?」
「哈哈哈——」
崔時雨走出盥洗室,正要進門的兩個女孩一抬頭,笑聲驀地止住了,表情一時有些難堪。
面前站著傳說中的崔武神,仍是一身樸素打扮,氣場較之前柔軟了許多,面無表情時,眼底仍有冰雪之寒。
然而,她並沒有看她們一眼,似乎也沒有聽到這些話,只是態度平和地側身走出去。
背後靜了一會兒,傳來竊竊私語。
「她是不是聽到了?」
「聽到又怎麼樣?又沒罵她,實話不讓人說嗎?」
「可是聽F大的人說她打過丁柔啊……」
「她敢動手?也不看看這是在哪兒!」
崔時雨加快步子,走回包廂門口,語聲終於消失。
她把手緩緩按在門把手上,「咔嗒」一聲,有人轉動門把手走出來。
「崔丫頭?」張誠然詫異地道,「你幹嗎呢?不進來?」
她愣了一下,回答:「我……出來透透氣。」
張誠然回手關上門,看了她半晌,仿佛下定了決心,低聲說:「我有件事告訴你,你跟我來。」走到靜謐的拐角處,張誠然才問道:「你和聶老大……發展到哪一步了?上壘了沒有?」
這個詞宋佳言是教過她的。她驀地紅了臉,搖搖頭。
「崔丫頭……你是只想和他談個戀愛,還是想一輩子,結婚之類的?」
「我沒想過。」她輕聲說,「我……什麼都沒想過。」
「你腦子壞掉啦!」張誠然恨鐵不成鋼,脫口道,「他和莊芷薇是有婚約的!你要是認真的,趁早別和他在一塊兒浪費時間了,聶廷昀這件事做得不地道,就算是我哥們兒,我也得實話實說!」
崔時雨面無表情,只是沉默。
張誠然心急火燎,攤了攤手:「你看,你這是什麼反應?」
「他有他的理由吧。」崔時雨低低地說,「我就……當沒聽過你說的這些話。」
她說著轉身:「我回去了。」
她說走,就真的走了。張誠然站在原地,半天沒反應過來,自言自語?:「這丫頭說的是什麼話啊?」
你看,你會先一步替他解釋,仿佛做錯事的人是你自己。
崔時雨垂下眼,推開門,往裡走了兩步,又站住。
隔著繚繞的煙霧,隔著變幻的光影,聶廷昀不知何時坐到了靳伊人身側,起身之際,被美人柔柔地搭住手腕,仰面相望,仿佛一往情深。
沒人注意到她走了進來,她的存在感一直很微弱,就像沒人注意到她又關上門離開了一樣。
崔時雨麻木地轉身往外走,拿出手機給莊芷薇編輯信息:「莊小姐,聶廷昀和你的婚約是怎麼回事?」打完,她又一個字一個字刪去。
問了又怎樣呢?你又算什麼東西?你以為你是他的什麼人?
她做了個深呼吸,按住隱隱作痛的胸口,轉身往回走。
包廂里一切如常,唱歌的換了別人,聶廷昀也坐回到原處。她回他身側坐下。他展開長臂攬住她的肩頸,繞了一圈落在分明的鎖骨處,拇指輕柔地刮擦著輪廓。
她躲了一下,恰是自投羅網,與他貼得更近,側臉靠上了胸口,只聽得心跳一下下在耳邊震響,轟隆,轟隆。
她眨了眨眼,他的掌心已經蓋住她的視線。裹挾熱氣的唇輕車熟路地尋到她耳邊,輕聲道:「累了就睡一會兒。」
她乖順地點頭,睫毛一下下擦過他的掌心,害他沒來由地蜷起手指,心跳漏了半拍。
聶廷昀不知道懷裡的小丫頭是什麼時候睡著的。
點歌台切了一首快歌,有人看到聶老大忽然抬手做了個「停」的姿勢。大夥面面相覷,連忙按了暫停,四下一時靜得能聽到隔壁的歌聲。
「怎麼了?」
問的人卻被邊上的人狠狠撞了一下,那人指了指聶老大懷裡。小丫頭以雛鳥般的姿態偎在聶廷昀懷裡,一隻手抓握住他覆在腰間的食指,睡得無知無覺,還抿了抿嘴。
眾人看到這世間罕有的奇景,一個個紛紛了悟。
靳伊人坐在點歌台一側,臉色慢慢地沉下來。
那兩個在洗手間說過崔時雨閒話的女孩互相看了一眼,心裡頗是困惑。
在崔時雨出現之前,誰想過有人敢當眾窩在聶廷昀懷裡,秀這種恩愛?為什麼是她?就憑她是連比賽都打不贏的「武神」?
而聶老大垂眸凝視的眼神,讓圍觀諸人無不感到脊梁骨酥麻。那眼神有點兒像老父親看女兒,混雜著某種欣慰、溫柔、深沉……總之十分複雜。
聶廷昀輕手輕腳地將小丫頭打橫抱起,沖大家使了個眼色,表示「我先走了」。
看他抱著人離開後,眾人遲遲沒有打開音樂。
有人感嘆:「聶老大談戀愛原來是這樣的嗎?太會寵了吧?我是個男的都想嫁……」
立刻有人嗤之以鼻:「就你?你也去打出個『武神』的名頭來啊!」
「你說他倆吵架的話,誰家暴誰啊?」
「估計得打成職業賽吧。」
「哈哈哈……」
七嘴八舌間,音樂重新打開了,鼓點疾速滾過鼓膜,氣氛高漲,燈光忽明忽暗,轉為瞎眼模式。張誠然沉默地坐了一會兒,感覺自己快失明了,終於起身走出去。
走廊寂靜,只有侍者匆匆走過。
他無意識地摸出手機來,滑過聯繫人列表,最後停在「莊芷薇」三個字上,發了條簡訊過去:「我要走了,下次美國見吧,這是我的新號。」
等了一會兒,對方回復了兩個字:「收到。」
張誠然笑笑,無聲地嘆了口氣。
濱江,華爾道夫。
「你和莊芷薇怎麼回事?」
聶廷昀想過郁令儀會找上門來,卻沒想過是為了這件事。
臥室里還有個睡著的小丫頭,他將她的鞋子收進鞋櫃,以致郁令儀一大早上門的時候,並沒意識到套房裡還有別人。
郁令儀端坐在沙發上,接過聶廷昀遞來的水杯,目不轉睛地觀察兒子的反應。
聶廷昀沒什麼反應,說道:「十幾年前的玩笑話也當真?」
其實那婚約嚴格來說並不算玩笑,只是他刻意想輕描淡寫地帶過。
郁令儀若有所思,問道:「有喜歡的人了?」
聶廷昀一頓,頷首。
郁令儀失笑,一下一下地點頭:「蠻好的嘛。有喜歡的人了,怪不得。你覺得不合適,那就算了,回頭我和莊家開口。」
聶廷昀挑了一下眉,頗為意外。
郁令儀起身,指了指臥室,似笑非笑道:「沒什麼事,我就是來確認一下。我先走了,把人吵醒不好意思嘍。」
聶廷昀下意識回身,看到臥室門縫裡露出一道影子,怔了怔,再回頭,郁令儀早就走了。饒是聶廷昀自認比較了解母親,也沒懂她平白跑這麼一趟到底是為什麼。
正沉思間,小丫頭已經穿著寬大的T恤走出來,腳掌踩在地毯上,沒發出一絲聲響,她神色怯生生的,欲言又止。
那個女人……是誰?
一個貴氣逼人的美女,大清早出現在聶廷昀生人勿近的領地,很難不惹來疑問。
「醒了?」聶廷昀走近,蹲身握住她腳踝。她要縮腳,卻被他抓住,抬眸盯了一眼。
只這一眼,她便不敢再動。
他探了探她的體溫,果然有些發涼。於是他攬著腿彎將人抱起,放到沙發上,又去更衣室找了雙襪子出來,要給她穿上。他剛握上她的足,卻被扣住了手腕。
「我自己穿。」她低垂眼眸,耳垂已經紅透了。
他從來不忍見她這個模樣,鬆開手由著她自己來。
「入了冬濕氣重。」看她慢吞吞套上襪子,他不輕不重地責怪。
崔時雨沒吭聲,抱著膝蓋坐在沙發角落,寬鬆的短褲邊緣向下墜,露出腿根處雪白的皮膚。他只瞥了一眼,喉頭不由得發緊,撐著沙發的手揚起,落在她膝頭,沿著大腿往下滑。
她嚇了一跳,抓住他作亂的手指,反被掌控,十指相扣,半是強迫地讓她自己的手背撫摸至髖骨處,仿佛自瀆。而他的眼神在預告,還不夠,還沒結束,小朋友。
她急中生智,脫口問:「剛剛來的人是誰?」
他果然轉移了注意力,揚眉道:「你猜?」
崔時雨不說話了。他問:「情人?」
崔時雨知他是開玩笑,還是罕見地別過臉去。他偏要繼續惹她,抬手捏著她的下巴轉過臉,笑道:「說不準是我的前任呢?」
崔時雨也困惑自己為何會突然心煩意亂,只是不吭聲。
他兩臂罩住她吻下去,吻得她透不過氣來。她抓著他衣襟,眼睛濕漉漉的,躲閃著討饒。
他得償所願,終於給了答案。
「是我母親郁令儀。」停了停,他說,「也不知道跑這一趟幹嗎。」
她頭仰在沙發背上,被圍困在他的懷抱中,無處可逃。
他追問:「沒什麼想問我的?」
崔時雨眨了眨眼睛,佯作沒聽到關乎「莊家」的那些話,安靜了片刻,道:「嗯。」
她不會說自己早就知道,動搖過,也懷疑過,只是最終選擇了沉默。
她不循前因,在他眼裡是乖順至極的楚楚模樣。她不問後果,連一絲一毫關乎未來的壓力都不曾給他。她越是如此,越惹他心疼。
元旦後,聶廷昀的軟體「動愈」上線,線下門店也正式投入試運營,至春節前已完成千萬級別的Pre-A輪融資,投資方當然是作為合伙人的莊閆安的安寧資本。
發布會當日,聶廷昀這個前明星柔道選手以青年創業者的身份出現,在體育圈掀起了不小的議論。體育頻道實時播報新聞短訊,網絡上更有幾大平台同步直播。
背靠安寧資本這棵大樹,目前尚不被關注的體育康復領域終於稍稍引起了大眾的注意。
所有人都在感嘆,這是怎樣的天之驕子,同樣是畢業在即,單是起點已經夠普通人奮鬥一生都未必能夠達到。
網上多半是以下言論:
「聶神果然是聶神。」
「聽說聶神出身很牛的!」
「轉發這個聶神,你的兒子也可能成為青年才俊……」
可沒人知道,發布會開始前的二十分鐘,「聶神」竟還在後台更衣室里做衣冠禽獸。
說是更衣室,其實更像是一個雜物間。
燈被他回手關了,四下漆黑。崔時雨坐在幾隻裝滿了雜物的紙箱上,被扣住後頸,疾風驟雨的親吻里,她根本連呼吸都找不到縫隙。
明明是深冬,他卻燙得讓人發慌。
她的手被迫引向他腰腹,無措地、顫抖地要掙脫,接著被懲罰般咬住下唇。他含混地呢喃:「崔時雨,我在等你。」
她心跳得太快,仿佛要蹦出嗓子眼,發出不像自己的聲音,那麼輕,那麼軟,甚至帶了顫音。
「……等什麼?」她明知故問,裝傻充愣。
他笑笑,淺啄她一口,退開。
有人不合時宜地敲門催促:「聶先生!發布會馬上開始啦!您好了嗎?聶先生!」
莊閆安的聲音也傳過來:「阿昀,你幹嗎呢?要來不及了!」
崔時雨面紅耳赤,如遇到救星,忙道:「你該走了!」
他迫她的手觸到更炙燙的所在,偏不走,揶揄道:「把你當女兒養了這麼久,你說我在等什麼?難道等你叫爸爸?」
這話太過分,崔時雨著了惱,狠狠地推在他的肩頭,沒留力。他倒退兩步,險些踉蹌,好不容易站穩了,才見她氣得發抖,被欺負得狠了,連說話也變得顫抖。
「聶廷昀,你做個人!」這是小丫頭說過的最重的話了。
他回身打開燈,看到她眼裡有淚花,怔了怔,放柔語氣:「我怎麼不做人?」
她垂著眼不說話,從箱子上跳下來整理衣服。
門又被敲響,聶廷昀煩躁地皺了皺眉,說了句「來了」,匆匆湊近她摸了摸側臉,說道:「等我回來,你乖一點兒。」
她無言——她在他面前什麼時候不乖了?何止是乖,完全可以用言聽計從來形容。
聶廷昀轉身開門出去,莊閆安抬手要捶他,一眼瞥見裡頭臉頰紅透的女孩,立刻明白這小子剛剛在忙什麼,搖頭在心裡感嘆,禽獸啊禽獸。
什麼時候連聶廷昀這麼一座冰山也墮落了?果然,男人沒一個好東西。
為避免小丫頭尷尬,莊閆安扯著聶廷昀立刻去前台,年輕的男助理要進更衣室,被他一把拽回來了,道:「看什麼看!馬上開始了!」
等門口的人都走光了,崔時雨才小心翼翼地走到鏡子前,打量了一下自己的衣服。
她今天難得穿得正式,一襲純黑香風外套,腳踩短靴,長發披散在背後,被化妝師揪著化了淡妝,卻因某人無恥的行徑,口紅都被蹭沒了,原來的唇色反而變得更鮮艷,恍如畫報女郎。
發布會側排為她留了位置,她遲遲才到場,並未引起記者注意。坐定後,她便一直望著台上。
聶廷昀在闡釋「動愈」的經營理念。
他西裝筆挺,又是從前氣場奪人的冷峻模樣,立足自己傾注了心血的事業,侃侃而談。大屏幕將他的近景投映出來,僅一個側臉就引起台下媒體人的驚嘆。
她想起宋佳言形容聶廷昀的用詞:天之驕子,睥睨凡塵。
崔時雨攥緊手掌,有些恍惚。
他們在一起……有多久了呢?為什麼直至此刻,她都覺得好像是一場夢?
不知不覺,媒體提問環節進行到了尾聲,最後一個問題問的是莊閆安。
「請問安寧資本為什麼選擇『動愈』?」
「我可以先給一個官方答案。首先,體育健康化是我們看好的大方向?;其次,康複方面的潛在需求人群太大了,『動愈』這樣線上線下兼容的設計,符合我們對更大眾化內容和產品的期望。」
記者又問:「難道還有非官方答案?」
莊閆安一臉神秘莫測,道:「當然。」
聶廷昀困惑地皺了一下眉,看向莊閆安——這個問題在流程里對過,但莊閆安並沒有和他講過另一種答案。
莊閆安望向台側的女孩,短暫地與她四目相對。
崔時雨愣了一下。
莊閆安笑笑:「暫時保留這個秘密,未來某一天我可能會揭曉。」
他賣了一個關子,半真半假吊人胃口,記者們只當莊閆安在開玩笑。
下台時,聶廷昀抬手搭住莊閆安的肩,問道?:「你剛剛想要說什麼?」
莊閆安回頭,忽然扯唇道:「阿昀,你知不知道人這一輩子,是很難做到事業愛情兩得意的。」
聶廷昀神色漸漸寒涼,沒有應聲。
莊閆安笑容不變,抬手拍了拍他,說道:「可能過段時間你會明白。」
聶廷昀站在原地,看著莊閆安走遠。
一個長相年輕的寸頭青年走過來問?:「聶先生,您要先去換衣服嗎?」
寸頭是郁令儀特意從自家公司給他選的助理,是個華人,說中文有點兒蹩腳,名叫文森。他眨著圓乎乎的大眼睛瞧著聶廷昀,看出老闆似乎心情不太好。
聶廷昀走了兩步,問:「崔時雨呢?」
文森說:「我看到她接了個電話就出去了。」
發布會大廳外,記者已陸續散盡。隔著一條街是濱江北面,與南面濱江大道建築鱗次櫛比、燈火輝煌不同,這一側欄杆環圍,只有江水奔流。
一輛純黑的轎車靠江停著。
莊芷薇的手從方向盤上落下來,對剛剛上車的女孩眨了眨眼睛:「又見面了,時雨。」
崔時雨頷首:「你好,莊……」
「我大你三歲。」莊芷薇含笑打斷她,「你叫我歐尼吧。」
崔時雨茫然:「歐尼是什麼?」
莊芷薇大笑:「你都不看韓劇嗎?」
見她仍是呆呆的,莊芷薇搖頭嘆道:「真是——可愛。」接著她又輕聲說:「你好像過分相信我了,崔時雨。」
一個電話就能叫出來,帶她去哪兒就去哪兒,說什麼就信什麼……莊芷薇出身高門大戶,自小閱人無數,什麼妖魔鬼怪、煙視媚行的沒見過,卻頭一回遇上這麼沒心沒肺的情敵。
有沒有點兒情敵的自覺?
遇上崔時雨,也是夠衰的,害她十八般武藝無處施展。
莊芷薇沉默了一會兒,才說:「我守著看完直播才過來的,聶廷昀在鏡頭裡人模人樣的時候還挺帥,是吧?」
借著透過車窗的夕陽,莊家三小姐側顏精緻,像是藝術家筆底下的完美之作。
「完美之作」從煙盒裡抽出一支煙來,大大方方地咬在嘴裡,沒點著。
這習慣與聶廷昀如出一轍。
崔時雨的平靜終於裂了一個口子,聽到心裡「撲通」一聲,有什麼掉下去,砸得心湖漣漪不斷。她再也維持不了占據高地的平和。
那些郎騎竹馬來,繞床弄青梅的過往她全部沒有,於是失了敵不動我不動的從容,脫口問:「你找我有什麼事?」
莊芷薇咬著煙轉頭迎上她透徹的眼,不躲不避,說道:「阿昀他爸出事了。」
崔時雨皺了下眉。
莊芷薇一笑,接著說:「你可能不明白他家裡的那本爛帳。」
她簡單地說了說郁令儀和聶恕之間的恩怨情仇,然後講起重點:「聶恕前段時間的收購案失敗,合伙人不滿決策,揭了他老底,牽連出一堆陳芝麻爛穀子的違規操作。行政處罰已經下來了,天價罰沒金。接下來聶恕要麼跳樓,要麼一輩子還債。」
莊芷薇語氣略帶蒼涼地說?:「第二個選擇對他來說可能還不如跳樓。」
崔時雨聽得不是很懂,卻明白「跳樓」和「還債」兩個詞。
這些都太遙遠了,她怔了半晌才問:「為什麼告訴我這些?聶廷昀知道了嗎?」
莊芷薇略煩躁地沉默了片刻,終於忍不住掏出一隻銀色的打火機,將煙點著,甚至沒問崔時雨介不介意。
她現在心情糟透了。她可是莊芷薇,什麼時候不是高高在上,視凡人如螻蟻?這一刻,在這個小丫頭面前,她卻突然有了向別人討要東西的卑微感。
她憎惡這種感覺。
莊芷薇狠狠地吸了一口煙,說道:「我先回答你第二個問題,聶廷昀還不知道。處罰公告還沒正式下,我得到的是內部消息,大家都在瞞著他。我想,聶恕也不會想在他兒子創業正風生水起的時候說這些。」停頓片刻,莊芷薇接著說:「然後,我再來回答你的第一個問題。」
崔時雨心裡忽地生出某種預感——某種冰涼、殘酷的東西,正毫不留情地戳破她的象牙塔。
莊芷薇吐出一個煙圈,沒有看她。
「郁令儀絕對不會救聶恕,但聶廷昀會救。所以他一定會找到我哥,甚至找到我。」頓了一下,她加重語氣,一字一句道,「不惜一切代價。」
崔時雨猛地屏住呼吸。
菸灰落在腳下的地毯上,莊芷薇仿若未覺,只緩慢地偏過頭,望著崔時雨蒼白的臉。
她知道以崔時雨目前的閱歷很難理解這一切,小丫頭甚至可能想像不到,她口中的「債」遠不止九位數。聶恕受到的是數罪併罰,是證監會做出的最高罰沒。一般情況下,涉案自然人終身禁入市場。對於和資本打了大半生交道的聶恕來說,無異於斷了生路。
莊芷薇將菸頭信手丟在地毯上,毫不吝惜地用高跟鞋一碾,歪頭笑了?:「小妹妹,你不會到現在還看不出來我喜歡聶廷昀吧?」
「你想讓我怎麼做?」
「我不想你怎麼做。我只是來告訴你,我會怎麼做。」
崔時雨平靜地抬眸問道:「你會怎麼做?」
莊芷薇凝視著她,慢條斯理地開口:「我會用這件事要挾他。」頓了一下,她接著道?:「所以……如果他哪天和你提分手,那不是他的問題,是我的問題。」
莊芷薇以為小丫頭會憤怒,會怨恨,或許還會質問,你怎麼能用這種手段來得到愛……
可崔時雨只是沉思了片刻,說道:「那他呢?他會開心嗎?」
莊芷薇錯愕一瞬,才答:「他不在乎開不開心,他只要選擇正確,回報值得。」
崔時雨搖頭:「他在乎的。」
莊芷薇無言地蹙起眉,崔時雨卻頭一次輕輕地笑了。
「他在乎的。」她低聲說,「他雖然在別人看來涼薄寡淡,凡事都權衡利弊,但……我知道並不是這樣。他把自己藏得很深,你要在他心裡走一段路才能窺見端倪,再走遠一點兒,才能觸碰到溫度,然後發現,喜、怒、悲、歡……他的每一個情緒都非常炙熱。」
莊芷薇兩頰漸漸失去血色,啞聲道:「你炫耀愛情的方式……還真是別出心裁。」
「你就當我是在炫耀吧,我只希望他高興。」
莊芷薇不以為然:「你不明白,我們這種人……想稱心如意地活著,只是奢望。」
兜里的手機振動了無數次,崔時雨知道聶廷昀一定急著找她,說?:「我要走了。你不去見見他嗎?今天對他來說是很重要的日子。」
莊芷薇眯起眼:「我還輪不到你施捨這點兒甜頭。」
見小丫頭被懟得說不出話,莊芷薇又放軟口氣道:「開玩笑的。」她開了車鎖,說:「好啦,你走吧。」
崔時雨推開車門,又回頭說:「多謝你告訴我這些。」
崔時雨穿過人行道。
離發布會所在的建築越近,一切就越發清晰。
她看到站在石階上、大廳門口的文森,以及他身旁臉色陰沉的聶廷昀。
崔時雨快步上前,未及抬腳邁上台階,他已經走下來,抬手用臂彎攬住她後頸。
「你……」她吃痛地叫出聲來。
緊實的肱二頭肌在頸後壓出不痛不癢的力道,崔時雨連聲道歉,又被他順勢鎖進懷裡,大庭廣眾之下,咬了一下耳垂。她視線越過他的肩頭,看到文森正慢慢地側過身去,假裝什麼都沒看見。
崔時雨一張臉早已紅透,手撐在他胸口要推開,卻沒推動。
「別動——」聶廷昀在她面前不做人已久,獸皮穿上就不打算脫下了,額頭抵著她的,逼迫地問,「跑去江邊幹嗎了?」
「隨便走走。」她眼都不眨。
聶廷昀盯了她一會兒,沒看出什麼來,只得眯了眯眼睛說:「放你一馬。」
回華爾道夫的路上,崔時雨接到了尹楠的電話,表情平淡地應了幾聲。
聶廷昀與她並肩坐在後排,問道:「你媽媽打來的?」
崔時雨點點頭,如實報告:「她說過年忙著準備晚會,趕不回來了。」
她習以為常,語氣里並沒有任何失望。
聶廷昀握住她漸漸柔軟起來的手,沒說什麼。文森去地下車庫停車,他和她乘電梯上樓。
崔時雨看著閃爍的數字,心想堂姐也要忙台里的事情,今年八成又要去杭市和父親一塊兒過年,但是崔崇年有女友,她並不想當電燈泡。
電梯門打開,聶廷昀突然說:「我過年回杭市老宅。」
崔時雨困惑地看了他一眼。
聶廷昀握緊她的手,仿佛不經意地問:「你和我一起回去?」
指骨被攥得有些發痛,她卻無知無覺,兀自出了神。
他和她還能一起過幾次除夕?就當是最後一次。
她任性地想,最後一次。我知道莊芷薇說的都是真話,我知道你將有的選擇,我預料到你的痛苦,也看到如今卸下盔甲的我的痛苦。
可我的痛苦無關緊要,我在乎的是你。
請原諒我這麼久以來,貪享著我本不配的所有。
走近你,接受你,是我做過最自私,也最勇敢的事。
無論得到你,還是失去你,痛苦都種在我心裡,什麼也無法阻擋它生根發芽,長成參天巨木。而我之所以願意承受這些,是因為能看見你得償所願。如果你不能,我忍受這些將毫無意義。
崔時雨安靜地跟他走進房間。回身關門之際,她自身後抱住他,罕見地如此主動,如此用力。
聶廷昀整個人僵住,手抬起,覆住她交握在他腰間的手背,說道:「時雨?」
「帶我回杭市吧。」她低聲呢喃,「帶我一起吧。」
「就為這個?」他掰開她的手,轉身將人摟住,在鬢邊吻了吻,道,「乖,會帶你回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