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7章 糧徒
周圍划槳的聲音同時停下,唐二栓抽出腰間的飛斧,身後哨船的甲板上有輕微的腳步聲,接著兩聲吧嗒的金屬聲響。
🎇sto🍀55.com是您獲取最新小說的首選
岸邊傳來摩擦枝葉的聲音,哨船上眾人屏息靜氣,沒人發出絲毫聲響。
雖然沒有繼續划槳,但哨船的船身仍保持著慣性緩緩移動,不斷將右側的蘆葦推開,密集的蘆葦頭掃過唐二栓的臉頰,一陣痒痒的感覺。
唐二栓把臉側在一邊,蘆葦杆的縫隙中,傳來岸上走動的腳步聲。
岸邊走動的一般都是縴夫隊,不是陸戰兵的目標,後面拉著的鹽船才是。
風雨中傳來岸上人走動和打滑跌倒的聲響,還有低沉的叫喊,唐二栓確定是拉私鹽船的縴夫,因為在這種夜間拉縴,必定需要支付高額工錢,一般的船東是不願意給的,更沒有必要。
唐二栓自己也拉過纖,知道這些縴夫必定是池州本地人,必須對南岸的纖道十分熟悉,才能在風雨夜中工作,確實也讓他有些佩服。
蘆葦叢外的腳步聲越過埋伏點,橫斜的縴繩刮過蘆葦,發出噗噗的聲響。
前方傳來船身劃開水面的嘩嘩聲,唐二栓捏著斧頭柄,一動不動的盯著船頭位置。
划水聲越來越近,模糊的視線中,船頭前方的蘆葦搖動著往兩側分開。
身後有輕微的動靜,陸戰兵都在準備交戰,唐二栓微微弓起背脊,握著飛斧的手往後拉開。
最後一道蘆葦抖動幾下,朝著兩面分開,幫一聲脆響,跟著腳下的船身搖晃,一道黑乎乎的船頭出現在前方。
身後啪嗒兩聲清脆的敲擊,接著轟一聲巨響,一道閃亮的火光在唐二栓身後閃過,唐二栓的瞳孔飛快的收縮,前方江上一切突然清晰無比。
前方蘆葦叢中是一條改裝過的漕船,甲板上七八個手指刀槍的鹽徒,其中兩個還穿著竹甲,都在火銃射擊的閃光中縮成一團。
亮光只是一閃,即將黯淡之際,唐二栓腳下用力,拉後的手猛地朝前揮出,飛斧旋轉而出,朝著對面甲板上一人飛去,接著耳邊也傳來破風聲,是其他陸戰兵發出的投擲兵器。
光亮消失,唐二栓的視野邊緣還留存著一些光斑,黑暗中對面幾聲慘叫,岸上一片驚呼大喊。
到處響起軍官的喝令,周圍一片划水的聲音,附近有了微弱的光亮,唐二栓沒有轉頭去看,他知道是陸戰兵點的火把。
平時哨船夜間有航船燈,平常尋常可以蒙黑布,但伏擊的時候不行,是不許點亮的。內倉裡面備有火種罐,點火把的速度比夜航燈更快,此時的火把數量很少,剛點亮時亮度也很低,還照不到唐二栓這邊來。
唐二栓抽出腰間另一把飛斧,隨後身後又一聲爆響,光亮再次響起,對面的船身往岸邊歪斜,甲板上的幾人亂成一團,兵器鳥銃都扔在地上,有兩個鹽徒已經倒在甲板上。
飛斧飛出,黑暗中又兩聲慘叫,接著是嘩嘩的水響,應當是有人跳入水中。
周圍的火光多起來,由於下著小雨,這些火把的火勢一時還不大。
火銃不時打放,唐二栓背對著火光,已經習慣了那種火銃射擊的閃亮,對面的鹽徒也有不少鳥銃,但這種下著小雨的夜裡,他們是沒辦法使用火繩的,只能正對著陸戰兵的方向,被射擊的亮光干擾得厲害。
安慶陸戰兵的自生火銃占據了優勢,他們用火銃作為光源,提供光亮的時候,還能閃花敵人的視野。
但唐二栓能聽出來,很多自生火銃也沒有打響,火力密度不到平時訓練的一半。
由於夜裡下雨,安慶陸戰兵攜帶了大量投擲冷兵器,自生火銃主要提供光亮,並對敵人進行干擾。
唐二栓借著閃光,將攜帶的三把飛斧全部都扔了出去,也不知道投中了人沒有,由於旗總沒有下達進攻命令,他只能蹲在船頭側面,不能進攻也不能站起,否則會被後方的陸戰兵擊中。
周圍呼呼的風聲,唐二栓聽著聲響,就知道裡面混雜著弓箭、標槍、飛斧、飛劍等等投擲兵器,這些武器大多從後方飛來,帶著嗚嗚的風聲就從他耳邊掠過。
另外有些破風聲從前方傳來,但鹽徒一片混亂,都是胡亂扔出的,距離唐二栓比較遠,反而比自己人扔出的危險更低。
唐二栓手腳繃緊,害怕被這些武器誤傷,陸戰隊最近一直加強夜戰訓練,投擲武器必須按照高度和方位,但一旦真的打起來,力度和方向都容易出問題,而唐二栓是尖兵,蹲在全隊最前面的位置,是最容易被誤傷的,今天特意在斗笠裡面加了頭盔,後背還墊了一塊木板。
即便這樣,他也十分害怕被那些飛舞而過的投擲兵器擊中,比如標槍和飛斧這類重量大的,還有就是火銃,唐二栓自己也被安排打放過火銃,夜間交戰場面混亂,演練的時候經常有人胡亂打放,射擊自己人的方向。
現在的火銃手都是反覆挑選過的,但也並非全無風險,而且其他船的陸戰兵也在進行攻擊,混亂中有人看錯方位,就會朝著這邊打過來,所以唐二栓只能下意識的伏低身體,儘量避免被各種武器命中,同時把脖子縮起來,因為脖子上完全沒有防護。
對面的黑暗中叫罵和慘叫聲四起,在不時閃過的火銃射擊中,唐二栓能看到蘆葦叢密集暗影后的鹽船,上面的鹽徒被襲擊打得一片混亂,破空而過的投擲兵器在光亮中划過一道道短暫的印跡。
黑暗中一聲鳴金聲,接著有人大喊,「一局上岸,二局三局追!」
身後的旗總叫喊一聲,「三號船停手!」
周圍的投擲聲立刻停了,唐二栓長長舒一口氣,周圍各哨船都在叫喊,各自發布命令,黑暗中只能比拼各自嗓門,士兵們則仔細識別自家軍官的叫喊。
一片混亂中,唐二栓聽到有個聲音叫喊,「……號船起身,過敵船!」
他一時沒聽清是幾號船,此時周圍已經有些火把點亮,能看到對面的鹽船船頭不遠,下意識的就站起身來,突然一個重物刮到他耳朵,呼的朝鹽船飛去。
唐二栓驚恐之下立刻趴下,此時才聽旗總聲音喊道,「三號船過敵船!」
他聽罷遲疑了一下,正在確認是否自家旗總,背後猛地被人撞上,唐二栓連忙用手撐地,接著只聽有人罵道,「快走!」
唐二栓兩手在地上爬行兩步,到了船舷邊猛地一蹬,跌跌撞撞的跳上了鹽船甲板。
……
天明時分安慶盛唐渡上,十多艘鹽船停靠在碼頭,數十名被繩索捆成一串的鹽徒被押解著走上台階。
周圍大批的百姓圍觀,朝著那些鹽徒嬉笑怒罵,好像鹽徒就是流寇一般的壞人。
那些鹽徒大多埋著頭,後面有部分沒有被捆著的,都抬著受傷的鹽徒,雖然吃了敗仗,但不少鹽徒被百姓用東西扔打時,仍兇狠的瞪視。
昨晚一戰中,這些兇悍之徒在夜戰的環境下無法發揮戰力,被陸戰兵以突襲擊潰,幾乎沒有什麼抵抗,而在白天的交鋒中,鹽徒卻能保持相當強的戰力。
唐二栓手中提著兩件竹甲走在最後,由於最近在碼頭巡江,陸戰營又經常拿他當廣告,周圍的挑夫很多都認得他,跟著唐二栓邊走邊叫嚷,「他抓的掃地王,他抓的!」
由於掃地王在安慶作惡最多,所以安慶人也最為痛恨他,對唐二栓也就更高看一眼,紛紛上來喝彩。
唐二栓還是有點不習慣,只得一路點頭,想拱手時因為手裡提著竹甲,覺得不便也就罷了。
由於與安慶營交戰,一部分安慶陸戰兵有皮甲,所以鹽徒也開始提升裝備,最多的是竹甲,就是用竹片串起來的,輕便且能有一定防護力,在沿江比較容易製作。
但竹甲也就是應付刀鋒劈砍有一點作用,面對鈍器、長矛、飛斧等武器作用有限。
到了台階上面,另外一隊陸戰兵接過了俘虜,唐二栓把竹甲一併給了他們。
周圍百姓很多,把碼頭堵個水泄不通,陸戰兵不停的維持秩序,旗總招呼一聲,唐二栓等人也跟過去,示意那些百姓退後。
突然一個聲音對他喊道,「唐二栓,這邊!」
唐二栓開始不想理會,但總覺得聲音熟悉,當下左右張望,終於發現了譚癩子的腦袋,不由呆呆的拱拱手,從勤王回來後,還沒有見過這個伴當,一時也不知道說什麼。
譚癩子擠到他跟前道,「唐二栓,可又見著了,正找你有事來著。」
唐二栓尷尬的笑笑,左右看看旁邊的同袍後低聲道,「譚癩子,文書官問話的事,我不能去改了……這,我只能說沒看清,你都知道的,那吳,那有位大人讓說的。」
周圍一片嘈雜,譚癩子擺擺手大聲道,「我知道,早就體諒了,我是說另外的事。」
唐二栓湊過去道,「啥事。」
「還是找你練潭同鄉周勇的事,他現下從漕幫去了輜重營,管著石牌一個營建分司,我想著從他那裡做些生意,你說話管用,再幫我說一說。」
譚癩子打個眼色,「兄弟現下管著婆子墩,你只管來就知道好處。」
唐二栓茫然的點點頭,此時那邊的旗總大聲喝令,唐二栓也不及多說,朝著譚癩子拱拱手,然後跟著旗總整隊後往西走。
譚癩子倒也沒跟來,唐二栓還在想著他剛才的話,這也不是譚癩子上次入墩堡,就是找周勇勾連的,但那婆子墩是什麼,唐二栓一時想不明白。
這麼沿著江邊道路往城西走去,陸戰兵的營地本在石門湖邊,後來在城西以前的府城黑市建了一個新營,用於江上巡哨的營地,以免往石門湖來回走動。
許多百姓跟著隊伍一起走,對著他們指指點點,每次安慶營在江上作戰回來,都有這樣的場景。
唐二栓跟著眾人進了營門,才鬆了一口氣,旗總整隊完後,等候百總訓話。
那百總過來看了一遍,還特意朝唐二栓點點頭,然後抬頭對列隊的士兵道,「昨晚大勝鹽徒,今日睡過先吃喝一頓,然後再去辦作戰記錄。」
下面的陸戰兵都面露喜色,唐二栓也不由舔了舔舌頭。
「中軍贊畫房有新的令信下來,陸戰兵要繼續巡江,我們不光要抓私鹽,還要抓私糧,沒有船行和水營准允,上游未掛旗的糧船一律不許往下江去,所有載糧船必須在安慶就地交易,陸戰兵仍與水營協同……」
唐二栓呆了片刻喃喃道,「是幹啥,抓糧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