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煉獄彼岸


  千梧在睡夢中,手指不經意地觸碰到了那個木匣,堅硬的木頭質感,稜角卻有些平滑,像是被人反覆撫摸後失去了曾有的銳利。思兔閱讀520官網

  他在朦朧夢境裡好像回到了小學時,自己跟在江沉背後,不斷叫著江沉哥哥。

  江沉回過頭,攥住他的手,「怎麼啦?」

  「我喜歡江沉哥哥。」小千梧低著頭看地面,「哥哥,我好喜歡你啊,我們長大後能像鄰居那樣結婚辦喜事嗎?」

  江沉似乎嚇了一跳,猛地撒開手,瞪眼看著他,「你說什麼呢,你是我弟弟。」

  「哥哥不喜歡我嗎。」千梧哀傷地看著他,在他目光里,江沉的面容逐漸模糊,再清晰起來時,長得和他幾乎一模一樣,仿佛在照鏡子。

  「我只喜歡哥哥。」千梧嘆口氣蹲在地上托著臉蛋,「我們不告訴爸爸媽媽,偷偷地好不好。」

  「不好。」江沉皺眉向後退了一步,語氣冷冰冰道:「好好去上學吧,我看你是淘的沒邊了。」

  千梧:「可是……」

  「沒有可是。」江沉凶極了,「再可是,餐後蛋糕都給你沒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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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千梧垂頭喪氣不說話了。

  「這個給你上學玩。」江沉一邊說著一邊把一個盒子丟過來,警告道:「好好上學,不要學些亂七八糟的東西。你再這樣,我不理你了。」

  他說著扭頭就走,千梧幽幽嘆口氣,撿起地上的盒子,拉開木蓋,裡面安靜躺著一支畫筆。

  筆尾刻著江沉稚嫩的小字:千梧專用。

  「這還說不喜歡我啊。」千梧頭大地扶住腦門,「哥哥好呆哦。」

  ……

  「千梧。」

  「千梧,醒醒。」

  一隻手溫柔地拍著他的肩膀,片刻後,千梧漸漸從陌生的夢境中甦醒。

  趴著睡了一宿,後背僵硬地痛,他坐起來扭頭對上江沉:「嗯?」

  「陳家果然出事了。」江沉語氣有些沉重,把新的手抄報放在他面前。

  昨天鎮上死了二十六個,不包括客棧里死去的兩個人。

  在浩浩蕩蕩的死者名單中,出現了「與家人不睦分居剛剛為了祭奠小孫子回家的陳家老頭」。

  推測死亡池篩選條件是,昨天參加了喪事。

  千梧看到最後一行小字。

  「抄報員零麼八由於參加了陳馬的葬禮而不幸死亡,今日零么九為大家抄報。」

  彭彭睡一宿覺後臉色稍微恢復了點,他正喝著屈櫻為大家煮的紅豆粥,說道:「所以原來陳家一共五口人,只是昨天老頭還沒來得及回去,我們沒打聽到。」

  「五口人,說明有一個不是關鍵NPC,但我們也不知道誰不是。」小白滿面憂愁,「按最壞的情況來打算,已經死掉的兩個都是關鍵NPC,再歇一個,我們真就離暴斃不遠了。」

  「要不還是去守護陳家吧。」妙妙看了江沉一眼,似乎怕他反對,又立刻說道:「我知道千梧說的對,什麼還原事情本來的面目,但現在沒有線索不是麼,我們先拖一拖總沒錯吧。」

  「可以去守著。」千梧點頭,「今天煉獄子或許還會出現,我們去蹲他。」

  去路上又是一片烈日,這回出門前江沉帶了好幾袋水,還托屈櫻煮了些綠豆湯備著。

  「你想到什麼了?」他問千梧。

  千梧說,「我做了一個有點奇怪的夢。小學的時候,我對你表白被拒絕了。」

  江沉臉上出現了迷惑的表情。

  許久後,他難以置信道:「你對我……那麼早嗎?」

  「做夢。我說的是做夢,和我們兩個的真實情況完全不搭邊。」千梧瞟他一眼,「夢得很古怪,我叫你哥哥,你叫我弟弟。我表白之後發現你變成了我的樣子,我們一模一樣。」

  江沉腳下一頓。

  「陳馬和陳蜀的夢境?」

  千梧點頭,「我覺得是。」

  酷暑下千梧走路很慢,他們不知不覺又落在了隊伍最後。

  江沉低聲道:「哥哥只想做個好哥哥,弟弟卻不甘心只做弟弟。弟弟被哥哥丟開後被人販子害死了,怨魂進入煉獄。他獻祭家人,爬到了九殿。」

  「嗯,這樣就能夠串起來了。」千梧語氣稍微停頓,「但顯然,一家五口,只有兄弟倆進入了煉獄。還有,任務中說四個關鍵NPC死亡,如果陳馬算一個,那麼他事實上只獻祭了三個人——爺爺,爸爸和媽媽。他沒有獻祭哥哥,那哥哥是怎麼進入煉獄的?」

  江沉想了想,「也可能陳馬不算關鍵NPC,四個人是除他之外的陳家四個。」

  「我還是覺得他不會獻祭哥哥。」千梧搖了搖頭,昏昏沉沉地嘆氣道:「夢裡我離那小男孩的心思很近,他是天生的惡魔,殘忍無情,但他不會傷害哥哥。」

  最後一袋綠豆湯喝完,大家終於走到了陳家。

  大概因為昨天的篩選條件是參加喪事,今天陳家辦喪幾乎無人踏足,門庭冷落,煉獄子的身影便各位突兀。

  但這次,他沒有矗立在廊下,而是進了靈堂。

  千梧他們走過去,看見棺材裡的老頭。人走得很安詳,依舊看不出任何傷口,只好端端地躺在那。

  「古怪。」屈櫻皺眉道:「昨夜死的人幾乎都是被吃掉的,怎麼只有他不是。」

  她話音剛落,煉獄子忽然回過頭。

  「你們怎麼又來了。」煉獄子有些厭煩地看著他們,「不安安分分待在客棧里,出來幹什麼?」

  「我們對陳家的事情很感興趣。」千梧走近前來,和他一起站在棺旁,低聲道:「陳家人都走得很奇怪。陳馬,陳老頭,似乎都和其他鎮民的死亡方式不同。」

  搭在棺邊的手指一動,煉獄子看著千梧。

  「你也很困惑嗎?」千梧盯著他,「你想知道陳家人死亡的真相是什麼?」

  煉獄子沒有說話,許久後他平靜地收回視線,說道:「我對這些人間疾苦不感興趣。」

  「是嗎。」千梧語氣亦十分平靜,過一會又忽然問道:「我很好奇,人要怎麼成為惡魔?」

  「什麼意思?」煉獄子蹙眉。

  千梧笑了笑,「來這個鎮上終有一死,我想打聽打聽前路。」

  「呵。前路?」煉獄子笑起來,澄靜的眼眸中卻帶著一絲悲傷,說道:「等你一無所有的時候,或許會有這個機緣。」

  「一無所有……」千梧品味著這四個字。

  煉獄子淡漠地轉過身,「你們這批新鎮民問題太多了,到處亂跑,我可能會考慮把你們退掉。」

  「可以啊。」千梧對著他的背影微笑,「反正這個小鎮只是你為了自己的意志強行監管起來的,你說的都算。」

  煉獄子腳下一頓。

  他猛地回過頭瞪著千梧,「你說什麼?」

  千梧微微勾起嘴角,「最後一個問題,你和煉獄午,到底誰比較強。」

  煉獄子皺眉盯著他,黑眸中忽然蘊起殺意,千梧卻對危險視若無睹,只繼續淡淡道:「反覆封印監管,難道不就是為了知道當年陳家人先後死去的真相嗎?我是在幫你,儘快結束這無止盡的輪迴。」

  許久,那雙眼眸中的兇狠又逐漸褪去,再次變得淡漠。

  「弟弟很要強。」煉獄子說到這輕輕嘆了口氣,帶著些無奈,「絕人倫者才能站得更高,在煉獄中重逢後,他很少主動來找我了。」

  「所以,如果你們打起來,你會輸,是麼。」千梧確認道。

  煉獄子皺眉,「我們為什麼要打架?」

  他緩緩搖頭,「我們從不打架,我們從不傷害家人。」

  他說完這話便轉身走了。江沉走過來低聲道:「如你所料。」

  「人類不該妄想消滅惡魔,唯有惡魔能夠消滅惡魔。」千梧低聲道:「煉獄子果然不知道,或者說不願相信是死去的弟弟接二連三獻祭了家人。如果讓他知道了,兄弟二人內訌,這個副本大概就結束了。」

  「我們似乎沒有見過煉獄子殺人。」江沉忽然道。

  千梧搖搖頭,「可能踏上這條路只是為了尋找弟弟吧。」

  「各位。」屈櫻忽然叫道:「你們要不要來看一下這裡。」

  千梧和江沉走過去,屈櫻正拉著棺里老頭的手。

  「你在幹嘛。」彭彭虛弱地說道:「不要和屍體做可怕的事情啊喂。」

  「他食指尖有一點血跡。」屈櫻說著捏起老頭的手指,「這可能是死亡創口嗎?」

  鍾離冶聞言拿過來看了看,又隨手丟開,「不可能,這壓根沒破,不是血,像一點硃砂印上去的。」

  「我看看。」江沉神情嚴肅,走上去又捏起老頭的手指。

  蒼老粗糙的皮膚上確實有一點深紅,他看著那個印記,恍惚間忽然想到煉獄午眼下那枚血色的淚痣。

  「人果然是煉獄午殺的。」千梧露出瞭然的神色,轉瞬又想到更多,看著江沉說道:「不該出現又立刻死去的陳馬只是煉獄子為了彌補遺憾設下的一道小小幻象,所以陳馬死的時候,煉獄子只遠遠看著,就像看一場傷感的電影。而揭露陳家人後面接連死亡的原因才是煉獄子監管這個小鎮原本的意圖,他想要知道真相。」

  一直沉默的聞力忽然困惑道:「煉獄午應該害怕煉獄子知道這一切吧,為什麼還要留下記號。」

  千梧垂眸看著那顆猩紅的印記,手指捻過,那枚小小的硃砂很容易就被搓掉了一半。

  「或許是一種愧疚的坦白,不敢宣之於口,只能小心翼翼地藏著。」他低眸輕聲道:「想要坦白,又怕被發現。陳馬真是一個變態又脆弱的小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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