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哥哥沒了


  出了站,天已經大亮了,雖然一夜沒睡,肖安卻覺得渾身輕快。

  天空里還飄著雪花,這裡不太好打車,她在的士站等了好一會才等到出租。

  她拿手機遞過去給他看了地址,司機點了點頭,「木村老師家的道場我知道,平常有不少客人去那邊。」

  肖安朝他笑了笑。

  車子行駛在她熟悉的公路上,兩旁的忍冬樹在寒冬中開了一簇簇的小花,迎著寒風搖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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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車子走了半個多小時,遠遠便看見高大的櫻花樹叢掩映的一座日式的建築,這個時節櫻花還沒開,只有光禿禿的枝丫,門還是緊閉著,現在是授課的時間,道場的老師們都會在這個時候緊閉大門,怕有頑皮的孩子偷偷溜出門。

  都說學圍棋的人性子安靜,但是和肖安同期的師兄弟們或多或少都有過頑皮的時候,唯有肖安是安安靜靜的,從不逾矩,若不是尚紀帶著,大概是連門都不出。

  她後來在道場熟了,偶爾也有任性的時候,但也僅僅是在尚紀面前。

  肖安在大門口下了車,摁了門鈴等了好一會,才聽見一陣熟悉的腳步聲,開了門,露出良子婆婆的臉,她的神色似乎有些慌亂,「安安,你怎麼回來了。」

  肖安心裡高興,一把便抱住了她,「婆婆,我以後不走了。」

  良子看不懂她說什麼,肖安問:「哥哥在嗎?」

  良子勉強笑了一下,「你等等。」

  她轉頭衝著走廊上一個十五六歲的少年有些著急道:「快去告訴木村老師,肖安回來了。」

  「老師不在家呢。」

  肖安等不及她說什麼,推著行李箱便往熟悉的內院走去,棋室里少年不時的探出頭,都是一臉見了鬼的神色,這些人肖安大多數都是認識的,朝他們微微笑了笑,找了一圈發現尚紀並不在道場。

  她腳步輕快的往尚紀的住處走去,良子想追上她,奈何她腳步太快了,在她身後急道:「你先坐會,我去叫他們。」

  穿過轉角的長廊便是內院,肖安頭也不回的擺了擺手,她得先去看看尚紀。

  他的房間門緊閉著,肖安敲了敲,好半天也沒人應,她回頭望了一眼身後的良子,她雙手緊握著,似乎想跟肖安說點什麼,張了張嘴又無聲閉上了。

  肖安越發覺得奇怪,拉開門就進去了。

  房間還和原來一樣,只是床上的被子沒有了,只剩下床板,像是很久沒有人住過,靠窗的榻榻米收拾的很整齊,他常用的棋具也不在了,案几上擺了一個A4紙大小的相框,照片是黑白的,穿著白襯衣的哥哥在朝她微笑。

  肖安有些慌張的回過頭,良子一臉剎白,「肖安,哥哥……」

  她說不下去,肖安快步的進了房間,拉開了衣櫃,裡面一件衣服也沒有了。

  她睜著一雙漆黑的眸子,像是小鹿一樣無助,「哥哥去哪兒了?」

  良子怔怔的落下眼淚,「肖安,哥哥沒了,他早就不在了。」

  肖安搖了搖頭,似乎沒聽懂,她又出門,在道場的里里外外都走了一遍,道場的師兄弟們都出來了,有熟悉的師兄拉住了她,「肖安,別找了,哥哥真的沒了。」

  她聞言,臉色猙獰的厲害,「你胡說,他才剛給我發過簡訊!」

  她的嘴巴挪動著,沒人知道肖安在說什麼。

  有人在她身後柔聲道:「肖安,你回來了。」

  她轉過頭,穿著一身淺藍色裙子的由美就站在她的身後,她問:「姐姐,哥哥在醫院嗎?」

  良子著急的拉了拉由美,「等老師回來再說。」

  由美看了一眼緊張的望著自己的肖安,「她都回來了,還瞞得住嗎?秦院長已經打電話過來了,老師正在往回趕的路上。」

  由美想,她果然是個傻子,所以才能瞞這麼久。

  肖安已經顧不得秦院長說了什麼,焦急的拉了拉由美,「帶我去找哥哥。」

  由美點了點頭,「好,我帶你去找哥哥。」

  良子有些不忍心,想跟上去,由美擺了擺手,「不要瞞了,想想尚紀的心情,他也等了她很久呢。」

  良子又淚眼婆娑起來。

  肖安討厭她哭,一哭她心裡就越恐慌。

  由美的車就停在外面,她發動了車子,一邊和她柔聲道:「肖安,哥哥也等了你很久了。」

  肖安隱約有不好的預感,但是不願往深處想。

  車子在靜謐的鄉村公路行駛了一會,天空飄著雪花,還沒落在地上便融化了,地上濕轆轆的。小說之家 .

  車子在一座小小的墓園停了下來了,肖安覺得更冷了,僵硬的從後排跳下來,她看著由美憤怒道:「為什麼帶我來這裡。」

  她發不出聲音,變成低低的嘶叫聲。

  「因為你哥哥睡在這裡。」

  肖安臉色頓時猙獰起來,「你胡說!」

  她掉頭便跑。

  由美追上去抓住她的手腕,毫不退讓:「你要去的,他一定也等了你很久,他已經死了,你再怎麼逃避,他也還是死了。」

  肖安搖了搖頭,無聲道:「不會的,不會死的,就在前幾天他還和我發過簡訊。」

  她比劃著名,由美竟然也看懂了,怪笑了一聲,從口袋裡摸出尚紀的手機,「是這個嗎,我發的。」

  由美說完頭也不回的往墓地走去,她有時候可憐肖安,可是也很厭惡肖安。

  尚紀走了已經半年了,墓地還很新,上面貼著他的黑白照片,溫柔的看著這個世界。

  由美抬起手指撫過他的臉,「已經瞞不住她了,我只能幫你到這裡了。」

  細細的雪子沒入了墓碑上,將墓地浸的一片濕潤,在無聲的曠野中佇立,身後傳來一聲極輕的腳步聲,她不用回頭也知道是肖安來了。

  眼前這個男人死的時候拜託她,「替我瞞著肖安,等過了一兩年她成熟懂事了,她就不會那麼難已接受了。」

  腳步聲更近了,她轉過頭,肖安就站在她的身後,神色古怪的看著冰冷的墓碑。

  「肖安,他一定很想念你,到死都在惦記你。」

  肖安卻繞到墓碑的後面,蹲下來雙手撫著被草皮覆蓋的泥土,無聲念道:「這裡怎麼會是我哥哥呢,一定不是的,那麼冷,躺在這裡做什麼?」

  由美沒聽懂她說什麼,見她已經扒開草皮,雙手插進了泥地里,恍恍惚惚的模樣,「不是的,一定不是我哥哥的。」

  由美被她嚇的一驚,將她拉開了,「肖安,你幹什麼呢!」

  她仿佛聽不見了,爬起來又撲上去了,瘋狂的去扒那草皮,「你們說的我都不信,我要自己看。」

  由美對她隱忍已久的憤怒再也忍受不了,她狠狠的將肖安推倒在地,紅著眼睛朝她吼道:「他死了,你還要讓他不得安寧嗎?」

  他知道自己活不了多久,所以迫切的把肖安送到了中國,送回去了又怎麼樣,他故意對她冷淡,故意說自己有女朋友,他想讓肖安擺脫對他的依賴,可是她只要在電話那端哭泣,他便迫不及待的要飛到她身邊去。

  就連他父親都說,「成長必然是痛苦的,你不能陪她一輩子,要讓她自己學會面對這個複雜的世界。」

  他總是說,「這次不一樣,她會崩潰的。」

  「如果最後那一次,他不去中國陪你,如果他能早些回醫院,或許他不會走的那麼快,肖安,你不能那麼對你哥哥!」

  肖安跪坐在冰冷的地板上,泥土沾滿了她白色的羽絨服,頭髮被雪水打濕了,泥土混著血水的雙手抱住了頭,一下一下的磕著地板,喉嚨里發出像是瀕死掙扎的小獸一樣嘶啞刺耳的聲音。

  他從來不是要她贏柴原,他就想把她支的遠遠的,不讓她知道他病了,不讓她知道他要死了。

  由美看著肖安,心裡說不上什麼滋味。

  尚紀走的那一天是世界個人圍棋大賽決賽的日子,他已經高熱昏迷了,病痛將他折磨的不成人形了,連他的父親都不忍心,在他耳邊說,「要是累了,就走吧。」

  他一直不肯離去,直到決賽結束,木村老師說肖安拿了冠軍,他分明昏迷已久,那一瞬卻流下眼淚,不過一會就離開了人世。

  由美蹲下來,尚紀死的時候她曾經很憤怒,可是木村老師說,誰也資格指責肖安,她什麼都不知道,那是尚紀心甘情願為她做的,到死都還在念著,你既然答應了尚紀,也要做到。

  伸手便緊緊抱住了肖安的頭,她抱的死死的,肖安在她的懷裡掙扎嗚咽。

  由美快抱不住她了,「不許你在他面前哭,哥哥看了會難過的。」

  肖安緊咬著牙關,似乎在極力控制著不讓自己顫抖,她推開她站起來,又走到她剛才的位置,將她剛才扒開的地方一點點的推了上去,連被泥土裹住的草皮都重新鋪上去了,做好了這些,她又脫了沾滿了泥巴的羽絨服丟在了旁邊,裡面是一件淺色的高領毛衣,這還是肖安在道場的時候尚紀給她買的。

  她反覆呢喃道,「我想一個人在這兒。」

  她的臉上都泥巴,看不清神色,只露出一雙驚慌失措的眼睛,比悲傷看起來更讓人絕望。

  由美知道她的意思,輕聲道:「我在外面等你。」

  由美希望她哭,可是從在道場看到她哥哥的遺像一直到現在,她竟是一滴眼淚沒有掉過。

  由美走到一半又回了頭,就見肖安跪在尚紀的墓前,伸手抱住了墓碑,臉也貼上去了。

  她不知道她是不是哭了,但至少肖安接受了尚紀死了事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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