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三十三話這是一片藍桔梗的花海。……


  「『吳夏樹』報警了,找到楊碌了。思兔閱讀��徐涼雲說。

  陳述厭心裡一咯噔。

  兇手本人報警,那楊碌大半是……

  「……他死了嗎?」

  徐涼雲看著他,沉默半秒,點了點頭。

  他顯然也不喜歡這個結局,眼神有些晦暗。

  

  「在一棟爛尾樓的五樓死了。」徐涼雲說,「剛接到報警電話,我去看看,你在家裡呆著。樓門口有守門的警察,我現在叫過來一個。」

  他一邊說著一邊又把手機拿了出來,準備叫人上來。

  他一邊操作著手機,一邊又頭也不抬地對陳述厭道:「我今晚估計睡不了了,你不用等我,早點睡覺。」

  陳述厭不太開心:「熬夜不好。」

  「……沒辦法,要查案,等忙過這陣就好了。」

  徐涼雲滿臉歉意地看向他:「對不起。」

  陳述厭:「……你別跟我說對不起了。」

  徐涼雲朝他歉意一笑,打了電話,把樓門口的警察叫了過來。

  他掛斷電話,俯身下去,揉了揉陳述厭的頭髮,又抓著他的手動作輕柔地揉搓了兩下,說:「我先走了,你早點睡……我愛你。」

  最後那句突如其來,陳述厭一下子被說愣了。

  徐涼雲見他這樣,訕訕補充:「你說你早上沒聽見……我說晚上會補給你的。」

  陳述厭這才想起來了。

  他苦笑了一下,說好好好我也愛你,然後伸手去摟住了徐涼雲。

  「我們要好好的啊。」陳述厭說,「你要把犯人抓到啊。」

  徐涼雲被他摟著,悶在他懷裡點了點頭:「我一定。」

  陳述厭還想多說些什麼,但徐涼雲還肩負著命案的工作,他想說的還是很多,不好在這個時候扯住他的腳步。

  而且楊碌死了。

  陳述厭只好拍了拍他,說:「你走吧,我等你回來。」

  徐涼雲卻還是那個徐涼雲,陳述厭一鬆手,他就依依不捨了起來,小心翼翼地牽過他的手,說了好幾聲我走了你照顧好自己你早點睡,一直叨叨到警察來敲門。

  敲門聲響起後,徐涼雲才一步三回頭地走了。

  陳述厭苦笑著送他,連連說著你放心我知道了,送走了刑警隊長。

  徐涼雲一走,他心裡就又變得空落落了。

  陳述厭輕輕嘆了口氣,轉過頭,有些悵然若失地看向窗外。

  又死了一個人。

  這種感覺實在不是很好。

  陳述厭抿了抿嘴,默默祈禱這件案子趕緊破了吧。

  案子破了,給死了的人一個交代,也讓徐涼雲鬆快點,讓他好好回家來,讓陳述厭抱著他好好睡一覺,睡到昏天黑地,再也不用夢見葉夏。

  陳述厭看著窗外。現在很晚了,外面很黑,漆黑的夜裡暫時還看不到天光。

  徐涼雲披上衣服下了樓,晚上太冷,呼出的每一口氣都變成了悠悠而散的白霧。

  他走進車,靠在駕駛座上長出了一口生無可戀的氣。

  徐涼雲閉了閉眼,又睜開眼,看了一眼時間。

  23:43.

  上次的報警時間也是這個時間段前後。

  徐涼雲感覺這其中似乎有什麼講究。

  他坐著思索了一會兒,然後伸手從兜里掏出藥瓶,倒在手心裡兩粒黃色小藥片,又拿出車上的水瓶,擰開蓋子,合著水一起吞了。

  保障過自己不會突然發瘋以後,徐涼雲啟動了車子,一腳油門去往命案現場。

  楊碌死的地方是涼城東郊的一片爛尾樓里。這樓盤建到一半就因為拖欠工人工資而導致工人罷工,最後鬧上了法庭。黑料一出,老闆賠完錢就跑了路,樓盤被迫終止了建設,就這麼陰森森地盤在這個地方,這些年甚至還有鬧鬼的傳聞。

  畢竟這地方路燈都沒通電,一到晚上就只有這一片黑漆漆的,看起來確實很有鬧鬼的氛圍。

  但今天不同了。

  徐涼雲到地方的時候,這棟爛尾樓的五樓正向外直射著通天的光,一看就是警用的燈在工作。

  爛尾樓里沒電梯,徐涼雲自力走了上去。

  爛尾樓里理應都是毛坯房,但五樓這間命案現場卻不同。這間房間的四面牆壁都是如血般的紅色,地面是濃重到令人喘不過氣的黑。

  牆上有雲和星星,但這些都被以深紫色的顏色繪下,最低端還有一隻只伸向上空的手,整個場景如同地獄繪圖人間煉獄,畫面震撼人心。

  窗邊有白色的窗簾。那白紗的半透窗簾被冬夜的風吹得呼呼晃動,上面被人潑了紅色的液體,看起來像血,也可能是顏料。

  爛尾樓沒安窗戶,外面的風呼呼往裡灌。

  窗戶下方還有一長豎的藍色顏料,看起來像是這藍色跳了樓一樣。

  楊碌躺在裡面。

  有一張床放在裡面,那看起來很像醫院的病床,白床單白枕頭。楊碌就躺在上面,脖子上有一道巨大又醜陋的豁口,從裡面淌出的卻不是鮮血,而是藍色的顏料。

  從他脖子裡淌出的藍色顏料灑了滿床滿地,像蒼空一般,給這地獄繪圖撕開了一道夢幻的裂縫。

  他周身灑滿了藍桔梗,這一整個房間的地上也全部都是藍桔梗。

  這是一片藍桔梗的花海。

  楊碌的表情看起來非常滿足,他嘴角揚著滿足的微笑,輕輕眯起的雙眼裡,似乎還有未與靈魂一同消亡的光。

  他好像並沒有對死亡感到恐懼。

  「來了?」

  鍾糖見徐涼雲站在門口,回過身去走向了他,說:「不好受吧,這個點還得出門,你馬上都要摟著老婆睡覺了吧。」

  「閉嘴。」徐涼雲橫了他一眼,「有什麼發現沒有。」

  「如你所見,」鍾糖頭也不回地給他指了一下身後,「地獄繪圖,紅與藍與黑與花的交響曲,地獄空蕩蕩惡魔在人間,和方韻那件差不多,沒什麼特別值得注意的——倒有個有意思的事兒,這次的報警時間和上次分秒不差。」

  徐涼雲一聽這個,皺了皺眉:「幾點?」

  「晚上23:24分。」鍾糖回答,「這麼病態的堅持在這個時間點給警方報告,肯定有什麼特殊意義。」

  徐涼雲聽罷,低下了頭,沉吟片刻後,道:「吳夏樹生前……我記得是將近凌晨三點半的時候死的。」

  「對,凌晨三點二十七的時候。所以我覺得這個十一點二十四分是別的意義,不是死,是另一件對『吳夏樹』來說,比死更重大的事。」

  「又或者,他是在晚上十一點二十四分的時候死的,並不是凌晨。」徐涼雲道,「他不是死於爆炸火災,而是在這個時間點,被這位『吳夏樹』謀殺了。」

  鍾糖一拍手,恍然大悟還有這麼一個可能:「對哦。」

  「畢竟燒死的屍體沒辦法判斷死亡時間。」徐涼雲說,「我本來還想著去看看他的燒屍的,但是肯定早就被送去火化了。」

  「確實。」

  徐涼雲問他:「屍體怎麼樣?」

  「沒什麼特別的,如你所見。死亡時間的話,應該是在昨天死的,大概在失蹤後的兩個小時內,詳細還要等解剖結果。」

  果然。

  那大概就是直接在他家裡殺了。

  徐涼雲一邊想著,一邊抬腳走進屋裡,在大片的藍桔梗里艱難尋找落腳點,走到了屍體跟前。

  鑑證科的警察在拍照,徐涼雲站在床尾,往前傾了傾身,仔仔細細地打量了一番躺在床上的男人。

  死去的男人毫無生氣,臉色蒼白,臉上微笑著的神情讓這命案現場看起來格外像個恐怖片。

  「為什麼會這個表情,」徐涼雲又說,「方韻也是這樣,他也被打了致幻劑?」

  方韻體內查出過致幻劑。

  「肯定是吧。」鍾糖拿著手裡的板子敲著後脖頸,一邊研究著交上來的報告一邊說,「而且應該在注入前和藥物起效前做過一段心理誘導,這樣能讓他們產生相對應的幻覺,並且所誘導的一定是對他們而言最有重要意義的一段事情,這意義甚至能大到能讓他們忽視死亡的痛苦——強成這樣的精神力可不常有。」

  徐涼雲無言。

  他直起身,又轉頭打量了一番這張死亡的地獄繪圖。不知為何,他總有一種令人無法忽視的、很強的違和感。

  「還有四個未知目標,」鍾糖說,「我們得加快速度了。」

  徐涼雲低下頭,看了眼腳邊的藍色桔梗花。

  時間一晃而過,天邊天光乍破。

  陳述厭第二天早上醒過來的時候,看到徐涼雲跟自己躺在一個被窩裡,睡得很熟。

  他大半個後背都露在被子外面,一隻手輕輕搭在他身上,跟他頭抵著頭,離得特別近。

  近得陳述厭能把他一呼一吸都聽得很清楚。

  陳述厭完全不知道他是什麼時候回來的,也完全不知道他鑽進了自己被子裡。

  但徐涼雲應該睡下沒幾個小時,他看起來睡得很熟,但臉色不太好,大概是這幾天真的太累。而且陳述厭還出過事,搞得他身心俱疲,睡覺的時候都難掩疲憊。

  陳述厭看他睡覺都心疼,於是把被子往他那邊挪了挪,上手抱住了他。

  不知道徐涼雲是在夢裡看到了什麼,陳述厭這麼一抱他,他的表情就放鬆了些,無意識地咬了咬下唇,拉長聲音唔了一聲,抱著陳述厭往下拱了拱,想往他懷裡縮似的。

  陳述厭苦笑一聲,抱著他拍著後背,哄小孩似的哄他睡覺,哄他做個好夢。

  臥室的窗簾拉著。徐涼雲家臥室的窗簾是有點透明的黑灰色,清晨的初陽把它照得微微透光。

  陳述厭抱著徐涼雲,一邊拍著他一邊聽他呼吸,忽然感覺一切都是恍然一夢。他的手也好徐涼雲也好這五年也好甚至葉夏也好,一切都是他做的一場太長的噩夢。

  徐涼雲其實從來都沒走,也沒有什麼創傷性應激障礙,他還是那個真摯又熱烈地愛著他的徐涼雲。

  恍惚之間,陳述厭甚至以為根本沒下過那場讓徐涼雲身中三彈,從此讓他們彼此都活在了噩夢裡的雨。

  但這並不是夢。陳述厭抱著的徐涼雲不是五年前的,他如今瘦骨脫相,不似從前,陳述厭抱一下就感覺得出來。

  但是也好。他想,做完噩夢驚醒過來看到旁邊有徐涼雲,那噩夢或許也能算是美夢一場。

  有徐涼雲就行了。

  陳述厭往徐涼雲懷裡縮了縮。

  可老天爺卻並不是個浪漫的人。陳述厭還沒待夠,徐涼雲的手機就突然在枕頭底下催命似的滴里嘟嚕地響了起來——是鬧鈴。

  徐涼雲在陳述厭懷裡猛地一哆嗦,瞬間醒了過來。

  他一個鯉魚打挺爬起來翻過身,慌慌張張地把手機從枕頭底下抽了出來,把鬧鈴按掉了。

  他鬆了口氣,再抬頭,才看到陳述厭剛抱著他的兩隻手尷尷尬尬地停在半空中,虛抓著他衣角,人已經被他突如其來雷厲風行的一頓操作給弄傻了。

  「……你醒了啊。」徐涼雲說話有點乾巴巴的,「被我弄醒的?」

  「沒有。」陳述厭說,「早醒了……你怎麼了這是。」

  「沒……我怕弄醒你。」

  陳述厭哭笑不得:「醒就醒了嘛,沒什麼的。」

  剛醒的徐涼雲有點提不起勁,蔫蔫撓了兩下很不屈地炸了起來的頭髮,嘟囔道:「不想弄醒你。」

  「那要再躺會兒嗎?」

  「想。」徐涼雲說,「但是要去工作……等工作完我躺個三天三夜的,我們也有空好好在一起待會兒。」

  ……原來你也是這麼想的。

  陳述厭無奈,道:「好吧……那既然我們一起醒了,就一起去吃個早飯?吃完你再去工作。」

  徐涼雲揉了兩下亂糟糟的頭髮,打了個哈欠。

  他應了一聲行,但嘴上和手上卻做了完全相反的事——他撲了過去,抱住陳述厭,倒到了床上。

  「五分鐘。」他埋在陳述厭懷裡說,「就五分鐘……再睡五分鐘以後就起床。」

  陳述厭哭笑不得。

  「徐涼雲。」他說。

  「嗯?」

  「真好,」陳述厭說,「我們這樣。」

  「嗯。」徐涼雲說,「狗看見得樂死。」

  陳述厭笑了:「確實,那我們去接它吧。等我好了它也好了,我們一起去接回家來。」

  說到這兒之後,陳述厭頓了一下,又補充道:「等你也好了,我給你畫張畫。」

  「太多了。」徐涼雲聲音迷糊起來,「你給我畫得太多了……兩大箱子……不敢看,全都壓箱底呢……」

  徐涼雲越說聲音越迷糊,到最後成了一片哼哼唧唧的外星語,陳述厭一個字兒都聽不明白。

  但他知道徐涼雲在說什麼。

  徐涼雲真的累得不行,和陳述厭說話都能睡著。說完這些,他就又進了夢鄉,一呼一吸平緩起伏,又不肯不和陳述厭說話,連淺睡間都不放棄哼唧,好像還在說什麼。

  陳述厭卻一個字都聽不懂了。

  他輕笑起來,又忽然想起自己五年前恨得太深,早已經把所有和徐涼雲有關的東西都扔了,只剩下一個牛油果泄憤。

  陳述厭臉上的笑意一頓,漸漸消失。他抱著徐涼雲,愣了半晌,然後慢慢長出了一口氣,有些悵然。

  徐涼雲又睡了半個小時,然後打著哈欠起了床。

  他坐起來,打開手機,看了眼時間,發現已經早上八點,到了該上班的點。

  陳述厭跟著他坐了起來,說:「涼雲。」

  徐涼雲久隔五年地被他很親切地叫了名字,一時嘴快應了一聲之後,便一下子愣住了。

  他轉過頭,難以置信地看向陳述厭。

  「幹嘛。」陳述厭被他看得想笑,「不喜歡啊,那雲哥?」

  徐涼雲慌了:「……沒有,不是……沒想到而已,你想叫什麼叫什麼。」

  「好吧,那就還是涼雲。」陳述厭說,「跟你說個事。」

  「你說。」

  「之前分手的時候,」陳述厭撓著臉,道,「我把你給我的東西……全扔了。」

  徐涼云:「……啊。」

  徐涼雲似乎早知道會這樣了,苦笑了一聲,沒多意外,說:「沒事,扔了正常嘛,我以後再給你買,扔了就扔了。」

  他又伸手去揉了一下陳述厭的腦袋,補了一句:「你別在意。」

  陳述厭點了點頭:「好。」

  兩個人一起起了床,徐涼雲又抱著他試了一下能不能站起來。

  陳述厭今天早上倒是可以勉強站住了,但是腿一直在抖,根本走不動,站著沒幾秒就啪地倒進了徐涼雲懷裡。

  陳述厭趴在他懷裡苦笑:「看來還得再緩緩。」

  「不礙事。」徐涼雲說,「慢慢來,不著急——我們去吃早飯吧?」

  陳述厭抱著他,感覺周圍都開始冒快樂的粉紅泡泡了:「好呀。」

  於是徐涼雲推著他去洗漱,又給他換了衣服,從家裡翻出了一副黑色皮手套,給他戴上以後,兩個人就一起出門了。

  徐涼雲在,也沒有必要叫警察跟著,他就叫謝未弦守在家門口,等他們回來。

  徐涼雲推他出去,出了小區。他們小區地方不算偏,但周圍很安靜。

  出了小區門以後,對面就是另一個小區。兩個住宅區面對面,共同安靜生活,日子很安寧。

  它們旁邊就是兩排餐飲店,店家們也不拿著喇叭大聲吆喝。畢竟旁邊就是兩個小區,生意也不差。

  徐涼雲問他想吃什麼,陳述厭說什麼都行,你吃什麼我就吃什麼。

  徐涼雲想了想,最後還是依著他的喜好,推他進了一家早餐店,要了米粥鹹菜和餅。

  陳述厭被他安置在一張桌子前。徐涼雲在那邊點飯菜,身影看起來莫名讓人安心。

  他偏過頭,看向門外。今天早上不算很冷,天氣也不錯。

  他又一次覺得這樣很好。

  說來很俗,但是有徐涼雲在,是真的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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