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桑寧有個小小的兼職,在平夏之聲廣播電台做主播,周六下午檔一個小時,節目叫《翩翩來信》。思兔閱讀
不出名的小節目,形式老套,無非是讀讀聽眾的來信,雞毛蒜皮、家長里短、愛恨情仇,沒什麼新鮮事,然後幫他們排排苦水,再一起聽幾首歌,桑寧從初中開始就在做這個節目,從助播做到主播,一成不變,越來越沒意思,不過好歹積累了幾個不離不棄的死忠粉。
其實最開始是平夏之聲舉辦的一個主播大賽,宣傳鋪天蓋地,溫爸愛聽收音機,這段大賽英雄令每天都要重複好幾遍,魔音繞耳,在聽到「獎金豐厚,實現你的主播夢想」時,桑寧可恥的心動了。
錢不錢的倒是其次,主要是為了夢想。
對著手抄下來的報名方式,桑寧摸著「獎金豐厚」四個字,眼睛都不捨得離開,篤定主意試上一試。
遞交了報名表,在一眾參賽者里,桑寧年紀雖小,可聲音條件好,小姑娘穿著天藍色的校服,齊頭簾兒,兩邊頭髮垂耳,剪著可可愛愛的妹妹頭,濃黑圓潤的大眼睛機靈地撲扇著,她讀一段童話故事,裊裊盈耳,聲如鶯啼,極具辨識度。
只是主播大賽辦到中途捲入到黑幕輿論中,被罵得飛起,草草結束。
台長對桑寧印象深刻,從報名信息中也多少了解了些她家裡的情況,當時正好有個周播類讀信小節目有空缺,指名讓她頂上,順便賺點零花錢。
這年頭聽電台廣播的人本就已經不多,聽完又願意寫信的更是少之又少,再加上還要從來信里挑揀選擇,哪怕一周一次,送到桑寧手上的信也只有薄薄幾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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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信可讀的空餘時間,桑寧會讀一讀她喜歡的故事片段或電影台詞,聽一聽老歌,時光悠閒愜意,這麼雷打不動的一直堅持下來。
進直播室,推調音台,桑寧輕車熟路地說出開場白——
「大家好,我是翩翩,這裡是《翩翩來信》,每周六下午一點鐘,我們準時相約。」
——
地下撞球廳,燈泡瓦數不夠,昏昏暗暗,重金屬音樂敲擊耳膜,灰白色的煙霧交織繚繞,菸草味嗆鼻。
室內通風不好,人又多,撞球的聲音、粗魯的叫罵連同調笑聲混雜,只有一角相對安靜。
角落的深棕色皮沙發破舊,陸清知懶倦地歪著,長臂搭在扶手上,耳朵里塞著白色的耳機,閉著眼小憩。
「陸清知躺那裡裝什麼死,過來打兩把,讓他們長長眼。」蔣淮野摩挲著球桿,隔了幾個桌大聲招呼。
顏蔻靠坐在另一邊單人沙發上,超短裙下細長的兩條腿交疊,正在擺弄手機,焦糖紅酒色的指甲上貼著小鑽,隨著她敲手機的動作折出極細的光。
聽到蔣淮野的聲音,顏蔻停下手上的動作,斜瞥陸清知一眼,冷嗤道:「周六下午一點到兩點,他還能幹什麼,聽電台唄,真不知道哪裡好聽,無聊得要死,我記得之前還說什麼那個破節目救過他的命,瘋魔了似的,搞笑。」
蔣淮野打了幾杆過過癮,隨手把球桿往旁邊人手裡一扔,從桌邊撈了瓶礦泉水,仰頭灌下半瓶,往這邊走:「是救過命,那個用來聽電台的傳家收音機壞了一直磨我找地方修,舊成那樣,本來也不值錢,修一次全身零件都得大換,要我說還不如扔了換個新的,硬不肯,發了好一通脾氣,你看現在用手機不照樣聽,不知道哪慣得毛病。」
不知道陸清知聽沒聽見,雙眼輕闔,睫毛投下兩片淺影。
蔣淮野坐過來:「一個破收音機都不捨得扔,不知道的還以為你多長情。」
兩點鐘到,耳機里的女聲準時和大家說再見,陸清知連最後播放的GG曲都耐心地聽完,緩緩呼出一口氣,終於滿足地摘下耳機。
他懶洋洋地起身,往後一靠,手腕從沙發背上垂下來,腕骨微微凸出,半長的頭髮微卷,半明半暗的光線里,如精細雕刻過的漂亮臉孔往旁邊一側:「少廢話,收音機必須給我修好。」
「得,」蔣淮野舉雙手做投降狀,眼一瞥看到顏蔻的短裙又往上躥了兩寸,爆了句粗口,找件外套扔到她腿上,「你乾脆別穿。」
顏蔻用手指尖挑起他的外套扔在一邊,白嫩的長腿故意向前伸,語氣囂張:「大清都亡了,怎麼還有你這種行走的老古董,這是我的穿衣自由,愛穿多短穿多短,又沒給你看,管得著嗎你。」
「我看不慣不行嗎?」
顏蔻拉著尾音的調子,不客氣地回:「行啊,看不慣自挖雙目唄。」
蔣淮野氣兒不順,冷笑道:「最好你爸知道了直接把腿給你打斷,我看你還要不要露。」
「我爸難道不是你爸啊,」顏蔻笑得眯起眼,她的眼型本來就偏細長,眼尾往上一提,像是只小狐狸,「說得這麼見外,哥哥。」
最後那個稱呼叫得柔媚,分明帶了調笑的意味。
「你!」
「行了。」
這對快要成一家人的異姓兄妹一對上火就要吵,陸清知不耐煩聽,直接截斷:「蔣淮野,今天的電台節目別忘了刻錄一份。」
「知道,你的『翩翩來信』,這名兒真夠酸的,」蔣淮野壓了壓火氣,「老規矩了,不用多說,明天磁帶送你那邊去。」
陸清知眼角上挑起一個微妙的弧度,顯得那雙眼溫柔又多情,手肘壓在膝蓋上:「晚上請吃燒烤,七點,老地方。」
顏蔻蹙起眉頭:「吃燒烤容易長痘,吃點別的不行嗎?」
蔣淮野很快回擊她:「陸清知沒說帶你吧,自作多情。」
「我偏去,氣死你。」
不想理那個口齒伶俐的丫頭,蔣淮野挨在陸清知旁邊坐下,手裡有一搭沒一搭地把玩著打火機,銀色的金屬外殼,「啪嗒」一按,躍起黃色的火苗,他隨口問:「就我們?你女朋友還帶去嗎?」
「你說得是,」陸清知聞言笑起來,聲線動人,微微在胸腔里震動,語氣一頓,像是在思考,「哪個女朋友啊?」
「……」
空有一副漂亮到極點的皮囊,實則多情又浪蕩,蔣淮野見怪不怪,向陸清知投懷送抱的不少,他的口味也刁鑽,喜歡那種濃顏明艷的偏御姐類型,有新鮮感的時候就交往,厭倦了就分手,任對方再哭鬧挽留也不拖泥帶水。
渣得明明白白。
「昨天在206站牌那邊,大晚上的,」蔣淮野和陸清知關係好,聊起來沒什麼可顧忌的,「你和一個紅頭髮的抱一塊兒,那個蘇黛茉又掰了?」
蘇黛茉是他們實驗高中的名人,冷冷清清大美女,大他們一級的學姐,小提琴拉得特好,沒想到也會對陸清知動凡心。
「別造謠,紅頭髮的那個有主了,」陸清知慢騰騰地撩起眼,「插足那種下三濫的事我不做,昨天她非抱著我哭哭啼啼訴衷情,搞得我也很被動,不過可以發誓,我一下也沒碰她,該講原則的時候當然講原則。」
蔣淮野伸腳踢了他一下,笑罵:「去他媽的講原則。」
「至於蘇黛茉,高考624,說為了我要報平夏的大學,我總不能讓她走錯路,別人的人生我負擔不起,所以趁早說拜拜。」
陸清知說得輕鬆,似乎這些根本事不關己,他看似溫柔多情,其實骨子裡自私又冷漠,他可以愛任何人,也可以誰都不愛。
「走,玩兩把。」
陸清知隨便找了張撞球桌,沒開打,一個濃妝的女人扭著腰過來,舉手投足之間滿是風情,她緊盯著陸清知的臉,偎過來,嬌聲說:「小老闆,你說我怎麼總是打不准啊?」
「出杆的時候沒有出直,母球偏離了吧,」陸清知任她靠著,濃烈的香水味撲鼻,他勾起唇角,淺淺地笑,手指搭上她的撞球杆,「我教教你?」
女人笑得更嬌媚,紅唇輕啟:「好啊。」
天色晚下來,撞球廳換了一撥人,照樣是沸騰的熱鬧,窗戶很小,嵌在牆上,透不進風,牆壁上貼著廉價的牆紙,屋內潮,沾上水漬,有些地方搖搖欲墜,發黃地垂卷下來。
手氣不錯,沒輸過,不知過了多久,陸清知有點倦了,把架杆往桌案上一放,按了按肩膀:「走吧,吃飯。」
顏蔻先一步拿起自己的小包,斜挎在身上:「你們先去,我要買點東西。」
「那你得快點,」陸清知語氣輕慢,附著笑,「你不在,你哥可是一口都吃不下。」
意味深長的目光掠過蔣淮野。
顏蔻「哼」了聲:「誰是我哥,他巴不得我去不了。」
說完,顏蔻踩著半高跟出門,落地清脆,身姿搖曳。
——
街上零落地亮起了幾盞燈,天還沒黑透,遠處雲層暈成薄薄的玫瑰色。
夏天雨密,這幾天總預報有雨,卻遲遲不下,傍晚的風過境,裹挾著化不開的潮氣。
桑寧來得早,孟叔叔在架爐子添木炭,孟阿姨整理食材,已經擺好了大半,水桶里泡著一大把鐵簽,隨時準備穿串。
她不能閒著,和趙小虞一起幫著孟臨柯擺燒烤攤的桌椅,低矮的木頭方桌配塑料小板凳,燈泡扯起來,引線在頭頂交錯。
趙小虞搬不動桌子,只能幫忙放小板凳,身嬌體軟的大小姐沒吃過一點苦,還沒幹多少活兒就累了,甩著手休息。
「說了多少遍,你在旁邊看就行,這些我來做。」孟臨柯哪裡需要哪裡幫,忙得不行,看到趙小虞甩手腕,自然地握過來幫她揉捏,有點不好意思,「桑寧,你也別忙了,說好我請客,怎麼能麻煩你幹這些。」
桑寧頭也不抬:「少跟我來這套,孟臨柯,覺得不好意思就把你的總複習筆記借我看。」
孟臨柯打量著她,驚詫地笑了笑:「這究竟是什麼風,竟然能吹醒我們『學渣雙驕』其中之一。」
「你就說行不行?我下次要考前一千名。」
桑寧中氣十足,得意地比劃著名一個「1」。
孟臨柯有點尷尬:「桑寧,你能不能小點聲,考前一千名很棒嗎?」
「不棒嗎?」
「棒,」孟臨柯無奈,「吃過飯就把筆記拿給你。」
「謝謝老孟!」
這邊正親切地做著學習訪問,那邊沒被吹醒的另一位「學渣雙驕」,對這話題絲毫不感興趣,正掏出小鏡子照得起勁。
照了半天,趙小虞好像意識到少了點什麼,左看看,右看看,問:「潯哥呢?」
桑寧幹得更賣力,把桌子擺好,中間放上菜單,擺好茶水,動作輕快麻利:「他啊,沒說,反正肯定來,應該等會兒就到了。」
「這樣啊。」趙小虞點點頭,猛地眼前一亮,直視前方,看著兩個極打眼的男生走過來。
一個留著寸頭,五官深邃如刻,灰色的運動衫裹著線條飽滿的肌肉,是個硬漢,旁邊的那位身形頎長,穿著松松垮垮的襯衣,鎖骨露出半邊,瘦削精緻的下頜線,漫不經心的桃花眼,用「漂亮」形容也不過分,是個美男。
美男抬起眼,遙遙地往這邊看。
「桑桑你看!」趙小虞戳著桑寧的腰,帶著驚訝和興奮,「是陸清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