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8章 股數


  「周先生,安慶中軍來了消息,從九江至和州,未經船行運載或給旗的,一律不許下江,糧食就地按市價交割給船行,已開始全線攔截糧船。」

  周月如轉頭看著助手,「張雙畏是不是去上江了。」

  「是的,糧食是安慶第一要緊事,船行、暗哨、銀莊、水營管事的全都回中江了,但這邊私鹽的事船行還在辦,方才管事的派人來說,下江來的十船海鹽已經到了浦口,在縣城那邊的碼頭停著,看先生這邊安排,運來的鹽大致有三種,都送了樣過來。」

  周月如在桌上堆積的一小堆鹽粒中翻了一下,「都是哪裡的鹽。」

  「淮北鹽五船,福建鹽三船,廣東鹽兩船,福建鹽也罷了,不知道張雙畏買廣東鹽幹啥,那麼遠的鹽,價格必定比淮北貴不少。」

  周月如嗯了一聲沒有說話,一直埋著頭看著鹽粒,幾種鹽粒裡面,有些顆粒大,看著比較粗糙,有些顏色看著比官鹽海白淨。

  助手安靜的在桌案前等候,偶爾偷眼打量周月如的臉色。

  在淮安印坊襲擊之前,與鹽幫的談判由劉若谷主持,雙方僵持不下,不戰不和一直沒有進展。

  在淮安撕破臉之後,鹽幫調動人手,跟漕幫在碼頭周圍激烈衝突數次,直到淮安府衙出面阻止,才逐漸平息下來,但暗中仍互相對峙,低烈度火併時有發生。

  觀看最新章節訪問𝐒𝐓𝐎𝟓𝟓.𝐂𝐎𝐌

  目前貼票和鹽幫的事都交給周月如一起主管,周月如接手之後,將之前預備的鹽船調到了浦口,上面都滿載食鹽,做出的是一副要自己做私鹽的架勢,如果安慶營要自營私鹽,那就不是鹽徒能比的了。

  此時淮安鹽商的鹽場仍使用煮鹽法製鹽,鹽粒更小質量更高,一般稱為淮南鹽,但缺點是效率比較低,一個鹽夫每天能製鹽五六十斤,且要用到大量柴火,造成淮南周圍的柴火價格長期高漲。

  而淮北、福建、廣東這幾個沿海地方則普遍採用曬鹽法,一個鹽夫每天平均能製鹽接近兩百斤,而且不需要柴火費,只是鹽粒要粗糙一些,顏色也沒有淮南鹽那麼白,但整體來說成本比淮南鹽低很多。

  其中淮北鹽也在朝廷鹽引制度中,因為成本更低質量稍差,淮北鹽引一直都比相同重量的淮南鹽便宜,但便宜的程度是受到控制的,以免淮南鹽失去市場。

  由於鹽引體制扭曲了實際價格,市場就會自行尋找出路,為私鹽留出了發展的空間。

  在太平時期,很多人願意選擇質量更好的淮南鹽,淮北鹽主要用在鹽肉鹽菜等加工方面,但到了明末的經濟緊張時期,百姓對價格更加敏感,普遍轉向更便宜的淮北鹽。

  有了需求的驅動,大量低價的淮北鹽進入私鹽市場,衝擊淮南鹽的份額,即便朝廷嚴令打擊,但無法阻擋高額利潤的驅動,明末鹽政敗壞很大程度就是因為淮北鹽的衝擊,淮南鹽占鹽引的大部分,但市場被淮北鹽擠占,直接影響鹽政收入。

  鹽徒們的鹽,大多就是來自淮北,淮北地區有專門盤踞在產鹽區的鹽梟,地方的巡檢、水營、鹽運司裡面很多人自己都做私鹽,直接從鹽場收鹽,有一些從湖入江,自己跑上游,有些則只管收集,由私鹽運商販往引區。

  按照龐雨之前與徽幫的協議,安慶營應該打擊私鹽,讓淮南鹽的銷量增加,從龐雨勤王回來後,這件事就已經開始推進,基本是從蕪湖開始,就一路打擊私鹽,壓縮私鹽的市場占比。

  但由於與徽幫未能最終達成協議,安慶打擊私鹽後形成了市場缺口,上游市價大漲,巨大的利潤吸引了更多鹽徒參加,中江段的搏鬥越發的激烈,給安慶營造成不小的損失,卻沒有變成收益。

  「先生,汪然明來了,想求見先生,談協議的事情。」

  周月如等了片刻道,「不見。」

  「先生不是一直在等他。」

  周月如抬起頭來,「我是在等他,但龐大人說過,要先把估值打壓下去,然後才能動手。等私鹽幫的人來,我先和他們談過再說,汪然明就讓他等著吧,這事情你轉告給阮大鋮。」

  ……

  「汪先生久違了。」

  汪然明走進石巢園的側門,臉色有點憔悴,見到阮大鋮也未見親切,先對著他拱拱手,算是打過招呼。

  他回身對著隨從揮揮手,隨從將帶的禮品放在門房內的長几上,又向阮大鋮的管家遞過禮單。

  帶的東西都是此時拜訪常見的,既不便宜也不名貴,只是禮節性的物品。

  從去年見面以來,汪然名因為聯絡徽幫的事情,頻繁往來南京和淮安,主要和劉若谷談判,遇到談判受阻的時候,開初還是通過錢謙益,但錢謙益自重身份,不願意干掮客的事情。

  汪然名後來就主要通過阮大鋮居中轉圜,兩人往來密切,已經十分熟悉。

  阮大鋮在去年留都防亂公揭事件中遭受打擊,由於上了時報,影響尤其的大,他開初不敢在城內居住,在牛首山躲避,今年初之後風聲過了,先回到莫愁湖邊住了幾個月,就是從那個時候開始與汪然明聯絡。

  由於掮客生意必須在南京才有市場,阮大鋮觀望一段之後,乾脆回到石巢園,只是十分低調,進出都走的側門。

  到了後院裡面,阮大鋮把他往書房裡面請,汪然名卻逕自坐到了池塘邊的涼亭里。

  「水邊多少還有些蚊子,汪先生還是屋裡坐吧。」

  汪然名擺擺手,然後指了一下阮大鋮的書房,「那也是安慶產的玻璃吧。」

  阮大鋮呆了一下,「汪先生或與龐總兵有些糾葛,但總不成安慶產的物件也不願觸碰了。」

  「不是在下清高。」汪然名腦袋往旁邊轉了一下,又猛地轉向阮大鋮,有點激動的道,「在下月前在淮安與同鄉共聚,跟他們商量安慶條款的事宜,第一杯酒剛喝下去,杯子還沒放下來,外邊兩銃打過來,打中旁邊那位腦袋,血肉都沾在老夫滿身滿臉……其餘不說了,那酒樓的雅間也是用的這玻璃,老夫如今但凡看到這玻璃的,就絕不坐進去。」

  阮大鋮哦了一聲,一時也不知道怎麼說,只能對下人招招手,讓他們在涼亭里上茶,阮大鋮坐下後打量汪然明片刻道,「先生本是雅士,遇到這些事,也是難為汪先生了。」

  汪然明看著水池邊的幾塊石頭,有點出神的道,「老夫一向做生意都講究和氣,便是跟人有糾葛爭執,也從未撕破臉面,這些年大多都在杭州,有些事不想過問,雅士不敢當,就想當個山人、居士,逍遙自在就行.就因為與虞山先生相熟,同鄉那邊非要請我來辦,總歸自己也有生意在其中,原只當做撮合一件好事,豈知一方油鹽不進,一方蠻橫不法,老夫進退兩難,還要遇到此等境遇,早知如此,老夫不如去年跑去福建拜訪故人,也免了這般受氣。」

  阮大鋮親手把茶端到汪然明手中,看汪然明喝過一口才道,「汪兄先消一口氣,想來龐小友是絕對不知汪兄在側的,否則絕不會在會仙樓動手。」

  「阮先生,你當過京官,是見過大世面的,這般事情或不驚奇。在下雖在徽幫,多年來見識也不少,但總歸是生意場上遊走,生意還是有規矩,生意人也是有體面的,但現在來談生意的,越來越不像個生意人。」汪然明搖搖頭,「在下不是說龐將軍,我那位同鄉也不是個東西,在下費盡力氣往來奔波,多次協議要談成,都是他從中作梗,攛掇別人反對,在下跟他說過,不能把安慶營當作生意人對待,他左右是不信,把自個命也搭進去。」

  阮大鋮乾笑了一下,「上次來談的時候,阮某就說過,安慶營亦兵亦商,銀莊、賭檔、船行都辦了多年,做生意也是講規矩的。但有時按兵的規矩辦事,阮某也是見聞過的,到底哪一邊占得多點,在下也說不好,若按百姓說法,安慶營就是丘八,上江到下江,哪個營伍打得過他們,你鹽幫能不打交道也罷了,偏生鹽船又非要從安慶這個江面過,趁著能談的時候早些談成,別等撕破臉面再談,就不是那個價碼了。」

  汪然明嘆口氣,「在下原本不想管了,但那些同鄉還是糾纏,在下勉為其難再跑一趟,來了之後,劉若谷不管了,說換了一位女先生,在下為所未聞。」

  阮大鋮平和的道,「安慶指派一位女先生議這等大事,確實未曾聽聞,汪兄心中有氣,阮某覺得是情理之中,但龐總兵不是常人,看他過去種種,非常人行非常事,這位女先生也不是凶蠻霸道的人,在下以為,跟她是能談成的,總歸這嘴要緊。」

  「在下見過的女先生多了,不差這一個,只是去了銀莊說明來意,她不願不見我,在下來找阮先生問個明白話,是不是安慶營就不打算談了,大家索性拼個魚死網破,在下倒輕鬆了。」

  阮大鋮擺擺手,「汪兄誤會了,那位女先生沒說不見,只說要先見淮北的人。」

  汪然明倒也沒有任何驚詫,估計來之前已經想過這種可能了,「女先生以為,淮南行商不願存銀,那淮北私鹽販子就願意了。老夫從商幾十年,不管是官商賊,互相間都要講個體面,私鹽從來都不上檯面,那位周先生既然要跟私鹽談,我們也就不必再談了,大不了他再抓些官鹽船,總不敢把整個淮南官鹽斷掉,若是鹽政斷了,巡鹽御史、操江、朱軍門都不會坐視。朱軍門也有監管鹽政之責,淮安鬧成這樣,他沒有上本,是因官鹽大致仍在,若真到了敗壞鹽政的地步,那他是第一個要上本的,鹽政都在他的信地,安慶讓他下不來台,鳳督地方裡面那些漕幫船行,怕也沒那麼方便了,龐總兵總不見得去鳳陽把朱軍門抓了。」

  阮大鋮與朱大典是同年,兩人關係密切,汪然名也知道,所以第一個說的就是這位淮撫,因為淮撫除了江北防區,還管著漕運,淮鹽產區在他的轄區裡面,如果鹽課收不起來,朱大典也要受牽連,而安慶營在淮撫轄區有不少的利益,朱大典手中是有籌碼的。

  但阮大鋮沒有接這個話頭,轉向汪然明之後道,「女先生現在不要他們存銀。」

  汪然明哦了一聲,臉上出現一絲詫異。

  阮大鋮想想之後道,「女先生的意思是,大江上的生意,船行都要占一份,但不必獨占,想來賺錢的都可以,船行分作許多小股,私鹽販子只要交錢,也可以分任相應的股數。」

  汪然明愣了一下,「阮先生的意思是,入股之後,這些私鹽販子就可以暢行江上了。」

  阮大鋮肯定的道,「是的,若是他們不願,安慶就自己做私鹽。」

  汪然明遲疑片刻,才抬眼看著阮大鋮,「那若是鹽徒入了股,女先生欲置官鹽於何地。」

  「淮南鹽也入股船行,這股數可以由龐大人定下,以後江上的鹽,按股數各自售賣,私鹽不必再刀口舔血,龐大人也保證達到以前答應的引數,你們不必擔心引地被占,沒有入股的鹽徒,安慶保證他們無法通過江面。」阮大鋮停頓一下,真誠的看著汪然明,「據老夫所知,最大的幾家鹽徒,都已經答應了。」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