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 捉鬼 虎父無犬子


  這個季節的戈壁很冷,即便帳篷中有火盆,睡到半夜時,也經常會被凍醒。思兔sto55.com子時帳外狂風呼嘯,蕭瀾取過一塊柔軟的小毯,將陸追的雙腳輕輕包好,又將被角重新壓住,再躺回枕上時,卻見身側人已經醒來,正在看著自己。桌上只點了一盞豆火油燈,搖曳欲熄光線昏黃,照得那雙桃花眼底又濕又軟,更添綽約曖昧。

  蕭瀾問:「驚醒你了?」

  「我還以為是在做夢。」陸追聲音有些啞。

  蕭瀾笑笑:「經常做這樣的夢?」

  想獲取本書最新更新,請訪問𝓢𝓽𝓸5️⃣ 5️⃣.𝓬𝓸𝓶

  陸追將大半張臉都縮進被子裡,搖頭道:「沒有。」過了陣子,卻又問,「你夢到過我嗎?」

  蕭瀾點頭:「經常。」

  沒料到對方會答得如此直白,陸追反而怔了怔,只看著他的眼睛不說話。蕭瀾被這單純而又懵懂的眼神看的心底化成蜜糖,心跳悸動如同年少時的初次情動,他用力握住陸追的手,湊在唇邊低低問:「想不想知道,在我的夢裡你都在做什麼?」

  陸追捂住他的嘴,搖頭:「不准說。」

  「為何?」蕭瀾問。

  陸追揮手掃滅那一豆燈火:「睡吧。」

  黑暗與寂靜交融,凝固成一張大網,一碗蜜糖,將兩人黏黏糊糊捆綁成繭,無處可逃,卻又滋味甜美。

  蕭瀾試探:「是我太冒失了?」

  陸追聲音很低:「先等這件事過去吧。」

  兩人話說得模糊,卻又都聽懂了對方的意思。陸追轉身背對他,還未來得及閉起眼睛,身後就貼上來一個溫暖的懷抱,有力的臂膀環過腰間,像是要揉碎靈魂和骨骼。

  「睡吧。」蕭瀾在他耳邊道,「相信我,不會讓你在這裡待太久。」

  陸追答應一聲,摸索與他扣住十指,眼底染著笑意。

  帳外狂風越發肆虐,在茫茫天地間捲起如雪黃沙,風刃撕扯著厚重的氈布,試圖將本這不該屬於戈壁的重物從根掀翻,那悽厲如鬼號的嗚嗚聲,幾乎將所有人都從夢中吵醒,惴惴不知天氣究竟何時才能好轉。納木兒坐在案幾後,看著那飽漲如風帆的門帘不發一言——他自幼就生活在大漠中,自然知道這個季節越往後拖,戈壁的天氣就會越差,如今最應該做的事,就是儘快帶著這些俘虜前往大漠深處,與耶律星會和。但如此大費周章運送一次勞力並非易事,那三頂空著的帳篷若原封不動又空著帶回去,著實有些不甘心。時間一點一點過去,此外頭的天也亮了起來,風聲漸弱人聲嘈雜,是夕蘭國的士兵正在加固石樁,以抵禦隨時都有可能襲來的下一次暴風。

  蕭瀾鑽出帳篷,就見納木兒正站在高處看著下方忙碌的士兵,於是也幾步登上沙丘,問:「我們還要在這片沙海中等多久?」

  「你急什麼?」納木兒掃他一眼,語調不悅。

  「風暴天應該快來了吧?」蕭瀾繼續道,「既然已經有了數百勞工,為何不能儘快讓他們去該去的地方,反而要待在這裡白吃白喝,無所事事?」

  「人還不夠。」納木兒道,「當初王上問我要多少頂帳篷,我曾當著眾人的面許下諾言,此時又豈可帶著空帳篷灰溜溜回去。」

  「原來如此。」蕭瀾瞭然,又問,「大人當時只說了帳篷?」

  「什麼意思?」納木兒皺眉。

  蕭瀾道:「若大人只說了帳篷,那一頂帳篷中住十個人是住,住五十個人也是住,莫說是只空了三頂帳篷,就算空三十頂,也能在一夜之間讓它們變成『有人住』。」

  納木兒面色陰沉:「這種小人的話,不要讓我聽到第二次。」

  蕭瀾識趣一笑:「只是個偷奸耍滑的小把戲罷了,大人不想聽,我就不提了。不過話說回來,夕蘭國武士勇猛強壯,想要再去大楚抓上幾十上百人,應當不難吧?」

  納木兒冷冷掃他一眼,轉身下了沙丘,只留下一句話飄散在風中。

  「叫阿果兒來我的帳篷。」

  ……

  長風城中。

  阿六正唉聲嘆氣,長吁短嘆,將手中那金絲大環刀擦得鋥光瓦亮。陸無名被他晃來晃去擾得心煩,不得不問:「你這又是怎麼了?」

  「一晃眼,都已經在這城裡住了快一個月。」阿六齜牙咧嘴,「每日裡無所事事除了吃就是睡,連骨頭縫都酸疼。」

  陸無名搖頭:「吃吃睡睡,這是財主老爺才有的日子,你該好好享福才是。」

  「爺爺。」阿六蹲在他椅子邊,一雙虎目閃著真摯童光,「你就放我去大漠裡頭吧。」

  陸無名冷道:「做夢。」

  阿六繼續爭取,打了個噴嚏:「啊,一定是爹在想我。」

  陸無名一揮手:「出去。」

  阿六眼底哀怨,蹲在門口呵欠連天,剛打算再去幫著縣衙的人劈劈柴掃掃地,好將這一身無處可用的精力發泄掉,城中卻驟然傳來鑼鼓鞭炮響,那是有敵來犯的信號,為了提醒行人快些回家躲好。

  陸無名還未來得及站起來,阿六就已經「嗖」一聲竄上牆頭,宛若一頭粗壯卻又靈巧的……熊。他腳下踩風衝過長街,先將驚慌跌倒的老人扶進院裡,又一手一個抱起兩個娃娃送回家,同時不忘叮囑百姓鎖好木門不必驚慌。眾人連連答應,透過門縫看阿六一路跑遠,只覺他整個人雄壯而又勇猛,像是從天而降的保護神。

  金絲大環刀在黯淡的陽光下,依舊能折射出刺目的光線。阿六橫刀獨站於城門前,身後是拿著刀劍棍棒的城中青年,身前是身材高大的虜人惡鬼——披著厚厚的皮毛,身形緩慢而又笨拙。

  就這一副孫子的慫樣,還想著要來鬧事。阿六心裡暗呸一聲,雙手握緊刀柄,怒吼一聲沖了過去。那惡鬼也沒料到這回城中竟還請了幫手,眼見他越來越近,便當機立斷抬起那厚厚的右掌,當空狠狠扇了下來。

  「英雄小心!」身後有人大聲提醒。阿六揮刀如疾風,在迷藥被灑出前,就用力朝那巨掌砍了下去。「哐啷」一聲悶響後,刀刃似是沒入鐵器,稍稍往回彈了一下,卻被阿六用更大的力氣壓住,一斜一刺,終於讓那冰冷的刀鋒嘗到了鮮血的滋味。

  那惡鬼淒聲痛呼,半截手臂「哐啷」掉在地上,在雪地上染出刺目的紅來。陸無名此時也趕來城門處,卻並沒有動手,只是看著阿六大殺四方——雙方武力差距懸殊,這些笨重的惡鬼先前傷人全靠迷藥與迷陣,才能無往不勝,而此時碰上早有防備的阿六後,很快便潰不成軍,狼狽跌倒在地。

  城裡的後生們一擁而上,用手指粗細的麻繩將他們牢牢捆了起來。沒有毛皮做偽裝,這才發現原來所謂的惡鬼,無非就是些身材異常高大的男人,全身都纏著鐵甲,所以才能在先前的幾次交鋒中裝神弄鬼,刀槍不入。

  「別打死,別打死。」阿六揣著手,在人群外大聲勸阻,「至少留一口氣,還要審問。」

  城中百姓雖說恨不得將這些歹人抽筋剝皮,卻也極聽阿六的話,只踹了幾腳打了幾拳,就將人扭送到了官府。劉昀看著面前鼻青臉腫血長流的四五人,吃驚道:「怎麼能濫用私刑,將案犯打成這樣?」

  阿六在旁嗑著瓜子打哈哈,原先一直當這劉縣令是老實人,現在看看也挺會演戲。在百姓飛踹這些倒霉孫子時,衙役個個慢慢吞吞恨不得吃個火鍋扭場秧歌再來,現在卻還要故作驚訝說一句「不能濫用私刑」,果真官場混久了,誰都會沾上幾分油條氣。

  「速速招認!」劉昀一拍驚堂木,「究竟誰才是幕後主使?!」

  堂下鴉雀無聲,無人說話。

  阿六在旁慢吞吞提醒:「若是不說,外頭還足足等了幾百名百姓,排著隊要泄憤出氣。這樣吧,不願供出誰是幕後主使也行,那大家就先聊一聊,先前從城中虜去的人究竟被關在哪裡。先說好,關於這件事嘴再緊也沒用,哪怕是將你們千刀萬剮,劉大人也是必須要審出來的,如此方能給城中百姓一個交代,所以不如趁早自己說了,免得白白吃皮肉之苦。」

  陸無名瞄這便宜孫兒一眼,倒是有了幾分刮目相看的意思。這番話說得明退實進,不但粗中有細,還能將威脅表達得不露聲色,的確算是頗有腦子。

  阿六感受到爺爺的注視,暗自得意洋洋。所謂虎父無犬子,爹連溫大人都敢忽悠,那以此類推,自己忽悠這些裝神弄鬼的大漠莽夫,也該輕而易舉才是。

  過獎過獎,都是應該做的。

  ……

  戈壁灘上,那些帳篷中的百姓們整齊坐在地上,正沐浴著陽光與新鮮的風——被禁錮了這許多日,難得被允許出來透透氣,即便天氣寒涼,也沒人提出要回去。陸追遠遠看著眾人,問:「那個穿藍衣的人就是師爺張茂?」

  「是他。」蕭瀾點頭,「這為數不多的放風機會,也是他向守衛爭取來的,在百姓里極有威望。」

  「你去找過他了嗎?」陸追又問。

  蕭瀾搖頭:「此人看起來應當是心繫百姓,風骨錚錚的文人,而我此時卻是個貪圖榮華的叛國賊,小娃娃見了都會吐口水,若貿然去找張茂,一來他未必願意理我,二來他也未必願意信我。」

  陸追點頭:「有幾分道理,那我去吧。」

  「你?」蕭瀾提醒,「你和我可是一夥的。」

  「我自有辦法。」陸追道,「你只需找個機會,讓我能與他獨處半個時辰便是。」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