夾菜


  晉津看了他一眼,偏頭,冷哼:「勝利者的笑容!」

  楚辭想著慕景,不由自主帶出笑,安慰晉津道:「掌門門下也不錯的,歷來掌門門下出高手最多的。思兔閱讀只要你好好修煉,日後說不定就是長老了。」

  晉津哼了一聲。

  正好此時,夫子來了,咳咳兩聲,將破舊泛黃的門規放在石台上。教室里瞬間安靜下來,他們倆便不再說話,開始認真聽課。

  下課時,楚辭與晉津結伴而行。

  路上有人攔住他們,是個女修者,十五六歲年紀,嬌俏動人,正是鮮活嬌嫩的年紀,任誰看了都忍不住軟了心腸,拎著個紅木食盒,亭亭立在面前。

  楚辭二人看向她。

  

  女修者將食盒遞給楚辭,羞答答道:「楚辭師兄,我是青淨峰的弟子,名喚碧塵。昨天聽說你忙得忘了吃飯,險些誤了尚食坊的時辰,就給你做了點點心。師兄可以收著,平時填填肚子。」

  楚辭笑容頓時就淺了:「多謝碧塵師妹。你的心意我心領了,只是我不能收。」

  碧塵抬頭看他:「只是一盒點心而已,為什麼不能收。」

  楚辭微笑搖頭:「多謝師妹好意了。」

  碧塵猶不甘心,追問:「那楚辭師兄喜歡什麼吃食,我可以再給楚辭師兄準備。」

  「多謝師妹盛情。」楚辭禮貌道,「尚食處的東西已經十分豐盛了。我並不好口腹之慾,也無需多準備吃食。」

  碧塵咬著嘴唇,眼淚冒出,轉身跑了。

  「哎,真可惜。」晉津盯著碧塵背影,搖頭感嘆道,「落花有意,流水無情。真是糟蹋了一盒子漂亮點心了。」

  楚辭冷笑:「落花確實有意,恐怕不是對著我。」

  晉津回頭看他:「什麼意思?」

  楚辭道:「昨天師父才為我去尚食坊取食的事傳遍了整個三清峰。她今兒個就送了這東西來,偏生不是飯菜,而是可以久放的點心,到底這點心是給誰做得還說不準。」

  他還有一點沒說。

  這點心都是甜口,而他只喜歡咸口。而這些點心的式樣與胃口,都與他私底下花大氣力打聽的,師傅的口味十分吻合。

  「你是說,這點心是給玄景長老準備的?」晉津猶豫道。

  楚辭道:「可能是我過於小心,但我現在身份不同。人人都知師父冷麵冷情,唯獨看重我。那些接觸不到師父的,難保不會想從我身上打開這個接近師父的口子。我不管其他的人怎麼樣,這個口子絕對不能從我這裡開。」

  他不能讓自己成為慕景的麻煩。

  「楚辭,你……」晉津嘆了聲,實在不知說什麼好,「你也有不容易。」

  楚辭笑笑不語。

  只要是為了慕景,這點不容易,他甘之如飴。

  楚辭回去時,順手去了尚食坊一趟。慕景只給他取一次飯便鬧得整個人三清峰人人皆知,他實在不敢讓慕景再來。

  而且,慕景待他太好,他受不住。

  他寧願慕景就像普通師父對徒弟那樣對他,偶爾親近,保持距離。這樣,他便可以遠遠看著慕景,把他當做雲端一個美夢,追逐不到,遠觀便可,而不是像現在無端生出許多心思,得不到而煩惱。

  楚辭在尚食處受到關注比青辰山只多不少。

  更讓他意外的是,尚食處的人通知他,以後的飯食都不必楚辭來親自取了。他們會讓人每天準時準點給送到青靈山。

  楚辭連連道:「不用了,這樣太麻煩你們了。真的不用了。」

  尚食處的人道:「楚修士太客氣了。我們是想著,青靈山太遠,一來一回太費時間。我們也是為了楚修士好,免得耽擱了褚修士每日修煉的時間。」

  楚辭還想拒絕,卻看見那人眼裡懼怕。

  他嘴角抽搐一下:「你們給我說實話,是不是昨天我師父親自取飯嚇到你們了。」

  尚食處的人也是修士。是正式弟子選拔時,資質不夠,落選後但堅持要入三清峰的修士。這些人在三清峰地位極低,很少有機會遇見長老。

  那人哭喪著臉:「楚修士,算我求求你了,你就答應了我們吧。讓玄景長老親自來我們這裡排隊取飯,我們膽子小,真心受不住。」

  楚辭沉默半晌:「好吧。」

  平白得這麼個便宜,楚辭神色複雜,拎著尚食處給他裝得滿滿的,無比豐盛的吃食,騎著火鳳,默默回青靈山。

  在火鳳身上,他和火鳳說著話。

  「火鳳,你說師父這麼冷的人,連尚食處的人都怕他。他有時候是不是也會覺得孤單?」

  「啾咪——」

  「一個人在山上那麼多年,一定會孤單吧。」

  「啾咪——」

  「是不是因為這個,師父才想要收個徒弟呢?」

  「啾咪——」

  ……

  「你一直啾咪啾咪,也不知道你聽懂沒。」楚辭慢慢給火鳳順毛,額發迎面被風吹起,露出光潔額頭,「好啦,不煩你了。我們快到了。」

  「啾咪——」

  火鳳長長叫了一聲,從高空直接俯衝而下,整隻鳥就像一大團火紅的晚霞,徑直墜入遠方藍的發亮的天空里。楚辭緊緊抓著火鳳羽毛,盯住迎面狂風,俯瞰下方一片乳白雲霧,和在雲彩里若隱若現的墨色山尖,仿若成了畫中一景。

  他反應過來時,青靈山已到了。

  慕景正在給小雞們餵食。同火鳳一樣,這些小雞並不親近慕景,平時離他遠遠的,只有在餵食時,才會湊在他腳下,眼巴巴盯著慕景,跟著食物跑來跑去,像一團團散落在地的火種。

  「師父。」楚辭爬下火鳳的背,給慕景問好。

  慕景放下食物,拍拍手,道,「回來了。」

  楚辭舉了食盒給慕景看:「師父,尚食坊的人說了以後每天按時定點把吃食送過來。不用我們再去取了。」

  慕景嗯了聲,走到楚辭面前。

  楚辭盯著面前慕景的俊臉,呆在原地。

  慕景伸手,手指修長,骨節分明。他將楚辭頭髮用手指輕輕拿了下來,認真理好,又輕聲道:「你的頭髮被風吹亂了。」

  楚辭愣了半晌,吶吶道:「哦,謝謝師父。」轉身魂不守舍,拎著食盒就往屋子裡走。

  他心跳得有點快,得緩緩。

  「等等。」慕景聲音里有笑意,隨手一擺袖子,姿態閒適,坐在昨天的石桌上,「楚辭,你準備把吃食拎到哪兒去?」

  楚辭這才注意到,他居然把食盒拎進房間了。

  他不敢相信他有這麼蠢,回頭叫道:「師父,我……」

  慕景輕笑,手指點點石桌:「過來。」

  楚辭乖乖過去。

  慕景將食盒接過來,打開,將飯菜取出,一盤盤擺開,放置好碗筷,同時不忘招呼楚辭:「坐吧。」

  楚辭聽話坐好。

  他問道:「師父,你今天還吃飯嗎?」

  慕景嗯了一聲。

  楚辭猶豫了一會兒,問道:「師父需要米兒酒嗎?我去給師父拿。」

  「不用。今日不想飲酒。有飯有菜有肉,有人陪。」他抬頭看了眼楚辭,將一副碗筷遞給他,笑道:「足夠了。」

  楚辭心一麻。

  有人陪,說得是他吧?

  吃飯時,慕景照例給楚辭夾菜,自己卻沒吃多少。楚辭注意到,一直猶豫要不要給慕景夾菜,可又不敢,怕顯得太唐突,不合規矩。

  他鼓起勇氣,伸了筷子,夾了一筷子青菜:「師父,你嘗嘗這個……」

  不巧,話音未落,便和慕景聲音撞上:「你嘗嘗這茄子。」

  筷子在空中對上,兩人俱是一愣。

  楚辭羞得沒臉見人,頭也不敢抬地盯著桌子,恨不得剛剛什麼都沒發生。他怎麼這麼蠢,沒注意到師傅也夾了菜呢。

  慕景愣了一下,輕笑道:「你給我夾菜。」

  楚辭慌忙想收回筷子,連聲道:「師父,是我造次了,我再也不會了……」

  「不,不用。」慕景用筷子壓住楚辭的筷子,眉目輕揚,低聲笑道,「我非常高興,我很喜歡。很喜歡你給我夾的菜。」

  楚辭呆滯地看著慕景。

  慕景從容地將他夾的一筷子茄子放到楚辭碗裡,又將楚辭的筷子抬起來,就著他的筷子,含住筷子,將青菜咬下來,咀嚼起來,眼睛一瞬不錯地盯著楚辭,目光燙得嚇人。

  楚辭看著他,不由自主咽了口水。

  明明面前這人是那般清冷禁慾之人,可這個動作卻讓他感覺了無端的旖旎與風情,好像好像……被他含在嘴裡的不只是那一雙筷子,還有他的……

  一想到這裡,楚辭的臉騰地紅了。

  他想起來,剛剛太緊張,他忘了換公筷。也就是說……剛剛被慕景吃進嘴裡的,不止是那一把青菜,還有他的……口水。

  慕景慢慢吃完,擦了擦嘴角,輕輕抬眼一笑:「很甜。」

  楚辭埋著頭,臉一紅。

  他的口水被慕景吃進去了,還被說很甜。儘管他知道慕景肯定是說得那一筷子青菜,可他還是忍不住臉紅心跳,整個人和發了燒似的。

  慕景放下筷子,笑道:「我飽了。」

  楚辭也三兩下扒完飯,扔下碗筷就落荒而逃。

  天啦。

  他的腦海里每天都在想什麼啊。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