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6 分道揚鑣


  傅研生去醫院買了藥,極其疲憊地走回寢室。思兔sto55.com

  唐祁鎮估計是被自己嚇傻了,但回想起他那個同學——高同方口口聲聲說對不起的時候,他就只恨自己做得還不夠絕。

  他對實驗室的構造一清二楚,也對人眼能承受的光照強度了如指掌。結合中午的光照情況,即使是材質最硬的反光板也不可能在瞬間閃出能讓人眩暈的亮度。

  換言之,那人應該用了鏡子。或者更狡猾一點,特殊材質的手機鋼化膜也能反出這樣強度的光。

  什麼狗屁反光板,這種謊話只能糊弄一下別人,在他這個醫學生面前簡直是無稽之談。傅研生一聽就知道他在撒謊,可沒想到唐祁鎮不僅搶著認錯攪渾場面,甚至還把屢次三番自己和這種人渣歸位一類。

  叫做朋友。

  朋友?

  傅研生深深吸了口氣,按了按腫得沒法動彈的肩膀,生理性的眼淚已經把眼眶全打濕了。他覺得自己應該好人做到底,最後提醒唐祁鎮一句,拿起手機看了許久還是心煩丟到了一邊。

  隨他去吧,反正現在也不會聽自己的話了。

  想了想,他甚至狠心刪光了唐祁鎮的聯繫方式,隨便吃了點藥,拿著冰袋上床直接睡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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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肩膀疼到發麻,喉嚨也腫得厲害,像是卡了什麼東西說句話都費力。傅研生沒力氣想事情,側臥在床里躺了會兒就迷迷糊糊睡著了。

  再次醒來是因為突入其來的刺痛感,睡夢中不小心翻了個身,原本脆弱不堪的肩膀直接撞在了護欄上。

  就像一把刀直接捅進來,瞬間疼得他天旋地轉,卻因為喉嚨腫脹喊不出聲。換了幾口氣,他漸漸找回意識,床簾里亮著一盞小夜燈,一時判斷不出時間,透過縫隙倒是能看見不少亮光。

  現在幾點了?傅研生心裡掠過一陣不祥的預感,憑感覺摸到了手錶,摁亮屏幕一看——

  星期五,早晨十點半。

  「……」他認命地嘆了口氣,幾乎是自暴自棄地將手錶丟掉,轉而搭了下額頭。

  果然,發燒了。

  他又把冰袋找回來在肩上捂了會,勉強找回了意識從床里爬起來。

  寢室里空無一人,陽台上窗戶大開,縱使是個晴天也絲毫沒有暖意,吹得他只打冷顫。傅研生嘆了口氣,找了件衣服披上,走過去關窗又出門去水房打了壺熱水。吃過消炎藥,他拿起藥膏走到鏡子前,脫下一半衣服,側坐在洗手台上。

  白襯衫松垮地垂在腰際,乾瘦緊緻的後背上,蝶狀肩胛骨和那塊細長的淤青疊成一個醒目的X。

  他擠了點扶他林在手上,嘗試把肩上的淤青揉開。然而肩膀的骨架就像被膠水黏住,稍一碰就疼得他倒抽冷氣。他只能咬住嘴皮橫下心一通亂抹,直到最後嘴裡都有了股淡淡的血味。他又抿了下嘴唇,懲罰性地將所有血水都吞下肚。

  抹完藥瞬間他甚至連站穩的力氣都沒有,扶著牆艱難地爬回了床上。

  身上滾熱的溫度已經很難讓他去想太多東西,可尖銳的痛感又一次次加深了他的恐懼。肩膀上有舊傷,是當年車禍留下的。他深知這雙手於自己的職業而言有多重要,多年來一直小心行事,就連最愛的羽毛球都很少再碰。

  但他沒想到最壞的事情還是發生了。

  還有實驗室管理員的職位,他以自己的信譽為擔保破格放他們進來,現在出了事他自然就要承擔責任。這份工作不僅僅是勤工儉學,也是校級的社團幹部,是記入簡歷的工作。

  還有賠償問題,傅家並非沒錢,但當年他心高氣傲和家裡斷絕了經濟往來,現在所有的生活來源只有獎學金和勤工儉學,手裡的錢只能勉強過日子。他沒時間去校外打工,眼下只能開口去找父母借。

  想起這幾年自己和父親之間冰冷的關係,他更加心煩意亂。

  不知過了多久,耳邊突然變得嘈雜。傅研生從冰冷的夢中醒來,發現自己出了一身汗,幾乎都快捂幹了,稍一動就是一片冰涼。

  他強撐著從床里坐起來,費知白在底下聽到動靜,趕緊喊道:「你醒了?」

  「嗯…咳咳……」他沒法說話,難受得咳了幾聲。

  「看來不是普通發燒,是病毒性感冒?」費知白窸窸窣窣地翻著塑膠袋,「早晨實在叫不醒你,我們只能自己去上課了。回來路上給你買了點藥,不知道對不對你的病症。」

  天已經完全黑了。傅研生沉沉地喘了口氣,下床倒了杯水潤嗓子,好不容易才開口:「謝謝。」

  其他兩室友小聲交流:「這麼嚴重啊?這個人怎麼老生病,搞不好又要……」

  傅研生聞言有氣無力地瞥了他們一眼,扭頭問費知白:「老師點名了嗎?」

  醫學院一天五節大課都是排滿的,他睡了一天,就意味翹了五個老師的課。

  「沒點,但少了你這個麼大學霸老師能看不出來嗎?」

  「他們怎麼說?」

  「我說你發燒了,老師讓你趕緊去補病假條交給教務,不然算曠課,平時分扣完。」

  沒有平時分就意味著其他考核滿分最高也就80。傅研生嘆氣:「知道了,我明天就去。」

  「明天星期六,教務不一定有人。」費知白糾正他,「我看你是燒糊塗了,下周一就要開始考縫合了,你能行嗎?」

  「……」傅研生聞言猛地吞了口口水,下意識抬手摁了摁肩膀,疼得倒抽了口冷氣。八年制醫學生的培養漫長而嚴苛,從大三下開始每學期都要組織臨床技能考試,保證把基本打紮實。

  他有些慌亂,從抽屜里翻出縫合包,嘗試著不牽動肩上的傷輕輕握了下鑷子,另只手握著持針鉗在仿真皮上戳了進去。一開始痛感還在忍受範圍內,可最後抽線時,左肩稍一後扯,全部的忍耐就像細絲一樣崩斷了。

  「咣當——」鑷子應聲落地。

  也就是在那瞬間,他覺得所有東西都轟然倒塌了。所有的聰明懂事、強裝出來的堅強獨立,都在此刻全部化成了灰。鏡子裡那張毫無血色的臉逐漸在眼前模糊,傅研生埋頭伏在桌上,平生第一次嘗到如此深刻的無力感。

  「傅總你沒事吧?」費知白俯身撿起鑷子放回桌上,起身時聞到了一股淡淡的藥味。他眉頭一皺,小聲道:「你手受傷了?」

  「……」

  「是因為小唐?」費知繼續白試探。

  「什麼?」傅研生這才抬頭,「他聯繫你了?」

  「對啊,」費知白轉身去拿手機,「連著給我發了十幾條,我全部轉發給你了,但你一直沒上線,我也沒回他。」

  傅研生聞言嘆氣,手伸到手機旁還是狠狠咬住了牙:「一個字都不要回,也別轉發給我看。」

  我現在見了這頭蠢豬就心煩。傅研生索性也不裝了,抬手揉了揉肩,吃痛得罵了聲操。

  ——唐祁鎮,我傅研生活到21歲,你還是第一個把我人生攪得翻天覆地的傢伙。

  費知白見狀沒再多言,說了句「好好休息」就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吃了第三次消炎藥,傅研生稍微清醒了些。他探身拿過桌上的直男梳妝鏡,對著鏡面陷入沉思。

  那個姓高的究竟想做什麼?一起拍攝這麼久,他為什麼非要選在實驗室里動手?如果是單純嫉妒唐祁鎮的才華和成績,隨便找個地方反光讓他摔一跤又有什麼區別?

  除去想讓他受傷的心態,傅研生從利害關係推斷了一下,即使把這次事故的責任全推給唐祁鎮,對他而言損失也不大,頂多是賠個錢然後被實驗室老師訓幾句。

  那麼另一種可能……

  傅研生突然後背一陣冰涼,有一個聲音不斷在他腦中放大——他的目標是我。

  就像是算好自己會不顧一切地救他、護他,利用唐祁鎮編了一張大網,等著自己心甘情願地去跳。

  可那個人自己根本就不認識啊。

  …真的沒見過嗎?傅研生又垂眸在腦海里濾了一遍,頭暈得厲害。他給不出答案。

  費知白聽到身後窸窣的碎響,看了眼時間回頭道:「別縫皮了,我建議你今天還是早點休息。」

  看著時間一分一秒過去,手機屏幕換成淡黃的護眼模式,唐祁鎮還是沒能等到費知白的一句答覆。

  寢室里一片沉寂,高同方也耷拉著腦袋坐在位子上。谷學浩在兩人中間走來走去,終於忍不住發問:「現在怎麼辦?」

  唐祁鎮把手機殼反覆掰來掰去,發出吧嗒吧嗒的聲音:「…不知道。」

  「都怪你啊高同方!我都要給你喊爸爸了,爹啊!你究竟是怎麼收反光板的?」谷學浩急得拍桌子。

  「對不起……」他低下頭。

  「事到如今你怎麼還只會說對不起?」谷學浩聞言直接衝到他桌前,就差沒動手打人,「學長的戲份還沒結束,旁白也需要他配音,你現在上哪兒給我再找一個傅研生來?」

  「你現在知道傅研生好了?」高同方也不甘示弱,「你還記得剛開學的時候,是誰逢人就說他變態狂病嬌的?」

  「你……」

  「夠了!」唐祁鎮終於爆發,咣一聲把手機砸在桌上,「都什麼時候了你們還吵架!究竟有沒有把我們這個小組當成一個集體啊!?」

  「…老唐你稍安勿躁。」谷學浩見狀又跑回來勸他。

  但唐祁鎮冷靜不下來,他現在自責又後怕,這些情緒又統統融合成了憤怒,讓他脾性大變。

  「事情是因我而起的,我會想辦法解決。但是——」他的重音落在了後半句上,「我們的共同目標是拍出一部好的電影,如果再讓我看到你們起內訌,就別怪我還是個組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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