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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
只聽台下有一人起鬨笑道:「單小虎,你這又是冒充哪門子的英雄漢,你便是爛成泥巴燒成灰,爺爺也認得你!」
一時間,座下杯盞與盆瓢齊飛,笑聲與噓聲並起。思兔閱讀sto55.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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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呸!竟敢在你一刀爺爺面前托大,你這孫子怕是皮癢了吧!」單小虎自摘了面具摔在地上,露出一張頗為英越的面孔,只是眉眼間未脫幾分稚氣,瞧著不過雙十年紀。
他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也不再搭理那人,逕自耍了一套刀法——實則他倒非技癢,這一套刀法行的正是敲山震虎之意,免得這些漢子要酒後生事。
寇邊城偏頭靠近葉千琅,問:「大人看這人是不是一刀連城?」
「不是。」葉千琅目視台上之人,見他身形似鶴沖九天,刀光若懸流千尺,分明與一刀連城的刀法一脈相承,再看這人身形架勢,竟也越看越像一刀連城,心頭疑惑更起,不禁蹙眉道:「以他的年紀能有這般修為,已然不錯,但若相較一刀連城,還差得遠。」
「這也不是,那也不是,」寇邊城笑說,「想必那賊人本就不在這裡。」
「或許真是葉某看走了眼。」葉千琅抬手飲盡杯中酒,搖了搖頭,忽又凝神看向寇邊城,「不過,我看那一刀連城的一雙眼睛倒與寇兄有幾分相似——多情翻卻似無情,薄倖得很呢。」
言罷,兩人復又相望而大笑。
「大人謬讚了,便沖這聲『多情翻卻似無情』,寇某須敬大人一杯。」寇邊城低頭,將葉千琅面前空置的酒杯斟滿,自個兒也舉起半滿的酒杯,遞在對方眼前,「只不過,這一杯……還請大人與寇某飲個交杯。」
倆人相對不過尺寸之遠,便這麼四目相看,兩手相纏,互飲了一盞薄酒。
只覺莫名情愫如火得風,如水赴下,難掩難藏。
僅是動念一瞬,葉千琅即又扼滅心火,暗忖定然還是藥力作用,使得自己想了不該想的。
「我不依,你從不肯與我飲交杯,這會兒倒要與個男人行合卺之禮了!我如何不依!」桃夭一邊鬧喳喳地喊著,一邊作出耍潑的模樣朝葉千琅撲去。
一根細若髮絲的銀針早已悄悄捻在指間,她一頭扎進葉千琅懷裡,手中銀針也順勢扎入對方腰間,正中笑穴。
一隻手正與寇邊城互飲交杯,另一隻手也在不知不覺間被他捉住,他的眼睛又始終定在不遠處那黑衣美人手上,提防著她隨時出刀,一時間無暇自顧,倒讓那桃夭得了手。葉千琅只感腰間一麻,繼而便是一陣說不上來的詭異滋味,仿似萬千螞蟻在皮肉里啃咬,在骨頭裡爬搔,轉眼又直逼心竅。
他立時想運功將銀針逼出,然而笑穴一經受阻,脈氣便被隔斷,猶如一條活蛇被拿捏住了七寸,毫無招架之力。
桃夭被葉千琅一掌推開,許是對方要穴受阻難以運力,這一掌力有不逮,否則定要這小女子橫屍當場。
「沒意思,他不是男人,他……他不是人!」她一跺腳,將一排玉粒也似的牙咬得咯咯作響,一臉悻悻:就是扎個木頭也得留個窟窿眼兒不是,何況倘使換作別人腰間笑穴中了她的噬魂針,哪個不是狂笑跌在地上,哪個又不是連滾帶爬,又哭又笑又求饒不止?可這個男人竟一動未動,臉上也無一絲異樣,若非他的額角不住有冷汗滑落,她直要以為自己根本沒得手。
寇邊城同是微微一驚,須知縱是武功入化的絕世高人,這腰間笑穴也是一身最脆弱難堪之處,他以己推人,倘使自己笑穴中針,即便不會狂笑出醜,也斷無可能這般冷靜。
軟紅十丈,繁華三千,一個人倘真能活得這般無情無欲,倒真有幾分可敬,幾分可怕,幾分可嘆,幾分可憐。
「你們竟敢放肆!」羅望怒起欲拔刀,反被葉千琅一臂擋住。
嗓子已是奇癢難忍,只怕一張口便得狂笑而出,他雙眉微蹙,雙唇緊閉,冷冷看著寇邊城一晌,竟還能從齒縫間迸出幾個字:「寇兄……好客氣!」
「桃夭,你太胡鬧了。」寇邊城語氣似是責怪,卻輕摁住桃夭的肩膀將她帶往身邊,許是護著她,免得眼前這一臉煞氣的羅千戶護主心切,要當場算帳。
台上的單小虎不見這幾個人劍拔弩張,只聽見台下一眾蜂勞蝶嚷,打牙逗嘴,起鬨、吆喝、吹大牛的,還有咒天咒地、罵爹罵娘的,大抵都是迫不及待要一睹美人芳容,他罵一聲「別嚷了!嚷魂啊嚷!」便以那把鈍刀的刀尖作喜秤狀,將白衣人的紅蓋頭挑開。
喜秤起而喜帕落,堂內忽然就靜了一靜。
台上是個男人。
按說這一闋紅閣時賣男,時鬻女,本就沒幹過什麼光彩的勾當,大伙兒也都見怪不怪了。只是這個男人跟往日那些大不相同,雖雙手被縛,又被一塊污布堵著嘴,全身上下更是無一處不沾著髒穢,可他仍雙唇殷鮮,容貌秀澈,大有白璧陷於泥淖之態,頗教人生出幾許憐惜之意。
猶是一雙眼睛招人得緊,便似初生的羊犢子乍見虎豹一般,倔強,驚悸,絕望,無助……百般情緒,毫髮可見。
葉千琅也看清了這白衣美人的模樣,方知寇邊城一行又是下藥、又是暗算,鬧出種種把戲到底為得什麼。
台上之人竟是鹿臨川。
可他還有一絲不解,身旁那人一剎酒勁散盡也似,混不似適才那般輕佻魅惑,卻似為尖刀削剔出了冷硬線條,深邃迫人。分明不像早知道對方身在此地,更不像那日親自將人劫走的一刀連城。
「爺?」子持見寇邊城眸色深沉,面色有異,便小心喚他一聲。
寇邊城沉默一晌,方才淡淡道:「故人。」
這一黑一白一雙女兒倒是知情識趣得很,白裳的桃夭方才遞了個眼色,黑衣的子持便已颯爽飛上台去,從衣兜里摸出一尊金佛,巴掌大小,開臉十分精巧,肉鬢高聳,眉目栩栩,神態既帶男性凶威又帶女性慈和,端的是一件珍罕好物。
莫說買下這個未經教化的野小子,買她十個八個當紅頭牌也不在話下,單小虎將這尊金佛置於掌心端詳良久,又送進齒間磕了一磕,知是真的,便一邊眉花眼笑地收進兜里,一邊還佯作嘆氣。他轉身蹲下,捏了捏鹿臨川的臉頰子,狎昵笑道:「我自別人刀下救你回來,還不是瞧你這小子怪好看的,實不該這麼便宜又給出去。」說話間嘴角邪氣一勾,還向葉千琅瞥去一眼。
鹿臨川口不能動,只得向著對方怒目而視,可這黑白分明一雙鹿眼,實是半分懾人的氣勢也無,反倒更顯扶風弱柳我見猶憐。
明明眼下處境堪憂,竟還吹須瞪眼虛張聲勢,單小虎愈發覺得這人有意思,心頭莫名一癢,又吧唧一口親在了他的頰邊——這一嘴下去心裡美極,簡直賽得過冬吃蘿蔔嘎嘣兒脆。
眼見這台上的美人這就花落有主,仿似才吃了半席就叫人撤了台面,酒未熱,耳未酣,早候了多時的眾人自是不依,紛紛叫罵起了單小虎。
「別嚷了!嚷魂啊嚷!三根戟的漢子能有多大妙處,值得你們這麼瞎吵八嚷的?」單小虎揚手一招,又命手下抬出一個隆鼻雪膚的胡姬來,方才如抽薪釜底,滅了眾人的怒火。
不待單小虎把人送來,寇邊城已身若蛟龍出海,自己去到了鹿臨川身邊。他單膝點地,伸手將捆縛他的繩索解開,又將他口中的污布取出。動作輕柔已極小心翼翼,倒似懷裡抱著的是一個雪人娃娃,既怕弄髒了,又怕揉散了,而眼中是久別重逢之驚,是失而復得之喜,更是五味雜陳,諸般柔情。
葉千琅受噬魂針所迫動彈不得,人卻立得筆挺如臨風玉樹,他一邊強行逆運真氣衝撞腰間銀針,一邊冷眼旁觀,如此窺豹一斑便知此二人淵源匪淺,不由心中冷笑:這薄倖郎倒成了痴情種!
鹿臨川兩眼發黑,早不識得眼前何人,手腳一得自由,立時朝寇邊城劈出一掌——可他被餓了這些日子,哪裡還有力氣出招,一式軟綿綿的「長虹貫日」,卻帶著十分寧死不辱的硬氣。
「臨川,是我。」寇邊城輕鬆一招卸去鹿臨川的攻勢,他將臉上的半塊銅質面具摘下,又以掌心反握對方手背,指引著對手的手指摸上自己面頰。
指尖划過溫熱肌膚,熟悉輪廓,鹿臨川欲信又不敢,仍兀自睜大一雙眼睛,一瞬不瞬,好似擔心自己一閉眼睛,眼前的人便會歸為烏有。
到最後已是止不住地潸然淚下,千般委屈、萬般苦楚,只化作口中一聲:「大哥……」
寇邊城一把將鹿臨川打橫抱起,二話不說便要出門。
葉千琅仍然不動,縱然千不願萬不肯再讓人自手中走脫,可他此刻行氣不暢,四肢酸麻,若是硬從寇邊城手上搶人,怕是一點便宜也占不得。
「把人留下!」不待葉千琅下令,羅望喝了一聲,便朝鹿臨川印出一掌。
怎知方才的並蒂解語花登時化作比翼玲瓏鳥,桃夭白裳翩擺,急射數枚銀針,子持黑衣晃動,齊發腰間小刀,不止暗器使得漂亮,功夫竟也不讓鬚眉,兩人內力一陰一陽,招式一靈一勁,此唱彼和左右進擊,不露一絲破綻。
羅望先前已有傷在身,再加上這白裳美人即便動武仍不忘撩撥勾引,一如妖狐媚入骨,惹得他每欲對她痛下殺手偏又於心不忍,如此膠著一晌,一著不慎便落了下風。
瞬息之間,一襲冷翠衣影一躍而前,只是隔空兩指輕點,便將一雙美人兒震飛出丈遠,口吐鮮血倒在地上,險些人事不知。
「他……他果真……不是男人……」互攙互扶著才站起來,桃夭一句話間連吐出兩口血,心中既怨又怕,這世間男子哪個見了她不是憐三分又讓三分,便是她一拋眼兒一努嘴兒,也能教人心甘情願為她剖出心肝來,可竟有人能不解風情至此。
生生以內力將銀針逼出體外,葉千琅一眼不看那一臉哀怨不解的美人,只攔於寇邊城身前,道:「把人留下。」
一見葉指揮使那張寡薄凌厲的臉,鹿臨川頓現驚駭之色,一張臉直往寇邊城的肩窩裡鑽埋。想來這一路被錦衣衛在身後追殺,又淪落妓寨受盡凌辱,業已如驚弓之雁般再受不得任何刺激。
「怎麼還跟小時候一樣?」寇邊城輕輕一笑,便將懷中的鹿臨川攏得緊些,柔聲道,「大哥在這裡,你不必怕任何人。」
一張薄面愈發寒森森,葉千琅手心拈出一道白光,正欲發難,卻突地形容痛苦,面色驟變。
寇邊城見葉千琅掌心白光倏地熄滅,面色忽青忽白,額角冷汗涔涔,便知此人適才強行逆行真氣,已然驚竄了體內寒毒。
「君擔簦,我跨馬,他日相逢為君下。」引了《越謠歌》中一句,儼然誠意滿滿,寇邊城明知對方此刻已是再多運一分力也不能了,卻仍在言語間為他留了幾分薄面,「多謝大人成全。」
懷抱鹿臨川與之擦身而過,只留下一聲:「葉大人,你我後會有期。」
(十)
這些日子蓋黃天,寢后土,穿的是黃冠草履,吃的是黃虀白飯,累了,苦了,九死一生了,鹿臨川枕靠於寇邊城堅實溫熱的臂膀之間,只覺一路的艱辛苦楚終得報償,十成十的富足與心安,一不留神便闔上了眼睛。
夢來得快,卻非是好夢。
夢裡是霏霏煙雨,如畫江南,遠望群山宛宛,近看綠竹嬿嬿,顯是他十六歲高中探花那日。
衣錦還鄉,因怕前來圍觀的鄉民堵塞鄉路,於是不坐車馬,改乘舟楫。借風使船行得快,一葉篷船,倏忽十里,也仍有聽見風聲的鄉民候在岸上,肩摩肩立著,臉貼臉盼著。
他打著一柄紅綢傘立在船頭,甫一望見對岸,便聽見岸上的鄉民紛紛驚讚他翩翩少年,才貌無雙,雖未「耳邊聽喚狀元聲」,倒也絲毫不遜風光。
忽然間,他在人群背後看見一人,既無蓑衣也不打傘,拔韁立馬於一方高地,只是這麼遙遙望著自己。
四目相交,一瞬亦如一世,那人沖自己極是好看一笑,便縱馬而去了。
自打父親將一個垂死的少年帶回家來,這一聲「大哥」他喚了十年,鹿臨川沒想到自己會在最春風得意之時與他分別;更沒想到這一別就是杳無音信若干年,再相見竟是在大漠中的妓寨里。
「大哥……余大哥,還有丁大哥,他們……他們都被葉千琅……」甫一睜眼便從榻上驚坐而起,一把抱住身邊人,也不管對方知不知道自己口中的余丁二人是誰,只不住瑟瑟顫抖,道,「大哥,你別走……」
「我說過,只要我在,你便不必再怕任何人。」寇邊城輕撫鹿臨川的後背,柔聲一笑,「只是現下這屋裡還有別人,想來你定願意見見。」
鹿臨川自知失態,借著寇邊城的身軀遮掩,悄悄拭了一把眼睛。
屋中確立著幾個人,一個年逾不惑的名喚陳謙,眼眸狹長,面貌清癯,頗含仙骨道風;一個年方十七的名喚余童寧,圓臉方頜,南生北相,略有女兒姿態;還有一個卻是熟人,與寇葉二人在客棧里照過一面,彼時他自稱一刀連城,肩扛龍紋寶刀,一身玳瑁犀角,此刻卻卸下胡人裝扮,分明是個漢家英雄。
只見這人抱拳喚道:「高某來遲了,探花郎無恙便好。」
鹿臨川起身相迎,疑惑道:「高盟主,你們……如何都在這裡?兩位小公子呢?」
「兩位小公子……」陳謙吞吞吐吐,半晌才道,「我等與兩位小公子失散了。」
那姓高的漢子還未開口,便聽寇邊城道:「錦衣衛虎視眈眈,穆赫似也蠢蠢欲動,不得不貿然將諸位請來。」
陳謙點了點頭,只說那日光顧著在大漠中奔逃,竟未察覺兩位小公子走失了,待發現人已失散,又擔心錦衣衛會鍥而不捨地追殺上來,於是聚首商量之後,便尋思著找個地方暫避一避,一面悄悄找人,一面等著與探花郎會合。
鹿臨川仍然不解:「可是……大哥,你與幾位前輩並未見過,如何知道他們正被錦衣衛追殺?」
寇邊城微笑道:「關城不比京師,往來皆是熟人,平白多出那麼些生面孔,想不引人注目也難。」
鹿臨川知他這些年長居漠北,端的是地頭蛇不怕強龍,也就瞭然一笑,手指一拂引向高迎祥,道:「這位是高迎祥高盟主,四瀆八盟的統領。」
江、河、淮、濟合稱四瀆,可見這四瀆八盟非是山裡的霸王卻是水上的好漢,他們結寨於河旁江邊,本是水寇,後為義軍,百姓聞之風從,人數也越結越多,屢次與朝廷鏖兵,竟都不落下風。
只是這些水上好漢大多屁字不識,也就格外見賢思齊,別人若是指手畫腳沒準兒得挨一頓拳腳,唯獨對鹿臨川是一口一個「探花郎」,甭管好賴真假,只要是探花郎金口一開,定然百無一錯。
寇邊城朝高迎祥點一點頭,算是招呼一聲,卻見對方兩眼一翻,瞧見也當瞧不見。
原是兩人先前拆過幾招,寇邊城贏得輕鬆,高迎祥輸得慘烈,這疙瘩一直鯁在心裡,就是不痛快。
倒是鹿臨川素來心細眼尖,知道這高盟主心氣兒太足,此番不知被自家大哥使了什麼法子帶來這裡,定是心懷不甘與不信,於是笑得花明雪艷,分外親切,道:「小弟向諸位前輩引見我的大哥,非因他是我的結義兄長,而是……他是賀承慳將軍的獨子。」
「賀將軍?」一言出,幾人皆驚,幾乎同時脫口而出,「那個令後金韃子聞風喪膽的賀將軍?!」
「是。」
「那個被閹黨構陷滿門抄斬的賀將軍?!」
「是。」寇邊城面容平靜,答得簡單,便是聽得「滿門抄斬」四字也絲毫不起波瀾,全無打算虛飾幾分怨恨與苦痛,仿佛自己當真姓寇不姓賀,那些陳年舊事也早忘乾淨了。
「倘有賀將軍鎮守邊關,後金韃子怎敢如此猖狂!」高迎祥久聞賀承慳之名,也是滿心的傾慕敬重,只是一介莽夫,心眼是七竅通六竅,腸子是筆直不打彎,忽又面露疑色道,「只是聽聞賀將軍受牒於市,整整剮了三日,剮足三千三百刀方才咽氣,而賀家遑論老少滿門抄斬,連個廚娘花匠都沒能倖免,唯一的兒子更是在東廠大獄中百經折磨而死,寇……賀公子又是如何避過了廠衛的眼目?」
鹿臨川搶白道:「是家父托人打點,找了一個死囚將大哥從東廠大獄中替了出來——」
「此事話長,眼下最要緊的是在錦衣衛之前將左先生的兩位公子找到。」寇邊城面色沉涼得猶如寒天裡頭的一彎月,教人仰之彌高,越望越遠,實是參不破他心中所想。
「魏閹手下強人無數,尤以葉千琅武功最高,為人也最是狠戾無情,如若能在這大漠邊地斷去魏閹一臂,日後要誅閹黨必是事半功倍。」陳謙點了點頭,輕捋長須,若有所思,「只是狼這種動物,凶婪至極,絕頂難纏。投之以肉,求之以骨,不將獵物啃食殆盡絕不知饜,寇公子從他手中將人搶來,他定然不依不饒,非死不休。」
「所以我不打算逃,也不打算避,」寇邊城微微一笑,語聲若磬鐘帶力,自有一番從容氣度,「所謂香餌釣大魚,我便光明正大引他入網。」
鹿臨川見他氣定神閒,心中自然無限信任與歡喜,只是想到這一路一如被鷹攆著跑的兔子也似,不免悲從中來,嘆氣道:「葉千琅委實難纏,劫囚的義士死傷過半,餘下的也都是殘兵敗將,哪裡是他的對手。」
「任英魂失於荒野,忠骨埋於大漠,不能為諸位義士從厚棺殮是寇某之過。」寇邊城轉身面向東方,斂容道,「今日寇邊城在此立誓,必將親手取下葉千琅的首級,以祭慰諸位英雄的在天之靈。」
葉指揮使助紂為虐本是國讎,而諸多弟兄折在了錦衣衛手下又添家恨,四瀆八盟早恨透了葉千琅,人人都想寢其皮,啖其肉。高迎祥方才還處處表現敵意,這下已是仇怨盡釋,不忿全消:「若寇公子真殺得了葉千琅,便是四瀆八盟的大恩人,但凡今後有用得著的地方,高某萬死不辭!」
「閹黨禍國,人人得而誅之。何況這腦袋還好好長在葉千琅的脖子上,」寇邊城淺笑道,「高兄未免太客氣了些。」
「不早不早!」心直口也快,高迎祥高聲笑起,「高某又豈是貪權慕貴之人,四瀆八盟只為誅魏閹、清君側,倘真能斬去魏閹一臂,奉你為首也是應當應分的!」
幾個人又說了好些會兒的話,出屋時已是夜深天高,冷月如鉤。
他是文探花,又非武狀元,身子骨本就比不得一般武林人士,鹿臨川被單小虎折辱了好些日子,實是還不如死在葉千琅手裡來得痛快,才說了這麼一會兒話,他已累得上下眼皮直起衝突,寇邊城瞧他這副瞌睡貓的模樣,便笑道:「我記得那年你八歲,死活背不熟《齊物論》,鹿叔叔罰你在廊下站了一宿,我早起見你,也是現在這般模樣。」
「合著臨川一日過錯便遺臭萬年了,大哥總不忘拿來取笑。」鹿臨川骨碌一下爬上了床,「我這就睡了,你想待著就待著吧。」
說的是半氣不氣的玩笑話,他雖閉上眼睛,卻忍不住漏出一絲縫兒來使勁地瞟著身邊人——卻見寇邊城面帶三分淺笑,雖不言語卻始終脈脈望著自己,心裡好一陣愜意溫暖,嘴上卻故意道:「這位兄台,你這直溜溜地盯著我不放,到底有何見教?」
寇邊城柔聲道:「我只是想到,你自幼識經禮佛,性子溫和,而今卻能不顧自己安危,以身試險,實是長大了不少。」
「臨川仍不喜以暴制暴,以殺止殺,但明知此行是飛蛾趨火螳臂當車,這囚也不得不劫,這人也不能不救。外有強敵,內有閹患,若再容左師這樣的好官、諫臣平白受戮,豈非要叫普天下的俠義之士心寒?」這雙眸子於熒熒燭火之下清清皎皎瀲灩生光,神態雖不復當年稚氣,卻依舊不糅一絲垢穢,只怕這些話又撕開對方那一身隱秘的舊傷,便岔話道:「大哥,臨川此行除了護送兩位小公子,其實另有一樁要事在身——」
鹿臨川驀地打住話音,靜了片刻,見寇邊城並不打算問他後話,自個兒倒羞愧起來:「臨川非是不信大哥,只是這事干係甚大,左師臨終前再三叮囑不可泄於第二人知道……你不會怪我罷?」
「你不想說,我便不問。」寇邊城的聲音是難以盡述的柔軟醇美,竟令人聞之欲醉,伸手摸了摸鹿臨川的額頭,蹙眉道,「你帶著燒,明天得請個大夫來瞧瞧。」
「大哥,」鹿臨川反握住對方的手,貼於面頰,輕輕擦蹭上頭的薄繭,「這些年你孤身一人流落漠北,到底過得什麼日子?」
「你養好身子,我慢慢說給你聽。」
鹿臨川已是倦得極了,仍拽著對方不撒手,孩子氣地補上一句:「大哥,你守著我睡,好不好?」
「好。」寇邊城輕輕頷首,又俯下身去,在鹿臨川眼皮上落下一吻。
鹿臨川心滿意足很快入睡,寇邊城起身出屋,對候於門外的兩位美人道:「你們好生照看著。」
子持問:「爺上哪裡?可要我們跟著?」
寇邊城搖頭:「不必,去見個朋友。」
言罷已足尖一點,飛身上馬,轉眼消失於茫茫夜色之中。
「爺定是去找那個姓葉的了!」一會兒仿似青梅泡陳醋,酸得她把兩排白牙磨得咯咯直響,一會兒又似黃連浸苦荼,桃夭淒淒望著身邊女子,戚戚道,「阿持,我好羨慕你啊。爺從不用我,我光溜溜地跑到他的床上,他也笑著將我攆出去,可他卻總與你雙修。」
這倆雖都是寇邊城的寵姬,卻也不與對方爭寵吃味,子持搖頭道:「我不過是爺練功的鼎爐,爺真正喜歡的、疼惜的都是你。」
「你生於陰年陰月陰日陰時,研習的內功心法又走得陰寒一路,我恰恰與你不同……我也是明白的。只是我好想知道爺……知道男人到底是個什麼滋味……」說陰就陰,說晴就晴,桃夭突地又轉憂為喜,撲進子持懷裡道,「阿持,好阿持,好姐姐,你快點替我揉一揉,我是心也疼來肺也疼,全身上下無一處不疼得厲害,那姓葉的不是男人,我快被他打死啦!」
實則方才被葉千琅打上一掌,她便有意護著對方,明明自己受傷更重,卻仍一邊輕撫對方後背,一邊道:「你小聲些,若壞了爺的大事,可有你的好果子吃。」
「我早在他們的屋子裡點上了迷魂香,只怕這會兒都睡得跟死豬似的。」桃夭嬌滴滴地往子持懷裡鑽得深些,忽又有些擔心地問:「你說,爺待他倆哪個是真心的?」
「只怕爺待他倆哪個都不是真心的。」子持稍想了想,便搖了搖頭,「一個圖的是心,一個圖的是命。」
「不如咱們跟著爺去看看,許還能碰上什麼好玩兒的。」這話稱心得很。白裳的妖精擦亮了一雙秋水瞳,一張桃花面孔滿是狡黠之色,「我看那一本正經的羅千戶就很是好玩兒。」
(十一)
羅望向一闋紅閣的小廝扔出一錠銀子,命他牽來一匹快馬,見葉千琅仍立在原地不動,便喚他道:「大人不必惱恨,寇邊城既言『後會有期』,你定與他『來日方長』。」
實則他小看了葉千琅。且說他當日倒戈投了魏忠賢,魏九千歲為了考驗此人忠心,特令侄子魏良卿設下了「刀山火海」一刑——實也變態得很,鋪設一地赤紅炭火,又命魏府中的刀客分置兩旁,只要人來便刀劍伺候——葉千琅蒙眼赤足生生走了一遭「黃泉路」,面色淡漠如許,心跳不快一分,還能在為他接風的席上不計前仇地與魏良卿對飲,足見這人能忍常人之不能忍,斷然不至於為這點小事就心懷惱恨。
只不過他此刻體內寒氣驚竄,仿佛正有百十隊人馬在經脈間東來西去,逢人就挺刃交兵,既亂騰又兇險,於是不敢貿然而動,只得先勉力運功將寒毒壓住。
羅望不知其中蹊蹺,嘴裡仍絮絮念些什麼,葉千琅已無耐性去聽,艱難調勻一口真氣,打斷道:「你扶我上馬。」
雙手剛剛觸上那身石青色寶相花錦袍,羅望便猛一激靈,葉千琅的肢體冷硬如冰,只怕墮入八寒地獄裡受苦也比他現下好受些。
放眼望去儘是茫茫戈壁,石山稠疊,寸土難覓,葉千琅一路也無言語,只徐徐打馬而行。倒是羅望,想的是彼時還在王安府里,花前煮酒月下對劍,蓮塘泛舟竹林策馬……想了一通不該想的,悄悄在心裡嘆了口氣。
迎面忽然飄來一枚紙錢,葉千琅停下馬,凝神道:「小心。」
荒灘戈壁,憑空冒出一隊送殯之人,粗計三十有餘,一些人縞衣白冠,手扶柩車哭個不止,還有一些紅袍黃帽的僧侶,正念經超度亡靈。
白色紙錢灑了一路,隨夜風忽上忽下地飄旋,白天見這般景象都瘮人得慌,何況還是四壁無人的夜裡。
哭聲悽厲似老鴰在叫,經聲聽著更教人不痛快。這隊送殯的人馬忽地散開,乍看還道人頭鬆散陣勢零亂,細究之下才知其間方位步法棋布錯峙,精妙無匹。
轉眼來人已將羅葉二人牢牢圍住,渾似漁人收網一般越攏越近。
葉指揮使時時警覺如臨危之獸,倘是平時,百步之外就能辨百鬼眾魅,只是眼下他重傷在身自顧不暇,自然也就無暇他顧了。
羅千戶胯下的快馬一個躑蹋將人甩在地上,自己跑了。
「不中用的畜牲!」羅望一個骨碌從地上起來,卻見葉千琅也已翻身下馬,晃了晃身子,站定道:「你與雪魄先行,這些番僧為我而來,必不會攔你。」
葉指揮使自知根本無力縱馬疾馳,羅望更擋不住這些番僧,只怕跑不多遠仍得被人追上,免不了還是一場人毀馬亡的惡戰。他雖不願死,倘真要死了,不替自己惋惜,倒心疼起自己的馬兒來。
「可是……卑職誓與大人同生共死!」
「你功夫不精,於我只是累贅。」葉千琅將他拋上馬背,冷聲道,「走。」
揚手於一人一馬之後輕推一掌,雪魄與主人靈犀相通,當即四蹄奮力,帶著馬上的羅望突出重圍,那些番僧果真不與他們為難。
比之白天圍困羅望的人數又多一倍,三十六人的本覺大密陣,不動時如蓄洪待發,稍一動則若山崩地裂,莫說一個活生生的人,縱是一隻大鵬鳥,也決計飛不出去。
然而這些番僧雖占得我眾敵寡的絕對有利形勢,卻忌憚此人厲害,不敢貿然上前。如此對峙片刻,反是被圍之人面現淡淡倦色,開口道:「人言本覺大密陣乃西域第一的克敵陣法,尤勝中原的少林羅漢陣,葉某正想討教。」
見對方仍空張聲勢圍而不動,葉千琅臉上不耐之色更顯,催促道:「來吧。」
寇邊城拍馬而到之際,恰見這一幕——
葉千琅被圍於番僧中央,數十金剛杵對他輪番圍剿,三角杵頭十分尖利,已在那身青花錦袍上紮下數個血窟窿眼,可他不避亦不讓,視圍攻自己的僧人如無物,只猛攻其中一人。
寇邊城見葉千琅目眶血紅,妖冶似以硃砂畫了眼尾,面上更不時掠過一道令人懾畏的紫氣,顯是已近瘋魔,然而他身形行如流水,出掌一招一變,快而不亂,不由又在心裡暗贊了一聲。
葉千琅倒也明白,莫說自己此刻寒毒發作,縱然無痛無恙,也斷殺不出這銅牆鐵壁,只有殺了其中一人,亂其嚴密陣法,方才有破陣可能。於是以自身為餌幾番試探,試出三十六僧中武功底子稍遜的一個,便一意對其猛攻。
殊不知他真氣逆行已至瘋魔邊緣,恰能破除自身武學極限,最大程度激發五陰焚心決之威。
又一番群襲而來,不顧四周的金剛杵如暴雨點子般砸在身上,葉千琅尋隙握住那僧人的杵頭,任其刺入掌心肉中,倒不見血。他渾身驚顫,掌中氣若白虹,瞬間將那僧人連杵帶臂與自己凍結粘連——餘下眾僧見那僧人已凍得面皰生出,眼珠脫眶,便連杵頭上那微笑著的佛面也似扭曲了面容,更著力反撲。
正值生死旦夕間,寇邊城倒不急於攪入戰陣,只隔著數步之遙望著葉千琅,笑道:「葉大人,才分開便想你得緊,我們果然又見面了。」
葉千琅一手對陣一人,另一手則與眾僧較量,分明處境兇險萬分,自己也狼狽不堪力盡在即,卻毫無求人相助之意,只道:「寇兄權作壁上觀,倘小弟功夫還能入眼,不妨替小弟喝一聲彩——」
倏然間氣沖發冠,束髮的青白玉冠砰地炸開,余勁迸散,生生將圍攻他的眾僧震開丈遠。
一頭黑髮隨之瀉下,風中蜿蜒拂過面龐。
襯著那冷煞的眉眼,冷煞的臉,寇邊城卻感氣血上涌,微微有些心驚。
偏偏這麼個人,白地黑線,也逾於斑斕眾生。
又豈能真作壁上觀,腳下一磕馬鐙,便似一道電光倏忽躍入陣中。
兩人的內功路子雖一陰一陽大相逕庭,卻又似出自一脈,互相彌補促進,更增彼此淵博。此番聯手破陣,一招出則相輔相成,百般變化,拆了三十餘招後更是默契自如,形如一人。
銅牆鐵壁之間,一雙人似白鵠連翩輕鷗下上,交頸共游青雲。
又拆數十招,本覺大密陣不得不轉攻為守,更被逼得露出瞬間破綻——
「葉千琅!」
甚至無需這聲示意,葉千琅便心領神會,趁寇邊城獨對眾僧,他掌風圈轉破陣急進,接連劈向方才那凍傷手臂的僧人,一舉送其歸西。
兩人都不是什麼活菩薩、善茬子,一旦斬殺一人便勢如破竹,三十六位僧人,無一得在他們手下生還。
便是最後一個僧人絕命之時,兩人竟都不由自主向對方遞出一隻手掌——兩掌對接復又兩手緊握,四眸凝視,其間的濃烈激盪已不必言,只余掌心間傳來的力量與熱度,直透肺腑。
他們非是沒機會與人同生共死,只是覺得旁人不配,卻不曾想這破天荒的頭一回與人聯手抗敵,竟是這般知音難遇的珍貴,這般酣暢淋漓的痛快。
只是痛快過後,葉千琅頓感自己靈台一暗,仿佛最後一寸燈芯耗盡也似,闔上眼睛,仰面向後倒去。
寇邊城將對方抱於懷裡,方才發現這人氣若遊絲,已凍得石頭一般。聽他神志不清地喃喃自語:「阿姐……十九好冷……好冷啊……」
抱著那半死之人飛身上馬,他扯開衣襟,以胸膛肌膚溫暖他僵冷的身體,貼著他耳邊輕聲而堅定道:「葉千琅,我不讓你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