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魍魎(八)
趕來的二人正是徐旌和緊隨其後的沈蘊。思兔閱讀徐旌一見此景臉色大變,立刻疾沖了過去。他撲跪在地,驚惶地還想為其灌注靈力,但隨著契主靠近伴嬰,那一襲紅衣已經開始消散成一縷縷黑霧,黑霧凝結於地,重新緩緩變回了他的影子。
「不該是這樣的……不該是這樣的……」徐旌念念有詞,連滾帶爬地又去捧住那顆頭顱,「阿瑤,你看看我,你看看——」當他伸手撥開紛亂長發後,男人的瞳孔凝住了。
破鏡後面依舊是鏡。
無論他再如何描摹愛人的面頰,映照的只會是自己的臉。
徐旌久久凝視著鏡中的自己,眥裂的眼眶一分分充血,下一秒,他回身揚手一劍向江子鯉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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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子鯉沒料到對方會突然暴起,險些被打了措手不及,好在身體的本能反應使他毫不猶豫地揮鞘反擊了回去。
僵持中徐旌咆哮,「——是你殺了她!」
「……你竟敢為這下等鬼物來攻擊我?」江子鯉雖不明原委,但他身為龍玄少主,不需明原委,只需分黑白,下一秒他眸光一冷,「我看前輩怕是腦子不清醒。」
說罷。吞月劍再出鞘。
只見一道比劍鞘更璀璨的亮銀色自他掌中綻放,宛如流光泄雪,幾乎讓人無法逼視。江子鯉口中低叱一聲,銀光似長弧劈落,徐旌不閃不避,前踏抬手,則是孤鴻老人親傳的歸鴻一劍!
饒是江子鯉手持神兵,見這一招也不敢輕敵,他手腕微轉,生生將劍式擰變,硬接下這一劍。一招落於下風,江子鯉的臉色變得難看起來,他後撤半步順勢借力,劍尖斜挑,乾脆也用上了當年劍聖的決勝劍技——織月!
徐旌心魂俱狂,見此殺招也不閃不避,迎面就要回接。
眼看織月彎弧就要見血,二人之間又一柄長劍兀地出現。
劍身沒於夜中,先是以氣勁逼退徐旌半步,緊接著便轉頭向江子鯉刺去——若不是漆黑鋒刃折射出了吞月的一線寒光,江子鯉險些就沒注意到,但再要收勢已經來不及,兩劍相擊一剎,震盪的氣勁讓在場所有人心脈都為之一顫!
吞月竟然未占到半分便宜,江子鯉心中大驚,抬頭再一看到那一雙碧眼,驚訝瞬間轉為怒意:「沈蘊,你什麼意思!」
沈蘊以這兩劍擊退兩人的同時,袖中符籙飛出,一個標準得不能再標準的拒陣顯現,將徐旌徹底關在了裡面,也正好隔絕阻擋了江子鯉又一輪進攻。他做完這些後才收劍歸鞘,拍了拍手閒閒答道:「如江同修所見,我在勸架。」
「勸架?」江子鯉聽見這個詞後冷笑,「我是在處置他,沒打算和他吵架。」
「那恕我更不能解開拒陣了。」沈蘊挑眉,「徐旌前輩的事,還輪不到江同修來處置。」
江子鯉喝道:「我身為龍玄少主,可斬一切協從鬼物之徒,給我解開!」
沈蘊嘖嘖:「你是龍玄掌教也沒用。不解。」
江子鯉更怒:「你以為這陣法我打不破?」
「少主儘管打,」沈蘊嘴角微揚,「反正等你拿劍砸開了,我叫的人也到了。」
?
「都住手。」
鬼頭拐杖一響,眾人齊齊噤聲。
「守庭。」沈蘊好整以暇地向來人行了個禮。
虞守庭身後還跟著祝桃先生,以及幾名夜巡隊的人,老人掃視眾人一圈,冷冷道:「三位教範打成一團,這就是鷹院選出來的表率?」
「守庭可冤枉我啦,」沈蘊攤開雙手,聲音委屈,「我明明是最規矩的那個,不然怎麼會把您老請來?」
虞守庭道:「你若早些告知吾,怎麼會鬧至今夜這般雞犬不寧?」
沈蘊沒話說了,只好眨著眼裝傻。另一邊感覺自己被掃射到的陶星彥默默捂緊了自己的雞。
老太太將視線轉向被拒陣困住的二人。「守庭。」江子鯉在見到虞守庭到來後臉上依舊有些忿忿,但還是按捺著收回了吞月。
虞守庭這才走向對面的徐旌:「解開。」
沈蘊依言解開拒陣。
?
在沈蘊用拒陣隔開二人後,徐旌便不再有攻擊的行為。他伶仃立在原地,目光有些渙散失焦,口中依舊喃喃念著「阿瑤」二字。
「祝桃,」虞守庭喚了一聲,「你來看看。」
祝桃先生依言走了過來。女人輕念咒訣,咒氣環繞於徐旌周身,片刻後她斂眸回道:「阿旌身上有鬼氣污染,所幸不算嚴重,祓除掉便無礙了。」
「對了,還有這個。」沈蘊忽然想起,將懷中的瑤池鏡也遞給了祝桃先生,「徐前輩對我說,此物是乍現在他床前的。我猜想他是受鏡中鬼氣蠱惑,以自己的影子為媒介,照影化形後造出了伴嬰。」
「哦?」祝桃接過了瑤池鏡,她仔細驗看一番後道,「上面沒有附著鬼氣。」
沈蘊沉吟:「那想必在照影化型之後,徐旌便心甘情願地接納了整個『池中瑤』了。」
祝桃先生嘆息一聲:「……痴人。」
?
「什麼痴人。身為劍范還自甘墮落,只會更顯得他無能。」江子鯉冷冷道,他向虞守庭行禮,「我提議應該對徐旌同修從嚴懲處,也杜絕天賢庭從此出現這種醜事。」
龍玄作風在神州里是出了名的激進,聽江子鯉這副口氣,若徐旌是他宗門裡的人,沒準已經項上人頭不保。
四周氣氛因這句話而僵冷。祝桃先生尷尬一笑,沈蘊皺了皺眉。
虞守庭也看了江子鯉一眼,她的話卻問向沈蘊:「沈蘊覺得該如何處置?」
「徐旌前輩飼養伴嬰確實有錯,萬幸在出現端倪之時已被察知,」沈蘊垂首道,「學生以為徐前輩不應大懲。」
江子鯉嗤了一聲。
兩位代劍范意見不一,虞守庭靜默片刻後沉聲道:「既然伴嬰已被誅殺,這事就到此為止。」
「到此為止?」江子鯉立刻瞪起眼睛,「難道天賢庭里還要容下這種以鬼物滋事的人?」
他咄咄逼人,虞守庭卻對江子鯉的話不置一詞,只示意夜巡隊押起徐旌,對祝桃道:「祓除儀式由你主持。」
祝桃行禮,和夜巡隊一起退下。虞守庭這才一篤拐杖:「徐旌這樣,確實無法再行劍范之責。三月卅日,庭中舉辦賞劍禮,將在你與沈蘊二人中擇出新任劍范。」
江子鯉還要說什麼,老太太淡淡吩咐道:「你已歸庭,明日鷹院早課便由你來負責。」
這話的意思就是讓他早點回去休息別多事了,江子鯉表情一滯,他咬牙答了聲是,狠狠瞪了沈蘊一眼後扭頭便走。
「至於這幾位學生……」虞守庭仿佛這時才注意到樹叢里還蹲著三個小朋友,沈蘊趕緊攔在他們仨身前:「我來吧我來吧,我一定秉公處置,絕不徇私。」
老人對沈蘊的保證不置可否,她再一篤拐杖,人已消失無蹤。
沈蘊長吐了一口氣,悠悠轉向路彌遠三人:「來吧,交代一下。」
陶星彥訕笑:「你不是知道我為什麼會出現在這兒的嗎?」
「我知道啊,我說另外兩個小傢伙。」沈蘊把手伸向路彌遠,「你腦袋上的傷還沒好,晚上又出來亂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