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不敢愛到動魄驚心


  臨近十月底,林澤找顧織開會,讓她帶隊參加校際街舞比賽。思兔閱讀sto55.com

  彼時其他人正在訓練,本來最抗拒的吳振跳得最起勁,一心想要完成一次大地板動作。顧織在一旁看著,忍不住露出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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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澤在她身邊坐下:「我本來以為大家是三分鐘熱度,沒想到能堅持這麼久。」

  顧織笑嘻嘻地抱拳:「全靠領導教導有方。」

  林澤笑著敲了一下她的頭。

  顧織一開始只是打算撈一下這個沉底的街舞社團,因為社團里的老成員怎麼看怎麼不靠譜,直到他們第一天集訓,顧織還抱著這樣的想法。

  那天是林澤負責教學,他扶著他的眼鏡,一副「我很斯文,我很弱不禁風」的樣子。

  「我先帶大家了解一下街舞舞種,簡單來說,街舞是這樣的。」他指著黑板上的字,「抖來抖去是Popping(震感舞),手甩來甩去的是Waacking(甩手舞),指來指去是Locking(鎖舞),滾來滾去是Breaking(地板舞),蹦來蹦去是Hip-Hop(嘻哈),踩來踩去是House(浩室舞),扭來扭去是Jazz(爵士舞)。」面對一頭霧水的大家,他又補充,「還有,甩一下,抖一下,指一下,滾一下,蹦一下,踩一下的,這就是Urban(都市編舞)。」

  顧織:「?」

  科普這麼草率的嗎?

  顧織捂著額頭,覺得這個街舞社的未來不會好了。

  直到林澤在他們面前示範了一段Breaking。

  怎麼說呢?顧織覺得,就好像你發現鄉下白髮老爺爺居然會rap,還能兩指倒立的那種感覺。

  顧織震驚了,她還以為這個負責人是掛羊頭賣狗肉,誰知道真的有真材實料。

  林澤教舞很負責,可是他大四了,已經不能兼顧工作和社團,因此大部分時間是顧織在管理。

  好在顧織在籃球場傷了手腳,雖然她一早就好了,但還是堅持不懈地纏著繃帶,以求不要讓大家發現她肢體不協調的秘密。

  林澤把報名表遞給她:「這次比賽你來帶隊吧。」

  顧織一愣:「你不去?」

  開什麼玩笑?他不去,憑他們幾隻小蝦米怎麼能贏?

  林澤笑了笑:「其實,我早該退位了,這不是一直沒有找到合適的繼承人嗎?」

  他扶著眼鏡笑道:「現在有你帶隊,我就放心了。」

  顧織示意他看自己手上腳上的繃帶:「你千萬不要對我放心啊,會出大事的。」

  林澤定定地看著她:「我知道你對街舞了解不少,各種動作舞曲說起來頭頭是道,怎麼就老是偷懶不練習呢?是不是有什麼苦衷?」

  顧織僵著臉,她被看穿了嗎?

  她乾脆不隱瞞了:「師哥,我真不會跳舞……」

  林澤打斷她:「別推脫,這次比賽只是針對大一到大三的學生,我是沒有參賽資格的,所以……」他聳了聳肩,「你會也得去,不會也得去,我已經報名了。」

  顧織悲慘地抱住了頭,她帶隊必輸無疑,再輸下去,這個社團就沒有存在的價值了。

  林澤看她被迫上前線的樣子,拍了拍她的肩膀:「哎,我給你支個著啊。」

  顧織連忙拍拍自己的臉,把自己拍清醒:「洗耳恭聽。」

  林澤的表情複雜:「你和江沅的關係好像挺好……」

  顧織聽到江沅的名字,猛地轉過頭,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林澤。

  林澤不躲不避,和她對視:「你身邊就有一個高手呢,你可以打打感情牌,讓他幫幫忙。」

  林澤居然知道江沅的真實身份!顧織詫異得下巴都快掉了。

  林澤抬起她的下巴,讓她張大的嘴合了起來:「你冷靜點,我在這學校混了四年,該知道的都知道了,只是不想說而已,而且那位……也不想和我說。」

  林澤攤手:「師哥只能你幫到這了,我們街舞社是死是活,就看你了。」

  顧織還想再問,可是林澤往嘴巴上做了一個拉拉鏈的動作,擺明了無論她怎麼問,他都是不會多說的。

  顧織愣愣地在訓練室里發了半天的呆,直到吳振他們訓練完畢,過來找她。

  吳振是一群人里進步最大的,很是志得意滿:「老大,我跟你說,我真沒想過我跳舞能這麼帥,你再不加緊訓練,你的迷妹就要爬牆來我這邊了!」

  顧織抬頭看了他一眼。

  吳振被她突如其來帶殺氣的眼神一掃,登時忍不住後退了好幾步。

  「老大,有話好說,你的迷妹還是你的迷妹,我絕對不跟你搶!」

  顧織卻沒想別的。

  她剛才基本捋清楚了,這對她來說絕對是一個好機會。

  她之前一直想怎麼在江沅面前打開街舞這個話題,如今現成的話題就在她的面前了,沒準還能趁著這個機會把江沅拉回街舞圈。

  她越想越激動,忍不住跳起來歡呼一聲。

  在吳振他們不明所以的目光中,她開始拆自己手上腳上那些掩人耳目的繃帶。

  拆完繃帶後,她轉身就跑。

  吳振忙叫住顧織:「老大,你去哪裡啊?」

  顧織擲地有聲:「吳振你給我等著,我讓你看看什麼叫作真正的街舞圈大神!」

  顧織沒了繃帶的束縛,跑起來飛快。如果她沒在教學樓門前摔倒的話,差一點就可以擺脫自己體育墊底的稱號。

  「嗚,肢體不協調什麼的簡直沒救了。」

  她正吐槽著,就見面前伸出一隻手:「你坐在地上幹什麼?你在表演什麼街頭藝術嗎?」

  顧織順著手往上看,就看見戴著眼鏡的江沅半蹲在她的面前。

  「起來!」

  顧織忙伸出手,握著他的手,借力站了起來。

  江沅問:「今天,你不用陪女朋友?」

  顧織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他說的是季小蘿。

  自從來了她家後,季小蘿貫徹了宅女原則,整天除了吃喝拉撒,就是搗鼓自己的美妝帳號和網絡直播。

  顧織擺擺手:「今天街舞社團有訓練,小蘿她能照顧好自己的。」

  江沅頓了一下。

  顧織發現,每次只要提到「街舞」,江沅都會不由自主地出神。

  明明他心裡還有那團火,怎麼就不肯承認呢?

  江沅回過神來,低低地「嗯」了一聲。

  顧織連忙跟在他身後:「那個,沅神,你有時間嗎?」

  江沅問:「我準備去吃飯,有事嗎?」

  顧織很嚴肅地點點頭,道:「那我們一起吃吧,吃完飯,我想找你促膝長談。」

  江沅覺得有點好笑,也不知道他們之間有什麼好促膝長談的,但顧織嚴肅的樣子太逗了,他嘴角彎起來:「行,那我按每小時計費的。」

  顧織想,只要你答應回街舞圈,別說按小時計費了,就算是按秒計費,她把自己賣了都要籌齊這筆錢。

  顧織覺得吃人嘴軟,她拉著江沅中途改道,去了校外的西餐廳。

  這家西餐廳比較小資,菜單上隨便一道菜的價格都頂一個學生兼職兩天的薪水。

  江沅掃了掃餐牌,突然覺得對方不會有什麼好事。

  顧織拿著手機掃了二維碼,剛要開始點菜,面前就出現一隻手,把她手裡的手機按下了。

  「先別忙著點菜,說說你找我什麼事吧。」

  顧織抿著嘴唇,覺得江沅實在是太精明了。

  她把手機收起來:「那個,你知道我加入了一個街舞社團,叫KUAN,對嗎?」

  江沅點頭。

  顧織搓著小手:「我們團長林澤報名了這一次的校際街舞大賽。」

  江沅的手指在桌上敲了兩下,眼睛抬都沒有抬:「所以呢?」

  顧織鼓起勇氣:「林澤讓我來找你。」

  江沅抬眸,眼睛裡是複雜難明的情緒:「他讓你來的?」

  顧織:「……」

  她怎麼感覺江沅好像很不相信。

  江沅抿了抿嘴,把接下來那句「不是你自己要來的嗎」咽了下去,繼而問:「找我做什麼?」

  顧織定定地看著他:「林澤說,你會跳街舞,很厲害的那種。」

  江沅的嘴角噙著一抹笑:「哦?」

  顧織乾脆一鼓作氣:「以我們社現在的水平其實根本沒辦法參加比賽,除了林澤幾個師哥師姐,剩下的成員都是才開始學沒多久,我們需要一張王牌。」

  顧織表面淡定,心裡卻在狂吼:王牌就是你,是你是你,快點答應吧。

  江沅只是笑了笑,打了個響指喊服務員過來點菜,點完才抱著手靠在椅背上:「我不會跳舞,你說的事情我幫不了,這頓飯我請吧。」

  顧織急了:「沅神,這次比賽對KUAN很重要,如果我們沒辦法在比賽中拿到名次,南大以後就沒有街舞社團了。」

  江沅眼眸低垂:「我不會跳舞。」

  顧織震驚了。這種謊他怎麼撒得出來?他對得起天地良心嗎?可是她又不能暴露她喜歡他多年的事情,好氣哦!

  她冷著臉:「林澤不會騙我的!你……如果你也喜歡跳舞,你也會希望有一個可以讓自己發展表現的平台吧?對我們這些人來說,KUAN就是我們的平台。」

  江沅沉默了。

  菜一道一道地上來,江沅還是沉默,他拿起刀叉,姿態優雅地切著牛扒。

  顧織終於不淡定了:「這種時候你怎麼還吃得下?」

  江沅笑著看她。

  小狐狸,到現在還不肯承認認識他,卻要扒掉他這層偽裝,讓他去跳舞。

  世上哪裡有這麼便宜的事情?

  他的手下意識滑到左腳的膝蓋上揉了揉。

  他放下刀叉:「你讓我去街舞社團,你是不是要做點什麼?」

  顧織挺胸抬頭,想起不能挺,又縮了回來,因此顯得她很沒底氣。

  「你要怎麼樣才答應?」

  江沅露出一個意味不明的笑容:「過幾天有個校際英語演講比賽,你拿了冠軍,我就答應你。」

  顧織沒有想到假扮顧淮還能有這種好事。

  顧淮是英語學渣,水平有限,江沅讓他去參加英語演講比賽,還要拿冠軍,擺明了就是覺得他不可能做到。但現在顧織是他,她當初就是因為英語講得好,選了留學的路。

  英語比賽什麼的,她太可以了!

  江沅不知道,他的這個為難根本不算為難。

  顧織在內心仰天大笑,天助我也。

  這種機會絕不能錯過。她幾乎立刻起身,一副我為社團拋頭顱灑熱血的模樣:「我答應你,你要說話算話!」

  他這麼順當就答應了?

  江沅挑起一邊的眉毛,有些詫異。

  贏一場英語比賽對一個英語學渣來說是不可能的任務,更何況這次的賽制是他幫忙設計的,顧淮要贏,概率約等於零,但他沒想太多,只覺得是小霸王熱血上頭。畢竟顧淮就是這種不服輸的性格,不到黃河心不死,要撞一撞南牆才能讓自己死心。

  江沅根本沒將小學渣放在眼裡,答應得輕鬆:「可以,不過比賽後天就舉行了,你來得及準備嗎?」

  顧織胸有成竹:「來得及。」

  江沅笑了:「不過報名時間好像快截止了。」

  顧織沒想到他還有這一招,報不上名,她還怎麼拿冠軍啊!

  顧織好氣,言語都不慎重了:「你!老狐狸!」她飯都不吃了,當機立斷站起來往外走。

  身後,江沅笑著看向窗外。

  小霸王是不可能贏的。

  所以,他回街舞圈仿佛是不可能的事情了。

  校際英語比賽的報名時間早截止了,顧織對著負責人之一的老師使出十八般武藝,老師都不鬆口。

  「你有參加比賽的心我很感動,可是報名時間已經截止了,後天就比賽,不可能就給你一個人特權,對嗎?」老師語重心長,又看了一眼垂頭喪氣的顧織。

  顧織可憐巴巴地抬起頭,看著老師。

  老師被顧織這雙水汪汪又無辜的眼睛閃了一下,不自然地咳了咳,話鋒一轉:「不過嘛……」

  顧織立馬做乖巧狀。

  老師被顧織逗笑了:「不過這次比賽他們說有什麼踢館環節,是學生們設置的,老師不太懂。可是聽說是可以現場挑戰的,你如果有心要參加,這也算是一個方法。」

  顧織抿著嘴,一副若有所思的表情。

  原來江沅在這裡留了一手,現場挑戰是沒法提前準備好主題的,到時候題目完全隨機,對個人英語能力、應變能力和知識儲備要求更高。如果她是顧淮那個英語白痴,基本毫無機會。

  人海茫茫,蟄伏著的高手可多了,這次比賽還是百校聯盟的比賽,都是高校里的優秀人才,斷然不會差到哪裡去。

  即便她身經百戰,也會稍微緊張一下。

  顧織有點喪氣。

  江沅這是鐵了心不給她機會,他是真的不想回街舞圈嗎?竟然連一點機會都不給她,也不給自己。

  顧織猛地站起來。

  可她這次偏要讓他大跌眼鏡,她就算上刀山下火海,也要把他拉回來!

  一旁的老師看顧織垂頭喪氣,本想安慰一下,誰知她一下子鬥志昂揚起來,嚇得老師一句安慰的話嗆回喉嚨,差點把自己噎死,猛地咳嗽起來。

  顧織見老師咳嗽,連忙幫忙拍了幾下背:「老師,你別慌!為我們南大崛起而讀書,我一定給你把冠軍贏回來!」

  顧織一腔熱血無處可灑,把老師拍得肺都快咳出來了。

  老師連忙擺手:我可謝謝你啊!

  謝過老師之後,顧織退出了辦公室,直接回了家。

  雖然她對自己很有信心,但是終究不敢托大,準備用剩下的兩天好好做準備。

  她下載了近幾年國內紅火的話題,任何她覺得會涉及的都下載下來,各種資料和文章堆積成山。

  她拿出以前熬夜寫論文的勁頭,伏案苦讀。

  她讀到三更半夜,從一堆文章里抬起頭來,發現窗外夜色深沉,而她忙到現在,居然連飯都沒吃。

  她腦子裡倒是塞滿了東西,可胃空得有點痛。

  想了想,覺得有點委屈。

  於是,她拿顧淮的手機對著電腦里一堆文檔拍了照,發了朋友圈—爆肝熬夜!飯都沒吃!

  沒想到熬夜的不止她一個。

  吳振:以前你都不熬夜陪我們打遊戲,說怕有黑眼圈,現在你居然背著我們偷偷學習!

  廖鵬:呵呵,男人的嘴,騙人的鬼!

  譚一凡:老大,注意身體,早點休息。

  顧織正瀏覽著他們的回覆,手機就響了。顧淮的手機鈴聲都是古古怪怪的電音,這麼一響像午夜凶鈴似的,顧織嚇得手忙腳亂,差點把手機扔了。

  她的手指不小心滑過屏幕,按了接聽,又點到了外放。

  「餵?」

  醇厚低回的男聲忽然響起,衝散了室內驚悚的恐怖感。

  顧織愣了一下,又看向牆上的時鐘,已經是凌晨兩點。

  江沅?這麼晚了,他還沒睡?

  她捧著手機有點反應不過來,那頭的人卻開口了。

  「今晚你沒吃飯?」他頓了一下,又問,「最近好像沒有考試,你在為英語比賽準備?報上名了?」

  提到報名這件事顧織就來氣,即使對象是沅神,她也很生氣!

  「報名截止了你才告訴我,我哪裡報得上?」

  江沅在那頭低低笑了一聲。

  顧織被他這一聲笑刺激得火冒三丈,正想發揮她的伶牙俐齒,就聽他說:「不吃晚飯還熬夜,容易得胃病。」

  顧織愣了一下,心裡的火氣莫名散了一半。

  嗚,沅神在關心她。

  她還沒感動完,江沅又說:「出來吧,我帶你吃夜宵。」

  顧織愣了一會兒,三更半夜,孤男寡女……

  打住,她現在不是寡女,是寡男,很安全,非常安全。

  可是……

  她有些遲疑:「我在家呢,沒在學校,而且現在不是門禁了嗎?你也出不來吧。」

  江沅笑了一聲,也不回答她的問題,只是問:「那你要不要吃夜宵?」

  她想都沒想,胃和心就替她做了決定:「要!」

  江沅說:「把你家地址發給我。」

  掛掉電話之後,顧織連忙把地址發了過去。

  江沅很快回覆:你十五分鐘後出來。

  顧織坐在椅子上發呆,雖然她現在和江沅的關係好了很多,不似她剛扮演顧淮時那樣各種針鋒相對,但也僅限於在學校偶爾吃個飯,看他打個球,聊個天。

  單獨約會,還是深夜,這是第一次。

  顧織緊張得手心冒汗,她跑到季小蘿的房間,把人推醒:「啊!沅神請我吃夜宵,我是不是應該化個妝?我穿哪條裙子好?你不要睡了!你快起來幫我拿主意!」

  季小蘿被人推醒,頂著一頭金毛獅王的髮型,睚眥欲裂地坐起來,抓著顧織的肩膀瘋狂搖晃:「吱吱,你清醒一下!你現在是顧淮,是男的!男的!你穿什麼裙子啊!」

  顧織反應過來:「對呀,我怎麼老把這件事忘了。」

  季小蘿用過來人的目光看著她:「你那份心思都快瞞不住了,我看你遲早把顧淮坑了。」

  顧織一臉正氣:「什麼心思?你別亂說,我不是!我沒有!」

  季小蘿挑著眉冷笑:「我還什麼都沒說呢,你心虛什麼?臉都紅了。」

  顧織憋著氣,感覺怎麼解釋都不對,乾脆轉身就走。

  季小蘿看著好友慌慌張張的樣子,有些好笑,忍不住提點她:「顧織,如果真的喜歡一個人,就早點大大方方地出現在他面前,用你自己的身份。」

  季小蘿跟著顧織走到門口,大概是怕驚動了顧織,下一句話她說得又輕又慢:「不是每個人都能一直容忍欺騙的。」

  顧織換鞋子的動作頓了一下,心裡像有一道雷炸了一下。

  顧織站在電梯裡,看著樓層數跳動的時候,心裡那道雷劈得自己耳朵轟隆隆的。

  她差點忘記,她扮演顧淮本身就是一種欺騙,如果江沅知道了她女扮男裝,不是真的顧淮,又會有什麼反應?

  他會生氣嗎?

  如果不是季小蘿提醒,她竟然從來沒有想過。

  顧織走出小區大門的時候,手機忽然振了一下,是季小蘿發來的微信。

  季小蘿:我就是說說,你別太緊張,現代梁山伯與祝英台什麼的才帶感嘛!

  顧織太陽穴一跳。

  什麼梁山伯、祝英台,誰是梁山伯?誰是祝英台?

  季小蘿的思維怎麼可以這麼不負責任地發散呢?

  顧織磨了磨牙,剛想長篇大論引經據典地反駁她,卻被不遠處的摩托車車頭燈閃了一下。

  一輛純黑色山地摩托穩穩停在她的面前,車上的人左腳撐地,摘下了頭上的黑色頭盔,下意識地甩了甩頭髮。

  江沅抬起頭,夜風徐徐,被他甩在額前的碎發又被風吹起來。

  顧織呆了。

  這是她神仙一樣的沅神,是不可褻瀆的。季小蘿這個壞女人,整天都在想些什麼亂七八糟的,都快把她帶偏了。

  顧織的思緒如野貓一樣上躥下跳,江沅看著她只覺得好笑。

  「怎麼,被你師兄我帥暈過去了?」

  顧織繃著臉,她可以回答是嗎?嗚嗚嗚,這年頭真話咋這麼難說啊。

  她指著車問:「你哪裡來的車?」

  江沅挑了挑眉:「學校有明文規定禁止學生開摩托車?」

  顧織撓撓頭:「這倒沒有,只是……」

  這也太拉風了吧,開在學校里還不得全世界矚目?江沅現在這麼低調,實在不像他的風格。

  江沅看顧織像小老頭似的凝神思考,忍不住用手指戳了戳她的眉心:「你想什麼呢?這是一個師兄留下來的,我暫時保管著。」他又拿出一個同色同款頭盔丟給她,「不是肚子餓嗎?走吧。」

  聽到吃的,顧織精神一振,連忙跳上后座。

  江沅笑:「看來你真的挺餓的,坐穩了。」

  自從江沅偶爾用自行車載她之後,她想出了一個辦法,去哪裡都背著一個雙肩包,只要坐在江沅後頭,她就把雙肩包背前頭,當安全氣囊用。

  江沅開車很穩,沒有她想像中的開著開著就來個貼地漂移或者S線行駛,完全是筆直的,穩得如履平地。

  秋意漸濃,風微冷,城市的燈加速度地往後退去。

  顧織盯著江沅的後腦勺,不明白這個世界上為什麼有人連戴著頭盔都可以這麼帥。

  今天她積攢的那些小情緒,在此刻忽然煙消雲散,連渣都不剩。

  她又想起一首BGM,是偶爾在電台聽過的《飛女正傳》,一個香港女歌手唱的—

  讓我滿足於飛車之中,抱緊苦戀的做一類人。望見這都市所有霓虹燈,我敢說我愛到動魄驚心……

  顧織強行把這個BGM掐斷,什麼「動魄驚心」,什麼「愛」!

  她果然還是被季小蘿荼毒了。

  她從來就不想讓江沅知道她是誰,從前她是戴著口罩從不露面的「元寶」,現在她是披著顧淮外衣的顧織。

  他從來就沒有見過真正的她,那就不要見好了,讓她永遠做一個神秘粉絲吧。

  顧織心裡有了偉大的決定:等把江沅拉回街舞圈,她就功成身退,跑路!

  讓顧淮來繼承她和江沅的友誼吧,嘖嘖嘖,顧淮可太划算了。

  摩托車在無人的街道上暢行無阻。二十分鐘後,江沅帶著顧織來到城北美食街。

  這條街是檸城出了名的不夜街,基本上熬夜的人都聚集在這裡。整條街燈火通明,炒海鮮的香氣,燒烤攤吱吱迸裂的火星,還有各種粥麵湯粉,應有盡有。

  顧織住在檸城,卻從沒來過這裡。她是一個乖寶寶,在檸城的時候,基本上晚上九點後就不出門了。因此,她看見一片繁華的時候忍不住詫異。

  江沅停好了車,回頭看顧織一副劉姥姥進大觀園的模樣,失笑:「你一個本地人,沒來過這兒?」

  顧織還不至於餓到喪失智商,連忙解釋:「我這是餓壞了,看到吃的眼花繚亂走不動了。」

  江沅覺得顧織說得挺有道理,沒質疑她,只是揚了揚下巴:「走吧,你一個晚上沒吃飯,先給你叫碗粥墊墊肚子。」

  江沅熟門熟路地帶著顧織在一家海鮮大排檔坐下。

  大排檔里坐了不少穿著潮流入時的男男女女,似乎剛聚會結束,看到江沅和顧織一直走進來,好幾個女孩子眼前一亮。

  「哇,你們快看,那兩個男生好帥啊。」

  「嗚嗚嗚,我好想兩個都擁有。」

  「你太貪心了,我擁有一個就好了。」

  更有大膽的,衝著顧織和江沅吹了聲口哨。江沅不置可否,倒是顧織,身為女孩子被女孩子調戲,臉都紅了。

  江沅盯著顧織看,揶揄她:「看不出來,你還挺純情的。」

  顧織連忙把季小蘿搬出來:「別亂說,我是有女朋友的人。」

  江沅笑:「嗯,我不會告訴你女朋友,你出門被女孩子調戲到臉紅的。」

  顧織的臉更紅了。

  海鮮大排檔的老闆娘似乎認識江沅,一上來就打招呼:「喲,今天你終於帶朋友來了?今天海螺和皮皮蝦特新鮮,來一盤?」

  江沅點點頭:「行,你先給我上一小鍋海鮮粥吧。」

  「行!」老闆娘爽快應了,又給江沅拿來了兩瓶啤酒和兩個玻璃杯。

  顧織瞪大了眼睛:「你經常來這裡嗎?喝酒?」

  她沒有問出口的是—你一個人來嗎?

  江沅淡淡地說:「我也不是經常來這兒,睡不著的時候會來。」

  他什麼時候會睡不著呢?因為想起過去的事情而睡不著嗎?

  顧織腦海里有畫面不停地閃現—江沅一個人開車穿過黑夜,孤孤單單地坐在人滿為患的大排檔里喝酒,滿懷心事。想到這兒,顧織的心仿佛被揪住了一樣。

  她將江沅準備放在一邊的酒杯搶了過來,豪氣萬丈地說:「我陪你!」

  江沅一隻手撐著下巴,神態慵懶地看著顧織:「你不會喝酒。」

  顧織正在找開瓶器,聞言,心虛得愣了一下。

  這怎麼看出來的?有這麼明顯嗎?但她下一刻立刻選擇死撐:「開玩笑,我外號千杯不醉。」

  其實她在國外也喝過雞尾酒,但她確實不會喝酒,很容易醉,有一次還莫名酒精過敏了。可是光想像他心事重重、形單影隻的樣子,就讓她覺得好難過啊,難過得都想一醉解千愁了!

  江沅將顧織手裡的啤酒抽走:「我知道了,你千杯不醉,你最厲害,但你還沒吃飯,空腹不能喝酒。」

  說話間,海鮮粥上桌了,裝在砂鍋里,冒著熱騰騰的白霧。

  江沅拿過勺子,給顧織舀了一小碗粥,又拿過兩個碗,分別盛了一些粥。

  顧織眨眨眼睛:「還有人要來嗎?」

  江沅將洗好的陶瓷勺子遞過去:「沒有,粥太燙了,先放涼,你容易吃。」

  顧織接勺子的手頓了一下。

  他太體貼了,她好感動。

  她的眼睛裡夾雜著朦朧的水霧,看得江沅一怔,心臟最深的地方振動了一下。

  顧淮好像……好像她。他不自覺地伸出手,輕輕地在對方的眼角下方碰了一下。

  可是他記得,她這裡有一顆淚痣。

  顧織被他碰了一下,整個人僵住了。

  「你……你……你幹嗎?」

  江沅收回手,黯淡的目光忽然亮起來:「沒什麼,我覺得你的眼睛長得很好看。」

  顧織還是蒙的:「啊……那個,謝謝,大家都這麼說。」

  江沅忍不住嗤笑出聲:「喝粥吧,你想吃燒烤嗎?我去給你買。」

  顧織還沒回答,江沅已經起身,往隔壁燒烤攤走去。

  顧織摸了摸鼻子。

  她看起來不至於這麼餓吧?

  江沅腳步不停,碰過顧織眼角的手微微顫抖著。

  他從沒有這麼失態過,可是那一瞬間,他差點以為小霸王就是「元寶」,那個真心喜歡跳舞的他的那個女孩子。

  只是他不跳舞了,自然也失去了她。

  江沅在燒烤攤前站定,長長地呼出一口氣,笑容又回到了臉上:「這個,這個,還有這幾樣,各來兩串。」

  江沅回來的時候,顧織已經把幾小碗海鮮粥都解決了。

  她抹了抹嘴,有些不好意思地看著江沅:「學習是需要能量的,我消耗了那麼多能量,要補回來。」

  江沅把烤串放在桌上,笑著問:「你不是說沒報上名嗎?」

  顧織有些小得意:「我自有辦法。」

  江沅毫不客氣地戳穿顧織:「你知道有踢館環節了吧?」

  顧織盯著他。

  原來他都知道,那麼他是專門留了這條後路給她嗎?

  見顧織不說話,江沅又問:「你有那麼喜歡街舞嗎?」喜歡到要以卵擊石,用自己最不擅長的英語去搏一次機會。

  顧織看著他,面前卻出現幾年前意氣風發的他,只要上了舞台,他就是光。

  有那麼喜歡街舞嗎?

  她最低落的時候,遭遇挫折的時候,看到他在舞台上揮汗如雨,把每一個動作做到極致,就會覺得,那些讓她困擾的事情其實沒有什麼了不起。

  所以她的答案是—「有!」

  她看著他,擲地有聲:「街舞是一種精神!」

  還沒說出口的是—「你知道的,這句話曾經是你告訴我的。」

  江沅放在桌下的手僵了僵。

  正好這時,不遠處傳來「刺啦」一聲響,是海瓜子下鍋的聲音,緊接著是鍋鏟翻炒的聲音,透著濃濃的人間煙火味。

  繃得緊緊的氣氛驟然被打破,江沅鬆了松桌下的手,點點頭:「行,那我等你拿著這種精神贏了英語比賽。」

  這是他曾經說過的話呀,他卻好像忘記了一樣。

  顧織沮喪地垂著眼睛:「反正我會證明給你看的。」她語氣低落,毫無鬥志。

  江沅有些無奈,有種自己欺負了小孩子的感覺。

  他剛想說些什麼,就見顧織眼睛一睜,伸手拉過他面前那一大盤燒烤,選了一隻最肥的雞腿,泄憤似的啃了一口。

  江沅:「……」

  小霸王這是把雞腿當他啃嗎?

  江沅沒有說話,慢吞吞地喝著茶,看著顧織啃雞腿。

  顧織一邊啃雞腿一邊想,反正她是不會允許江沅賴帳的,等她贏了比賽,他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

  她這麼想著,眼神都陰狠了幾分。

  江沅餘光瞥見小霸王盯著自己的目光,呼吸一窒,嗆了一口茶,忍不住咳嗽起來。

  江沅用手背擦了擦嘴角,自嘲地笑了。

  不知道小霸王的真實身份是一個英語小能手的江沅搖了搖頭,暗嘆自己一定是想多了。

  化悲憤為食慾的顧織這一夜直接把自己吃撐了,回去的時候飽得車都坐不了。

  江沅又好氣又好笑,用龜速開著摩托車在路上挪動,委屈得那輛經常風馳電掣的摩托車幾次熄火。

  顧織死要面子,一邊打飽嗝一邊說:「我……我也是為你好,你喝酒了不能開車的。」

  江沅笑而不語,他叫的那兩瓶啤酒最後原封不動地退回去了,這是他第一次來城北卻沒有喝酒。

  顧織忽然想到了什麼,說:「你以後開車也不可以喝酒!知道嗎?太危險了!」

  江沅盯著小霸王,有些好笑。

  他被教訓了。

  今天也是為了接這個小霸王,他才會開車過來,平日裡他都是打車來回。

  他剛要開口解釋,就又聽顧織說:「如果以後你想喝酒了,讓人陪陪你。」

  江沅也不知道自己怎麼了,想都沒想就應道:「如果沒人陪我呢?」

  顧織:「怎麼會?杜毅、方健都可以喊出來陪你,再不行,你喊我,我一定隨傳隨到!」

  一陣風吹過,吹得路邊的樹葉窸窣作響,江沅猛地抬起頭,看向眼前的少年。

  這張精緻得過分的臉和記憶里某個人的臉重合在一起。

  那個叫鹿城的少年也跟他說過這樣的話。

  「你喊我,我一定隨傳隨到!」

  那是他曾經最好的朋友。

  顧織眼睜睜看著江沅原本平靜的眼底驟然掀起萬丈波瀾,又被他硬生生壓回去,只留下眼睛一圈淡淡的紅色。

  直覺告訴她,他想起什麼事了,而且這件事必定和他退出街舞圈有莫大的關係。也許是胃被撐滿了,膽子也跟著肥了,她決定開口問!

  顧織:「江沅。」

  江沅:「好,一言為定。」

  顧織愣了一下,這才發現他在回答她上一句話。他說好,堅決又義無反顧,鄭重得過分。

  顧織編輯好的語言被他一句好打回了深海,終究什麼也沒說出來。

  兩個人坐著摩托車,又龜速地行駛了一段路。

  最後,江沅乾脆把車停在了一個二十四小時停車場,陪著顧織走路回去。

  顧織走了一大段路,又難受又愧疚:「你一會兒怎麼回去啊?」

  江沅抬頭看了看天,示意顧織抬頭:「天都快亮了,你還用擔心我回不去嗎?」

  顧織順著他的動作抬起頭,本來墨色的天空變成了灰色,隱約有些光亮,她連忙掏出手機,屏幕顯示5:30。

  顧織咂舌:「我們這頓夜宵吃了一整夜!」

  江沅盯著顧織:「吃了半夜,又走了半夜,差不多了。」

  正說著,顧織身後出現了一線橘色的光亮,溫柔朦朧。

  江沅的聲音跟著軟了下來,他插著褲兜,仰起頭:「這樣也好,我很久沒有看日出了。」

  顧織轉過頭去,看見那一線橘色撐開了灰藍色的天,有種天光大亮、大夢初醒的感覺。

  她偏過頭,去看那個站姿挺拔的少年。他仰著頭,臉上線條分明,沉默下來的時候眉眼如刀,陽光照在他的眉角,他眯了眯眼睛,忽然就笑了。

  他說:「小霸王,比賽加油呀。」

  但顧織什麼都聽不見了,耳邊只有細微的轟鳴。

  這是什麼迷人的笑容,太讓人沉醉其中了。

  以至於她願意終身去銘記,銘記這個少年,以及他在晨光熹微的時候露出的那個不染人世塵埃的笑容。

  在吃過江沅的「加油飯」之後,顧織拿出了從前考試都沒使出來的勁頭,一心撲在了比賽上,幾乎是二十四小時不眠不休地瀏覽資料。

  她要一擊必中,只要有可能的話題範圍都不能放過。

  為了專心準備比賽,她屏蔽了一切通信工具,閉門學習。

  季小蘿見她這麼上心,怕她一個人在家會沉迷學習,繼而把自己餓死,於是犧牲小我,留在家裡給她當貼身侍婢。

  她還不忘偷拍顧織努力學習的背影,發到有江沅在的微信群里。

  季小蘿:嗚嗚嗚,我家顧淮沉迷學習,不愛女色。

  吳振:嫂子,你別擔心,老大男色也不愛,我給老大發了幾十條微信,他理都不理我。

  季小蘿:你覺得我是這個意思嗎?

  吳振:?

  廖鵬:單身狗一邊去,你懂什麼?

  吳振:汪汪汪,我咬死你!

  江沅:……

  幾個人在群里鬧了一通,季小蘿等的那個人才冒頭,卻只是發了一串省略號。

  季小蘿看了看顧織緊閉的房門,露出一個意味深長的微笑。

  嘻嘻嘻,顧織遲早是要露餡的,她要留在國內,等著那一天。

  那頭髮了一串感嘆號的江沅也是忙得腳不沾地,他的系裡正好要準備一場大型的試驗,他被教授叫去幫忙。

  當英語演講比賽舉行的時候,江沅甚至沒辦法脫身去看。

  等忙完了的時候,已經是午飯時間。比賽地點是在另外一所學校,他現在即使趕過去,也早就散場了。

  江沅收拾了東西,從機房出來。

  他走了一段路,迎面走來幾個女孩子,脖子上的工作證件還沒取下來,似乎是今天英語比賽的工作人員,個個都興高采烈的。

  「這絕對是我看見過最刺激的反轉了!」

  「他太給我們學校長臉了!你都沒看到隔壁學校那個樣子,年年冠軍都是他們拿,囂張得不行,這次被踢下來,臉都黑成什麼樣了。」

  「對對對!太精彩了,簡直字字珠璣。我以為自己英語很好了,聽他說英語,我覺得自己弱爆了!」

  「這還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他也長得太帥了吧!」

  「品學兼優!還帥!不行,我宣布我愛上他了!」

  「哈哈哈,你省省吧,人家有女朋友了,剛才還給他加油來著……」

  幾個女孩子說著話走過去了,江沅抱著資料站在原地,腳底的麻意緩緩上升,直衝大腦。

  他穩了穩呼吸,邁步往前走去,走出這條走廊,就是教學樓的大門。

  樓外陽光漫漫,戴鴨舌帽的少年撐著膝蓋喘著氣,像是感應到了什麼,抬起頭來,臉上的笑容比陽光更盛。

  顧織不喜歡運動,平日裡能打車就不走,可是這次為了第一時間見到江沅,她下了車就一路跑過來。

  她很累,腳都軟了,可是值得!

  她把手揚起來,手指上纏繞著巴掌寬的帶子,帶子尾端墜著一塊金牌。

  她一隻手攏著嘴喊:「江沅!我贏了!你說話算話啊!」

  她太快樂了,恨不得全世界都知道。她贏了,她贏得了讓江沅重新開始街舞的一個機會。

  江沅默默地站了很久,等顧織把氣喘勻了,他才大步向她走去。

  他走路帶風,片刻就來到顧織身前,卻沒有剎住腳步的意思,近得要貼上她的臉。

  顧織嚇了一跳,忙往後退。誰知她退得太急了,自己絆到了自己,眼看就要向後倒去。

  江沅眼明手快地撈住顧織,眼睛一眨不眨地望進她的眼裡。

  他的目光直接又凜冽,仿佛聚著撲不滅的山火,顧織被他看得幾乎要燒起來。

  半晌後,江沅才扯出一抹意味不明的笑,道:「英語最弱?」

  他一開口,顧織就知道自己要遭殃。

  江沅卻沒有放過她的意思:「既然連市級的英語比賽都能贏,一個小小的校內英語辯論賽,你卻主動棄權?」

  他的笑裡帶著凌厲:「為什麼?」

  顧織當然知道自己贏了比賽的同時,自己故意輸掉辯論賽的事情就暴露了,而且還會留給顧淮一些後患。

  不過留給顧淮的後患,她一點都不在乎,沒準還能逼著顧淮好好學英語,有益無害。

  重要的是江沅,她在江沅面前暴露了。

  顧織鼓起勇氣回望他,她實在不想對他再編織新的謊言了。

  「我故意輸掉比賽,是因為……我想和你握手言和。」顧織的目光很真誠,她說的是真話,「可是我臉皮薄,只能用這種迂迴的方式……」

  江沅一直盯著顧織,想從中找出什麼陰謀詭計,可是沒有,她的目光真誠熱烈,沒有一絲破綻。

  他一直懷疑,和自己不對盤的顧淮為什麼忽然掉轉槍頭,幫他揭發姜穎,維護他。如今答案有了,可信度似乎也很高。

  他放開她,站直了身體。

  顧織看著他:「我沒有任何惡意,我真的……」

  江沅驀地笑了:「你贏了。」

  顧織在絞盡腦汁解釋,還沒理好思緒,江沅卻不再追究,忽然轉換了話題,她沒反應過來,臉上一片茫然。

  江沅說:「你贏了,我說話算話。」

  這是什麼意思?他答應了?

  她終於邁出那一大步了嗎?

  顧織的眼睛亮起來:「那我以副社長的身份,歡迎你正式加入我們KUAN街舞社!」

  江沅笑著不說話。

  顧織搓了搓小手,問:「那你什麼時候參加訓練啊?」

  江沅挑眉:「什麼時候都可以。」

  顧織快樂瘋了。嗚嗚嗚,付出是有回報的,她終於可以再看到沅神跳舞了。

  她迫不及待啊!

  顧織:「擇日不如撞日,就今天下午吧!」

  江沅很好說話:「好啊!」

  和江沅約好了下午訓練的顧織興奮得打了雞血,通知了社裡的成員參加訓練,又拎了宿舍里的幾個人,早早等在了訓練室。

  當江沅按約定時間來到訓練室的時候,就看到裡面坐了一地的人,都是沒能享受午覺待遇就被顧織拉來的。

  吳振看見江沅進來,瞪大了眼睛:「老大,你說我們社要來一個大神,說的就是沅神嗎?」

  廖鵬也很詫異:「沅神打籃球是很厲害,難不成還會跳街舞?」

  顧織驕傲得不行:「你們等著看吧。」

  她兩眼發光,蹭到江沅身邊:「我們開始吧。」

  江沅微微側過頭看她:「你打算怎麼開始?」

  顧織眼裡的小星星閃得吳振都看不下去了:「老大,你不能這麼看著別的男人,嫂子會吃醋的!」

  話音剛落,他就被站在身後的譚一凡敲了一下腦殼,他「嗷嗷」地叫喚。譚一凡一邊抵抗他一邊對顧織說:「老大,我幫你教訓他了,你儘管看。」

  顧織忽然明白過來自己表現得太過小粉絲了,一點副社長的威嚴都沒有。

  這樣是不行的。

  她整理了一下表情,拿出副社長的姿態來,說:「那你先跳一段街舞。」

  江沅似笑非笑地看著她:「我只答應你入團。」

  顧織一愣。

  他言下之意是,他不是來跳舞的?

  顧織蒙了。江沅在下什麼棋,她怎麼被他繞進去了呢?

  她一副難以置信的樣子,一動不動,仿佛石化了,看得江沅有些於心不忍。他垂了垂眼睛,說:「如果你們不能接受不跳舞的成員,我可以退出。」

  顧織在被五雷轟頂的打擊中緩不過來,如果不是被那麼多人圍觀著,她不痛哭一場都對不起自己。

  嗚嗚嗚,江沅太壞了,他為什麼就是不肯跳舞?

  她背過身去,努力忍住眼淚:「來都來了,你覺得我還會放你走嗎?」

  江沅和顧織離得近,一下子聽出她聲音里的哽咽,有些無奈。

  這個小孩怎麼這麼愛哭呢?

  他不由得放輕了聲音,聽上去像在溫柔地勸哄:「顧淮,你不用勉強自己的。」

  顧織氣不打一處來,扭過頭就想引爆自己:「你知道什麼!」

  顧織看起來溫和無害,偏偏心裡固執得不行。

  是你在勉強自己,勉強自己遠離自己的夢想,勉強自己不去跳舞!

  她紅著眼眶,想不顧一切用盡全力吼出來,可是對上江沅的眼睛,她又像泄氣皮球一樣耷拉下來。

  江沅低頭看顧織,語氣低沉,帶著些許自嘲:「我讓你失望了?」

  顧織仿佛在他的聲音里聽到了其他可能性,他在意她的看法嗎?他是不是也對自己失望了?對不再跳舞的自己失望?其實他也想重新跳舞的對嗎?

  兩個人面對面站著,安安靜靜地看著對方。

  圍觀人群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

  廖鵬蹲在他們腳邊,跟吳振低聲分析道:「我看這種情況這種氣氛,接下來只有兩種可能。」

  吳振不恥下問:「哪兩種可能?」

  廖鵬摸著自己的下巴:「我覺得吧,他們接下來要麼接吻,要麼打架。」

  吳振難以置信地看著他:「你快醒醒,他們兩個是男的啊。」

  廖鵬點點頭:「對啊,所以我感覺他們快要打起來了。」

  譚一凡在一旁看不下去了,也擔心他們真的會突然打起來,正準備過去勸架,就見顧織一臉要赴死的表情往後退了一步。

  「行,你不跳街舞可以,你教我們跳!」

  她仰頭看著江沅,不退不讓,表情堅定又驕傲。

  她的初心就是想讓江沅重新跳舞,他已經跨出了一步,答應入街舞社團,這已經是很大的進步了。

  她已經走了一半,沒理由放棄。她不可以讓他走。

  她願意再為他努力一次,即使她手腳不協調,根本不適合跳舞,即使她會被別人嘲笑。

  她退到訓練室的中心,盯著江沅:「開始吧,從今天開始,你就是我們KUAN的教練,這裡的人都是初次學街舞,麻煩你多包涵,多指教。」

  說完,她還向他鞠了一個標準的九十度的躬。她動作恭敬,表情卻倔強得很,看得周圍的人一愣一愣的。

  她就是不到黃河心不死的個性,這南牆她就算撞了也不回頭。讓江沅天天接觸街舞,她就不信他不動容,她豁出去了!

  江沅緊緊盯著她的眼睛,半晌後才輕嗤一聲,像是妥協:「好。」

  社團成員見劍拔弩張的氣氛終於消弭,紛紛站起來,站在了顧織身後。

  顧織之前已經給他們畫了一個大餅,告訴他們,她給街舞社請來了一尊大佛,有他在,他們一定會贏。

  此刻他們都滿心期待,想看看大神真正的實力。

  江沅的目光從顧織的臉上移開,在訓練室里掃了一圈,看到角落裡的手提電腦,朝著那兒走過去。

  有社員立刻嘲諷地笑了一聲:「視頻教學?不是開玩笑吧?」

  江沅置若罔聞,打開電腦,放視頻,然後指著視頻里教學的分解動作說:「小孩,你按這個練。」

  「對著視頻練?」有人發出質疑的聲音,「那要你何用啊?」

  顧織皺著眉扭過頭去,看到一個眉頭緊皺的平頭男生。

  這個男生叫林風,是林澤親自招進來的,他有點舞蹈基礎,又學得很快,是社裡目前跳舞最好的人,還給林澤帶來了幾個新社員,是地位僅次於她的存在。

  顧織平時很看重他,覺得他可以為KUAN爭光,即使他有些公子哥的小脾氣,她平時也都順著他。兩個人關係不錯,就連吳振嗷嗷叫,說她偏心也被她按回去了。

  這次顧織揚言找來大神,興奮的語氣和神情都讓林風覺得不自在,直覺自己會失寵,緊張得煩躁。

  江沅來後卻不肯跳舞,對顧織的態度甚至稱得上強硬。

  顧織在林風眼裡就是一個精緻的男孩,熱情豁達,他眼睜睜看著江沅把顧織的眼圈都氣紅了,登時氣不打一處來。

  林風面對顧織警告的目光毫不在意:「我還以為是什麼大神呢,真有料就跳一段來看一下,嘰嘰歪歪不肯跳,怎麼,怕丟人啊?」

  吳振等人雖然也懷疑江沅到底是不是真的會跳舞,但人是顧織帶來的,而且他們也叫江沅一聲「沅神」,聽見林風說話這麼不客氣,都有些來氣。

  譚一凡說:「你平時囂張就算了,對師兄能不能尊重點?」

  林風嗤笑:「我只尊重有真材實料的人,紙上談兵誰不會啊?」

  江沅背靠著牆壁,仿佛壓根兒沒聽見林風說話,他繼續溫和地說:「剩下的人,我會逐個指導。」

  「還指導,」林風笑起來,「你快別誤人子弟吧。」

  顧織皺眉:「林風,你別說了。」

  林風難以置信地看向顧織:「我這是在給你出頭,我們社裡不需要這種光說不乾的人。」

  顧織怒了:「林風!」

  林風被顧織一呵斥,臉色一變。平日裡她都順著他,今天來了這麼個打腫臉充胖子的人,她居然還吼他了!

  好啊!

  林風指著江沅:「有他沒我,你看著辦吧!他在我就不練了!」

  今天顧織的心情大起大落,先是贏了比賽,又一場歡喜一場空,答應她入社的江沅只是純入社不跳舞。

  此刻她的情緒起伏得厲害,指著訓練室的門說:「不想練可以走。」

  林風一愣,像是受到了極大的羞辱。

  他沒想過顧織會為了江沅放棄自己。

  林風著看顧織,面目變得猙獰:「你以為我想留下來?這隊裡能跳的有幾個你知道的!讓我走,可以啊,你自己去和林澤師兄解釋吧。」

  顧織絲毫沒有被他唬到,她面不改色:「林澤那邊我會解釋清楚,你可以走了。」

  林風氣得說不出話來,對他帶來的那幾個說:「人家趕我們走呢,還杵著幹什麼?還不走?」說罷,他火氣四射地走出了訓練室。

  那幾個人面面相覷,終究還是跟著林風走了。畢竟他們來街舞社也只是混混日子,是說放棄就可以放棄的。

  有個女社員上來勸說:「顧淮,不要搞得這麼僵,林風是我們這裡面街舞跳得最好的,他要是走了,我們真的一點希望都沒有了。」

  又有人說:「是啊,勸他回來吧。」

  顧織不動如山:「怎麼會沒有希望?」

  她看向江沅,目光堅定,毫不退縮:「他就是希望。」

  社員們面面相覷,顧織態度強硬,他們知道再勸也沒有用,一時也有些生氣,乾脆背起背包走了。

  十幾個社員,瞬間走得只剩下幾個人。

  等他們走後,顧織才對著江沅說:「繼續吧。」

  江沅定定地看著她,面上平靜,心裡卻有浪在翻滾。為了他做到這個地步,值得嗎?

  他忽然一把握住顧織的手臂。

  顧織有些詫異地仰頭看他,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只有他們兩個人聽到。

  「我會跳街舞的。」不是現在,可能是未來的某一天,雖然他自己都說不準會是哪一天,可是他會跳的。

  從前他無法確認,可是這段時間,那種渴望隨著壁壘瓦解漸漸顯露出來,否則他不會給顧織留一線希望,也不會在她贏下比賽的時候動容。

  顧織讀懂了他眼裡浮沉的情緒,忽然一掃陰霾,笑了起來,對他點了點頭:「行啊,我等著。」

  他說了他會跳街舞的,那她就會等。

  她會等那一天到來,等他重返舞台,無論需要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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