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煉獄彼岸
追逃遊戲一場,竹籃打水一場空。思兔閱讀520官網
惡魔扮成的男人崩潰憤怒地原地逡巡,忽然狹眼一眯,把貪婪的目光放在了江沉身上。
「你最好不要有這種想法。」千梧說著隨手摘下禁食木牌按在江沉胸口,「看,他也不能吃。」
店老闆危險地朝千梧望過來,千梧又收回手臂,彎眉對他露出溫柔的笑容,「這遊戲我們能玩到天亮,你信嗎?」
「你從哪裡得到這種東西?這上面有別西卜大人的氣味。」對方問道。
千梧說,「我有一個朋友叫壯壯,他租房給別西卜住了很久,久到他們兩個逐漸長成了一個人。這是壯壯在徵求別西卜同意後送給我的。」
對方聞言面露迷惑,但轉瞬又惡狠狠道:「禁食牌是給你的,護不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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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西卜說這玩意護我全家。」千梧笑吟吟地拋著那塊小木牌,胳膊一抬壓在江沉肩膀上,笑道:「這可是我相公吶,是別西卜的房東的救命恩人的相公。」
魔鬼的頭腦不足以想明白這麼複雜的關係鏈,對方沉默了許久。
江沉低眉瞟著壓在他肩膀上的某人,低聲道:「三年不見,在外邊學的這麼浪。」
千梧對著那惡魔笑得更燦爛,狠狠一腳跺在江沉腳上,「閉嘴。」
對峙了仿佛一個世紀那麼漫長,惡魔沉著臉轉身走了。
一個字都沒有留下。
仿佛遭遇了入煉獄以來最大的挫折。
半夜經歷了一場不情不願的長跑,客棧再次映入眼帘時,千梧已經累得頭昏腦漲。
「幾點了。」他問。
江沉說,「剛才聽到過丑時更聲,起碼要兩點之後了。」
「明天我要睡到中午。」千梧臉色更不痛快,「無論死了幾個,都等我醒來再說。」
江沉聞言只是笑笑沒說話,千梧挑眉,「笑什麼?」
「你已經忘記自己失眠了。」江沉說著轉過身,伸手在他頭上摸了摸,「前兩天我重提過一次,你現在又忘了。這說明你真的快好了。」
或許是漆黑的夜色遮掩了說不清的微妙,千梧竟沒覺出這個動作背後的親昵。
他盯著江沉許久,一片漆黑中對方的輪廓有些模糊,但那雙眼眸還很真切,帶著笑回望他。
千梧忽然問道:「你說,如果回到現實世界,我還會繼續生病嗎?」
江沉無聲勾了勾嘴角,「那如果回到現實世界,我們還能繼續同行嗎?」
千梧愣了好一會。
「我在問你問題。」他低聲說。
江沉說,「我也在問你問題。」
千梧轉身往回走,江沉忽然在他背後說道:「我已經站穩了。」
千梧腳下一頓。
「千梧,我已經站穩了,紮根了,我沒有變成像你擔心那樣的虛偽傀儡。我可以對全世界公開我的愛人,也可以低調和他相守,他可以是任何人,做任何職業,說任何話。我不會自大地用我的權勢為他開路,也永遠不必再為江家的得失而讓他受損。」
千梧背對著他,許久後才輕聲平靜道:「這是什麼意思?」
「這是一段個人陳述,彌補三年不見你對我缺失的了解。」江沉嗓音低沉,帶著熟悉的磁性,「我並非想要迫使你回頭,只是想陳述一件事實,如果你痛恨的只是那段歲月,那段歲月結束了。」
這就是江沉,還是那個江沉。
哪怕是這樣一番話,也會說得有條有理,仿佛在梳理法庭上邏輯嚴密的辯詞。
許久,千梧才聽見自己說,「知道了。」
「嗯。」江沉立刻回答,走過他身邊到前頭去,平靜道:「回去睡覺吧。」
從街口到客棧門前不過百十米小道,千梧頭昏腦漲時的困意卻沒了,他一路沉默著走到門口,手剛搭上門閂,卻被江沉一把攥住。
「不對勁。」江沉皺眉道:「一股血腥味。」
千梧定住,輕輕吸了吸鼻子,「哪有?」
「很淡,但是有。」江沉說著將他拉到身後,片刻後一把推開客棧的門。
而後,他和千梧同時呆在了原地。
死了兩個,是小白隊裡的肥肥和Q仔。但千梧和江沉都沒能看到屍體,因為他們是被闖進客棧的惡魔生吞入腹的,連骨頭渣子都沒剩下。
彭彭受了重傷,一邊肩膀被咬得幾乎穿透,血流得到處是,他奄奄一息地坐在台階上垂著眼。
千梧他們進去時,客棧里一片死寂,所有人圍坐在一起,卻沒人吭聲。
屋子裡唯一的聲響,是彭彭的血嗒嗒嗒滴在地板上的動靜。
聞力頹廢沉默地正將一條腿重新安回身上,千梧視線從他身上掃過,片刻後難以置信地又回過頭盯著他。
「義肢。」聞力仿佛頭頂長了眼睛,啞聲說,「退役軍人,在一次特別行動里被炸掉一條腿。」
千梧張了張嘴,卻沒能出聲。場面過於複雜,他一時間竟不知道該說什麼。
「彭彭還好麼。」江沉走過去,蹲在彭彭身邊,「你忍一下。」
他說著伸手去撕彭彭的衣服,伴隨著衣衫撕裂的聲音,彭彭嗓音喑啞地啊啊痛叫。
「別看了。」一旁的鐘離冶低聲道:「骨頭沒事,肌肉撕裂,還有血管,得縫合。」
江沉立刻看向他,「你來?」
「我是獸醫。」鍾離冶忽然皺眉,清俊的眉目間第一次染上暴躁狠戾,他恨聲道:「我治不了外科!」
「你給我處理過別西卜的咬傷。」千梧說。
鍾離冶冷笑,「小狗也被別的狗咬壞過不是。」
「到底是怎麼回事?」江沉皺眉問:「彭彭怎麼逃掉的?」
「千梧說的沒錯。」彭彭倚著樓梯欄杆虛弱地垂著眼皮說,「福袋裡開出來的門把手,是一道任意門。我被惡魔咬住胳膊後用門把手打了他的頭,掙扎出來按在牆上就推開一扇門。那扇門進去後誰都進不來,直到惡魔走了才算完。」
「其他人呢?」千梧問。
屈櫻低聲道:「彭彭其實是第一個被攻擊的,今晚的鬼怪沒有偽裝,大搖大擺衝進來吃人。他躲開後第二個是聞力,但聞力這條腿是義肢……鬼一口咬下去也嚇了一跳,才給他機會逃了。後來鬼怪吃掉了肥肥和Q仔,煉獄子剛好巡街路過,大概是那些東西知道煉獄子鄙視吃人的鬼怪,猶豫後就走了。」
「我好痛。」彭彭忽然啞聲道:「我是不是活不了多久了。」
「你能活的。」鍾離冶直勾勾地看著地面,「沒傷到大血管,不會死。等離開副本,喝一口神經的血就好了。」
「我撐不住了。」彭彭說著開始抽泣,聲音不自覺地抽搐著,「我好冷啊,鍾離冶……天氣這麼熱,傷口會化膿腐爛的。救救我,你是獸醫也沒關係,你就把我當成一個小貓小狗……你沒看過出車禍的流浪貓嗎?」
千梧正要說話,江沉在身後拉了一下他的胳膊。
客棧里安靜如許,彭彭的聲音漸漸地弱了下去。過了不知多久,一直盯著桌面的鐘離冶忽然回頭看了他一眼。
他已經閉上了眼,不知是睡著還是昏了過去,帽子掉在地上,爆炸的頭髮沾了血,貼在臉頰上。
血還沒有完全止住,偶然一滴掉在地板上,細微的聲音卻讓人非常害怕。
鍾離冶咬牙,終於一下子站起來。
彭彭在劇痛中聽到聲響,昏昏沉沉地抬了抬眼皮。
從下向上的視角里,他看見鍾離冶拎著醫藥箱走到自己面前,蹲下,低聲道:「忍著。」
隨即那個人掀開醫藥箱,從裡面翻出臨時針和醫藥線,先給他注射了抗生素,用藥水消毒後立刻開始縫合。
千梧將油燈捧近了點,光線仍舊昏暗,可鍾離冶手很穩,一拖一結動作迅速而嫻熟,沒有絲毫猶豫,不過幾分鐘就收了針。
他最後替彭彭蓋好紗布貼,將藥箱收拾好,「今晚你睡裡面,半夜不要亂翻身。」
「謝謝。」彭彭虛弱地朝他勾了勾唇角,抬起紅腫充血的眼睛,「哥們,你太帥了。」
鍾離冶卻沒吭聲,他把醫藥箱收回福袋,獨自一人上樓回房。
「都回去睡吧。」江沉說:「距離天亮還有幾個小時,今晚應該不會再出事了。」
「死了四個了,只剩下九個人。」小白看著自己的雙手,顫抖抱頭,「我沒有護好肥肥和Q仔,我現在眼睛一閉,還能聽見那東西大快朵頤咀嚼骨頭和肌肉的聲音,我……」
「住口。」江沉看著他,「帶隊員回去睡覺。副本里生死不論,想辦法完成任務才是你該做的。」
「我知道,我知道……」小白晃晃悠悠地站起來,有氣無力道:「妙妙,詩人,走吧。」
「我在樓下守著大家。」江沉在桌邊坐下,「都安心睡吧。」
「我也一起。」千梧道。
江沉聞言卻蹙眉說,「你也趕緊回去睡覺去。」
其他人沒有爭論的力氣,紛紛拖動著麻木的身軀上樓,就連向來溫柔的屈櫻都沒力氣說一句謝。
千梧看著他們一個個進到房間裡,輕聲說,「禁食牌只能在一個人身上,我們只要一分開,對誰都不安全。」
「今晚不會再有鬼怪來了。」江沉說,「我坐這只是為了安他們的心。」
「又死了兩個。」千梧坐下,趴在油燈旁桌面上,「你說,等我們走到後面的副本,會不會有一天彭彭和鍾離也會死掉?」
「或許會。」江沉看著他在幽光下垂著的睫毛,「或許我也會死。」
千梧指尖忽然一顫。
「你說什麼呢?」他皺眉坐直身子。
江沉卻笑笑,「胡說的。」
千梧仍覺得惱怒,瞪著江沉不語,江沉挪開視線,「你覺不覺得鍾離冶很奇怪?」
千梧聞言哼笑一聲,「我死都不相信他是獸醫。」
「但從前我推測他是個法醫。」江沉聲音放低,思索著說,「今天看感覺又不像。他強調了一句他又不是外科,你說他會不會是外科大夫?」
「如果是,為什麼不說呢。之前副本里,但凡玩家稍微受傷重點的,他都不出手,最多只幫我貼個紗布。甚至連彭彭受了重傷都想袖手旁觀。」千梧皺眉,「我以為他很喜歡彭彭。」
「是很喜歡。」江沉挑眉,「如果不喜歡,就不會最終還是出手了。」
千梧緩緩又趴回桌面上,油燈在小方桌上投下一道幽暗的光,他看著自己的影子輕輕嘆氣。
「神經里沒有一個人是正常的。我們的三個隊友,都深不可測。」千梧說著打了個哈欠,「但我懶得去問,人品可靠就夠了,無非同行一程而已。」
「嗯。」江沉點頭,「神經里無非只是同行人。」
「除了你……」千梧咕噥著,眼皮有些開始犯沉。
江沉說得沒錯,他的失眠當真不知不覺就好了。
最壓抑的日子裡,他對一切痛苦與快樂都變得遲鈍,似乎沒什麼能讓他提起興趣來。而不知從哪天開始,這些症狀悄無聲息地消失了,在他自己都沒有發現的角落裡安靜退潮。
千梧困意上頭,腦袋一歪,江沉用手墊住他的側臉,同時扶住了他的身子。
有個硬邦邦的東西叮咣掉在地上,江沉撿起來放在他面前。
那東西擋住了光,即使隔著一層眼皮千梧也有細微感覺。
那是從陳馬遺物里淘回來的小木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