塵囂平(六)


  沈蘊也不知道為什麼,明明畫面上是和自己八竿子打不著的幾千年前的歷史,但在他的眼前,這場生靈塗炭的人禍仿佛逐漸有了更加真實的形象,那一股沒來由的憤怒愈發奔突亂竄,一下下撞得他太陽穴生疼。思兔閱讀sto55.com他看著壁畫,呼吸逐漸急促起來。

  這樣的爭鬥和廝殺有意義嗎?你們為什麼要這樣浪費靈氣,為什麼不珍惜這片天地,為什麼一定要破壞……這就是你們的喜歡?

  如果是這樣,如果是這樣的話……

  「師叔?師叔你怎麼了?」路彌遠注意到了沈蘊的變化,他見呼喚沒有反應,便又用戒指喊了一聲。

  沈蘊。

  這一聲直達心底,瞬間驅散了一切躁火。沈蘊渾身一震,這才如夢初醒。

  路彌遠伸手將沈蘊拉向自己,低聲問道:「師叔你剛剛……是在畫上看到了什麼嗎?」

  

  「沒看什麼,我只是……只是……」沈蘊深吸了一口氣,「可能只是看到神州原本那麼美好,下一刻卻被他們糟蹋成這樣,有些生氣罷了。」

  路彌遠蹙起眉尖:「是麼。」

  他的小師叔雖然心性跳脫,但極少會有被情緒沖昏頭腦的時候,路彌遠能明顯察覺到,沈蘊方才那個神情已經遠超了生氣的範疇。青年咬著下唇,下頜緊繃,一雙藍眸簡直能噴出火來,甚至連體內的靈力都隨之劇烈波動了起來——這不是單單生氣就會出現的狀態。

  路彌遠輕聲道:「師叔,你要不先休息……」

  「我真的沒事,」沈蘊打斷了他的話,「行了,去看下一幅吧。」說著,沈蘊徑直往前走了幾步,順著過牆壁的拐角,來到了下一幅壁畫的跟前。

  「……」路彌遠嘴唇開合了兩下,最後還是抿起,跟了過去。

  沈蘊端詳了一會,忽然咦了一聲,「這九座仙山高度是不是往下降了不少?」

  他一開口,其他人也立刻聚了過來。

  「確實降了,」路彌遠道,「之前這九座仙山一大半都藏在雲層里,現在已經落在雲下了。」

  神州依舊是滿目淒涼的,風雷山火依舊在涌動,但地上的人們不再亂跑躲避,而是一圈又一圈的環繞簇擁,臉齊齊看向畫面最中間的那個人;空中的那些九霄修士們針對的對象也不再是彼此,而是劍指向下,齊齊對準了畫面最中間的一個人。

  那個人只一個背影,手中只有一把劍。

  他的身形在一道道如天威般的咒法下顯得如螻蟻般渺小,但螻蟻就這樣高舉著手中的劍,為地面上的人擋下了的攻擊。

  「……」

  一時間,大夥都屏住了呼吸,表情有些怔忡。但沒有人的視線能從這位劍客身上移開。

  過了半晌,沈蘊才喃喃感嘆道:「好誇張……這是主角登場了麼?羲夫人,您聽說過這個劍客嗎?」

  「不知道。」羲夫人道,「我年前那會兒雖然不怎麼好學,但還是很愛聽一些英雄故事的,如果曾經有過這麼一位厲害的劍客,我不可能沒印象。」

  「景同修呢,在文獻上見過這個人嗎?」燕也歸問道。

  景頡搖了搖頭:「沒有。不過……」

  「不過什麼?」羲夫人問道。

  「那是不是守庭?」路彌遠指向了畫面的角落。

  在地面上的人海中,畫著一位看起來不過七八歲的小姑娘,她背後好像受了傷,手中握著一把小小的木棍,棍上有一縷縷電光環繞,她的目光卻堅定地望向中間的那名劍客,似乎隨時想衝上去助對方一臂之力——只是這女孩個頭極小,又站在一個不起眼的角落,如果不是景頡指出,大夥很難注意到在陰影下居然藏著這麼一個人。

  沈蘊道:「等等,你怎麼認出這個小女孩是守庭她老人家的?」

  「很好認啊。」路彌遠一臉無辜,「她不是和守庭長得一模一樣嗎?」

  沈蘊:「……哪裡一樣了??」

  「我也覺得是守庭。」羲夫人注視著畫上女孩的背,忽然開口道,「天崩地裂時,守庭曾因為救幾個孩子差點被鬼物扎穿了後背,我為她包紮的時候注意到她老人家背上有一道十字舊傷……和這畫上的丫頭受傷的位置一模一樣。」

  沈蘊瞪起眼睛:「不是吧,我以前以為她老人家估計也就比您再多個一兩輩,這樣一算,守庭的年紀估計五百歲都不止了。難怪我說想叫她虞奶奶時她沖我橫眉豎眼的,這應該是虞太太太太太……奶奶了。」

  他還沒嘀咕完就又被羲夫人敲了個鑿栗。

  虞翠之經歷了太多事,見過了太多人,也送走了太多人,她又從來孑然一身,從不與任何人提及自己的過去,導致她的年歲一直成謎。在神州的認知里,虞守庭仿佛一直都是站在歸山頂峰,拄著龍頭拐杖,冷麵冷語的老太太。她就是天賢庭。

  如今看到她也曾有少年童稚,狼狽羸弱的模樣,眾人心頭不禁百感交集。

  於是五人後退了一步,齊齊向畫上的女孩行了一個恭敬地弟子禮。

  看完了這幅畫,便已沿著牆走完了密室的一半,前方就是那座石台,沈蘊問道:「咱們下一步是去研究那個法器還是繼續看畫?」

  「既然這壁畫上說的是不知歷的故事,就繼續看吧。」羲夫人道,她率先往前走去,忽然又想起了什麼,站住回頭道,「你們幾個是不是和靜與的那位小神童玩得挺好?」

  沈蘊道:「您說小陶?關係是挺好的。」

  「那就把他叫下來吧。」

  「啊?」

  「啊什麼啊,」羲夫人朝四人揮了揮拳頭,「反正這密室也不怎麼密了,叫他下來,一會幫忙看看那個法器是什麼玩意。」

  沈蘊齜牙:「哎呀,夫人您真是我見過的有史以來最英明最厲害最好看的代守庭!」

  「少來,從你入學以來我就沒吃過你這套,」羲夫人話雖這麼說,嘴角卻帶著笑的,「還不快令牌傳訊?」

  在大家繞過石台往對面的牆壁走去時,路彌遠轉過頭,不動聲色地打量了台上那座暫時被冷落的法寶一眼。

  那東西像是一個被支起的輪盤,輪盤邊上隱約描畫著兩圈咒文,中央有一根指針似的玩意,指針大約指向了丑時的位置。

  是個靈晷?路彌遠想道。

  距離大夥進入密室已接近半個時辰,幻光符有些暗了,燕也歸又燃了一張,光芒乍起時,最先照亮的是空中的雲層。

  「咦,那九座仙山消失了?」

  沈蘊第一反應就是仙山都被那名劍客給打了下來,他立刻循著光往下看去,但蒼茫大地上既沒有山崩砸出來的狼藉,也沒有那名劍客的身影。神州仿佛又回到了第一張畫幅時的狀態,山林鬱鬱蔥蔥,百姓安居樂業,就好像那九座仙山從未出現過。

  兩幅圖片之間情景跳躍得有些大,令沈蘊沒法將它們銜接起來:「這是怎麼回事,我們看漏了一幅?」

  景頡個子最高又站在最後,他側身往回掃了一眼:「沒有。」

  「那就奇怪了……」

  沈蘊從小到大不僅看那些市井小說,也看那些地攤連環繡像,像這樣的英雄故事畫本,一般主角若戰勝了邪惡反派後,下一幕必定是眾人普天同慶的大團圓場面,絕不會像這樣主角反派齊齊消失,只留背景路人在畫面上,宛如無事發生。

  沈蘊皺眉凝視著壁畫上的那些牧童短笛,漁女泛舟,片刻後嘖了下舌:「阿景,發揮你過目不忘本事的時候到了,除了沒了九座仙山以外,這副畫和第一幅畫還有那些不同?」

  「我看看……」景頡眯著他那雙始終睡不醒的細長眼睛,探出同樣細長的脖子,將壁畫從上至下仔細看了一遍,「空中少了一百一十四名修士,山上少了七十九條植被,變成了焦痕,左邊第二,第六條河流不見了,地面上農田少了六塊,原本在右下角的一家三口變成了三座墳塋,上面有雜草二百七十七株……」

  他語氣平淡地一點點將兩幅畫的區別念了出來,然後他直起了身子,說出了最後的不同,「除了這些缺少的地方之外,在地面的九個不同的方向,都多出來了一個用咒光畫出的符號。」

  沈蘊眼睛亮了:「可以啊『不想上課』,前面說了那麼多廢話,終於來了一句有用的信息!符號在哪?」

  「回稟天地同春,在這。」景頡示意道。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