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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二)

  「阿姐……十九好冷……好冷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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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九,你來……」

  一個熟悉聲音連連喚他乳名,他循聲而去,摸過一片似永也不散的大霧,盡頭處,方見兩個人影漸漸顯出輪廓:一個豆蔻少女,淡淡春山裊裊楚腰,還戴著一雙孔雀藍的耳墜子,一個龐眉老人,衣蟒服系玉帶,面容甚是和善。思兔閱讀520官網

  仿是瞬息之間,他非是一人之下、生死予奪的葉千琅,而是彼時那個奶聲奶氣的葉十九,垂髫年紀,稚子模樣,看罷了阿姐看阿公,一雙漂亮鳳眼在倆人身上描摹不去,心裡直道有趣:明明都是已逝去的人,卻仍這般眉眼溫存,笑意融融,也不知此景是泡影夢幻,還是此地乃地府黃泉。

  又回憶一番,似也從沒有過這樣的夢,許是本就刀頭度日,白天不安生,夜裡就更睡不寧。

  「葉千琅,我不讓你死。」

  因是他昏迷前聽見的最後一聲,這個聲音一直在耳畔不去。葉千琅掙開夢境,慢慢睜開眼睛,卻發現自己正泡在一潭碧水之中,外袍、襯袍都已脫去,只剩一件輕薄中衣,濕濕貼在身上。

  四周水霧氤氳,碧波瀲灩,便連洞壁上也映著粼粼水光,滿嵌了琳琅金銀也似。比起方才那個有阿姐與阿公的夢,這荒涼大漠之中竟別有洞天,更令人不知是夢是醒,是真是幻。

  正打算自溫泉中起身,忽又察覺一股熱氣罩住了自己的後背心俞穴,同時另有一股自下腹丹田處透入,兩道熱力一引向下,一引向上,交匯之後又傳至四肢,正將他體內凶戾的寒毒一絲絲消解逼退。羅望同是純陽內力,奈何功力太淺,每每替他療傷,不過半盞茶的功夫就無以為繼,反會被他體內的寒氣反噬。而此刻他體內這道真氣,炙燙如滾水一片,渾厚似大河蕩蕩,通走三關,周流六道,令人頗覺舒服。

  本是油盡燈枯將死之人,葉千琅自不會放手這一掬雪中炭,他自覺功力稍復,立時又垂眸入定,調運五陰真氣,吸入對方內息。

  他倆的內力本就至陰與至陽,功力深淺又罕見的匹配,一旦碰上便是磁石吸針鍾應杵,百般纏綿,難捨難分。

  寇邊城也見自己兩掌間的金色光芒倏地大盛,頃刻間內息便一股腦兒地瀉入葉千琅體內,仿佛千尺飛瀑阻無可阻。再深厚的內力也架不住對方這般渴求汲取,知道對方已然清醒,他輕笑一聲:「葉大人果然是屬狼的。」

  「寇兄這般客氣,小弟又怎能拂了你的好意。」葉千琅睜開眼,仍調運真氣吸取對方功力,源源不斷似飢鷹餓虎,面上還毫無慚色,一副「你應予我我應得」的態度,哪像有求於人。

  寇邊城聽他語聲帶力,顯是恢復大半,也不撤為他療傷的兩掌,反倒不退而進,伸手將葉千琅環在懷裡。

  對方內息雄厚炙熱,體溫也遠高於常人,丹田中積蓄的內息登時鼓盪起來,葉千琅閉上眼睛輕哼一聲,顯是更自在了。

  平日裡這葉指揮使雖是頭挑的清拔俊美,可畢竟是面無半分血色,瞧著有氣出無氣進,不像活人倒像活鬼,何人敢近褻半分。可眼下他周身為一片溫水包裹,又經對方真氣注入,透出肩頸的流暢曲線與大片瑩骨冰膚,真真是滑膩如膏,碧白如蘭。

  再一抬眼,見對方一頭青絲也濕了大半,如筆墨拖曳,洇於頸間胸前,散入一池碧水,愈襯得肌膚奇白,眉目俊美,寇邊城便不自禁地撩起他的一綹黑髮,手指打著轉地自纏自繞,密匝匝地纏上幾圈,方又緩緩摸向他的喉骨。

  哪知葉千琅明明雙眸微闔,警惕心竟也不遜平日一分,不欲將自己的咽喉要害暴露於對方掌下,一招「鳶飛天欲雨」瞬間擋開寇邊城的手腕,更趁勢占據主動,反將他的喉骨牢牢攥住。

  「人言『狐埋狐搰』是為多疑,可『狼』若疑心重了,實比狐狸還氣人些。」這人下手沒輕重,幾乎擰斷他的脖子,眼前的眸子更是漆黑凜冽,帶著殺意直直逼將過來,寇邊城不緊不慢笑了一笑,道,「大人可還記得,是誰自鬼門關前領你回來?」

  葉千琅似也不領對方的救命之情,只淡淡道:「這世上多的是人想要我葉千琅的項上人頭,小弟又怎知寇兄不是欲奪先予,別有所圖呢?」

  寇邊城不懼被擰斷氣之虞,反挺身與他面貼面,幾乎含住那雙如刃似的薄唇,啞聲道:「大人體內的寒毒只是暫退,無法盡除,若不願它去而復返,還得尋求別的法子。」

  五指關稍稍鬆脫,葉千琅微一皺眉,道:「你要與我雙修?」

  (十三)

  洞內並無燭火,卻因密匝匝地布著一些天然發亮的石頭,與一潭熒熒碧水兩相呼應,恰有聚螢映雪一般的微光。

  如此靜靜躺了一晌,葉千琅突地開口:「你圖什麼?」

  寇邊城笑意深邃,既不承認也不否認:「葉大人為何這麼問?」

  葉千琅目光掠過對方頸喉處那道帶血的齒印,明知是自己造的孽,仍坦然道:「寇兄每每出現必生事端,這回先是雨降及時,與我聯手破了西域奇陣,繼而又雪中送火,與我雙修助我療傷……你不是善人,葉某也不是愚人,這副好善喜舍的菩薩面孔,還是收起來的好。」

  寇邊城見他問得直接坦蕩,便也不遮不藏,大方道:「我救你確實有三個理由。」

  葉千琅扯了扯嘴角,面露譏誚之色:「寇兄救人一命卻要三個理由,真是包賺不賠,好會算計。」

  寇邊城也不爭這口舌之快,只道:「一為《大紅蓮華經》。」

  葉千琅疑道:「大紅蓮華經?」

  寇邊城頷首:「《大紅蓮華經》乃一法號為圓慧的高僧所著,共分上下兩部,上部曰《五陰心法》,也就是江湖人所共忌的『五陰焚心決』,下部曰《無相亡經》,合稱《大紅蓮華經》。」

  見葉千琅眸光驟亮,眼神連連閃爍,寇邊城笑了笑道:「五陰焚心決雖玄奧精微乃極上乘的武學,卻有致命疏漏,極易使人入魔。那圓慧和尚發現以後,即撰了《無相亡經》用以補缺,可惜撰畢不久他便圓寂了,江湖人也大多不知五陰心法還有與之相生相剋的下部。《無相亡經》輾轉流入西域,寇某因緣際會練成神功,只是這門心法既為補缺而生,本身也存缺憾,仿佛一塊連城白璧一摔為二,大人與我各執一半,大人練功時所受之苦,寇某亦能感同身受。」

  葉千琅聽出這人想要合璧為一,練成完整的《大紅蓮華經》,雖有乘火打劫之嫌,也確實是一樁互惠的好事,便頷首道:「第二個理由是什麼?」

  「二為鹿臨川。」

  聽見這個名字,葉千琅神色一變,忽地翻身而上,跨坐於這個男人身上:「他是你什麼人?」

  對方眼中閃逝的不快之色落進他的眼裡,錙銖不失,纖毫無爽,寇邊城似也不打算奪回主動位置,只是半坐起身,懶懶笑道:「好大的醋味。」

  「既得探花已深受皇恩,竟還如此不知自重,與一群烏合之眾密謀反事,」葉千琅面色不改,眸中並無殺意,輕蔑之意倒是明顯,「寇兄不妨說來聽聽,這人該不該死?」

  「鹿家與我有救命之恩,我又與臨川自幼相識,情似同胞兄弟,還望大人高抬貴手,放他一條生路。」頓了頓,道,「至於大人口中的那群烏合之眾,寇某或許還能助大人一臂之力,將他們一網打盡。」

  葉千琅微微蹙眉,眼裡儘是不信之意:「寇兄這般神通廣大,又何必求我高抬貴手?」

  「西北絕域儘是穆赫的地盤,穆赫也算半個朝廷命官,想必與大人有些交情,所以不單要請高抬貴手,還要請大人通融一二,讓穆赫土司莫與舍弟為難。」

  葉千琅不動聲色,心道,果然。近幾日街上番僧無故增多,顯是衝著鹿臨川與他手中的東西而去,而自己與羅望忽被番僧圍攻,想必也與那膽大包天的穆赫脫不開干係。如此略一思忖,又道:「你方才說三個理由,還有一個,是什麼?」

  眼前人青絲披散,眼廓既細且長,斜斜挑入眉鬢,洞裡的水光石影在這張臉孔上浮動。

  手指擦過那隻熒藍的耳墜子,又緩緩撫過那張美如寒玉的臉龐,寇邊城目光極致溫柔動情,微笑道:「他不就在這裡嗎?」

  心臟無端端地被這目光攥得一緊,葉千琅靜了片刻,微微一扯嘴角:「寇兄注我這些內力,少說得再練十日才補得回來。」

  「無妨,我們時日還長。」

  可這觸手可及的美人偏不讓自己遂願——他忽地披上白袍,脫身而去,動作快得不及眨一眨眼,人已落進那潭碧水之中。

  粼粼水光間,朦朧霧氣里,葉千琅勾了勾指頭,唇邊的笑意驚鴻一現。

  寇邊城也起身躍入潭中,自葉千琅身後將他環個滿懷,「葉千琅,我是不是你第一個男人?」

  料想這人平日裡貌似修羅,性子更比惡鬼還惡,顯是不近女色更不喜男風,沒想到對方轉過身來,微闔眼眸似是回憶一番,然後搖頭道:「許是,許不是。」

  想了想,又道:「那時我年紀太小,忘了。」

  只說「約莫七八歲光景,有個販子帶我入京」便再無後話,寇邊城起先當他一時間情景相生,勾起了昔日悽苦往事,然而再看這一張臉雪後曠原也似,無一分悲愴酸楚,更無半點厭惡恐懼,只有一雙漆黑眸子不掩些許倦怠之意,顯然非是刻意隱瞞,而是真的忘了。

  兩人靜了片刻,寇邊城問:「你當時便殺了他?」

  葉千琅頷首:「殺了。」

  寇邊城輕笑:「再年幼的狼,兇殘也是天性。」

  葉千琅眼眸輕睨,顯是不以為然:「一鞭便記一刀,當日他欠我多少,來日我便討他多少,公平得很。」

  說話間神態儘是順理成章之意,好似當真只是寫了一張文契,既無盤剝重利,也不拘泥細過,不過是索還負欠,一文一兩一枝一節都清清楚楚。言罷,復又閉目運氣,梳理臍下陰交、氣海、關元等四穴的宗氣,寇邊城的雄渾內息仍在經脈間鼓盪,正好容他借水行舟,鎮制體內寒毒。

  寇邊城略一思忖,問:「討了那人多少刀?」

  葉千琅闔眸道:「三百一十九刀。」

  彼時葉十九入王安府中住了兩個月,偶然聽人提起那販子人在何處,便從廚娘那裡偷了一把切肉刀,悄悄摸進那人的宅子裡。

  那販子賣了幾個孩子得了大票銀兩,又賭又嫖無一不干,有時實在磨累了自己那杆鑞頭槍,便不分日夜地在宅子裡胡睡。

  一刀猶未斃命。販子有點功夫,葉十九方才沾了一點武學皮毛,卻憑著自己那點微末的道行,斬、切、削、砍,庖丁解活牛一般,生生把一個活人剁成了餑餑餡兒。

  殺了人,扔了刀,趁著天光還未大亮,又麻溜地跑回府里。

  哪知府里的孩子都醒得早,三三倆倆地在院子裡練功或者讀書,大門一開,竟看見一個高不及腰的小娃娃,滿臉滿身都是血漿與碎肉,只剩一雙漂亮極了的眼睛惶惶大睜,眼珠嵌死了一般動也不動。

  一府的少年幼女白日見鬼似的望著他,無一人敢上前,甚至無一人敢出聲,到底還是羅望瞧見了他,輕輕嘆了一口氣,也不問他去了哪裡殺了誰,只走來牽起他的手,帶著這麼個血娃娃,走過滿院簌簌的牡丹花。

  羅望不問,葉十九也不說,只是鬆開手後才發現,手背上赫然印著幾道淤青指痕,原來竟被抓握得這麼牢。

  一佛出世,二佛涅盤,人在亂世,本就是起起伏伏、生生死死。毋庸葉千琅說破一個八歲娃娃如何忍辱偷生,寇邊城也知道這無情物眼裡無它,從來只在意如何在死人堆里走出一條生路。

  話雖如此,可心裡卻莫名地不太痛快,雖不知其事真假,可僅是想像這身子還有另一人品過、嘗過,便感氣海翻湧,胸中業火一併騰起。

  一把攬過葉千琅的腰身,運力於足下,立時抱著他飛抵空中,又重重將他撞在了石壁之上——只聽「砰」一聲響,葉千琅只感脊骨疼似折斷一般,受得猛烈撞擊的岩壁也片片剝落掉下。

  「葉某記不得別人待我的好,別人讓我疼卻忘不了……」碎石扎入了後背肌膚,痛感尖銳,葉千琅手指拂過對方脖頸處的傷口,指尖注入幾分五陰真氣,手上的水氣便瞬凝成冰,化作薄薄刀刃抵上了他的咽喉。

  目光亦如刀,直直剮來,喘息著道:「寇兄……小心了。」

  蹙著眉,抿著唇,寇邊城強硬壓上身來,咽喉在冰刀下綻出一道血線。

  「是與不是都沒什麼打緊的,我定是那個讓你最疼、記得最深的人……」

  (十四)

  水洞中除了一潭不可見底的碧水,石壁間亦有流泉傾瀉,似珠簾倒掛,晶瑩瓦亮,不住叩擊潭邊那些熒熒石頭,時而淙淙帶響,時而錚錚有聲。

  一時恍如身臨驚蟄時分的江南,人孤零,夜孤零,聽一宿雨打屋檐,點滴到天明。

  這期間葉千琅體內的寒毒只發作過一次,正是寇邊城短暫離開洞中之時。他本在潭邊盤腿而坐,凝運內力,卻因一意求快求進,架不住重傷未愈內息難以運轉自如,膻中氣海驀然暴脹,他眉頭一緊,身子一晃,便倒入潭水之中。

  寇邊城自洞外進來,見葉千琅上身留在岸上,下身浸入水中,披於身上的白袍已經陰得半干。

  於潭邊坐下,又見葉千琅迄未醒來,本是熱氣氤氳的潭面竟結了薄薄一層浮冰,而他肌膚宛若剔透玉石,幾乎可見骨骼血脈,心頭驀然一緊,便伸手去探他脈搏——

  哪知這昏迷不醒之人忽地睜開眼睛,越無防備之力出手便越是狠辣,袖風如刀,直逼咽喉。

  若非早有準備這人睡著的時候碰不得,這一擊非直接取了他的性命不可。寇邊城拂出一掌,抵消撲面而來的勁力,然後順勢輕輕捏住葉千琅的下巴,將口中銜著的野莓餵進他的嘴裡。

  另一手則罩於他的後心要穴,氣隨意走,將內力源源灌入。

  真氣到處,熱浪激涌,葉千琅正神思不清,依稀感到自己被來人輕擁懷中,四圍爐膛也似的滾熱,周身冷意登時全消。熱吻過後,寇邊城卻作冷峻面色,凝眉道:「你太心急了。大紅蓮華經何其生猛兇險,你重傷未愈,根基未穩,倘若我再晚來一時半刻——」自己截住話音,搖了搖頭,方知後怕是什麼滋味。

  葉千琅復歸清醒,看清來人眸中的關切之色,仍淡淡道:「一顆頭顱寄在別人手上,到底不妥當,早些復原才好。」

  聽出對方仍是不信自己,寇邊城倒謔道:「敢問大人身上還有哪一寸地方寇某沒看過?大人竟還如此生分,實教人心寒得很。」

  「小弟是赤條條無遮無藏,可寇兄卻至今不肯坦誠相待,」葉千琅鳳眼斜飛,神態冷峭,「到底是誰生分?」

  寇邊城見對方問得坦蕩,略一沉吟,便背過身去,解開了身上衣袍——

  袍子滑落寬闊肩膀、健壯肌肉……一身凹凹凸凸的傷疤赫然眼前,或狹如柳枝,縱貫錯雜,或圓如銅錢,橫陳分布,這些傷口雖早已結痂留疤,如今看來仍是觸目驚心,可怖至極。

  葉千琅背上也有些幼時留下的鞭痕,卻遠比不得眼前慘象,他細細端詳寇邊城身上的傷口,伸手落在他的肩胛處——左右肩胛各有四粒蠶豆大小的洞孔,靜了片刻才道:「這是『鎖龍鉤』。」

  寇邊城頷首,語聲平靜:「不錯。」

  「龍乃鱗蟲之長,龍既難逃,人更難逃。各以一對燒紅的鐵鉤刺穿左右肩骨,將人犯吊起,待得鐵鉤冷卻,便與骨肉完全相融,取下時必將皮肉與骨頭一併撕爛,徒增百倍痛苦。」

  手指循著傷疤緩緩下滑,又定在對方後背一塊開闊地方,只是上頭布滿凌亂交錯的疤痕,渾似皮糜肉爛,十分慘烈。葉千琅又道:「這是『琵琶行』。」

  寇邊城仍是頷首:「不錯。」

  「將竹子削成尖刺,替代琵琶面板上的弦線,將竹刺扎入肉中,再將琵琶在背上來回搓曳,不過須臾皮肉便會褪盡,慘露白骨。」

  葉千琅復又伸手撫摩寇邊城的腰肢,他腰部勁壯帶力,摸上去硬如精鋼,可腰周卻密匝匝地布著一圈傷痕。

  葉千琅辨了片刻,道:「這是『腰纏萬貫』。」頓了頓,又道:「施刑時,先以帶刺的鐵索緊勒腰部,再由兩名獄卒各自牽拉繩子的兩端,力竭不止,直至人犯腸穿肚爛而亡。」

  寇邊城頷首道:「不錯。」

  無論鎖龍鉤、琵琶行還是「腰纏萬貫」都是東廠大獄中的酷刑,葉千琅身為錦衣衛指揮使,早已見怪不怪,自然也能一眼道出這些傷痕的由來。只是想見昔日鮮血淋漓的慘象,也不由嘆道:「能自東廠大獄逃出生天,活到今日,寇兄實乃奇人。」

  「今日我便與你坦誠相待,」似是回憶起獄中種種境遇,寇邊城閉目靜了片刻,突地輕笑一聲,「我非一刀連城,也非寇邊城。我本姓賀……家父便是那個的『背華勾夷、謀國不忠』的賀承慳。」

  「背華勾夷、謀國不忠」的下場便是磔刑於市,整整剮了三天,三千三百刀。

  時努爾哈赤已割據遼東,初露窺伺中原的野心,賀承慳率軍坐鎮關外,日夜厲兵秣馬,葺城牆,造火器,積極加固遼西防線,更連連上表朝廷,請求西聯蒙古出兵襲金,遏止努爾哈赤的勢力繼續擴張。

  言官本就重文輕武,擔憂武將稱雄,將不利於自身升遷,而閹黨更是惶惶難安,他們已將國庫掏得半空,唯恐一旦朝廷要增出大筆軍餉,就再糊弄不了萬曆帝。何況努爾哈赤每每朝貢之時,必對這些京官多有打點,是以兩派雖素來相爭不下水火不容,可這回倒難得一個鼻孔出氣,不但竭力否認後金有僭盜中原之想,還反咬賀承慳擁兵自重,西通蒙古,顯是意圖謀反。

  萬曆帝耳根子軟,當即連下數道急詔將賀承慳詐回京師,以「背華勾夷,謀國不忠」的罪名將其逮捕,施了重刑,哪知賀將軍偏是不肯認罪。

  一時間朝堂內外議論紛紛,都說萬曆皇帝迫害忠良。萬曆帝騎虎難下,又聽奸人進饞,便派人入大牢告知賀將軍:倘使他肯認罪伏誅,便留他一條全屍,倘使他頑抗到底,必將以磔刑處之。

  磔刑,又謂「凌遲」,俗稱「千刀萬剮」,受刑者將極盡痛苦而死。哪知道賀將軍為證清白,仍不肯認罪,甘願受此極刑。

  行刑當日錦衣衛把城中百姓全都趕上街頭,只說為儆效尤,人人都得圍觀這亂臣賊子受刑。

  百姓們大多久聞賀將軍能征善戰,也都敬他數十年戎馬倥傯為國戍邊,行刑前,還有一婦人冒死上前來給他送了一口菜粥。

  甚至那最石頭心腸的劊子手也於心不忍,竟冒著殺身之禍跟他說,待做樣式地割上幾十刀後,就一刀送將軍歸西,免受這千刀萬剮之苦。

  可賀承慳斷然拒絕,唯一請求便是解開縛於柱上的手鐐,讓他得以面向紫禁城,最後跪拜天子。

  「既是陛下要老臣領受三千三百刀,老臣少剮一刀便是不忠……」賀承慳雙膝著地,叩首道,「承慳一生磊落,仰不愧於君國社稷,俯不愧於黎民百姓,是忠是奸,自有千秋青史為證!」

  言罷白髮將軍老淚縱橫,圍觀眾人亦潸然淚下,唯獨一個戴著斗笠的少年,立在人群背後旁觀一切。

  他眼中無淚卻雙拳緊握,指甲嵌入掌心,臂上傷口亦被震裂,鮮血滑落袖口,滴滴落在地上。

  他不恨龍椅上那個不明是非的昏君,不恨朝堂里那些顛倒黑白的言官閹黨,不恨東廠獄中那些受刑後紛紛倒戈的部下將領,卻獨獨恨自己的父親。

  恨他南征北戰戎馬一生,如此不世英雄,卻抱定一腔愚忠,至死不悔。

  忠得可嘆可憐,愚得可悲可笑。

  他剛被救出東廠大獄,將將撿回一條性命,又不顧危險趕來送自己的父親最後一程。

  也不知是不是父子連心,他能熬過獄中的酷刑拷掠,卻經受不住眼前景象,這一刀一刀,猶如剜在己身。

  疼。疼至五內,疼入骨髓,疼得此生此世再不會忘記。

  行刑三日他每一日都去了,千刀萬剮他每一刀都數了,剮足三千三百刀他的父親方才咽氣,果是一刀不多,一刀不少。

  血肉模糊的屍身仍然面向帝宮,跪著不倒。

  最後一刀剮畢,少年轉身而去,再未回頭。

  不及陷入昔日情景之中,寇邊城忽感身後人張臂將自己環住,繼而便是一雙冰冷的唇貼在了自己背上。

  那人吻得這樣細緻貪婪,以濕潤舌尖描摹著每一道可怖傷痕,全然不遺一處。而那些早已不痛不癢的傷疤,竟也漸漸有了一絲酥麻知覺,如枯木新芽,行將復生。

  寇邊城輕笑:「大人這是同情寇某?」

  葉千琅語聲淡漠,竟無半分常人常情:「不是,抄家滅族之禍於常人固然是天大的不幸,但於寇兄這等人物,倒未必不是一樁好事。」

  寇邊城反身看著葉千琅,目光微黯,顯是未掩心中不快:「你這話……什麼意思?」

  「難道寇兄為盜邊城翻雲覆雨,只是心懷憤怨,為報私仇嗎?」

  寇邊城不動聲色:「難道不是?」

  葉千琅微一搖頭:「這麼想的人委實小瞧了你。」

  「倒也未必是小瞧了我。」寇邊城眸色深沉,一字一字道:「賀承慳受磔於市,賀雪雎也早死在了東廠大獄之中,只留一個萍漂客旅的異鄉人,自此天無光,地無塵,珍饈無味,絲竹無聲,行屍走肉於人世間。」

  「那些君臣之綱、父子之道諸多牽絆,若無昔日大禍,又哪有今日這般自在恣意的漠北梟雄?」葉千琅亦徑直回視,嘴角輕勾,一字亦如一刀,「葉某實該恭喜寇兄,自那日起再無何情何義阻你鷹翔長天,一展雄圖抱負。」

  這話端的有些無情得可怕,寇邊城竟一時怔住,他原也不願多談及那段往事,更不願聽旁人的悲嘆與惋惜,並非因其不堪回首,而是……

  而是直到此刻,被這人一刀一刀剖得血淋淋,方知這世上原還有人懂我。

  兩個男人此刻直言不諱,共享彼此一段隱秘往事,反倒更多了一分親密之感。

  偶爾抬一抬臉,望著奇石碧水交映於洞壁上的光斑,似片片飄絮,又如點點飛螢,既不知道洞外是晝是夜、今夕何夕,似也不想知道。

  許是這輩子難得一方清淨,一刻安寧,能忘卻前仇舊恨,收起城府算計,拋開妄求執念。

  眼裡,心裡,骨血間,只有這麼一個人。

  寇邊城執起葉千琅的手,將它按於自己心口,道:「這片大漠多奇景,不止有這嬿婉水洞,還有一片茶花……」微微一頓,「此時應是花期了。」

  「你說那妓寨外的茶花?」

  「非是那些尋常品種,那茶花名曰『冰茶』,茶樹高逾三丈,重瓣薄如蟬翼,透似水晶,全無一絲雜色。」寇邊城側過臉來,親了親對方頰側,「那花極美,也極襯你。我想帶你去看看。」

  倒也不曾料到這葉指揮使竟會答應,只見他點了點頭:「好。」

  (十五)

  卻說那一日羅望被葉千琅攆上馬,雪魄一躍而去,待得他好容易勒住馬韁,本打算再折回去。可方才掉轉了馬頭,突感脖子一涼——將將伸手自後頸拔出一根銀針,便倒栽蔥也似跌在地上。

  耳邊依稀有轔轔車馬之聲,有一搭沒一搭地夢了些什麼,迷迷糊糊中羅望聽見有個熟悉聲音,喚他:「大哥。」

  勉力睜開眼睛,眼前人鮮衣束髮,面如冠玉,竟是葉千琅。

  葉千琅坐於榻邊,見羅望醒了,便又喚他一聲:「大哥。」

  「卑職……」羅望欲掙紮起身,怎料四肢酥軟幾難動彈,便顫聲道,「卑職不敢……」

  「不敢什麼。」傾身伸手,撩起羅望一簇擋臉的黑髮,「若不是為了救我,你也不會變作這般模樣……」

  對方的指尖分明冷似寒冰,可在面孔上蜿蜒划過的觸感卻微妙難言,仿佛細微火花一路燒灼,羅望不自禁地抖了一抖,道:「卑職不悔。」

  「好。」葉千琅微微露了個笑,頷首道,「我也不悔。」

  ……

  羅望被一陣格格嬌笑擾得睡不著,戀戀不捨地動了動眼皮,恍然發現葉千琅已不見了,眼前是個如花似玉的大姑娘,細細一辨,還是熟人。

  桃夭見他醒了,便甜膩膩地露了個笑:「曳雲仙的藥性當真生猛,這幾日你瀉了十七八回,可這旗杆又立起來啦!」

  一聽「曳雲仙」三字,登時從雲巔跌入谷底,羅望一身冷汗,幾乎失聲大吼:「難道……難道昨夜與我體膚相親之人,是你?!「

  「呸!癩蛤蟆鼓氣,還想食天鵝哩!」桃夭一翻眼兒,啐他一口道,「我只喜歡爺和阿持,爺是世上最好的男人,阿持是世上最好的女人,而你卻是這世上頂頂難看的醜八怪,」想了想,猶嫌不解氣,於是持起一面銅鏡,往羅望面前照了照,「你看你,丑不醜?」

  鏡中還是那張被大火毀去一半的臉孔,昨夜裡肌膚相親的快活又全不像是假的,羅望知道不是對方,反倒鬆了口氣。

  哪知桃夭仍不滿意,心忖姑奶奶這樣的仙女兒你沒碰著,實該懊惱沮喪哭天搶地才是,便道:「你昨夜裡口口聲聲叫著『阿琅』,阿琅是誰?誰是阿琅?」羅望不答話,桃夭更嫌沒趣兒,竟打算死纏爛打到底,一驚一乍地忽作大悟之狀道,「莫不是你的那個主子,那個半死不活的冷麵煞星?」

  桃夭見對方一張臉一忽兒青一忽兒紅,卻死命咬著齒關不開口,便知戳中了他的心事,當下嚶嚀笑起:「你莫憂心,那葉千琅這會兒定在爺的身下,欲仙欲死,舒服得不得了啦!」仍記恨葉千琅毫不憐香惜玉地給了自己一掌,腦中浮出什麼惡言穢語,便一股腦地全吐出嘴裡。

  「你休侮辱大人!你快給我解藥……我要去找……去找……」許是藥性未散仍動彈不得,羅望羞怒難當欲強行起身,然而一股惡氣正憋於膻中,再加上對方滿嘴渾話委實難聽,一口真氣不勻,竟吐出一口血來。

  「哎?你哭什麼?你別哭啊!」這人燒毀半張臉,理應瞧著可怖,可這嘴角帶血、眼眶微紅的模樣卻又怪可憐的,桃夭心中一軟,嘆口氣道:「好啦好啦,我一會兒領你去找那葉千琅便是。你的藥性早散了,只是爺教我的『浣花手』卻是門極精妙的點穴功夫。你自己運功,用三分力、五分力、十成功力,依次去衝撞百會、天柱、中府三穴,是不是就能動彈了?」

  羅望依言而行,果然衝破了被阻的穴道。趕忙從榻上起來,動了動腿腳,見身子無礙,便作禮道:「謝謝姑娘。」

  這話本沒道理,他會狼狽躺在這荒宅裡頭,本就拜她所賜,桃夭倒是高興,道:「你昏迷這些日子,水米未進,我給你帶了些吃的,不妨趁熱用些。」

  羅望心道對方若欲加害自己,早就可以趁自己昏迷時動手,又聞見油布包裹的肉乾香味撲鼻,當下狼吞虎咽起來。

  頓了頓,又道:「敢問姑娘,在下昏迷前所騎的那匹馬呢?」

  「宰啦!」桃夭黛眉一挑,檀口一努,「你不正吃得高興麼?」

  「什麼?!」羅望猛一哆嗦,肉乾半數撒在地上。

  「馬肉又澀又臭,哪有乳鴿肉質這般細嫩香滑!」桃夭是真真翻了個大白眼,啐道,「別人說什麼信什麼,真是笨驢一隻,虧得你還是錦衣衛千戶,難道說錦衣衛都是些酒囊飯袋,還是說你的阿琅治下不嚴,自己也是徒有其表?」

  一言甫出,桃丫頭吐了吐舌頭,趁那羅千戶作色前躲得遠了些。

  待把自己收拾得乾淨一些,羅望一刻不待,便令桃夭與子持帶自己去找葉千琅,所行一路也不與她倆搭話。

  這一雙以花為名的女子皆如花般貌美,一個容顏絕艷,一個眉眼冷麗,白衣女子不時放聲而唱,黑衣的那個便始終面含淡淡微笑,注視對方。

  「若單瞧你這半張臉,倒也是個狀貌英俊的好漢子,我看你倒不如學著我們家爺,戴著面具為生算啦!」桃夭不時拿眼睛瞟一瞟身邊的羅望,見對方不搭理自己,沒趣兒又道,「哎!我說你這人怎麼這麼不好玩兒?我與阿持後日酉時還得跑一趟仙露峰,去找兩個丟失了的小娃娃,眼下抽出功夫與你做伴兒,你還不理人!」

  「桃夭!」

  一直默默不語的子持忽地開口,桃夭也似大悟般一下捂住嘴巴,自己嗔怪自己道:「怎麼今天竟說些不該說的,姓羅的,你還是快忘了罷!」

  石山磅礴參差,石林犬牙交錯,放眼望去雖無寸草,卻別有一番超俗韻致。三人足跡在荒山石林間綿延穿梭,七曲八拐走了近一個時辰,桃夭忽地勒住馬韁,一張俏臉隱隱顯出懼怕之色,聽她顫聲道:「再往前頭直行,便是嬿婉水洞,那是爺平日裡練功的地方,絕不容旁人打擾。我與阿持都不敢過去,你自個兒去吧。」

  羅望回頭已尋不著人影,只余裊裊輕煙曳曳香霧,仿似真是九天玄女飛升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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