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9章 演戲 而我還很新鮮
蕭瀾用極快的速度掃了一眼陸追肋下的傷處,血淋淋一片,雖未傷到筋骨,看起來卻也有些瘮得慌。思兔sto55.com外頭的腳步聲越來越近,陸追一把合攏衣襟,低聲道:「別鬧。」
蕭瀾替他系好腰帶,咬牙道:「也不知這屋裡是有他爹還是他祖宗,如此殷勤地跑來一趟又一趟。」
陸追撇嘴:「這樣一堆糟心兒子,我可不要,誰愛要誰要。」
這回來的人滿臉橫肉,手中拿著皮鞭,像是監工,又像是打手,進屋便大聲呵斥:「還傻坐著幹什麼?跟我走!」
陸追問:「要去哪裡?」
對方不耐煩地一瞪眼,只差將「凶蠻狠毒」四個字寫在臉上。
陸追看了一眼那駭人的皮鞭,識趣將所有剩下的問題都咽了下去,與蕭瀾一道起身出了門。
看到外頭的迴廊與院落,陸追更加斷定,這的確應當是大楚邊境的某座城池。距離長風城約莫十來天的路途,又在西北方向,那就只有兩個可能性,要麼是水天鎮,要麼是朝陽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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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中停著一架馬車,兩人再度被蒙上眼睛捆住雙手,勒令坐了進去,不知又要去往何處。
在先前失明的那一段時光里,陸追練就了超乎常人的聽覺,他甚至能分辨出蕭瑟秋風中,一片枯葉落入塵中的細碎聲響。而此時此刻,即便眼前漆黑一片,他也依舊能清晰地聽到馬車外頭的嘈雜聲響,人來人往熱熱鬧鬧,有小攤主在吆喝,也有百姓在閒談。
馬車還未駛出城門,陸追已經知道了這裡到底是何處。
外頭的路途越來越顛簸,像是車輪正在碾過戈壁碎石。陸追斜靠著蕭瀾,側耳聽外頭風聲呼嘯,嗚嗚嘶吼著,像是從地下升騰而起的鬼哭狼嚎,捲起茫茫無邊沙與塵。
負責押送的看守用腳尖踢了踢他,道:「坐直了!」
陸追依舊貼著蕭瀾,啞聲道:「渾身疼。」
看守輕嗤一聲,沒有再說話。蕭瀾卻因為這三個字再度擔心起來,他甚至有些後悔,就該將陸追留在長風城中,只自己一人來這敵營。
陸追雙手被縛住,卻依舊固執側身扯住他的袖口,昏昏欲睡。反正外頭除了馬蹄聲,就只剩下了陣陣風嘯,不用想也能猜到四周的景象,倒不如養精蓄銳,睡醒再說。
蕭瀾將身子側了側,將寬厚的脊背給他,好讓人能靠得更舒服些。
這回足足過了一天一夜,馬車方才停下來,看守將兩人推搡下車,扯掉眼前黑布,道:「進去吧。」
陸追緩了好一陣子,雙眼才適應了光亮。晨光灑滿茫茫砂石,廣闊無垠的戈壁灘上,一大片帳篷正連綿起伏,如同一座又一座小小的山丘,每一頂帳篷前都站著守衛,是長辮彎刀的外族打扮。門帘統一被掀起搭在一側,裡頭黑壓壓的,隱約可見人影綽綽,想來應該都是被強綁的大楚百姓,準備一次運往大漠深處,去挖那所謂的「新墳」。
得來全不費功夫啊。陸追與蕭瀾鑽進一頂帳篷,就見裡頭擠了少說也有二三十人,角落分散放著四五個火盆,桌上還有些沒吃完的粥飯饅頭,待遇倒也不差。
「也對,」陸追尋了處乾淨的地方坐下,低聲道,「還指著這些人將來幫他幹活,總不能打帶虐待,綁匪也是要籠絡人心的。」
「餓不餓?」蕭瀾問。
一天一夜沒吃飯,陸追早已飢腸轆轆,他抬頭看了眼桌上的剩粥與饅頭,嘆氣道:「沒得挑,閉眼啃吧。」
蕭瀾走到桌邊一看,粥飯只剩了一個糊底,饅頭上也滿是黑色指印,他心裡一搖頭,索性徑直出了門,對守衛道:「我要找你們管事。」
陸追:「……」
喂!
那守衛並不能聽懂他在說什麼,嘴裡嘀嘀咕咕說了一串,聽語調九成九是在罵人,手裡也不耐煩地舉起長刀,想將這新來的俘虜趕回帳篷。
刀背迎面而來,蕭瀾一把握住他的手腕。
守衛只覺得右臂一麻,像是半邊身子都被卸去了力氣,心裡頓時有些駭然,本能往後退了兩步。
蕭瀾又用外族話重複了一遍。
守衛更加吃驚起來,雖說近兩年來邊境集市頻頻,各方貿易往來頗多,但大多都是部族的人學漢話,還沒見過幾個漢人懂遊牧族的語言。他一時摸不准蕭瀾想要做什麼,卻也不想再激怒這煞神,稍加思索,便示意同伴前去通傳首領,自己則是揮手叫來更多人,舉起刀將蕭瀾團團圍住,以防出亂子。
蕭瀾卻看也未多看他一眼,話說完後,就轉身坐回到陸追身邊,輕聲道:「再多忍半個時辰,我保你能吃上熱飯。」
陸追一抿嘴,問他:「怎麼也不同我商量一聲?」
「先摸摸底,」蕭瀾道,「運氣好的話,或許還能取得對方信任。我若能在這數百俘虜中當個小頭目,一來方便辦事,二來也好弄一頂單獨的帳篷,替你擦藥。」
陸追道:「只是皮肉傷。」
蕭瀾搖頭:「皮肉傷也是傷,我心疼。」
陸追耳根「刷」便一紅,速度頗快,即便身在敵營,也沒耽誤這充滿暗戀情懷的竊喜與忐忑,不過嘴上該冷靜還是要冷靜,這樣方能顯得淡定從容優雅大方:「說笑了,我受這點小傷,蕭兄有何可心疼?」
蕭瀾問:「我若受傷,你會心疼嗎?」
何止是心疼。陸追想了想,險些回他一句,心如刀絞。
他說:「嗯。」
蕭瀾笑笑:「這便是了,你心疼我,我自然也心疼你,與傷的大小無關,哪怕只是被蚊子叮個包,我也會想找來藥幫你擦。」
這話說得又暖又貼心,陸追不知自己該是何表情,若跟著一道咧嘴笑,像是又有些傻,於是只得再次發自肺腑道:「蕭兄啊,你果真是個好人。」全大楚最好,絕無僅有的好,舉世無雙的好。除去心間歡喜的酸甜情緒,哪怕只論起沿途那些體貼無微的照顧,他也很想去找個木匠鋪子,打一個金光閃閃的「好人」牌匾,纏滿紅綢緞送去蕭瀾家中。
「出來!」一聲呵斥打斷兩人低語,守衛站在門口,舉刀指著蕭瀾。
其餘人都往這邊看來,心裡有些同情擔憂,猜測著這新來的人是犯了什麼錯,不過在接觸到守衛那滿是威脅的眼神後,就很快又低下頭去,生怕會引火燒身。
帳篷外頭正站著一名身披毛皮大袍的男子,看頭飾與髮辮像是王公打扮,手上戴著七八枚寶石戒指,更顯地位尊貴。他名叫納木兒,算是耶律星的心腹,被派往這處戈壁荒丘將近半年,還是頭回聽到守衛通傳,說有個俘虜想見自己。
他上下打量著蕭瀾,道:「你找我?」
蕭瀾答:「是。」
「膽子不小。」納木兒用馬鞭尾點點他的胸口,「怎麼,想求我放你走?」
蕭瀾一笑:「閣下這般勞神費力將我兄弟二人抓來,哪有又白白放走的道理,即便我求了,只怕也不會獲准。」
納木兒點頭:「說得不錯,那你想做什麼?」
「我這人沒什麼大優點,唯獨挺會識時務。」蕭瀾道,「現如今既然被抓來此地,橫豎逃不掉,倒不如想辦法談談條件,也好讓自己往後的日子過得舒坦些。」
「漢人講起話來,果真繞得很。」納木兒恥笑,「『賣國求榮』四個字到你們嘴裡,也能編出這許多花樣理由。」
蕭瀾坦蕩道:「並非我有意賣國,是為時局所迫,不得不出此下策。」
納木兒搖頭:「你這人靠不住。」
「閣下這話就有趣了。」蕭瀾回頭看了眼帳篷,「這些人原本都在家過著安穩日子,卻在一夜之間被綁來做了奴隸,將來說不定還要干苦工,活活累死在酷熱大漠裡,試問換做是誰能甘心?若此時有人告訴他們能回大楚,只怕頃刻就會一鬨而散,又有誰能靠得住?」
「所以呢?」納木兒饒有興致。
「既然都靠不住,那閣下不妨試試我的提議。」蕭瀾道,「我是大楚人,知道該如何籠絡大楚的人心,至少也能哄得他們心甘情願做工,而不單單是靠鞭子驅使。作為交換條件,我只要一頂單獨的帳篷,傷藥,和一天三頓乾淨的飯食。」
納木兒大笑道:「你就只要這些?」
蕭瀾道:「現在只要這些,將來的條件,將來再談也不遲。」
納木兒道:「你很會說話,不過在大漠,只靠著嘴皮子的男人是懦夫,不配得到帳篷與牛羊。」
蕭瀾看了眼方才那守衛,嘴角一揚:「我是不是只有一張嘴,這位兄台應當很清楚。」
守衛面色一紅,低低說了幾句話。
「方才不算,你打贏他們。」納木兒大袖一揮,指著後頭五名銀刀武士,「打贏了,我就答應你的條件。」
蕭瀾點頭:「好。」
五名武士拔刀出鞘,將蕭瀾圍了起來,刀刃在日光下折射出刺目的光,帶著凜冽的殺氣。
陸追坐在帳篷里,不自覺就握了一下拳頭。他自然知道蕭瀾武功高強,這樣的草包莫說是來五個,即便是五十個五百個,只要給他稱手的武器與戰馬,也能毫髮無傷殺出重圍。但蕭瀾此番既然是要取得對方信任,自然不能將底子全部暴露,勢必會有所保留——所以這場比試他雖不會受重傷,可幾拳幾腳的悶虧,只怕在所難免。
果然,在抵抗了百餘回合後,蕭瀾寡不敵眾,踉蹌跌倒在地,有些狼狽地敗下陣來。
納木兒笑得愈發狂妄,伸手將他拉起來:「我夕蘭國銀刀武士的拳頭,滋味如何?」
蕭瀾拍拍身上的土,道:「我輸了。」
「你是輸了,不過我仍然可以答應你的要求。」納木兒道,「會有人給你帳篷,也會有人給你乾淨的食物,不過你也要記得你說過的話,將來到了大漠裡,這群人若是騷亂,你要付出代價。」
蕭瀾深深呼了口氣:「好,多謝。」
兩名銀刀武士上前,示意他跟著一起走。蕭瀾沖帳篷里叫了一聲,片刻後,就見陸追縮著手走出來,只偷偷掃了一眼納木兒,就很快就又低下頭,躲在了蕭瀾身後。
外頭的人一直在說外族話,帳篷里的人們沒幾個能聽懂,只能依照寥寥幾個詞語,加上納木兒那看似心情不錯的大笑,依稀猜出新來的兩人只怕已經投敵,成了這番邦的走狗,一時之間有人鄙夷,有人羨慕,有人躍躍欲試,有人忐忑難安,空氣也更加沉悶幾分,像是乾枯的藤,無聲纏住每一顆心。
蕭瀾將門帘放下來,道:「這戈壁沒什麼別的好處,就是地方夠大。」哪怕是隨隨便便搭起來的帳篷,也是寬敞亮堂,火盆旁鋪著厚厚的氈布與毛皮,烘得四周挺暖和。
「方才有沒有受傷?」陸追問。
蕭瀾搖頭:「被那幾個莽漢打幾拳就要受傷,你當我是豆腐捏的?」
「那也是吃了虧。」陸追手在他胸前按了按,不滿道,「將來替你打回來。」
蕭瀾捏起他的下巴,輕輕笑了笑:「又鬧小孩子脾氣。」
四目相接,陸追心跳再度快了幾分,這畫面原本頗為曖昧,若再順利些,再做些別的也不是不可能。但就在此時,他卻又偏偏想起那些易容藥水——頂著如此枯黃病弱又半死不活的一張臉,做什麼都顯得極為掃興不搭調,頓時心下一沮喪,將蕭瀾推開後一屁股坐在地上,覺得甚是吃虧。
有人送來了熱乎乎的饅頭與湯,雖說極粗糙,卻總算是乾淨的。陸追撕了一口饅頭餵進嘴裡,問:「你當真打算與他們一道去大漠深處?」
「不然呢?」蕭瀾道,「既然是給楚軍準備的坑,那我遲早都會遇到,倒不如提前去看看,能毀了最好,若不能毀,至少也能更知根知底些。」
陸追點頭:「嗯。」
「你就該好好待在長風城中。」蕭瀾將最後一勺熱湯餵給他。
陸追往後一退:「怎麼,嫌我拖累啊?」
「無理取鬧。」蕭瀾笑笑,「你明知道我不知那意思。」
陸追追問:「那你是什麼意思?」
「先前就說了,我心疼。」蕭瀾道,「半分苦也不想讓你受。」
陸追學他道:「我也不是豆腐捏的。」
蕭瀾替他擦擦嘴:「可在我心裡,你就是豆腐捏的。」
話說到這份上,陸公子即便再傻,也能從中覺察出幾分不一樣情愫來,更何況他原本也不傻。這一路朝夕相處下來,那些無微不至的體貼照顧與嬉笑低語,哪裡是對朋友,分明就是對戀人。他心裡自然也會有疑惑,疑惑在那段失去的記憶里,兩人究竟是何關係,卻又不願挑明了問,只覺得像現在這般小心忐忑曖昧歡喜,也是另一番青澀甜美滋味,如一顆小小的芽尖正從心中冒出頭,好奇看著身邊那人,等待在陽光與雨露中一天天長大,最後結出甘甜的果來。
「給我看看。」蕭瀾依舊惦記著他的傷。
陸追捂住衣襟:「不給看。」
蕭瀾笑:「有來有往,我也讓你看我的。」
陸追搖頭:「不要不要。」你的有何好看,回回洗澡時都恨不得脫個精光,晃來晃去晃半天,早就看過了,而我不一樣,我還很新鮮。
蕭瀾打開那罐傷藥聞了聞,沖陸追勾勾手指。
陸追覺得此情此景,很像惡霸在調戲良家婦女。
見他站著不動,蕭瀾索性一把握住他的手腕,強行將人拉到懷中解開了腰帶。
陸公子表情淡定,雖然我臉黃,但是身上白啊,小腹肌肉也挺結實,沒缺點。既然脫都脫了,那你不妨仔仔細細多看兩眼。
蕭瀾將藥膏細細推開,道:「疼嗎?」
「早就不疼了。」陸追靠在他胸前,被他幾縷頭髮拂在臉上,有些痒痒,於是自己「吃吃」笑出來。
「傻。」蕭瀾也笑,替他系好衣服,「睡一會?」
「我想找出那個師爺。」陸追道。
「不錯。」蕭瀾點頭,「還有心思想正事。」
那不然我要想什麼?陸追清清嗓子,催促:「你怎麼看?」
「為何要找出張茂?」蕭瀾問。
「按照劉昀所說,他應當是極有主見的人,在軍營里見過世面,文采也不錯,在這些俘虜中,可以稱得上是佼佼者。」陸追道,「你我畢竟勢單力薄,想殺人容易,可若想要組織起這麼多心思各異,不知根不知底的大楚百姓,還真得要幾個幫手。」
蕭瀾道:「好,就按你說的做。」
而與此同時,長風城中,陸無名正在問劉昀:「走了?」
「是啊,走了。」劉昀道,「臨走之前,陸公子留下了馬,蕭大俠留下了信。」
「什麼信?」陸無名問。
劉昀從書中取出一個信封來,恭恭敬敬雙手呈上。上頭果真是蕭瀾的筆跡,龍飛鳳舞寫了六個大字——岳父大人親啟。
阿六扛著大刀,默默看了眼陸無名。
這一路已是倍加小心,怎麼躲來躲去,最後還是被我娘發現了……
作者有話要說:
小明玉:談戀愛,美滋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