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5 勠力同心
校慶那天唐祁鎮全寢室都起得很早。思兔閱讀520官網早晨六點食堂還沒開門,他們隨便在寢室里弄了點吃的。唐祁鎮和室友說學生會有其他工作,讓他們先去體育館。
等準備完畢出門,校園裡已經有了不少人,最搶眼的是穿央理專屬橙色背心的志願者們。唐祁鎮按照之前約定,先去辦公室找傅研生。
門沒關緊,隔著門縫隱約能看見一個挺拔的身影。他小心地在門口張望了一下,便聽學長說了聲「進來」。
傅研生在打領帶,通過鏡子能看到他手指靈活的動作,旁邊桌上還放著塊看起來價格不菲的手錶。他隨後拾起戴上,整理完畢後轉過身。
全身只有黑白和一點銀色材質的點綴,簡單地與他的氣質相融。唐祁鎮呼吸微滯,竟覺得嘴唇有些乾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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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什麼呢?」
「沒、沒什麼……」他趕緊錯開眼神。
傅研生看破不說破,指了指沙發:「這是給你的。」
是個橙白相間的帆布背包,還挺好看。他被勾住了目光,走過去打開,先掏出了一本護照模樣的集郵冊,還有校徽、手持橫幅、志願者背心等等東西。
「這是最齊全的紀念品,不是每屆學生都能輪上校慶的,就當留個紀念。」
唐祁鎮會意,又在包里翻了一陣,摸出了一本一模一樣的央理護照。打開發現每頁都蓋著印章,已經全部集齊了。
他揚了揚本子:「這個怎麼有兩本?」
「學校這麼大,怕你沒時間走完,先幫你準備一本成品。」
「唔…」唐祁鎮一時不知如何接話,仔細地把本子翻了遍,小聲說了句謝謝。
「交代你的事都記清楚了吧?」傅研生很快切入下一個話題。
「放心吧。」屋裡安靜片刻,他按了按口袋裡的對講機,欲言又止,「其實我覺得你沒必要這麼緊張,閔思齊應該不至於在校慶上這樣。」
「他不敢,不代表高同方不敢。」傅研生不置可否,走近幾步撿起志願者背心遞給他,「穿上。」
兩人的手短暫相重,投下一片陰影,唐祁鎮這才發現衣服上有螢光裝置。他被弄得有些緊張,又想起前天傅研生的推斷。如果高同方是因為小女友和學長的過節轉而來報復自己,那在他眼中,和學長兩人的關係究竟有多曖昧。
「準備好了嗎?」傅研生已經走到了門口。
「等等,馬上就來。」他趕緊套好衣服,拎起包跟了上去。
路邊的攤位已經開始排隊,走到明學樓和篤信樓間的空地,國旗也升好了。唐祁鎮看了眼,有些惋惜:「校慶都沒有升旗儀式嗎?」
「有,在北苑校區。」傅研生扭頭看了眼,解釋道,「陽沙校區太小了,沒有國旗隊。」
「北苑是老校區吧?聽說比我們這兒大好多。」
「沒錯。我大一時就住在那邊上通識課,兩個校區相隔距離很遠,等開幕式結束可以帶你乘地鐵過去看看。」
「好的,謝謝學長。」唐祁鎮期待地點頭,加快了幾步跟上去。
到體育館後傅研生先和費知白會面,再次強調注意事項和人員安排。這是陽沙文體二合一體育館首次投入使用,容納將近五千人,一旦出錯就可能釀成大禍。唐祁鎮一直安靜地跟在他身後,最後回到後台。
第二次化妝上手很多,加上兩人關係緩和,唐祁鎮還忍不住悄悄觀察了下學長臉部的輪廓。單看每個五官並不完美,可湊在一張臉上就有種渾然的韻味。特別是那優秀的髮際線,看得他著實羨慕。
然而,唐祁鎮化妝時的每次停頓傅研生都記在心裡,時不時挑開眼皮瞥幾眼,努力裝出一副什麼都不知道的樣子。
快結束時室友們才趕到。高同方直接朝他倆走去,問道:「小唐你是組長,怎麼跑去給別人化妝了?」
「唐祁鎮不僅是組長,也是我部門的人。」傅研生聞言突然握住了唐祁鎮的手腕,把他拉到身邊,「今天的開幕式他有其他任務,你們有問題找其他工作人員就行。」
高同方說了句「好吧」便轉身離開。傅研生又不著痕跡地打量了幾眼,並沒有看出情緒起伏。等化妝完畢他帶唐祁鎮去了候場區。
同學們陸續到場,偌大的體育館裡迴蕩著暖場音樂。傅研生給唐祁鎮安排了一個閒職讓他乖乖坐著,又拿出主持稿和其他三位再次核對流程。
開幕式邀請了校領導、社會名流和校友致詞賀禮,中間還有六七個節目串場暖場。唐祁鎮的舞台劇被安排在第六,壓軸登場。
確認完畢後傅研生對著鏡子整理了下衣領和袖口。相比之下旁邊的女主持就有些緊張,時不時喝水,口紅還蹭上去不少。
「話說回來你都沒什麼主持經驗,居然一點都看不出緊張。」男生感慨。
傅研生淡定地笑笑:「沒什麼大不了的,總比給病人做手術輕鬆點。」
「你要這麼說也是。」他拍了拍他的肩。
很快,溫馨的暖場音樂變成了激昂的進行曲,工作人員給他們遞上麥克。臨上台前他又走到唐祁鎮身邊,小聲道:「別亂走,保持聯繫。」
唐祁鎮給他比了個OK的手勢。
「尊敬地領導、各位來賓,敬愛的老師們,親愛的同學們——大家早上好。」……
從候場區望出去看不清楚細節,但唐祁鎮一下就能判斷出學長的聲音,被話筒放大後尾音帶著磁性,將少年與成熟融合得完美。
唱完國歌領導致辭,緊接著合唱團開場表演,一切都進行的有條不紊。唐祁鎮也很快沉浸在樂聲和校友傲人的事跡里,情緒放鬆了不少。
開幕式很快進入到展望未來的單元,傅研生上場報幕,將之後的民族舞表演團請上台。舞檯燈光隨即變成旖旎的藍色,映出他挺拔的身材。水墨丹青雖然優雅柔和,依舊削不掉他一身的風華與銳利。
像是天鵝湖上的王子。唐祁鎮吐了口氣,下意識按住了跳快的心臟。等傅研生走回場下,他終於忍不住夸道:「學長剛才的鏡頭真好看。」
「只是剛才嗎?」沒想到傅研生居然自戀地接話了。
這一問把唐祁鎮噎住了,他眨了眨眼,小聲道:「臭美。」
傅研生聽見了卻沒說什麼,輕輕勾了下嘴角,坐在他身邊。唐祁鎮往旁邊挪了下想騰出空隙,又被他摁住了肩膀。
候場區的燈光不亮,但足夠看清一舉一動。唐祁鎮害羞地瞥了幾眼,覺得臉又開始發燙了。
「你有什麼特別的愛好嗎?比如音樂劇之類的。」傅研生突然開口。
「還行吧,小時候爸媽帶我看過幾場。」唐祁鎮略微思索,「但那時候我還小,又是英語,跟聽天書一樣。」
「什麼劇?」
「貓啊,吉屋出租什麼的。」
傅研生的手指在他肩上輕輕砸出節奏感,似乎在思考什麼:「那等下次復排,有機會和你一起去看。」
「你還喜歡這個?」唐祁鎮覺得不可思議,「你真的是醫學生嗎?」
傅研生不置可否地聳聳肩,說不上特別喜歡,只是想物色特別又適合彼此的約會方式。
「那你……」正欲說什麼,突然樓道里傳來了一陣刺耳的警報聲。傅研生一驚,瞬間抽出摟著小唐的手起身。
幾位主持人交換了一個眼神:「起火了嗎?」
然而等不及反應,表演已經被打斷,演員開始驚慌地喊叫,場外一片尖叫和混亂。
「啊——怎麼回事!哪裡著火了?」「這麼多人怎麼逃啊!!」……
傅研生咬了下嘴唇,抓起桌上的對講機:「費知白你現在在哪兒?」
「我安全出口。」他也有些慌張,「現在怎麼處理?外面觀眾全亂了!」
「先別讓他們動。」傅研生又看了眼幾位主持:「你們趕緊穩住觀眾情緒,我去查看一下火源。」
「那我能……」
「你也別動。」傅研生抄起桌上的玩意兒推門飛奔出去,「打開對講機,保持聯繫。」
走出候場區警報聲更加清晰,「嗚——嗚——」,聲音整幢樓里盤旋,每一聲都仿佛能戳透人的脊背,走廊里的煙霧報警器甚至開始噴水,淅淅瀝瀝濺了一身。
傅研生呼吸也有些亂,好在之前閔思齊給他看過會場的建築圖紙,他很快找到了網絡主控版面,紅點的位置在西邊,離主會場很遠,應該不是電線引起的火災。
他大致估計了一下方位,一邊打開對講機:「喂,唐祁鎮你能聽見我說話嗎?」
「聽得見,怎麼了?」
「應該不是很嚴重的火災,你們那邊怎麼樣了?」
「閔思齊趕過來了,」唐祁鎮往外面瞥了幾眼,「他們在組織撤離。」
警報聲依舊繼續,刺耳的聲音和會場昏暗的燈光渲染著緊張刺激的氣氛,甚至隔著幾十米都能聽見混亂的嘶吼。
傅研生腦中飛快地閃過一道光:「不能撤離!」
「什麼?」
「太混亂了,五千多個人幾百個台階,會發生踩踏的。」他急得快喘不上氣來,「我還沒找到起火點,但是絕對不能貿然撤離!」
「那怎麼辦?」唐祁鎮目不轉睛地盯著外面,「閔思齊已經在組織……」
「不行!你看下/身邊還有沒有話筒,去導播台把其他的麥全關掉,跟著我說的念。」
「哦…好的。」唐祁鎮來不及細想,跑過去按他的指示找到了線路。
外面一片哄鬧,遠遠望去都是攢動的人頭。坐在高層的同學更加不知所措。只聽話筒里說著「我是學生會會長,體育館發生不明原因的火災,請同學們在工作人員的指引下……」
突然吧嗒一聲,那個聲音被終止了。
「你的聲音必須保持冷靜。」
唐祁鎮顫抖著拿起最後一支話筒,聽著對講機里傅研生淺促的呼吸聲,緩緩開口。
「請同學們不要驚慌,我校體育館火災系統分為兩個等級,目前僅啟動B級警報,起火點在距離主會場較遠的西側走廊,並且沒有蔓延趨勢。我們有足夠的時間離開會場……」
此刻,他們是在說服全場五千多人都無條件地相信這條廣播,相信他的判斷。
傅研生的聲音冷靜地可怕。耳邊只剩下他,包裹著唐祁鎮劇烈跳動的心,一同沉浸下來。
「唐祁鎮你他媽在幹什麼?」閔思齊怒氣沖沖地衝到控制台,張牙舞爪地搶話筒,「你知道自己在做什麼嗎?你要為你今天說過的每一句話負責!」
「該負責的人是你。」唐祁鎮擲地有聲,側身一閃躲開了他的爭搶。恍惚間,他想起很久以前傅研生說過的一句話。
——既然不能同生,那便同往。
那句話猶如魔咒,深深將唐祁鎮溺與此中。就好像即使今天身邊蔓延的是熊熊烈火,他們也能依然有條不紊,將炙熱的心臟貼在一起,或逃離,或鑄成永恆。
突然,對講機里傳來了傅研生冷冷的咒罵。
「怎麼了?」唐祁鎮趕緊問。
「廁所里全是煙味,菸頭滾到雜貨間把拖把和塑料桶點燃了。」傅研生的聲音通過機器放大,「我把火滅了,警報應該馬上會停。」
閔思齊聞言愣住,隨後破口大罵:「哪個不長眼的小屁崽子幹的好事?不知道公共場所禁菸嗎!」
與此同時,舞台的另一面,演員候場區傳來一聲哭喊:「救命啊有人嗎!有人暈過去了!」
怎麼回事?唐祁鎮驚訝地說不上話,趕緊撒開腿跑過去。然而在看到地上躺著的人時他徹底愣住了。
是肖蘭,她雙手勾著衣領,嘴唇微啟,癱軟在地上。
「怎麼回事啊!」他尖叫著跑到她身邊蹲下。
傅研生在對講機另一端敏銳捕捉到他的聲音,忙問:「怎麼了?」
「肖蘭暈了,她暈倒了……」
「什麼原因?還有意識嗎?摸頸動脈。」傅研生又開始指導,「我馬上趕過來。」
唐祁鎮試著摸了摸她的脖子,感覺喉嚨那兒腫了一圈,又看到她紅腫的嘴唇,嘀咕道:「好像是過敏,脖子腫了一圈,摸不到脈搏。」
「那就是過敏性休克,趕緊叫救護車。」他的聲音被儀器放大,旁邊的女生授意,連著哦哦幾聲,飛快地掏出手機。
他又掃視一圈,見高同方和谷學浩也在場,臉上寫滿了震驚與茫然。她剛才吃了什麼?究竟怎麼回事?
突然一個大膽的想法在他腦中砸響。是高同方,他這次的目標不是自己,而是肖蘭——害他女朋友休學的罪魁禍首。
這個人的心思究竟有多可怕。
唐祁鎮錯愕扭頭看向他,覺得眼前的一切都虛幻得如同夢境。
「你愣著幹什麼!」傅研生撐著門框喘了幾口氣,又飛奔過來將他從地上拎起,跪在了肖蘭身邊,雙手飛快地解開她演出服的扣子,胸口是一片疹紅色。
「她對什麼過敏?剛才吃了什麼?」他調整好自己的氣息發問。
周圍卻是沉默,被嚇懵一般。傅研生也來不及細問,把她的頭擺向一側,搭住動脈又拍了拍她的肩。
「後台有氧氣袋,快去拿。」
沒有主語的話,唐祁鎮卻默契地點頭:「你等著,我馬上。」
沒意識和自主呼吸了。
傅研生再次確認無誤後,徹底解開了她的外套和褲袋。
「你幹嘛脫她衣服!」旁邊女生吼道。
「心肺復甦,命重要還是胸重要?」他頭也沒抬,好在肖蘭的內衣是運動款,摸了下沒有鋼圈,他才隔著那層薄薄的衣料,在周圍女生詫異的目光里按了下去。
「1、2、3……」他在心裡默數,一邊觀察女生反應,估算著幾分力道能產生有效反應。然而隨著快速高頻的振動,他很快發現了另一個問題。
自己肩上的傷還沒好全,半邊身子像被鋼釘釘住,幾乎疼到麻木。
他顫抖著深吸了一口氣,手上動作卻沒慢半分。
「氧氣袋拿來了!」
「給她戴上,你應該會的吧?」
「嗯,我會。」唐祁鎮點頭,照著拍戲那天老師教的麻利地動手。
「再摸下頸動脈。」
唐祁鎮不敢耽擱,準確地找到了位置:「還沒恢復。」
「知道了。」傅研生突然覺得神情有些恍惚,緊緊咬住嘴皮,心裡只有一個聲音——不能停。
不管有多難受都必須要求自己做出標準、有效的心肺復甦。
既然選擇了救就沒有退的理由,這是他學醫一直堅定的信仰。
終於身後傳來了其他的聲音,醫務室老師衝到他身邊:「讓我來吧,救護車馬上就到了。」
「…好。」傅研生終於鬆了口氣,機械地往旁邊挪了幾分。
唐祁鎮很快察覺到他的疲倦,走到他身邊:「學長你沒事吧?」
他搖搖頭,卻在起身瞬間身子猛然一斜。「呃……」他抬手捂住左肩,如同中彈般摔進了唐祁鎮懷裡。
「學長?」唐祁鎮一愣,因為承受不住他的重量往後倒了幾步,半跪著坐在地上。
傅研生的臉色極其難看,倚在他的肩上輕輕顫抖,乾瘦的脊背如同被剜去翅膀的蒼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