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博樓(三)
這還是進門後第一次有賭徒主動來找他搭話,沈蘊咦了一聲。思兔閱讀sto55.com他想了想,道:「因為這兒的博弈我都玩膩了,不稀罕。」
少女保持著微笑,「莊家猜到客人不夠盡興,所以派我過來。」
莊家?沈蘊抓住了關鍵詞,「誰是莊家?」
少女的目光依舊呆滯,只微微歪了下頭表示困惑:「莊家就是莊家。」
「你們這位莊家禮數不夠周到啊,他憑什麼揣度我盡不盡興?他為什麼不親自來迎我,而是派你過來?他是如何同你傳話的?他身高几許模樣如何?」
沈蘊一連幾個問題問出,少女卻不為所動,又重複了一遍:「莊家怕客人不夠盡興,所以派我過來。」
沈蘊不再說話,他定定地看了一會女孩,突然說了聲「得罪」,隨即出手如電,一下劈在了女孩的頸側。少女不閃不避,悶哼一聲後向前栽倒在了沈蘊的懷裡。
他力道分寸拿捏得一貫精準,恐怕這姑娘能一覺睡至天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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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普通人。」沈蘊沉吟。他環顧四周,突發奇想道:「你說,咱們要是把這兒的人全敲暈了的話,莊家會出來見我嗎?」
路彌遠抬手:「真的要敲嗎?」
沈蘊:「……」小朋友好像不是很能分辨什麼是玩笑。
他一手扶住少女,打算找個角落放下,忽然又有一人從一張牌九桌上下來了。是個三十來歲的男人。
他掛著和之前少女一樣刻板的微笑:「客人這樣是見不到莊家的。」
「哦,又派新的傀儡來啦?」沈蘊笑笑,「那你說說我應該怎麼見?三請六拜九叩首嗎?」
「客人既然來了六博樓,就請遵守六博樓的規矩。」那中年人咬字生硬,仿佛初學語言的稚兒,「等客人有所求時,莊家自然會見。」
有所求?沈蘊又聽到了新詞,臉上依舊一派無辜,「莊家是覺得我倆在這裡無所求,所以派你來?」
對方默認:「二位客人既然覺得一樓不盡興的話,可以隨我來二樓。」
沈蘊想起這棟六博樓確實有四層高,但他剛剛跟路彌遠尋覓一圈卻並沒有發現什麼樓梯:「二樓和一樓有什麼不同?」
男人凝滯的視線從沈蘊轉到一旁路彌遠的臉上:「二樓有這位客人的所求。」
路彌遠:「……」
沈蘊道:「你怎麼知道二樓有彌遠所求?」
「二位客人既然覺得一樓不盡興的話,可以隨我來二樓。」
得,傀儡又卡了。
沈蘊看向路彌遠。對方咬了咬下唇,道:「或許我們的確可以去樓上看看。」
「噢?」
「因為這個。」路彌遠掏出了籌碼,他示意道,「我手中這些籌碼以紅紋最多,黑紋的最少,我只有兩個。而我看方才的那些賭桌上全都是紅紋的籌碼。」他輕聲道,「我在猜想黑紋的籌碼並不是用在這裡的。」
沈蘊也拿出了自己手裡的那一把籌碼,對了對顏色數量,「我身上除了天賢令和同春之外,還有之前煉器課上自己煉著玩的一對戒指,正好和手裡的四個黑紋籌碼對上。也就是說紅紋代表普通財物,黑紋的代表靈物?」
他瞥了一眼那中年男人,對方對他的嘀咕無知無覺,再次重複了一遍:「二位客人既然覺得一樓不盡興的話,可以隨我來二樓。」
路彌遠似乎看出了沈蘊在猶豫什麼,他牢握的手指收緊了一下:「師叔,我的所求,我自己會爭取。」
「那就去二樓吧。」沈蘊道。
中年男人帶著二人走到了緊閉的大門前,當他再次打開時,眼前赫然現出一棟紅漆樓梯。階梯上方又有一扇木門合攏,從裡面隱隱有笑語飄出來,仿佛樓上是比一樓更加讓人心醉的極樂之地。
賭徒道:「客人請。」
「你不和我們上去?」路彌遠回頭問中年男人。
「上面沒有我所求。」男人嘴角咧得更大,露出粉白的牙床,猩紅舌尖發出蛇般嘶鳴的笑,「那麼,祝客人心想事成。」說完,他渾身板直而生硬的關節陡地一松,漆黑眼中的那簇火苗重新燃起,轉頭快活地重新投入到了賭局之中。
推開門的瞬間沈蘊屏住了呼吸。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甜膩的香氣,只是聞上一口,便覺得陶然欲醉。整個二樓的布置比一樓更加華麗,但色調卻從閃耀的金色轉為曖昧的紅,一重又一重的錦簾作為阻擋,帷簾下有流水淙淙而過,三五紅鯉在淺池中戲水逐歡,讓他一時間差點以為自己回到了玉容館的庭院中。
沈蘊蹲下來,拘了一手清水,再默念一遍拒陣咒訣——這是司君齊當年教他入門的練習方法,需將流水禁錮於掌中一滴不撒,便是一個成功的拒陣。
但他咒語念完,流水也淅淅瀝瀝,盡數從他指縫間滴落回池中。沈蘊凝視著自己的掌心,睫毛微顫:「原來如此……」
「嗯?」
「困住我們的並不是陣術。」沈蘊道,「而是幻術。」
「幻術?」
他瀝了瀝指尖的水珠,起身對路彌遠笑道:「彌遠還沒開始上幻術析夢課吧?我記得這是第二年才會開的選修來著。」
路彌遠點頭。
「教這門課的人你見過的,是那位祝桃先生。她自己的修為在天賢庭眾多先生中不算突出,但教課卻教得極好。幻術這種花里胡哨隨心所欲的咒法,她也能捋得條理分明。」沈蘊道,「她給我們上第一課時便說過,『有生之氣,有形之狀,盡幻也。造化之所始,陰陽之所變者,謂之生,謂之死。』」
「最簡單的幻術,是欺瞞人的眼睛。」沈蘊指了指牆上那些花里胡哨的紋飾,「這些玩意真的存在嗎?我看未必。」
「再高一階的幻術,是要欺瞞人的五感,擾亂人的認知。」沈蘊又指了指飄舞的帷幕,腳下的流水以及身後的台階,「我們開門的時候看見的是大廳,那個傀儡開門時出現的卻是台階,我之前以為是有陣法將其做了置換,現在看來應該是施術人想讓我們看見什麼,我們接觸到的便是什麼。」
「我們手上的籌碼也是幻術?」
「是。」沈蘊道,「只要無法破術,施術人就可以讓你的六合以及我的同春『不存在』。」
沈蘊用腳尖點點地面,「還有下面的那些賭徒,難道本心能如此嗜賭如命嗎?所以更高一階的幻術,是動搖人的心緒,扭轉人的性情。」
路彌遠追問:「那幻術的終極呢?」
「終極……」沈蘊想了想,「那就是欺瞞生死。死者不知其死,生者不知其生,將陰陽天道也欺瞞過的幻術,應該就是終極的幻術了吧。」
「好厲害。」路彌遠輕聲道。
「確實厲害,所以也難。不僅入門難,進益更難。」沈蘊道,「宮夢錦同修據說是他們穹鸞幾十年不遇的天才,但我估計以她的修為,能幻化出這些帷幕和水池已經是極限;而他們的掌教織夢夫人,倒是沒準能造出這樣一棟六博樓。」
沈蘊曾經見過一次織夢夫人,但他感覺那位下巴翹到天上去的美婦人不大會有這種閒心跑深山買房開賭場。
「而且在穹鸞邊界造出這麼厲害的一場幻術,總感覺像是在對穹鸞示威似的……」沈蘊嘀咕。
路彌遠在深山裡待了四年,對外頭各宗門並不關心,他轉回話題:「師叔,你還沒說幻術應該如何破解。」
「其實我們已經算是破解了。」沈蘊道,「破解幻術的第一步,得明白它的確是幻術,雖然一時半會還沒法破解,但至少能堅定道心,不被其所迷。之後麼……有兩個辦法,第一個辦法是開一個能覆蓋整個六博樓的拒陣,阻隔其靈力來源。譬如我師尊,他老人家九峰大陣一開,任它什麼幻術都侵擾不了。」沈蘊抬了下肩膀,「可惜我修為不到家,做不到——不過第二個辦法我倒是能做。」
「是什麼?」
「那就是找到施術的那個人……」沈蘊齜牙,「然後揍他一頓!」
路彌遠笑了起來:「好。」
一旦有了頭緒,沈蘊的情緒也一下子揚了起來:「這麼一看,施術的人恐怕就是六博樓的這位莊家了。」
「所以只要找到莊家就行?」
「應是如此。」沈蘊吐了口氣,「那男的說在客人有所求時,莊家就會見。我們一會可以試試……」
「兩位是天賢庭來的客人嗎?」
一個聲音忽然從旁傳來。
二人回頭,發現一位少年撩開了重錦帷簾,正看著二人。少年模樣很是可愛,面上的神情也十分靈動,全然不像樓下那些人的麻木不仁。
「你怎麼知道的?」
那少年羞赧一笑:「我曾聽人說起過,天賢庭的沈劍范舉世無雙,尤其一雙碧瞳,令人一見難忘,我原本以為是他哄我的,如今見到了,果然再不能忘了。」
他放下手,朝兩人行了個禮:「在下玉容館的琴師,虹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