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2章 大漠深處 明玉公子香著呢


  日頭漸漸落下地平線,漫天金紅退去後,黑暗再度席捲這片戈壁。思兔閱讀520官網蒼涼的風吹著砂礫,在氈布上打出「哐哐」聲響,如同一群不速之客在敲門,正試圖強行闖進帳篷里,將這個夜晚再度攪得雞犬不寧。

  夜半時分,張茂掀開門帘,扶著一名有些病弱的男子出來小解。負責看守的侍衛只是看了兩人一眼,並沒有跟上去——在這種極端惡劣的天氣下,即便是最精壯的男人,若沒有駿馬與乾糧,也逃不出無邊戈壁,更何況兩人中還有個病秧子,看那蠟黃枯瘦的模樣,即便不跑,只怕也活不了幾天。

  「師爺。」到了隱蔽處,那男子拼命咳嗽著,胸腔像是拉開了風箱,「今晚又辛苦你了。」

  「同我還客氣什麼。」張茂搖頭,「走吧,回去。」

  「我怕是堅持不下去了。」男子拉住他的手,又將聲音放小,「將來、將來若先生能回去,我在老屋的槐樹下還藏了些私房錢,請先生挖出來交給我娘子,讓她好好將兒子撫養長大,再、再——。」男子說到此處,許是因為情緒太激動,竟一口氣堵在胸口沒出來,膝蓋一軟癱坐在地,眼珠子也翻出白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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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王!」張茂大吃一驚,將他扶起來搖晃兩下,見人依舊未醒,便要站起來去大營處喊救命,卻反被一把握住手腕,一個聲音低低道,「先別慌。」

  「你——」張茂轉頭,看清來人的容貌,面色頓時一陰,將手抽離後生硬道,「你來做什麼?!」

  陸追也未多說話,從袖中取出一枚藥丸塞進老王嘴裡,又扶起來輕輕拍了拍背:「大叔,醒一醒。」

  藥丸入口清涼酸澀,如一股清泉流過五臟六腑,沖走了原本阻塞的渾渾噩噩。老王咳嗽兩聲悠悠醒轉,心裡卻依舊是空洞而又漆黑的,像是剛從鬼門關上走了一遭,只顧大張著嘴喘氣,半天也說不出一句話。

  「這位大哥是染了風寒嗎?」陸追問。

  張茂雖說心裡對他鄙夷厭惡至極,卻也清楚在這種情境下,誰有治病的藥,誰就是最有用的人,便點頭應道:「天氣太冷,帳篷裡頭也不好聞,生病是遲早的事。」

  「這些藥你拿著,往後誰若有頭疼腦熱風寒腹瀉,吃一丸能好許多。」陸追遞給他一個白瓷瓶。

  張茂猶豫片刻,還是接到手中。

  「再過幾日,只怕就要動身去大漠深處了。」陸追又道,「師爺可曾想過,這數百口人將來要怎麼辦?」

  「你知道我是誰?」張茂皺眉打量他。

  「長風城的師爺。」陸追道,「我曾聽劉知縣說過,師爺出身西北軍,原本勇猛善戰,後卻因為腿傷不能再衝鋒陷陣,才會回老家做了師爺。」

  張茂敷衍點了點頭,也不想與他多言,扶起老王剛想回去,陸追卻又道:「還請師爺不要衝動,更不要貿然行事,否則只怕會造成難以挽回的後果。」

  張茂聞言身形一頓,片刻後惡狠狠道:「我聽不懂你在說什麼。」

  「這片營地確沒有太多守衛,可他們卻個個都是銀刀武士,是夕蘭國百里挑一的精兵猛將,再加上弓弩和駿馬,師爺若想在此組織起百姓反抗,幾乎沒有任何勝算。」陸追看著他的背影,語調誠懇。

  張茂咬牙:「什麼反抗,我都說了聽不懂,你休要再胡言亂語。」

  「人心隔肚皮,想看穿並不容易。師爺覺得能信得過的人,未必就真能信得過,而那些師爺覺得不可信的,也未必就一定是壞人。」陸追道,「一名叫劉小海的男子,昨日找我大哥告密,說你正試圖組織眾人夜半殺看守奪糧草,好逃回大楚。」

  張茂心裡略驚,幾乎將手中的老王丟在地上。

  「放心吧,他已經沒命了,報上去的理由是心疾突發。」陸追道,「出賣兄弟,出賣國家,死不足惜。」

  張茂回頭看他,在月光下一張臉慘白,不見絲毫血色。

  「我若當真想求榮華富貴,今晚就不會來了。」陸追道,「劉小海也不會死,只需將他帶到納木兒面前,這一筆功勞就又能記到我大哥頭上,師爺不會想不明白這一點吧?」

  「你究竟是誰,又究竟想做什麼?」張茂嘴唇乾裂。

  「受劉知縣所託,來救諸位出這牢籠。」陸追道,「我大哥並非貪圖富貴之人,也不會做投敵之事,可只有取得納木兒的信任,才好進行下一步行動。」

  「劉小海……」張茂拳頭握了又送,心情亦是複雜,「我一直當他是親兄弟。」

  陸追問:「師爺將這計劃一共告訴了幾人?」

  張茂道:「三人。」

  「其餘兩人信得過嗎?」陸追又問。

  張茂嘆氣:「在今夜之前,自然是信得過。」可出了劉小海一事,他卻有些茫然起來,不知誰能信得過,誰又信不過。

  「回去就告訴你那兩名兄弟,先前是你昏了頭,現在想通了,計劃立刻取消。」陸追道,「而後便繼續裝成行屍走肉活下去,不要再出任何變故,這當口能將命保住,比什麼都重要。」

  張茂問:「保住命之後呢?」

  「我與大哥會想辦法救大家出去。」陸追道。

  「還要等多久?」張茂搖頭:「你若真要救,這裡是最好的地方,待到了大漠深處,只會有更多夕蘭國的軍隊與看守,那才是真正的銅牆鐵壁。」

  「我大哥武功高強,單槍匹馬想殺空這裡的看守,甚至殺了納木兒也並非難事。」陸追道,「可若在此動手,那大漠深處的陷阱就成了謎團,沒有這些百姓做苦力,耶律星調用夕蘭國的人馬一樣能完成,並不會有太多損失。」

  「所以?」張茂用費解的目光看他。

  「所以要先去大漠深處,看看那裡究竟是什麼。」陸追道,「有人先行探查,總好過讓大楚將士們將來稀里糊塗,用命去鋪路。」

  「那這些百姓呢?」張茂又問。

  「即便到了大漠深處,我大哥也一樣能將他們救出來。」陸追道,「軍隊本該用來保護百姓,我們自然不會為了顧全楚軍,就讓百姓送命涉險。可若大家只多吃幾個月苦,就能換得數千將士平安,也是一筆划算買賣。」

  聽他說完之後,張茂沉思許久,忍不住又問了一遍:「你們當真有把握?」

  陸追點頭:「是。」

  「好吧,我聽。」張茂心一橫,「也會在這段時間裡安撫好大傢伙,讓他們做出乖順的樣子。」

  有了這句許諾,陸追總算鬆一口氣,拱手道:「多謝師爺,那在下就先告辭了。」

  張茂扶著老王走了兩步,突然又問:「你將所有事情都說明了,就不怕我反水叛變,去找納木兒告密求榮?」

  陸追搖頭:「師爺不像是這種小人。」

  張茂眼底有些嘲諷:「人心隔肚皮,這句話似乎你剛剛才說過。」

  陸追笑笑:「好吧,坦白來說就算師爺現在去找納木兒,我也有把握能將局面扭轉回來。我這人做事沒別的長處,唯有一點,就是周全,往前三步往後三十步,恨不得將所有可能的後果都推一遍。」

  「周全?」張茂也跟著他笑,眼底卻多了幾分真誠,低聲道,「那這裡所有百姓的性命,可就全仰仗兩位少俠了。」

  陸追答應一聲,目送他一路離開後,方才回了自己的帳篷里。

  蕭瀾正在等他:「如何?」

  「計劃之中。」陸追道,「那位張師爺果然挺講道理,他已經答應我們,要好好安撫百姓,一切等到了大漠深處再說。」

  「辛苦。」蕭瀾將他冰冷的握在掌心,「凍壞了吧?」

  陸追道:「嗯。」所以要快些暖。

  蕭瀾簡短道:「上床。」

  陸公子心情七彩斑斕略一跳躍,即便明知道這句「上床」只是單純的躺平裹棉被,也依舊七想八想欲罷不能。躺在溫暖的被窩中,寒意很快就被驅散,他雙手揣在蕭瀾懷裡,感受著掌心結實的觸感和有力的心跳,眯著眼睛抬頭偷瞄,打算若是某人已經睡著了,就順勢再輕薄一下別的地方。

  蕭瀾正看著他笑。

  陸追:「……」

  陸追轉移話題:「你這裡有個疤。」

  「許多年了。」蕭瀾道,「在冥月墓的時候,姑姑留下的。」

  「你不是那裡的少主人嗎?」陸追道,「這疤可不淺,當時該傷得極重才是。」

  「嗯。」蕭瀾按住他的手,「不是什麼好事,不想告訴你原因,都過去了。」

  陸追微微皺眉,卻也沒再問,只用指尖一寸一寸,又將那猙獰的疤痕撫摸了一遍,叮囑道:「將來在戰場上,別再受傷了。」

  「你也是。」蕭瀾抱緊他,「哪怕只是破皮流血的小傷也不准有,安穩養個白白胖胖才好。」

  行軍打仗,誰還能無憂無慮養個白胖,明知道他這話是在胡言亂語,聽在耳中卻也異常甜蜜。陸追笑了笑,伸手環過他的腰肢:「不准再說話,睡覺了。」睡醒之後,繼續打起精神去將未做的事情做完,才好早日去王城,回江南,遊山玩水,不負華年。

  ……

  一連數日,長風城中都是大雪。劉昀翻看著桌上厚厚一摞供狀,搖頭道:「這些惡鬼怕是當真不知道什麼。」

  「的確,」陸無名也道,「看著不像是裝出來的,更何況這些趕馬人本就略顯愚笨,按照耶律星的脾氣,也不會給他們更高的官職,更不會讓他們知道太多秘密。」

  趕馬人不是真的塞外牧馬客,而是一支隱藏在大漠深處的遊牧部族,赤足長毛,有幾分像大楚深山中的野人。他們壯碩殘暴卻又頭腦簡單,因此經常會落入其餘部落的陷阱,被調教成為奴隸。耶律星也是抓住這一特性,將這些人馴成了抓人惡鬼。

  劉昀審問了七八回,最終也不過得出幕後主使的確是耶律星,每回在這裡抓了人,都會送去西邊的水天城,其餘一概不知。

  「為何要送去水天城?」阿六問,「莫非那裡已經被夕蘭國占據?」

  「這還在大楚境內呢,失守應當不至於,不過那城中定然有鬼。」陸無名道。

  「那要去看看嗎?」阿六又問,「說不定我爹還在那裡。」

  「現在去看?」陸無名搖頭,「你剛抓了耶律星這麼多人,保不准消息傳回大漠後,他會如何報復,這當口不守著城中百姓,卻要去另一個地方?」

  阿六:「……」

  阿六搔搔頭,道:「還是爺爺考慮得周全,那我不走了,就守在城門口,那耶律星若再敢派人來搗亂,我照樣殺他個片甲不留!」

  「好!」劉昀鼓掌喝彩。

  在稀稀拉拉的掌聲中,阿六不由便再度挺起胸膛,他是當真極喜歡這個縣令,三不五時就會夸自己,句子還不重複,每回聽完都覺得周身能閃出金光來,莫說是以一敵百,就是耶律星派出一整支軍隊,那也不在話下。

  陸無名遞給他一盞茶,面上在笑,心裡卻難免愁雲層層,一來怕耶律星當真惱羞成怒走火入魔,不計後果前來屠城,二來也擔心陸追與蕭瀾,不知現在他二人究竟是何狀況,是否需要援兵。

  而與此同時,另一頭的水天城內,有一群人也正內心惶惶,他們便是夕蘭國安插在大楚境內的棋子。外人只當這處青石大宅里住的是綢緞商人,三不五時就要運送貨物出城,卻不知那些厚厚的氈車裡,往往裝著的並非布料,而是活人。

  「老爺。」管家匆匆跑進前廳,在一中年男子耳邊低聲道,「那長風城如今已經封鎖了城門,外頭的人進不去,裡頭的人出不來。」

  「一點消息都探聽不到?」男子焦慮。

  管家搖頭:「著實沒有辦法。」

  「這……」男子唉聲嘆氣,「莫不是劉昀當真從外頭請了什麼武藝高強的幫手不成?」

  「不好說,可那批趕馬人是當真回不來了,老爺還是快些將這件事告訴納木兒大人吧。」管家勸道,「即便是受責罰,也好過故意隱瞞不報,那可是要掉腦袋的。」

  「是是是,你說得對。」男子連連點頭,「我這就修書一封,你派人用最快的馬,速速送去給納木兒大人!」

  管家答應一聲,只過了半個時辰,便有一匹快馬衝出城門,卻並沒有走官道,而是斜里插進小路,徑直跑往戈壁深處。

  ……

  大帳中,陸追正在看蕭瀾吃飯,順便問:「納木兒那頭怎麼樣?」

  「一切照舊。」蕭瀾咬了口饅頭,「張茂挺配合,只要有百姓鬧事,他便會第一個站出來制止,也不知究竟暗中說了些什麼,至少最近營中看起來很是風平浪靜。」

  「這回真是辛苦大家了。」陸追替他盛了碗湯,「也辛苦你。」

  「早上我不在,你一個人都做了些什麼?」蕭瀾餵過來一勺肉。

  陸追道:「補衣服。」

  蕭瀾沒聽明白:「嗯?」

  「補衣服,你衣服破了,自己不知道?」陸追指指床上,「現在已經縫好了。」

  蕭瀾笑道:「你還會做針線活?」

  「不會,以前也沒做過,不過縫縫補補這種事又不難。」陸追道,「閒來無事,順手也就做了。」

  蕭瀾點頭:「多謝。」

  「這有什麼好謝的。」陸追單手撐著腦袋,「不過說來也是,先前還以為馬上就能到楚軍大營,策馬馳騁疆場對陣耶律星,卻沒想到會陰錯陽差來這片戈壁,像個小媳婦一般,做起縫縫補補的事情來。」

  蕭瀾嘴角一揚:「像個什麼一般?」

  陸追火速改口:「像個地主老財一般。」

  蕭瀾搖頭:「不是這個,我又不聾。」

  不聾你還要問第二遍!陸追在桌下踩他一腳,兇狠道:「老實吃你的飯!」

  蕭瀾笑得有些惡劣,眼底藏著賊溜溜的光,還有幾分志在必得。按理來說這種表情應當是極欠揍的,但陸追偏偏卻又覺得,這一臉壞笑反而比平時更為帥氣,於是也就不打人了,自我安慰惡劣一些也成,至少自己還能有這痞子一般的美色可看,賞心悅目,賞心悅目。

  「喂!」一頓飯還沒吃完,大帳外已經有人在催,「大人叫你快些過去!」

  「好!」蕭瀾丟下飯碗,低聲道,「我去看看。」

  陸追猜測:「這麼著急,會不會與長風城那頭的事情有關?」

  「八成。」蕭瀾拍拍他的肩膀,轉身出了大帳,問那守衛:「我才剛回來,為何又要去,不知是為了什麼事?」

  對方不耐煩道:「你問我,我要問誰?」

  蕭瀾答應一聲,走了兩步又問:「大人在傳我去見他時,心情如何?」

  守衛瞥他一眼:「自求多福吧,據說帳篷里的水壺都被摔了出來,若運氣差,那七零八碎的茶壺,就是你的腦袋!」

  蕭瀾悶不吭聲,也不再問了,進大帳後就見周圍果真一片狼藉,各種碎片散落一地,燭台正滴溜溜滾著圈。納木兒坐在地毯上,見他進來後也未將怒火遮掩,而是直接問道:「那長風城中,有高手?」

  「長風城?」蕭瀾搖頭,「我離開之前的確沒有,不過那裡的縣令劉昀倒是一直在尋訪江湖能人,說要請去護城。大人的手下最近若是在長風城吃了虧,那八成是劉昀已經請到了幫手。」

  納木兒咬牙切齒,又將手中茶盞重重摔在地上——即使隔了一層厚厚的地毯,也仍舊碎得七零八落,足見他內心此刻究竟有多震怒。

  「其實,」蕭瀾勸慰道,「營中這些俘虜,早已足夠給大王交差,大人就是對自己太過苛求,才會失了這一步棋。」

  納木兒像是一團熊熊燃燒的烈焰,火苗幾乎要竄出腦頂,咆哮道:「究竟、那究竟是誰?!」

  「究竟是誰不重要,重要的是,大人可不能再失手了。」蕭瀾道:「若換成我做決定,便會選擇儘快離開這裡。」

  納木兒面色赤紅,依舊怒不可遏,卻又不得不認同蕭瀾所言。那些趕馬人並非自己的下屬,而是屬於耶律星,此番全軍覆沒下落不明,最理想的解決方式,自然是率軍去長風城中將人搶回來——可也的確只能想想而已。且不說自己手中此時並無軍隊,就算當真手握重兵,也只會更加不敢冒險,畢竟誰都不知道城裡究竟藏著什麼,究竟是大楚的軍隊,還是頂尖的高手,甚至他還覺得,那極有可能會是追影宮主秦少宇,傳聞中曾孤身闖入古力汗大營,讓成千上萬漠北騎兵血染大漠的地府修羅。

  手心逐漸沁出冷汗,納木兒重新坐回地毯上,腦中有些雜亂。

  蕭瀾在旁道:「大人,拖不得了。」

  納木兒惱怒道:「不用你提醒!」他自然知道拖不得,趕馬人已被俘,自己既然救不出,就該趁早離開這裡去找耶律星將事情說個清楚,那樣即便會被旁人恥笑,至少不會落下玩忽職守的罪名。

  他心裡嘆了口氣,實打實開始後悔為什麼沒有早些聽勸收手,而是要繼續一意孤行,平白找來這麼一堆麻煩,可世間沒有後悔藥,事情已經到了這一步,也只能硬著頭皮繼續往前走。

  三日之後,眾人拔營而起,統一向著大漠深處進發。此時天氣已經極寒,陸追每天都會熬了薑湯,讓張茂分給百姓服下,免得染上風寒。納木兒對此也無異議,甚至還當著蕭瀾的面誇了幾句,畢竟這批人若是成批病倒,最後需要給耶律星交代的那個倒霉鬼,還是只有他。

  這一路條件可謂艱苦,不過納木兒畢竟自幼就生活在大漠中,哪裡沒有風,哪裡有水源,稍加觀察便能一清二楚。陸追看在眼中,對蕭瀾小聲嘀咕:「你能嗎?」

  蕭瀾道:「師父教過一些,不過比起納木兒來,差得遠。」

  「你還挺老實。」陸追道,「吹也不會吹一下。」

  「會就會,不會就不會,將來好好學便是,這有何可吹的。」蕭瀾笑笑,拉著他坐在床邊,「一連趕了這許多天路,要不要擦擦身子?」

  陸追聞聞衣袖,問:「我臭了啊?」

  蕭瀾一樂:「誰說的,我的小明玉香著呢。」

  誰是你的。陸追瞥他一眼,扯扯衣領:「行。」

  蕭瀾很快就弄了盆熱水進來,又將炭火燒旺,自己方才去外頭守著,免得有人闖入——且不說什麼春光不春光,單憑那蠟黃的臉與雪白的身子……雪白,的身子。

  蕭大公子摸摸下巴,回味了一下記憶中的**滋味,純情勾手賞月看星星自然很好,可有時,比如說此時,卻難免又會覺得心裡撓得慌,分明在年少懵懂時就已有了最親密的肌膚之親,現在卻連多看一眼都不成,想起陸追每回沐浴時緊張的眼神,他就半是想笑,半是疼惜。

  可前二十年著實太苦,失憶倒也算是一件好事,至少能將那些殘酷過往徹底割離。蕭瀾枕著手臂躺在帳前,看著天空出神,讓內心燥熱漸漸退去。他其實挺甘願像現在這樣,陪心愛之人將所有事都從頭再來一遍,像情竇初開一般,充滿耐心的,小心翼翼的,那些沒有說過的曖昧情話,沒有經歷的暗戀酸甜,只要他的小明玉喜歡,只要他喜歡,就什麼都可以。

  「餵。」陸追將門帘掀開一小條縫,「我洗完了,你進來吧。」

  蕭瀾起身,進帳就見陸追已經躺回了床上,依舊是頂著蠟黃的臉,笑起來卻又分外好看。

  蕭瀾用他剩下的熱水草草擦了擦身子,也掀開被子鑽了進去,熟門熟路將人抱入懷中:「今晚冷嗎?」

  「不冷。」陸追用難得熱乎的腳蹭他,「舒服。」

  「應當快要到大漠深處了。」蕭瀾讓他枕著自己的手臂,「往後要更加小心才是。」

  陸追點頭:「我知道。」

  「還有,」過了一陣,蕭瀾又道,「有一件事,我得事先告訴你。」

  「什麼事?」陸追問。

  「你曾經在陽枝城中遇見過耶律星。」蕭瀾道。

  「我知道,你說過了。」陸追道,「我遇見過他,然後呢?」

  蕭瀾嘆氣:「我可當真是不想提這件事。」

  「怎麼了,吞吞吐吐的。」陸追趴起來一些,難免好奇,「我們之間有過恩怨?」

  蕭瀾道:「他對你心懷不軌。」

  陸追:「……」

  陸追震驚:「還有這種事?!」

  「嗯。」蕭瀾點頭,「他還沒繼任之前,曾率人暗中前來陽枝城,想要從冥月墓的墓葬中分一杯羹,後來卻誤打誤撞,在城裡碰見了你。」

  這種略顯耳熟的橋段,戲文里似乎常有。陸追摸摸自己的臉,問:「然後就地主惡霸一般相中我了?沉迷美色無法自拔?」

  蕭瀾不滿,抬手在他臀上重重拍了一下。

  「喂!」那一巴掌聲音清脆,陸追耳根一熱,也顧不上疼與不疼,翻身就坐了起來,炸毛道,「你做什麼!」

  蕭瀾問:「還要不要繼續聽?」

  陸追:「……」

  陸追怒道:「說!」

  「他那時買了許多與你有關的話本,想要從中找出冥月墓的秘密,卻又看得吃力,好巧不巧恰好遇到裝成秀才到處溜達的你,就強行抓回了客棧,讓你念那些書給他聽。」蕭瀾道。

  陸追納悶:「他怎麼老做這種強行抓人的事,抓上癮了不成。」

  「我那時人在冥月墓,並不知當中幾天究竟發生了什麼,總之等我趕到時,他已經發現了你的真實身份。」蕭瀾道,「我與他過了百餘招,最終卻還是讓他跑了,還順勢揭下了你的面具。」

  「在你手下逃了,這耶律星武功當真不錯。」陸追想了想,又問,「那心懷不軌呢?你看出來的,還是我告訴你的?」

  蕭瀾答:「都有。」

  陸追憂愁:「那看來的確是很不軌了。」

  「你說,」蕭瀾雙手捧著他的臉,「上回易容就被看穿,這回會不會往事重演?」

  「如此就慘了。」陸追道,「陽枝城好歹是我們的地盤,換成大漠深處,想突出重圍有點困難。」

  「所以往後幾日,你最好開始裝病。」蕭瀾道,「我猜耶律星此時應當還在前線,不會輕易離開,不過事有萬一,倘若他真來了,你只管好好躺在帳篷里,哪裡都不用去。」

  「成。」陸追點頭,「我聽你的。」過了陣子,卻又問:「那他會不會認出你?」

  蕭瀾搖頭:「我這滿臉絡腮鬍子,眼睛也耷拉著,莫說是他,母親也未必能認出來。」

  陸追強調:「我就能認出來。」

  蕭瀾笑笑:「你是看著我一步一步易容,如何會認不出來?」

  陸追反駁:「可——」

  「我知道。」蕭瀾捂住他的嘴,「方才是我說錯話,這世間只有你一人,無論我變成什麼樣,都能一眼就認出來,好不好?」

  猝不及防收到了一句情話,陸公子暗自竊喜,悶聲悶氣應了一聲:「嗯。」

  蕭瀾重新將人抱回懷裡,掌心沿著脊背溫柔按揉,最後停在腰上,問:「方才當真打疼了啊?」

  陸追在被子裡踢他一腳。

  蕭瀾笑出聲,用被子將人裹得更緊,掌心順勢包住那綿軟的臀瓣,低聲道:「我認錯,幫你揉揉。」

  陸追:「……」

  哦。

  隆冬天寒,每個人都恨不得裹上厚厚的棉衣,因此軍營中那穿著單薄妖嬈的紅衣女子,就顯得更加引人注目起來。

  耶律星耐下性子道:「聖姑若無事可做,何不儘早回去休息?」

  「我知道,王上嫌我煩。」紅衣女子靠在軟榻上嘆氣,「可我無事可做,卻更煩。」

  「不是只有殺人,才叫有事可做。」耶律星道:「彈彈琴跳支舞,或者學大楚的女子去繡花,聖姑不如從中挑選一樣?」

  紅衣女子笑道:「王上花了大價錢請我來,怕不是為了讓我繡花跳舞吧?」

  「時機未到,」耶律星搖頭,「在蕭瀾與陸追沒來之前,我並沒有任何事要讓聖姑去做,繡花跳舞也無不可。」

  「王上就不覺得日子不對?」紅衣女子道,「按照這一來一往途中所耗,他二人本該在幾十天前就到了,可卻直到今日還杳無音訊。」

  「途中耽擱了,或者是在陽枝城中多住了一段時間,我都不急,你急什麼?」耶律星抬眼。

  「我著急早些殺了人,好收銀子啊。」紅衣女子咯咯笑,「不過也是,陽枝城,江南,待在那種煙雨霏霏翠竹挺拔的地方,談情說愛不思歸,也是人之常情。」

  「說夠了?」耶律星問。

  「沒說夠,不過我發現,只要一提陸明玉談情說愛,王上保准一臉黑雲。」紅衣女子譏笑,「回回如此,百試不爽。」

  耶律星將手中文書丟到一旁:「看來聖姑當真是閒得發慌。」

  「看來王上是當真極喜歡那陸明玉了,也只有在提到他時,這平日裡喜怒不驚的臉上才會出現別的情緒,有趣。」紅衣女子斜靠在桌上,「王上只管放心,交給我便是。」

  耶律星不悅:「交給你?」

  「這回姑奶奶好事做到底。」紅衣女子用手指敲敲桌子,「殺一個,搶一個,搶的那個算白送,不收銀子。」

  耶律星卻道:「不必了。」

  「怎麼?」紅衣女子湊近,「怕我嚇到你那心上人?他是紙糊的還是豆腐捏的,如此碰不得?」

  「你說對了,他還當真碰不得。」耶律星揮袖站起來,冷冷道,「三天後我要動身前往鹿飲泉,待我走後,勞煩聖姑高抬貴手,閒來無事不要去勾引胡達罕,他年紀大了,受不住。」

  「我勾引那老頭做什麼?」紅衣女子面色一僵,險些吐出來。即便要勾引,也是勾引先前在大漠中遇到過的俊美青年,誰要勾引那滿臉長斑的胡達罕。

  想一想就掃興。

  作者有話要說:

  陸小追:爹!有人摸我屁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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