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街角的拉麵館
雪水把肖安臉上的泥巴蹭下來了,露出素白的臉,她現在仍覺得自己還在夢中,不過是一場噩夢,醒來了就沒事了。
「哥哥,你真的躺在這兒嗎?我怎麼感覺不到你呢,在這裡睡一覺,夢醒了,咱們就可以一起回家了。」
沒有人可以回答她,她覺得她該等一等,等天黑了哥哥知道她沒回家,就會來領她回家的。
雪還在繼續下,落在地上沙沙作響。
門外的由美已經等了好一會了,她跺了跺凍的有些麻木的腳,抬頭望了一眼天空,陰沉的越發厲害。
守門的工作人員是個熱心的中年男人,「天氣預報說今天中到大雪,快回去吧。」
他說完,又朝肖安的方向望了一眼,年輕的姑娘仍舊摟著墓碑,臉也貼在冰冷的石碑上,她保持這個姿勢已經很久了。
由美輕嘆了一聲,「可不是嘛。」
她撐開了傘往肖安的方向走去,腦海里都是尚紀牽著肖安的畫面,從十三歲一直牽到了十八歲,她曾經很羨慕又很嫉妒,肖安得到太多他的愛,所以肖安比她要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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口袋裡的手機響了,是木村老師的,「你帶肖安去看他了嗎?」
「人都來了,瞞不住的。」
那頭嘆了一口氣,「把她帶回來吧,天太冷了,要是病了就麻煩了,一會我和她說。」
木村沒有了兒子,肖安以後就是女兒了。
掛了電話,由美去車裡取了傘。
路上濕轆轆的,一會便將褲腳打濕了,
肖安像是要睡著了,頭髮衣服上都是雪子,膝蓋以下的褲子全都濕了,她把傘過半的移向她,「肖安。」
她一會便睜開了眼睛,有些茫然的望過來,由美蹲下來,撥通了木村老師的電話,遞過去給了肖安。
那頭傳來一道低沉沙啞的聲音,「肖安,回家吧,哥哥知道你回來了,也會回來的。」
肖安把手機遞迴給了由美,又用袖子將尚紀的照片上的水跡擦乾淨了,站起身默然的跟在由美的身後。
她不哭不鬧,看過去一臉恍惚,由美勉強的笑了一下,「真是個好孩子。」
她伸手將她的衣服和頭髮上的雪拍乾淨了,見她的褲角都濕了,摸了摸她的手心像是雪水浸過般冷,扔在地上的羽絨服已經不能穿了,她撿起來丟進了一旁的垃圾桶,低低的嘆道:「我都覺得冷了,你哥哥孤零零的在這裡躺著更冷吧。」
她不說話,口袋裡的手機又響了,她說了一句馬上回去,拉著她往回走,離墓地越來越遠,由美忍不住回了看了一眼寂靜的墓地,尚紀,終於見著了,你高興嗎?
肖安卻始終沒有回頭,由美將她推上了副駕駛,自己也上了車。
見肖安還是坐著不動,她伸手替她扣上安全帶,將暖氣開到了最大。
她沒有再勸肖安要節哀,這突如其來的打擊,什麼安慰都顯得蒼白無力,她怪著她更不想安慰。
墓地離道場並不遠,二十分鐘的車程,老師已經在家門口等著了,尚紀已經走了半年,木村看過也一下老十幾歲。
他摩挲著肖安的頭髮,肖安沒有落淚,他卻落下了眼淚,「安安,哥哥不在了,還有老師在呢。」
她垂著眉眼,也不應他。
「我也要走了,天太冷了,你們快進去吧。」
良子從由美手裡接過肖安的羽絨服,向她道了謝。
由美想了一會,從口袋裡掏出尚紀的手機遞給肖安,「這個我保管著已經沒有意義了,你拿去吧。」
她頓了一會,「密碼是你的生日。」
肖安像是傻了一樣,無聲的念了一句,「哥哥還要用呢。」
若是大家聽懂了她說什麼,必定會嚇一大跳。
良子替她接過來,「多謝您了。」
木村衝著良子道:「快帶她進去。」
良子拉著肖安進了大門,嘴裡念叨著,「凍成這樣,只怕要感冒了。」
她拉著肖安進了屋,一邊抱怨著由美,「這麼冷的天,為什麼就非領著孩子去呢。」
她把肖安推進了浴室,等了一個小時肖安還沒有出來,再進去肖安還泡在水裡,她一摸浴缸里的水已經冷了。
良子生起氣來是個彪悍的女人,生氣的朝她吼道:「非得把自己弄生病了才行嗎?你不想想你的老師,你哥哥嗎?」
她無聲的念道:「哥哥不難過了。」
拉起肖安替她裹上了大浴巾,肖安此刻痴傻的模樣像極了五年前,尚紀花了五年的時間才有現在轟動棋壇的圍棋少女,她要是又回到從前,尚紀死了都會不安心。
良子紅了眼圈,「安安,你跟婆婆說說話吧。」
她緊抿著唇,搖了搖頭,良子勉強幫她換了衣服吹了頭髮,她這會才告訴她,「我冷,我想睡一覺。」
她已經出了門進了尚紀的房間,良子怔了一下,走廊下站著木村點了點頭。
良子只好去鋪了床,房間裡開著暖氣,也不冷,她卻縮在被子裡直發抖,良子伸手想將她的手機抽出來,肖安拽緊了,突然抬起頭問她:「婆婆,你說哥哥會去哪兒呢?」頂點小說網 .xin
良子一怔,揉著她的頭髮道:「哥哥是個好人,肯定去了天堂。」
肖安搖了搖頭,她感覺得到的,哥哥就在離自己不遠的地方,他們肯定又想騙她回國,她太累了,睡一覺他或許就偷偷來看她了。
良子見她閉上眼睛,坐在身旁守了她一會,相片裡的男孩似也在溫柔的注視著她。
有多少個夜晚,尚紀是這樣守著生病的肖安,今後的路要靠肖安自己走了。
耳邊傳來肖安粗重的呼吸聲,鼻塞的厲害,他們想過肖安知道後的各種反應,可是她似乎比他們想像的更加堅強和懂事。
良子鬆了一口氣,小心翼翼的將門合上了。
檐下的木村已經等了好一會了,「睡了嗎?」
「睡了,這孩子比我們想像的要堅強,看來把她送回去還是很好的。」
木村低低的嘆息了一聲,「好好照顧她吧。」
良子應了一聲是。
肖安一直在睡,誰也沒去吵她,到了下午了,良子進去看了她一眼,果然是感冒發燒了,叫都叫不醒,又找來了醫生輸了液餵了藥。
良子給她餵了一點粥,肖安又昏昏沉沉的睡過去了。
木村怕肖安出事,就讓良子陪著,大概是白天累了,良子睡得也沉。
肖安已經爬起來了,她出了門。
雪已經停了,雪光將院子照的一片灰白,風從檐下裹著吹進了走廊,掠起飛檐下的風鈴,在冬日的寒夜裡發出一聲清脆的響聲。
身後有細細的聲音,像是人的腳步聲,她驀的回了頭,「哥哥。」
身後是一片空空的陰影,風吹起了地上的落葉發出一片沙沙的響聲,他一定沒走的,她肯定還是在夢裡,把他帶出去就好了。
她走過迴廊,出了內院,外面是道場,進了哥哥的棋室,這裡是他經常授課的地方,他的氣息已經不在了。
他喜歡散步,喜歡公園山頂上的那棵大榕樹,還喜歡街角大叔家的拉麵館。
街道兩旁的路燈,蜿蜒曲折的流淌在鋼鐵築就的森林,兩旁的建築在地上落下斑駁的陰影,肖安行走在半明半暗的街頭,尚紀無數次牽著她的手走過這裡,給她買過糖,帶她坐過電車,陪她看過開的濃烈的櫻花。
街上空無一人,只有她和自己細長的影子,她朝旁側伸出手,仿佛在等誰來牽她。
一個人走,路竟是這樣的長。
她走過他走的路,她去了他常去的公園,她坐了經常坐的電車,她連他最後一面都沒有見著,怎麼就會不在呢。
轉角的那家拉麵館,還亮著燈,她在門口站了一會,還是掀了門帘進去。
店裡已經沒有人了,大叔在收拾東西,見了她微微一愣,又朝她身後看了一眼,在這大半夜的,她一個小姑娘,披著一身的濕氣遊魂一般出現在他的拉麵館,著實有些滲人。
「肖安,你怎麼回來了。」
她朝他微微鞠了一躬,大叔有些詫異,「你一個人來的。」
她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哥哥。」
大叔被她嚇了一大跳,尚紀的葬禮他是去參加過的,人都沒了快半年了,怎麼還是和她來的。
葬禮那天肖安卻是不在的,聽說木村一家一直瞞著她,怕影響她比賽,如今看這模樣,只怕是才知道。
「你餓了嗎?我去給你煮碗拉麵。」
她點了點頭,坐在他們常坐的那個角落。
大叔又重新起了灶,沒過多時,便將熱氣騰騰的麵條放到肖安的面前。
「快吃吧,吃了暖和一些。」
她穿的很單薄,頭髮也亂糟糟的,像是剛從被窩裡爬起來。
她那明亮柔軟的眼神卻不見了,空洞洞的有些可怕。
她伸手去拿一旁的筷子,竟是半天沒有拿起來,大叔見她的手指僵直著,只怕是凍壞了,又取了一個暖手爐給她。
她捂了好一會,這才拿起筷子,只是用起來也不大靈活。
大叔有些同情的看了她一眼,「你哥哥啊,以前周末也常來,唉,可惜啊……」
他低頭看了一眼肖安,她避著他的眼神,大口的往嘴裡塞著麵條,她怕從他嘴裡聽到那個字。
大叔很知趣的沒再說下去,肖安吃完面,身上沒有錢,只帶了尚紀的手機。
「不用給了,你哥哥從前多付的錢我還沒有找給他呢,以後再也沒有機會了。」
她像是聽到什麼可怕的事,快速的轉過頭,掀了帘子飛快的跑出去了。
肖安沿著長街一直跑,剛吃下的東西在胃裡翻滾著,她吐了個乾淨。
天邊泛起了魚肚白,天快亮了,她的夢也該醒了。
這個城市裡再也沒有尚紀的氣息了,早班的電車叮叮噹噹的駛過了街頭,她知道要去哪裡找他了,她一定也能找到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