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張晴雨站在一邊,清楚地看到林少珩剛才扶在牆上的那隻手轉移到了上腹,正不要命地往裡掐,骨節發白。思兔sto55.com

  「宋緣!他胃疼,在使勁兒掐呢,你快讓他鬆開!」

  胃疼?

  林少珩已經很久沒犯過胃病了,怎麼突然…

  宋緣連忙騰出手來去制止他:「少珩鬆手!不能這樣!」

  

  「小緣…不要…呃…」林少珩悶聲忍著痛,說不出完整的話,只是低啞的呻吟怎麼也壓抑不住了。

  「少珩鬆手啊!」宋緣急得快哭了。

  她的哭腔讓林少珩稍稍清醒了一些,艱難地從牙縫擠出幾個字來:「小緣等、一下……」

  不應該…不應該讓她擔心的。

  林少珩狠下心,狠命地按壓了幾下,終於冷汗涔涔地把最痛的時候熬了過去,雖然他止痛的方法一點也不科學。

  他顫抖地吐了口氣,剛才疼得有些潰散的意識漸漸恢復,終於任由宋緣把他的手拽了下來,緩緩站直身體。

  宋緣卻不肯放開他,依舊抱著人,替他按摩依舊冷硬抽動的胃部。

  林少珩擦了擦汗水,咬得青白的嘴唇艱難地扯出一個笑容:「小緣…你怎麼到這裡來了…還有晴雨?」

  張晴雨嘆了口氣:「應該問你怎麼到這裡來了,胃疼就應該直接到醫務室去啊!」

  宋緣臉埋在他胸口喊了一句:「你不要跟他說話了讓他休息一下!」

  「……」張晴雨撫額。

  林少珩聞言失笑,費力地抬手摸摸宋緣的腦袋:「小緣,沒事了,不用按摩了。」

  「你騙我,你不要說話了。」嗓子那麼啞,有氣無力地聽得人心疼。

  「真的沒事了,你這樣按…好像又要疼了。」

  宋緣嚇得收了手,卻還是死活不肯放開他:「那我也要抱著你!!」

  「小緣?」林少珩一聽宋緣語氣不對勁,手搭在她肩膀上,用力把她從自己懷裡推開。

  懷裡的小姑娘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是滿臉淚水,一滴一滴晶瑩剔透,好像碎玻璃片劃在林少珩的心臟上。

  張晴雨撇撇嘴,表示自己對這樣的畫面一點也不意外,這丫頭真是一點也不省心,還要痛得臉青唇白的林少珩費心思費力氣地哄了半天才把眼淚止住,並且止住了眼淚也還是不肯放手,硬是要抱著人,誰要是敢叫她放手,她就作勢要哭。

  好不容易宋緣情緒穩定得差不多了,林少珩對張晴雨說:「晴雨,我給你熬了玉米排骨湯,你帶回去喝好嗎?」

  張晴雨接過去,說了聲謝謝。

  結果宋緣看著那隻保溫飯盒,還有提著保溫飯盒的蒼白瘦削的手,眼眶又紅了。

  他這麼疼,還自己一個人在家裡煲湯,不知道有多麼辛苦,還要走這麼一段路送到學校來。

  其實他只要打一個電話,讓她去拿湯就可以了,可是就是這樣他也不願意,就是讓她多跑一趟路他也不願意,哪怕他這麼疼。

  如果她沒有找到他,後果會是怎麼樣?

  也…不會怎樣的。

  除非他疼昏在這裡,不然無論如何,他都會把湯帶過去,然後裝作什麼事都沒有,也絕對不會和她提起他剛才胃疼得站都站不起來。

  張晴雨說:「也快要上晚修了,不如我們一起去食堂喝吧?」

  林少珩低著頭忍耐胃裡磨人的鈍痛,聽到張晴雨這句話,滿頭大汗地抬眸:「你們……」

  宋緣吸了吸鼻子,仰起臉對林少珩傻笑:「對了少珩,我和晴雨和好啦!」

  林少珩愣了一下,看了看張晴雨,張晴雨笑得有些不好意思,他又看了看宋緣。

  她的眼睛剛剛哭過,淚意盈盈,卻那麼彎那麼亮,月牙一樣的皎潔美好,好像有很久沒有看到這雙眼睛像現在這樣漂亮了。

  他心裡升騰起一股暖意,忽然很想很想用手指描一描她眼睛的弧度,可最終他有些蒼白的手卻是轉了方向,捋開她額前凌亂的髮絲。

  他的嗓音很低柔,深沉靜謐如夢中精靈的歌謠:「恭喜小緣和晴雨…終於和好了。」

  他的小緣,終於能開心地笑了。

  宋緣擦了擦眼睛說:「這麼多天可憋死我了,又不敢跟你說,你一直生病。」

  張晴雨補刀:「你最好是別說,就你那歪七八扭的心思我都摸不准,少珩哪能搞清楚啊?」

  「所以我不是就沒說嘛!」

  「公主病,玻璃心!」

  「哦喲,現在是要吵架咯?」

  「來咯來咯,怕你啊?」

  林少珩在一旁看著她們嬉笑打鬧,笑容卻愈發吃力。

  他一直以為是他的錯覺,小緣不再像以前那樣什麼都跟他說了,不管是開心的還是難過的。

  現在看來,好像不是的。

  她真的,不願意跟他說了,因為說了他也不懂。

  林少珩很想很想告訴她,小緣你可以跟我說的,你說慢一點,多說幾遍,我再想一想,就能明白的。

  可是看著她和張晴雨在一起,那樣開心的樣子,他又放棄了。

  還是不要打擾她們,再惹她不開心了。

  於是他就那樣步履虛浮,不聲不響地跟在她們身後,胃痛得緊了就伸手揉一揉,在她回過頭來看他的時候,適時地對她輕柔地笑。

  —

  宋緣和張晴雨和好了,林少珩是開心的,可是不知道為什麼,開心的同時,卻覺得胃裡的疼痛更加難忍,強烈的疲憊感像一座大山壓在他胸口,沉沉地喘不過氣。

  林少珩在廚房裡包著餃子,包著包著忽然就看不清楚手上的東西,腳下也有些站立不住。

  他不得不扶著灶台慢慢蹲下去,額頭抵在手臂上,喘息著休息一會兒,然後再站起來,繼續做。

  如此反覆,餃子包得竟也還算不錯。

  「啊——!!」浴室里傳來宋緣的慘叫。

  林少珩記得她是在洗澡的,這突然的一喊嚇得他差點破門而入:「怎麼了小緣?」

  「我!好!黑!啊!」這段時間一直沒有好好照鏡子,這回一進浴室宋緣差點被鏡子裡的自己嚇哭了,又黑又瘦,像根巧克力棒,還是根上色很不均勻看著就很不好吃的便宜巧克力棒。

  都怪該死的體育課,該死的張晴雨。

  於是宋緣洗個澡洗了快半個小時,恨不得能從身上搓下一層巧克力醬,然而一點效果都沒有。

  宋緣是用毛巾抱著自己的腦袋走出來的,一臉悲壯像個虔誠祈求上帝原諒的修女。

  林少珩從廚房探出腦袋呆呆地看她:「小緣,你為什麼要這樣?」

  「因為我太黑了,我太骯髒了,我要向上帝懇求,寬恕我犯下的罪孽,洗去我從心靈至肉體的污濁。」宋緣雙手合十,嘴裡念念有詞,呈四十五度角仰望天花板,目光朦朧而憂傷。

  戲癮又上來了?果然是心情好起來了。林少珩擦了擦額頭的汗,低頭笑:「那個,小緣……」

  宋緣憂傷的目光輕輕一轉,落在林少珩身上,陡然一亮:「噢!這位美麗可愛的天使,你是上帝派來拯救我的嗎?」

  她走過去,熱淚盈眶地執起天使瑩潤潔白的手。

  「小、小緣,」林少珩想把自己的手抽出來,非常不配合地沒有接她的戲,「這樣,我等一下陪你演好不好?我現在身上很髒。」

  宋緣淚光盈盈:「親愛的天使,你不願意拯救我,難道是因為我罪孽太過深重?」

  林少珩只能很無奈地說:「可是天使自己也有一些罪孽沒有弄乾淨啊。」

  「噗。」宋緣笑場了。

  林少珩愣了一下,也笑了。

  宋緣笑完了又重新意識到自己被曬成廉價巧克力棒的事實,哀鳴一聲抱住林少珩:「少珩我好黑啊嗚嗚嗚。」

  林少珩急忙抬起自己的手生怕弄髒她:「不怕的很快就會白回去了,小緣我現在很髒你不要抱我好不好?」

  「嗚嗚嗚你不讓我抱了那我走了!」宋緣委屈的一吸鼻子,鬆開林少珩,轉身。

  「不是,我很髒,等我把飯做好了我抱小緣好不好?」林少珩急忙追到她面前解釋。

  宋緣還是很委屈:「你才不髒,可是你抱我我也不會嗖地一下白回去啊啊啊嗚嗚嗚。」

  真的很黑,真的很醜啊!!

  「那……」看宋緣真的很難過的樣子,林少珩犯難了,手足無措得嗓子都啞了好多,「那小緣再等一等,我剛剛包了豬肉香菇餡兒的餃子,裡面加了雞汁,很香的,小緣多吃一點,開心一點好不好?」

  宋緣眼前一亮:「你做了餃子?我現在就要吃!」

  「還沒有熟…」林少珩想抓住宋緣,眼前卻忽然一黑,他慌忙疾走幾步扶住牆壁,嗆咳了一聲。

  眼前的昏花來自於心臟持續了一整天的鈍痛,剛才突然轉成了刺痛,林少珩猝不及防。

  他扶著牆很慢很慢地呼吸,皺著眉頭小心翼翼地想把疼痛壓下去,卻似乎愈演愈烈。

  宋緣的聲音從廚房裡傳出來,他耳邊似有雷聲轟鳴,聽不太真切,只能分辨出她大概是在說餃子好吃。

  餃子…還沒熟啊。

  林少珩咬牙提著一口氣,搖搖晃晃地走進廚房,低聲艱難地說:「小、緣,餃子……」

  宋緣聽他聲音不對,回過頭就看到他捂著胸口慘白著臉緩緩昏倒。

  —

  林少珩昏昏沉沉地被宋緣半扶半抱著弄到了沙發上,才算徹底失去意識。

  宋緣急急忙忙地把制氧機拖出來,給他戴上面罩,他費力地呼吸著,面上的青紫緩緩消退。

  她給他測了血壓,偏低,額頭有些燙,身體卻陣陣發冷。

  宋緣猜測他大概是太累了,但是又不能完全確定,只好掏出手機來給林少珩的主治醫生——林泉的多年好友劉萍打電話。

  撥號撥到一半,宋緣就感覺自己的手被人拉住了。

  她轉眼看過去,林少珩睜著濕潤朦朧的眼看著她,輕輕地搖了搖頭。

  「少珩!」宋緣連忙在沙發旁邊跪下來,聲音有些顫抖,「少珩,你感覺怎麼樣?」

  林少珩皺著眉,把氧氣罩拽了下來,抬手輕輕碰了碰她的臉頰:「小緣別…哭…」

  宋緣都不知道自己哭了,她只是覺得很慌張很心痛,眼淚是什麼時候流下來的都不知道。

  他是想幫她擦眼淚的,可是多餘的力氣他真的拿不出來了,光是這樣在半空中舉著手他已經快要支撐不住。

  宋緣抓住了他冰涼的手反覆暖著,問他哪裡不舒服,哪裡痛。

  他搖了搖頭,想說話,可是聲音又輕又嘶啞根本聽不清楚,宋緣怕他說個話都會透支體力然後再昏過去。

  她輕輕掩住他的嘴唇:「少珩先別說話,你太累了。」

  林少珩無力地把她的手拉下來,攢了會力氣,低弱地道:「餃子沒熟…別吃。」

  宋緣癟著嘴巴說:「你都昏了半個小時了,餃子早就熟了。」

  林少珩沒眉頭輕輕皺著,還是不舒服,喉嚨一直反覆吞咽著什麼。

  「你再睡一會好不好?」

  林少珩閉著眼,睫毛輕輕顫抖著,啞聲說:「小緣,拿個…盆…」

  宋緣臉一白,急忙衝進浴室拿了個臉盆出來,林少珩艱難地撐起上半身,抓著臉盆的邊緣開始嘔吐。

  他這一吐,宋緣的眼淚就像開了閘的江水奔涌而出。

  他斷斷續續吐了足足有十分鐘,一點不剩地全吐光了白天吃的粥,卻還是在乾嘔。

  宋緣心疼得要死,擦了把眼淚把盆丟到一邊抱住他,替他擦掉嘴角的污漬,不讓他再這樣折騰。

  嘔吐消耗了林少珩原本就所剩無幾的體力,他出了一身虛汗,靠在她身上輕輕地發起抖來,喉嚨里發出壓抑的小聲的低吟,時不時哀求她放開他,他身上髒。

  宋緣抱著他,手上不停地替他拍背順氣,哭哭啼啼地跟他說我不放開,少珩你難受就說出來好不好,我在這裡沒關係的。

  明知道他難受極了,卻連聲痛都不敢喊,真是讓人很心疼的。

  可無論她怎麼勸,他還是一直忍著,直到筋疲力盡地再次昏了過去。

  宋緣眼淚汪汪提心弔膽地守著他,片刻都不敢離開。

  他真的是,很笨啊。

  她和張晴雨鬧彆扭,他跟著擔心難過,身體裡就像有一根弦在繃著,所以再怎麼不舒服都能死命支撐。

  現在她們和好了,那根弦一下子就斷了他就撐不住了。

  「很笨的啊,你,」宋緣用棉簽輕輕替林少珩滋潤著乾裂出血的嘴唇,低喃道,「什麼時候才能學會關心一下自己…」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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