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6章 氣場
肖副墩長呆了呆,臉上橫肉一動,譚癩子不等她罵出來,先一步說道,「是不是幾個婆子辯不清錢色、銀色,差價沒掙到,反虧了銅錢。」
「你咋知道的。」肖婆子乾咳一聲,「那還不是都賴你開張的,老娘說關了,那曹書辦非要接著開,既是你弄出來的由頭,你去教那幾個婆子辦差。」
「譚爺我跟你說,銅錢這東西,官錢、私錢、好錢、爛錢、老官錢、南錢、北錢上百種,你沒十年的功夫都是皮毛,就說辨錢色這項,譚爺在碼頭上那也是數得上號的,那是天分加上勤快,認完錢你還得會認銀色,不然你怎知兌換多少,現下還有銀幣、貼票、銀票,幾個婆子字都不識,她知道貼息還剩幾月,她懂該兌多少,看完錢色銀色,還有一樣最是要緊。」譚癩子對著肖婆子一拍手,「便是人色,不管兌錢兌銀,總歸是人拿來的,辨人的成色是最難的,你看那好欺負的,便剋扣他一些錢數銀重,看那不好打發的,你便少剋扣他一些,怎麼辨人色,這是幾十年的功夫,賺多賺少全看這聊,等閒幾個婆子能學會的,你還說去個幾日,以為那麼簡單的,譚爺斷然教不明白,不去。」
譚癩子說罷盯著肖婆子,兩人的眼神在虛空中一頓交鋒,肖婆子方才一番話還未曾消化完,分心之下氣勢上不免落了下風,她臉色變幻幾下道,「那你先去錢鋪辦差,譚癩子你只能指點,銀錢你休想動一動,碰也不許碰一下。」
「啥叫先去辦差,你要譚爺去也行。」譚癩子把目光收回,瞥了一眼肖婆子後道,「那先說好,以後我都不曬草料了。」
「別人都曬草料,你憑啥不曬。」肖婆子往晾曬場那邊看了一眼,「那個米豆碼頭,到底怎生個開張法,你把章程拿出來,就不讓你曬草料。」
譚癩子斜斜的看向左上方,「那譚爺不能白說,說完你就不要整日價看押,讓譚爺我隨便走動去。」
肖婆子眉毛一動,「戶房說了看押著你,你還想隨便走動,跟你家孫婆子一樣跑了,老娘拿啥跟戶房交代,休想!」
「准我在石牌隨處走動,不然我不去。」
「不行,最多只能在婆子墩隨便走動。」
兩人互相瞪著眼比拼氣勢,仿佛這片小空間的氣壓都增大了,肖婆子臉上的怒氣越來越重, 譚癩子感覺不妙,立刻撇撇嘴道,「婆子墩就婆子墩,那我在錢鋪月錢領多少?」」
「你好意思提錢,你家孫婆子把錢劫走了,周圍肉攤天天來問債,修房建樓的匠幫天天來鬧,問著要建修銀,雇的力夫把鋪門都砸了,墩里婆子也不聽管,這些人全都找老娘吵鬧,沒把你颳了賣肉還債,那都是老娘菩薩心腸。」
「那又不是譚爺說不管,是戶房不讓譚爺管,賴不到我身上。」
譚癩子往外圍看了一眼,這婆子墩幾百人,又正好占著了石牌新城區的黃金地段,各種生意都開張起來,沿著婆子墩修了一圈門市,眼看日子蒸蒸日上,孫婆子捲走了銀票。
婆子墩資金鍊就此斷裂,修建全部爛尾,食鋪的生意也停了,要欠帳的人天天來吵鬧,沒人願意再賣原材料給婆子墩。
以前的兩個小賭檔也被武學關了,連暗門子生意都少了大半,整個婆子墩百業蕭條,周圍兩條街也受影響,連帶著石牌的經濟發展都減緩了。
整個婆子墩上空如同籠罩一片陰雲,眾婆子連曬草料都沒力氣。
「不就是欠點貨款,你讓譚爺來辦,一個月就緩過氣來。」
肖婆子眼中閃過一道神采,立刻對譚癩子道,「怎生辦來你快說。」
譚癩子雙手抱著,仰著下巴道,「要譚爺說的話,何三娘也不幹活。」
肖婆子臉頰抽動一下,譚癩子左右看看道,「肖墩長我先跟你說,這墩里生意要是不賺錢,曹書辦那裡你交代不過去,他就不保你,不賺錢那些婆子鬧將起來,戶房馬上就換人,新來的還是要用譚爺我,你的墩長可沒了。」
「你兩口子都不幹活,墩里怎地說老娘,老娘這墩長還坐得穩麼,信不信老娘把你兩個飯都斷了。」肖婆子惡狠狠的瞪著譚癩子,「老娘拼著這墩長不做,先餓死你兩個。」
譚癩子回瞪著肖副墩長,兩人的目光在虛空之中激烈交鋒,隱形的火花四濺。但肖婆子最近積壓了不少的怨氣,此時在憤怒的刺激下,一股蠻橫之氣即將從她的身上爆發出來。
譚癩子往後退了一步,兩人間的氣壓頓時下降,「那何三娘換到其他地方幹活,曬草料太累。」
「你還挑三揀四!」
譚癩子突然又踏上一步怒道,「不換老子也拼了,餓死就餓死。」
兩人的目光再次激烈交鋒,肖婆子方才散了功力,沒料到譚癩子又上來對抗,一時提升不起來,片刻後肖婆子退後一步,「食鋪洗碗婆。」
譚癩子猶豫片刻後點點頭,「我聽肖墩長的,但我的月錢多少要先說好,誰不用錢你說。」
周圍的氣壓恢復正常,肖婆子也鬆一口氣,好歹談妥了一筆交易。
「明日你就去錢鋪,這月錢嘛……」
肖婆子正在遲疑,此時外面進來一個婆子對肖副墩長道,「外面來個人,說是譚癩子的親哥,他還以為譚癩子是墩長,口氣大得很,讓他候在食鋪裡面。」
那婆子說罷狠狠瞪了一眼譚癩子,譚癩子眼神晃動兩下,然後毫不在乎的一擺手,「什麼哥啊弟的,早就沒來往了。」
肖婆子眯眯眼睛,仔細打量著譚癩子的神情,譚癩子神色不變,在原地站了片刻之後道,「也罷,我去見一見,打發他走了便是。」
他說著就往外走,肖婆子一把揪住他衣服,身形趕到前面攔住去路,她湊到譚癩子跟前,「姓譚的,老娘要把你的醜事都告訴你哥。」
譚癩子絲毫不慌的哈哈大笑兩聲,隨手把肖婆子的手揮開,「你說去,譚爺我怕你說麼,啥哥啊弟的,譚爺不在乎,你滿安慶問問去,誰惹得起盛唐渡上的……」
肖婆子嘿嘿一笑,「你個滾刀肉,老娘正愁找不到讓你丟人的地方,今天非要把你哥一併罵了,讓他知道你幹些啥丟臉的事情。」
譚癩子瞪著肖婆子,「你說去,譚爺我不怕。」
兩人之間的氣壓驟然升高,連那個來報信的婆子都不由自主的後退了一步,以緩解那強大的壓力。
肖婆子嘴角微微一扯,「越說不怕就是越怕。」
「譚爺怕過啥,你說去,我看能怎地,墩里那些生意老子不管了,虧死你個賊婆子!」
兩人滿臉兇狠湊在跟前,氣場中陰雲密布,閃電一道一道的激烈交鋒,肖婆子臉色兇狠的喊道,「去帶他哥來!」
那邊的婆子應了一聲,轉身就往外邊走,譚癩子突然神色一軟,「肖墩長,我那哥哥沒見識,你別嚇著他。」
肖婆子也不招呼那婆子,她的兩手叉腰,氣壓完全壓住了譚癩子,「你沒有月錢。」
「沒就沒吧,以前沒有也要過活的。」譚癩子周圍看看後低聲道,「要不你給我發二兩,我悄悄返你一兩。」
肖婆子壓低聲音,「返我一兩八錢。」
「一兩二錢。」
「一兩八錢。」
「一兩四錢。」
「去帶他哥來。」
「一兩八錢。」
肖婆子點點頭,轉入下一個話題,「何婆子還是曬草料。」
「曬,婆子墩本來就要曬草料。」譚癩子又掃視一下周圍,壓低聲音道,「要是何婆子不曬草料,以前生意裡面袁婆子占的都給你,小人來操辦。」
「生意都做不起來,如何給得了,你先告訴老娘,那欠的許多銀錢怎生處置,能把生意重新開張起來。」
「你先答應譚爺。」
「去帶他哥來。」
譚癩子埋著頭立刻道,「還找債主進新的貨,貨錢賒著。」
「前面的都沒還,他們憑啥賒給咱們。」
「跟他們說明白,不賒給婆子墩,以後咱們就找其他家進貨,前面的欠帳就不認了。若是賒給我,以前的欠款都認,新貨多給兩成的價,先從食鋪辦起,食鋪的都是現錢收進來,三天就能給他結帳,他不會虧多少,得利卻多得多,不但欠款能拿回,以後還有銀子賺。食鋪有了生意,銀錢就周轉起來了,人氣跟著就起來了,錢鋪生意也來了,有人氣了再處置建修銀子,照樣的跟債主這般說。」
「好,你去辦。」肖婆子叉著腰,全身散發著強大的氣場,俯視著面前的譚癩子,「姓譚的,老娘要留著你哥家的地址,看你還敢怎地。」
……
「你有沒有銀錢?」
婆子墩柵欄圍著的窩棚中,譚癩子急急的對何三娘說道,何三娘驚訝的看著譚癩子,「要銀錢作甚?」
「我哥來了。」
「你還有個哥?」
「有個哥,爹媽跟他住的。」譚癩子抬頭看看何三娘,隨即又把頭埋下,「你那裡還有沒有銀錢,他以為我是墩長來著,我得請他吃頓肉再走。。」
「咱們都沒吃肉。」
譚癩子低著頭沒說話,何三娘喘了兩口氣,打量了譚癩子片刻後,轉頭往周圍看了看,然後蹲下把地上的一個小木凳翻過來,拔下一根凳腿,露出裡面有一個小坑。
她兩個手指用力夾了一下,摸出兩小塊銀子來。
譚癩子目瞪口呆的看著,他們以前被關在磚瓦房裡面,風聲過去之後,戶房沒有過問了,肖婆子就自己占據了磚瓦房,譚癩子幾人就關押到了柵欄裡面,何三娘以前也住這裡,他住了這些時候,從來不知道何三娘還藏了銀子。
何三娘把一個小銀塊遞過來,譚癩子正要去接,何三娘又縮了回去,她把小銀塊翻動著看了一遍,然後用指甲尖捏著,放到嘴裡咬下來一小塊,再把剩下的遞給譚癩子。
「拿去用吧,你哥來一趟不容易。」
譚癩子接過後探頭去看,何三娘已經飛快的把凳子腿插了回去,
「你啥時候存下的銀子?」
「幫其他婆子幹活存下的,本來要多些,被袁婆子搜了兩次去,就剩這麼多了。」
她起身後抬頭看著譚癩子,「只能給你這些,剩下要存著有用的。」
譚癩子看著手中那個細小的銀塊道,「存著幹啥用的。」
何三娘咳嗽一聲,聲音輕輕的,「過些時日,就要多一個人了,自然要備著。」
譚癩子手中捧著那個小小的銀塊呆在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