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6 坦誠相見


  傅研生再次找回意識時耳邊沒有了嘈雜的聲音,似乎是個明亮乾淨的地方。思兔閱讀印象里受傷的地方還是疼,他試著動了下肩膀,猝不及防地哼出聲來。

  「你醒了?」耳邊傳來熟悉的聲音,「別亂動。」

  他若有若無地嗯了聲,努力睜開眼確認現在的處境。果然是病房,他又抬了下能活動的那隻手,手背很涼,在輸液。

  「我不是讓你別亂動了嗎?」一隻小爪子搭了上來。

  傅研生這才看清楚小唐眉心微皺、怪嗔不滿的樣子,輕輕嘆了口氣:「我暈倒了?」

  「嗯,醫生說你過度勞累加上舊傷急性復發。」

  他聞言一愣,又嘗試去動肩膀,瞬間臉色大變,疼得咬住嘴唇。

  「你怎麼這麼不聽話,再動就真出事了!」唐祁鎮急得吼了句,跑到隔壁空床上拿了個新枕頭,輕手輕腳地幫他墊高患處,一邊解釋道,「醫生說你傷在韌帶和軟骨,如果不修養好以後很容易造成習慣性脫位。」

  說完他又掰開襯衫領口,露出一圈綁帶:「都幫你固定好了,你要好好休息。」

  

  「知道了。」傅研生點頭,又問,「他們怎麼樣了?」

  「老師還在處理,費學長代替你去了。」唐祁鎮倒了杯水遞過去,「別去想這些了,先好好休息。」

  他的反應還有些遲鈍,想抬手去接,結果意識到自己雙手都不太方便,詫異地眨了眨眼:「那個……」

  兩人四目相投,唐祁鎮更加不好意思,又氣又羞:「別看我,喝水啊!」

  他這才收起眼神,用牙齒輕咬住杯口。唐祁鎮也默契地傾倒杯子,餵他喝下了小半杯。

  看學長還算有精力,他又問:「餓嗎?已經到晚飯的點了。你這瓶消炎藥還得掛一個多小時,要是不介意我先餵你吃點。」

  傅研生有氣無力地在床里躺了片刻,等意識完全恢復後才開口:「是有點餓,沒想到睡了這麼久。」

  「就當給自己放個假吧。」唐祁鎮拍了拍他胸口,「等我幾分鐘,我去給你買吃的。粥行嗎?」

  他只是輕輕嗯了聲,隨後又閉目養神。唐祁鎮回來時差點都以為他睡著了。不過聞到食物的味道,傅研生很快就睜開了眼。

  「趁熱吃吧。」唐祁鎮把床搖起來,擺好小桌板,側坐在床邊舀了勺粥。第一次餵人吃飯沒經驗,他發現自己竟然手短得夠不到對方嘴邊,只能顫巍巍地舉著手,一點點往他身邊靠近。

  傅研生卻極其享受這個過程,甚至挑逗地用還在輸液的手挑起他的爪子,才湊過去滿意地吃下。

  「你就知道欺負我!」唐祁鎮氣鼓鼓地瞪了他一眼,「傷還沒好就得意忘形。」

  「不是得意忘形,只是覺得你照顧人的樣子很可愛。」

  唐祁鎮嫌棄地翻了個白眼,滿不情願地給他餵下一口。兩人不知湊在病床前多久,門外突然傳來一陣高跟鞋聲,房門被打開了。

  「小研,你沒事吧?」

  是個女人的聲音。

  傅研生應聲抬頭,隨後驚訝地眨了下眼:「媽?」

  這一聲媽也把唐祁鎮給嚇到了,他迅速收回懸在空中的手,轉身看到一個短頭髮的中年女人。三雙眼睛匯在一起,互相尷尬地張望。

  「小研,這是你同學?」傅媽媽也很吃驚。

  傅研生努力坐直身子把唐祁鎮擋在身側:「你怎麼來了?」

  「你們輔導員給我打電話說你突然暈過去了,我能不急嗎!」她三步並作兩步地走上前,唐祁鎮見狀趕緊起身騰了個空位。

  傅媽媽坐在床邊上下打量著他:「老師說你傷到肩膀了,嚴重嗎?讓媽媽看看。」

  傅研生卻避開了她的手,淡淡道:「沒傷到骨頭,不用擔心。」

  「那就好。」她垂下手,又把目光投向唐祁鎮,「你是小研的朋友?」

  他點了點頭。

  「謝謝你幫忙照顧他。那我就不打擾你們了,一定要休息好啊。」

  說完她便起身,走到唐祁鎮身邊拍了拍肩:「你也是醫學系的?」

  「不是,我是美術生,動漫系的。」

  「這樣啊,那你們緣分真好。」她眼中閃過一絲詫異,隨後又露出溫和的笑,「小研,媽媽和你朋友說幾句,你先睡下吧。」

  只是簡短几句話,唐祁鎮就敏銳察覺到兩人關係的冷淡,疑惑地跟她走到了外面。

  「居然是動漫系的,你們怎麼認識的?認識多久了?」她問了一串問題。

  唐祁鎮簡單概括道:「我是大一新生,軍訓時候認識的,快一年了。」

  「難怪,確實能感受到他把你當朋友了。」阿姨若有所思地點頭,過了好久才問,「和我兒子還處得來嗎?他脾氣有點怪。」

  確實不太正常。但在家長面前他肯定不會告狀,只是笑道:「沒有,學長是個很優秀的人。」

  「那……他和你提過他以前的事嗎?」

  聽阿姨口氣有些猶豫,唐祁鎮更加疑惑,但還是如實回答:「提過一次,我只知道他出車禍的事。」

  她的臉色立刻嚴峻起來,往病房那邊看了看,欲言又止:「他肯對你說這事,就說明他真的很在意你、信任你。可是小同學啊,我這兒子,他性格真的……」

  「真的什麼?」話音未落,身後突然傳來冰冷的質問。

  唐祁鎮隱約有種不祥的預感,扭頭一看,果不其然——傅研生虛弱得連站都站不穩,擅自拔掉了輸液管,創口貼上全是血,甚至順著手背流到了指尖。

  傅媽媽也大驚失色:「兒子你聽我……」

  「沒有什麼可解釋的。」他的雙手緊攥成拳,聲音有些顫抖,「你和我爸有什麼區別?當著面總問我過得怎麼樣裝出一副很關心的模樣,轉眼就挑撥離間,把我說得那麼可怕和不堪。」

  「王夏華傅沛傑!我究竟是不是你們親生…呃……」他越說越激動,忘了自己還是個病人,抬手捶了下牆,瞬間又疼得消聲,跌跌撞撞地倚在牆上。

  「學長!」唐祁鎮見狀飛奔過去抱住他,把他往病房裡扶,「阿姨您先走吧,別再讓他受刺激了。」

  他像只斷線木偶一樣摔在唐祁鎮身上,又因為氣憤和疼痛止不住發抖。唐祁鎮看得心疼,趕緊把他扶回床上,用冰袋摁住他的肩膀,小聲安慰道:「你冷靜點。」

  可他怎麼冷靜得下來。那種不被理解的滋味,那種被親生父母嘲笑的滋味,一字就可萬箭錐心。

  父母只想把他包裝成全能的人才拿出去炫耀,根本不顧及他早已疲倦的內心;一邊說著你沒病、別矯情,一邊又害怕他像瘋狗一樣出去咬人。

  這就是自己的父母。

  他就不該對他們抱以任何幻想。

  見他眼睛都紅了,唐祁鎮抱得更緊了些,還悄悄在他肩頭蹭了下:「沒事,別傷心了。」

  「你其實也很怕我吧?」他突然啞著嗓子發問。

  唐祁鎮趕緊否認:「要是怕我就不會在這裡了。」

  「我想聽實話,正面回答我。」

  他聞言沉默,但又不敢停頓很久,在腦中飛快地組織語言,小心翼翼地開口:「一開始當然害怕,可我覺得你並不想傷害我。你的自我意識很強,即使在狀態很差的情況下,就比如現在。」

  「…真的嗎?」傅研生愣愣地看向他,眼色突然明亮了幾分。

  他覺得自己這麼多天來的努力沒有白費。面對唐祁鎮的「背叛」,他第一次克制住了暴力和狂躁的情緒,雖然這讓他付出了慘痛的代價——比如說掐自己的肩膀換取理智,但至少結果是好的。

  他想要的是一個真正的、健康的未來,和唐祁鎮一起。

  喜歡一個人確實是能為他改變的。

  想到這兒他深吸了一口,用另只手攬住唐祁鎮的腰:「寒假裡我去看過心理醫生了,他說我應該是幼年經歷導致的人格障礙加上高中時車禍的應激反應,系統治療的話是有機會康復。」

  唐祁鎮點頭:「這是件好事,你要對自己有信心。」

  「嗯,」他輕輕吐了口氣,又反覆深呼吸了好幾次,似乎在做一個重大決定,「其實我和閔思齊以前是朋友。」

  「什麼?」唐祁鎮聞言一愣。

  傅研生清了清嗓子:「同時還有個女生,叫卓岩。她是我見過最優秀的人,我經常和她一起討論題目,研究競賽題。」

  「我高中時是數化競賽班的,閔思齊也在那個班裡。那時他主動來找我們討論題目,一來二去就成了朋友。」

  「再後來就是高二暑假……那天她突然約我去看電影,當時我沒有多想就答應了,也順便帶上了妹妹。也就是那晚……」

  說到這兒他的聲音突然哽咽了。唐祁鎮立刻會意,拍了拍他的後背:「沒事,覺得難受就別說了,我不想看你回憶痛苦的事情。」

  傅研生卻倔強地搖了搖頭,換了好幾口氣,繼續道:「卓岩去世之後,他就一直在質問我為什麼沒有保護好她,最後他和我攤牌說他喜歡那個女生,和我做朋友就是為了接近她。」

  「當時我有種真心都餵狗的感覺,一下就變得很憤怒很狂躁,差點把他打殘。還好當時有人路過,我本來也有傷,最後沒招架住暈了過去。在派出所里待了幾天,最後被我爸弄出來,關進了自家的小黑屋裡。」

  「就是禁閉室,從小到大我一犯錯就會被關裡面。然後我爸就用戒、戒尺……」

  他的聲音突然斷了,一頭撞進了唐祁鎮懷裡,渾身止不住顫抖。唐祁鎮還沉浸在他戲劇化的敘述中,好幾秒才反應過來,只見他抓著胸口的衣服,呼吸急促、無比痛苦。

  「我知道!你別說了!」他趕緊安撫情緒,「快躺下,我幫你叫醫生。」

  「…不用,」傅研生在他肩頭蹭了蹭,「還不至於。」

  唐祁鎮還是自顧自地扶著他躺下,輕輕地幫他揉胸口:「你說的我都明白、都理解。抱歉,讓你回憶了那麼多不好的事情。我不怪你,真的,你比我見過的任何人都強大。」

  傅研生幾近虛脫,聽到他的話又強撐著睜開眼,抬手扣住了他的五指:「你也是,剛認識的時候我就覺得你對情緒的感知特別強,能察覺到我細微的情感變化,也很勇敢很執著。你真的很特別,就像鎖鑰反應,是我的生物酶。」

  唐祁鎮沒聽懂後半句,只能低頭朝他笑笑:「可能這就是藝術家天生的敏銳和勇氣吧。」

  「那我真的得感謝你這份勇氣,還有令尊令堂,居然培養出了這麼優秀的小藝術家。」

  「只是開個玩笑而已,怎麼連我爸媽都吹上了。」唐祁鎮不好意思地幫他塞被子,「舒服點了嗎?」

  傅研生笑著點了點頭,溫順地閉上眼睛。

  一切都會好起來的。他也相信自己的病態與善意可以兼容——因為往後餘生,他會遇見無數個患者,但只會遇見一個,唐祁鎮。

  一個讓他瘋讓他愛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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