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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六)
洞內一片漆黑,洞口怪石交錯,也無一株半拉的花草點綴點綴。思兔閱讀sto55.com羅望仔細打量片刻,心道好笑,這水洞名曰嬿婉,可打外頭來看卻非但不是美人,還是一個不諳妝扮、臼齒蓬頭的醜婦。
聽了一路身旁女子的呶呶不休,又聽她將這嬿婉水洞說得如何食人不吐骨頭,此時只余孤身一人於這荒山怪洞前,倒真感絲絲瘮人的寒意砭入肌骨。
心知不該硬闖,便也小心斂著呼吸,躡足向前。
洞口忽生一陣勁風,繼而一道白影自洞內掠出——不及將這快似鬼魅的人影辨出,對方已施然立於自己身前。
羅望見來人是寇邊城,又見他長發披散,白袍不整,卻別有一番令人望塵不及的落拓英俊,不由心中一酸,惡狠狠道:「大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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寇邊城笑道:「他死了。」
話音剛落,眼前突地捲起一片銀光,仿似臘月天裡一場大雪,原是羅望搶身上來,當頭照臉地直斬一刀!
出刀全是本能而為,一聽葉千琅已死,羅望瘋了也似地豁命相搏,一劈一斬俱是與敵同歸於盡的殺招。見對方刀光迸射,刀勢一如暴風狂雷瞬息卷至眼前,寇邊城只當紙糊老虎擺威風,竟不退不避,半虛半實地拂出一掌,徒手去奪刀刃。
這拂袖一招看似輕飄飄又慢篤篤,哪知刀手甫一相接羅望便驚覺不妙,一股極為陰寒的勁力順刀鋒而上,瞬息鑽入掌心,自己凝於刀下的十成功力也被須臾化解。一時間丹田內氣息驟冷驟凝,如墮雪窖冰天之中,又似萬把尖刀直剔骨肉,這種知覺分明來自五陰焚心訣,而其功力之雄渾精深甚至不遜於葉千琅,儼然已臻無上境界。
羅望本意欲搶攻,此刻不得不催動內息狼狽撤刀,直被這寒氣逼退十餘步方才站定。再低頭看自己手掌,掌心凍出青紫瘢痕,五根手指連同整支握刀的右臂皆已僵直難動。
羅望駭然瞪視寇邊城,面上慘無一絲人色:「你竟偷學了五陰焚心訣?!」
「千戶大人見笑了,對於自己想要的東西,寇某向來不屑偷不屑竊,只蠻搶只豪奪。」一番強盜之言還說得如此凌然嚴正,寇邊城面上微微帶笑,語聲卻隱有不屑之意,而一身風華氣度更如鷹競長空般豪放自在,令人不由得心生嚮往,仰之彌高,「我要的是人,至於這門心法不過是水到渠成,錦上添花罷了。」
言及那個人,眸光流動,唇邊不自覺地噙著溫柔笑意。
實則羅望該慶幸寇邊城這一掌只將將動用兩分內力,否則他這一身血肉早已化冰而裂。
五陰焚心訣精妙無匹,若無相當根基便連入門也得花上一二十年,而一字不遺記載心法的秘籍又常年束諸東廠高閣,是以這些年來除了天生根骨極佳的葉千琅,江湖上再未有傳第二人練成。羅望不知五陰焚心訣本就出自寇邊城所修習的大紅蓮華經,於尋常人難如手摘星辰一事,於他而言,恰如身登百尺雲樓,唾手可得。
更不知兩人在水洞中合體雙修,葉千琅借對方的灼熱內息周急繼乏,驅除寒毒,寇邊城便將五陰焚心訣練至精熟,殊無破綻。
寇邊城既懶得與這人動手,更懶得與這人對話,只謔道:「千戶大人不妨入洞瞧瞧,這會兒人還活著,過一會兒可就不一定了。」
猶似一言驚醒夢中人,羅望疾步進入洞內,驚見一潭瀅瀅碧水,與洞中那些亮得驚人的石頭交相輝映,猶如千百流螢,飛舞不絕,方知這荒涼大漠竟別有洞天,當真是雖珠宮貝闕不啻也。
羅望愕立洞口,久久感喟於洞中奇景,半晌才一拍腦袋,想起自己前來所為何事。
又轉入水洞深處,欣慰見得葉千琅正於這潭碧水邊枯坐練功。與那寇邊城同是衣袍大開、頭髮披散的模樣,傷情倒顯是有所好轉,一張臉不似平日裡那般蒼白陰森,雖仍比常人稍減兩分血色,但水霧縈繞下,竟也像煞了一尊雕琢工細的玉石尊像,頗見瑩潤玉色。
又見他脖頸連著前胸的大片肌膚上染著點點古怪紅痕,如雪中梅花甚是嫵媚,羅望猛一下感到四肢涼透直抵心底,不禁又想起那夜兩人衣衫輕下……到底不過是一枕空夢罷了。
水氣遇冷而凝,不時自葉千琅頭頂上方的岩壁滴落,正巧打在他的長睫之上。
葉千琅雖闔著眼睛看似入定,然而水珠一滴,兩滴,睫毛便一動,兩動,撲簌簌似蝶衣輕顫。
羅望不欲讓這細微動靜打擾對方練功,便解下自己的外袍,拉開雙肩部分,為他撐起了一頂遮蔽水滴的帳幕。
葉千琅又靜坐練功半個時辰,他便舉著手臂,細數水擊石鳴一聲復一聲,一動不動在他身邊立上半個時辰。
適才那一時半霎的不甘與不快早散盡了,人間事一緣一會,無欲無求自是心如止水。
練罷大紅蓮華經,問羅望是何時辰?
羅望據實回答,葉千琅不由蹙了蹙眉,自己也沒想到竟會與寇邊城廝混五日有餘,而這五日間兩人難捨難分,戲雖未必真,情倒未必假。
心道這嬿婉水洞倒稱得上是世外之境,然而避得一時,避不了一世。洞外早已人去無蹤,葉指揮使翻身跨上雪魄,低頭看見羅望怔立馬旁,一雙眼睛牢牢楔在自己臉上。他鳳眼輕闔,也毫不容情地徑刺過去,道:「你想與我同騎?」
「屬……屬下不敢。」羅望唯恐在對方眼前泄露心事,目光慌亂遊了一陣,「大人,你的耳墜……」
葉千琅伸手一探耳邊,才道不知什麼時候,姐姐留下的那隻耳墜子竟被寇邊城盜走了。
眉頭蹙得緊了些,雙腿一夾馬腹,胯下駿馬便振奮四蹄,揚起滾滾塵煙。
葉千琅跨馬疾奔,羅望便施展輕功跟在後頭,兩人翻過一座石山又越過一條土壟,行得迢迢長路,終在日暮前趕回了客棧。
眾錦衣衛番役紛紛單膝點地行禮,另有滿屋子的生面孔,瞧著形容打扮該是土司府的護衛,或捧著青的青花筒形香爐,或托著紅的血玉如意佛像,小二望著這些古玩玉器又怔又彸,直流涎水。
原是穆赫派人上門送禮謝罪,只說自己手下有眼無珠,萬不該在街上衝撞了指揮使與千戶大人。
穆赫的屬下還未離開,又有另一撥人馬來到客棧,為首一人走至葉千琅身前欠身行禮,便雙手呈上一封書信,說是魏太師給指揮使大人送來的。
葉千琅抽出一紙熟宣,潦草掃視一眼信上內容,便遞於身邊的羅望。
羅望只道葉千琅與魏良卿素無往來,也不知為何對方突然來了這麼一封信,方才讀了幾行,便氣得渾身打顫,不顧來人在場便揚聲怒道:「這魏良卿當真太猖狂!平日裡仗著是廠公的親侄便目中無人,他竟敢出言不遜,逼大人三日之內回京述職,否則便自刎以謝瀆職之罪?!」
「魏太師信中還說皇帝已召信王入宮,顯是欲傳位於他……」葉千琅看似全然不以為意,反倒轉身向一位土司府的護衛踱近兩步,以目光示意他將手中的檀木匣子打開——
匣中是一對東海夜明珠,珠身瑩潤,光華璀璨,將將小於一顆雞卵,無疑便是稀世之寶。
葉千琅取出匣中兩顆寶珠,置於五指間反覆捏揉把玩,仍不冷不熱道:「督主交代的事情本座至今未辦妥,確是該死。」
「大人,不知是那兩個婢子說漏了嘴,還是她們有意為之,屬下打探出……」頓了一頓,便傾身附於葉千琅耳邊,將那夜騎馬離去後的境遇與後日酉時仙露峰一事,刪繁就要地說了出來。
「你這就傳我諭令,後日酉時之前,再就近調些人馬來。」葉千琅又轉向那護衛,對他微起一笑,「勞煩回稟土司大人,無功不受祿,這番好意本座愧不敢受,三日之內必將親自登門致謝。」
「屬下遵命。只是……」羅望欲言又止,直到穆赫的屬下與魏良卿的信使悉數告退,才道,「倘使寇邊城出手阻攔呢?」
葉千琅微微闔眸,一字不發,手中一對夜明珠卻越捻越快,於五根修長手指間圈轉不絕。
羅望不知對方此刻想些什麼,卻見他神態越顯孤煞,眉眼越顯冷峭,也越瞧越覺著七分像九泉鬼,三分像陰曹客,反正十分不像活人。
「大人……」
剛欲出聲提醒,忽見葉千琅鳳目一睜,掌下送力,只聽「喀嚓」一聲,指間兩顆無價明珠瞬間化為粉末,只待指關一松,便在這漫天風沙之中飄散殆盡。
頸上吻痕猶在,眸中血色卻隱微可見,葉千琅冷冷拋出一字:「殺。」
(十七)
薄暮天,狼角湖。
乍暖還寒三四月,邊地多變天。外頭正是冉冉狼煙起,颯颯北風吹,狼角湖早已重筆輕描,春山如笑,湖上煙波澹蕩,宛在虛無縹緲間。
許是春意到底淺了些,狼角湖內百花爭艷,唯獨冰茶綠得盛也綠得濃,明明早含了一樹樹的花苞,偏偏就是不開花。
越過重重回廊,狼角湖大廳之內的情形卻與這粉白黛綠的春光大為不同。
廳堂空敞可容百人,除了聳著幾根墨色雕金立柱,幾無一件飾物,一派光景純乎出於天然,雖無朱門藻繪之艷,倒也頗見磅礴氣韻。
一刀連城與單小虎同處廳內,自取了黑布蒙住黃金面具下的一雙眼睛,又提起一柄竹刀。
近些日子,師徒間餵招練刀,是越練越勤,而一刀連城每回練刀必會蒙上眼睛,全心全意以耳力辨別對手招式。單小虎不知對方葫蘆里賣的什麼藥,卻如臨大敵般一分玩笑神色也無,他頗不自然地握了握手中溯冥刀,凝重道:「師父,徒弟有僭了!」
一刀連城嘴角微勾:「若今日你還架不住我十招,我便廢了你的武功。」
「師父……」單小虎咬了咬牙,知自己的師父向來說一是一,便輕喝一聲,「看招!」
「勸你還是再找些幫手為好。」
一言出,自門外蹌蹌躋躋又湧入十餘人,概是寨子內頭挑的高手,他們各執刀劍,鏘鏘幾步便將一刀連城重重圍住。
眼下目不視物,手握竹刀也與手無寸柄無多大分別,一刀連城仍笑得風行於水,氣定神閒道:「我讓你們十招。」
單小虎復又一聲輕嘯,提氣一躍便縱進數步,不遺餘力地一刀直劈對方要害。
「好力氣。」直到勁烈刀風響在耳邊,一刀連城才氣貫竹刀,架開對方這兇猛一擊——竹刀意勢陡轉,忽地反削回來。單小虎這一刀近乎圓滿,至多只有半寸疏漏,偏偏一刀連城就尋隙而進,也不趁勢劈斬砍斫,只以刀背在他腹部輕擊一下,道:「可惜抱火厝薪,燥者先燃,這是讓你的第一刀。」
小腹登時又辣又疼,單小虎也又羞又惱,舉刀再攻間對一眾旁觀的高手喝道:「愣著幹什麼?!上啊!」
一時間刀劍齊向,一波殺退一波又來,一片寒光閃動。
將十餘高手的來招細微不漏,一概聽得真切,一刀連城以竹刀格開身前連環攻勢,守而不攻,還有閒心對廳內一雙美貌女子道:「舞刀弄劍不啻走斝傳觴,倘有美人琴音相伴,方才風雅。」
子持聞言便坐地撫琴,琴音頗似珠走玉盤,桃夭則輕展裙裾,邊舞邊唱,琴聲與歌聲如一雙鳥兒關關和鳴,輕靈婉轉,登時化解了滿堂刀光劍影的煞氣,勾起無盡情思。
——記當年,琵琶相語交飛燕;今不見,畫舸忘歸楚江寒。恨春去,青絲綰盡妖嬈,誰共我,白頭點看蠶老?
「這唱詞太悲,我不喜歡。」
一刀連城一面刀走不怠,一面竟若殢曲周郎聽音識曲,不時為子持指摘一二。忽見他身子橫倚,竹刀輕劈,一招逼退三位高手,立定道:「十招了。」
霎時襟袍獵獵,刀勢驟起,攻守之勢頃刻倒轉,竹刀噼噼啪啪打在身上,雖無致命之虞,卻因持刀人蓄勁雄渾,莫說遭受擊打之處,便連體內的臟器都無一不疼。一刀連城一刀解決一個,唯單小虎將將抵擋九招,終也力盡倒在地上。
自解了蒙眼的黑布,無視滿地傷兵,他將手中竹刀扔去一邊,抬掌便向單小虎的天靈蓋劈去。
「師父!」只覺脖頸負重難抬,渾似泰山壓頂一般,單小虎見避無可避,便交臂護住頭頂,閉目驚聲大呼,「你若如此輕易將我廢了,當初又何必救我回來,授我武功?!」
掌下勁力施受自如,一刀連城雖撤了內力卻未收掌,淡聲道:「不廢你也可以,你須答應我一個條件。」
「什麼條件?」單小虎悄悄睜開一隻眼睛,偷偷瞄了師父一眼,見對方眸底唇畔皆是捉摸不定的笑容,心中生疑又不敢問,只得腆著臉,賣起乖,湊上去抱腿道,「徒弟造詣不精,實在該罰,反正你是我師父嘛,哪怕你要我上刀山下火海,我也照做就是。」
一刀連城輕笑:「不要你上刀山,也不要你下火海,只要你答應娶一個女人。」
單小虎猶自發懵:「哪個女人?」
「她已經來了。」一刀連城遞出手掌將對方從地上拉起,忽而眼眸微側,揚聲道:「土司大人既然早來了,又何必藏頭露尾?」
「一刀,你的功夫又精進了!普天之下,怕已無人是你敵手!」穆赫確已來了有些時辰,雖已逾天命年紀,但仍朗目重眉滿面紅光,頗與青壯相似。
單小虎見了西北土司也不行禮,只抄起手臂,冷冷一聲嗤笑:「喲!土司大人來了?土司大人懸賞重金,滿街張貼捉拿我師父的告示,今兒是自己上門拿人來了?!」
穆赫自然不把這小毛孩子放在眼裡,只面向一刀連城,故作為難地嘆了口氣:「世人皆知我虔心向佛,你在大庭廣眾下斬下佛頭金像,我便是有心護你,又豈能置佛法於不顧?」
一刀連城自近前來的婢子手中接過一方帕子,擦了擦胸膛上的粒粒汗水,又遞迴去,轉身對穆赫道:「土司大人可以誠心禮佛,可我沒有佛緣。我只知道我手下還有一萬個兄弟要營生。」
「我知道你的兄弟要營生,這些年,我又何嘗虧待過他們?」穆赫拍了拍手掌,立時就有十餘土司府的護衛,捧金托銀地入得廳內。
一刀連城卻一眼不看這些金銀珠寶,只輕輕一勾嘴角:「大人先送重禮予葉千琅,又送重禮予我,當真太客氣了。」
「我來也是為了那個葉千琅。」穆赫又是一嘆,「幾日前我門下一些僧人在街上衝撞了這位葉大人,確也是無心之失,我本派人上門求和,哪知手下回稟他已連夜調動兵馬入我關城,還說三日之內必將登門拜訪,實是駭得我一宿無眠。想葉千琅此人陰戾無情,睚眥必報,只怕此番我若要求生,還得先他一步出手……」
一刀連城不動聲色,只趨步走向廳門,望著滿院未開的冰茶,半晌才道:「你要我殺了他?」
穆赫面孔微微扭曲,目中一剎凶光畢露,道:「不錯。」
「土司府高手如雲,又何必非要我出馬?」
「一刀你有所不知,葉千琅實乃當世奇才,莫說尋常高手,便連本覺大密陣也奈何他不得。」當夜三十六番僧無一活口,穆赫自然無從得知,葉千琅雖為當世奇才不假,確也並非獨自一人破陣。
「大人算無遺策,一紙剿匪的告示將與我的干係完全撇清,如是既不必擔心開罪了京里的魏公公,又能順理成章借刀殺人。」一刀連城眼眸微闔,一張臉喜怒不辨,原先醇濃若酒的聲音此刻聽來也陰冷莫名,「葉千琅年紀輕輕卻能坐穩錦衣衛指揮使的位子,必非狹量之人,大人此番一味欲除之而後快,想必還有別的原因?」
「這……」
穆赫一時語塞,正打算隨便找些由頭搪塞一番,卻見一刀連城忽地掉過身來,笑道:「其實大人想取誰的性命,本也不必與我說明原委。」
穆赫心中大喜,道:「你要什麼?」
一刀連城平靜道:「我要你的女兒。」
「你……」穆赫臉色一變,所幸他極諳斡旋自解之道,立時又以笑臉強壓心頭不快,也不明說答應還是不答應,只哈哈笑道,「一刀,我看倒是你更會算計,待我百年之後,你便能以我小婿的身份承襲土司之位,一掌西北全境。」
「芥子兩三寸,蜉蝣六七分。」竟在西北土司面前將他的屬地比作「芥子」「蜉蝣」,一刀連城輕笑一聲,一雙華美深眸中儘是不屑之意,「你的地方太小了,我不稀罕。」
這話一聽,穆赫胸中鬱結更甚,已然冷臉道:「那你要我女兒作什麼?」
「我要你的女兒嫁給我的徒弟,他們一個盈盈二八,一個煥煥雙十,正是佳偶一雙。」一刀連城凝視穆赫,口唇間的每一個字仿似以體內真氣送出,威嚴帶力不容辯駁,「令愛下嫁之日,便是我奉上葉千琅人頭之時。」
對方分明伺機要挾,穆赫心裡不快已極,然而將其間利害細細忖度一番,終又勉勉強強裝出笑臉:「江湖兒女何須小節,今日先下聘禮,明日即可成婚。」頓了一頓,眸中狠意更盛,切齒道,「無論如何葉千琅必死不可!」
送走穆赫這尊難纏的菩薩,已是銀蟾淒清,夜朦朧。
單小虎長刀一揮,一個不留地攆走那些負傷的刀客,便對一刀連城道:「我已令人傳出風聲,鹿臨川他們真信了左家那雙小公子躲在仙露峰的村寨里……他們也都信了師父你這幾日人影不見是在多方打點,欲救他們脫離這前狼後虎的境地。」
一刀連城負手看著一院將開未開的冰茶,漫不經心地嗯了一聲,一雙深眸映著寂寞春夜,迷離花影。
「只是……倘使那姓左的一雙小子突又冒出來,這個謊可就不攻自破了……」
「不會。」一刀連城斷言道,「錦衣衛已將這關城掘地三尺,卻仍未見只人片影,想來葉千琅此刻也已明白,整座關城只有一處地方既能藏身又不會引起任何人的懷疑,那就是土司王爺的府邸。」
「難怪!」單小虎恍然大悟道,「難怪穆赫急不可耐地要取那姓葉的小命,甚至不惜開罪京里的魏公公,連本覺大密陣都使上了。」
「本來只是三分疑心,現下卻是十分肯定。穆赫心急之餘自露馬腳,抱火厝薪,燥者先燃,便是這個道理。」一刀連城始終心不在焉地靜立廳門外,沉默一陣才道:「往日這個時候冰茶早已花開百里,偏偏今年開得遲了。」
單小虎也正靜立沉吟,想的不是別的,倒是自己即將過門的妻子——他曾見過兩回穆赫的女兒,奈何彼時那丫頭身量未足,實在無甚好看,便始終沒記進心裡。此刻使勁回憶一番,發現還不若那姓鹿的小子來的印象深刻,心中正欲叫苦,抬眼見一刀連城怔立不動,於是問道:「師父,你真會殺了葉千琅?」
一刀連城不答反問:「為何不會?」
單小虎摸了摸後腦勺:「你這幾日去了哪裡,竟當我不知麼……還有你時不時要取出一隻熒藍耳墜看上一看,那東西此刻怕是就收在你的懷裡吧。」
一刀連城輕勾一側嘴角,似笑又非笑,也不多言。
「師父,這事情徒弟抓破頭皮也想不明白,穆赫欲奪大寶法王舍利,無非是為了勾結藏地番僧,圖謀大明江山,而葉千琅對之窮追不捨,想來是要回京救那短命的皇帝……可是你呢?你要那東西何用?難道你真信它能起死回生,令人長生不老?」
「不信。」一刀連城仍目視冰茶花,淡淡道,「便是真的,我也不要。」
單小虎不解更甚,問:「那你要什麼?」
一刀連城轉身看了單小虎一眼,道:「你父親單笑生不過撰了一部私史,借趙高張讓之流諷喻當今九千歲,便落得個人頭落地,舉家流配惡地,九死一生下僅存你一人。記得我曾問過你,你想要什麼?」
「我要練好武藝,殺了那些欺我害我的流官獄卒報仇!」言及昔日仇苦與一腔壯志,單小虎目射*光,渾身直顫,「他日高官厚爵出人頭地,不負父母臨終之託!」
「你的答案很好,」一刀連城輕聲一笑,又負手背過身去,「合情合理合乎天道臣綱,但仍不是我要的……」
忽起一陣嗚嗚然的夜風,滿院冰茶竟於不知不覺中悄然競放。
一刀連城望著這一院薄似蟬翼、美如寒玉的茶花,竟滿目眷眷惆悵,一聲嘆息,「這花風骨絕艷,可惜,終是來不及與他同賞……」
桃夭頗顯玲瓏解語,笑吟吟地走上前道:「曲里嘗道『似這等花花草草由人戀,生生死死隨人願』,花謝還有重開日,人死可就不能復生了,你想同哪個賞花,趁花尚好,人還在,摘一朵送去便是了。」
一刀連城輕輕頷首,笑了一笑:「也好。」
桃夭摘下自己手邊上的一朵冰茶花,白瓷縴手遞予一刀連城眼前,膩聲笑道:「這朵何如?」
一刀連城低頭看了一眼,旋即搖頭道:「花疏葉密,不匹則不美。」
桃夭復又摘下一朵:「這朵又何如?」
一刀連城仍是搖頭:「白中微紅,不純則不美。」
「那……這朵?」
「這花萼略顯肥滿,若物盛而衰過猶不及,不妥則不美。」
三來二去皆不順心意,一刀連城忽抬眸見得一株參聳入天的茶樹,高出尋常茶樹幾近一丈,枝頂恰有一朵盛放的冰茶,至美至艷,至純無瑕。他微微闔眸注視良久,便足尖點地,直入雲霄。
落地若鴻毛柳絮,幾無風動。他將那朵冰茶拈於指間,竟如飲醇醪般極是溫柔笑道:「便是它了。」
(十八)
酉時將盡,仙露峰。
未免人多馬壯泄露行蹤,高迎祥領頭,鹿臨川輔之左右,一行人只牽了兩匹瘦馬,且皆作胡商打扮,一路小心避開土司府與錦衣衛的眼目,打算先從寨子裡接出左家一雙公子,再行計劃後事。
餘霞無幾,天色暗得快。雖已出了關城,鹿臨川仍不敢有絲毫懈怠,觀六路,聽八方,不時吩咐身後挨著陳謙與余童寧等人謹慎行事。
仙露峰怪石嶙峋,參差互出,去了幾分白日裡的荒涼蕭索,卻又多了幾分夜色下殘生將盡也似的煞氣。一行人望見不遠處的村寨燈火零星,逐一擦亮,心中稍稍寬慰,腳下步子也急了一些。
四野靜得出奇,連一絲風聲也聽之不見,鹿臨川忽感一陣熟悉的寒意透過肌膚,直侵骨髓,立時停步喊道:「不好!」
幾乎同時,一個冷若霜降的聲音響在石壁後頭:「探花郎,葉某在此恭候多時了。」
想他青春少艾大器早成,本當是初生之犢,而今竟成驚弓之鳥,鹿臨川一聽這個聲音一剎手足冰涼,顫聲道:「葉千琅!」
也不知何時,一鉤冷月下竟立著一個人影,一張俊美面孔遠比惡鬼修羅更令人心悸。
便是瓮中捉鱉十拿九穩也喚不起他一分喜色,葉千琅依舊一派冷淡神色,只起袖下令道:「本座要鹿臨川的活口,別的一概不留。」
隱伏的錦衣衛紛紛得令現身,轉眼已將來路去路一概堵住,高迎祥見自己萬般小心依然中伏,心知定是有人走漏了消息,當即橫刀在手,仰天悲喝:「殺盡閹狗!殺出去!」
這逃亡路上死的死,傷的傷,散的散,而今剩下的幾個大多身負絕技。漢儒模樣的陳謙出身江南武學世家,以一支判官筆橫行天下;而那圓臉方頜的余童寧,也一改平日裡秀秀氣氣的女兒姿態,提了一桿長矛對敵,絲毫不落下風。
更莫說高迎祥膂力驚人,刀法剛猛,見他髯須戟張眼似銅鈴,只橫刀一掃,便有幾個番役削首斷肢地倒在地上。
見錦衣衛也非全無破綻,眾人信心大增,一鼓作氣地連劈帶刺,竟自重圍中單開一角,幾乎突圍出去。
這臨時調來的兵馬並非錦衣衛中的精英,大多只是尋常兵卒,忌憚高迎祥的龍紋寶刀敵之不過,竟頹勢漸顯,越打越退。
葉千琅始終立在高處,負手觀戰,見手下一兵卒竟欲棄劍而逃,甩袖便是一掌,那兵卒被一注白氣打了個對穿,當即口噴鮮血,僵立而亡。
高迎祥瞧見這幕也不由瞠目一驚,心道這葉千琅對自己人出手都毫不留情,足見他為人之剛愎,行事之狠辣。一念未罷,卻見對方忽地騰身而起,步法輕而快,借力踩過那兵卒僵硬的屍身,轉瞬已攻至眼前!
鹿臨川不顧自己正與羅望纏鬥一處,分神對高迎祥喊道:「五陰焚心訣十分兇險陰邪,盟主務必小心!」
高迎祥雖稱得上是武藝高絕,到底遜於葉千琅,這一邊的鹿臨川眼見他愈難招架,當即舍了羅望,挺劍刺去。
另一邊的陳餘二人也毫不猶豫飛身相助,一時間刀光劍影彼此照應、筆鋒矛芒互相幫襯,四人各施絕招,逼取葉千琅命門。
葉千琅以一敵四,五陰真氣周籠全身,竟是越戰越淋漓暢快。
斗罷數十回合,高迎祥自斷一臂,陳謙已經氣絕,余童寧半死不活反被擒住,見葉千琅擰住他的喉管,淡淡道:「鹿師弟,你自幼識經禮佛,何不以那身外之物換這孩子一條性命,勝造七級浮屠呢?」
他稱他為師弟,顯是欲以同門舊情勸降對方,放他們一條生路。
「那東西早已不在我手中……童寧,對不住……」鹿臨川看了看遍地殘屍,又看了看余童寧那猶顯稚氣的臉龐,雙膝一軟跪在地上,此刻他目中恐懼與恨意皆無,只余筋疲力盡之後的坦然與絕望——
突地提起最後一口真氣,竟欲以手中斷劍了結自己性命。
劍刃與脖頸僅有毫釐之距,斷劍卻被不知何來的石子擊落,隨一聲脆響掉在地上。
不待寇邊城飛身近於鹿臨川身邊,葉千琅已然拔刀相迎,一式剛中取柔的「飛鴻欲歸」攻其不備,直斬對方肩頭!
寇邊城及時借得龍紋寶刀擋架,一式綿中帶力的「靈蛇出洞」恰能化解對方攻勢。
一個全力施為,一個亦分毫不讓,兩人在空中刀掌並用,殊死爭拼,爭得沙石彌天,拼得四面高山也一併為之震顫。
身形動作都太快,幾難分出誰更占上風,別個錦衣衛番役正欲殺入這片刀光之間,卻聽羅望喝了一聲:「由大人去罷!」
諸高手無一敢動,若非寇葉二人正拼得你死我活,他們保不齊要脫口贊一聲:好俊的一身功夫!好俊的一雙人!
整整斗足百招,兩人才算鳴金收兵,各自落在一塊斷碑之上。
手中兵器皆已震斷,寇邊城的衣袍被割裂多處,葉千琅的臉孔也劃出了一道刀口,漉出了一絲鮮血。
這兩人倒是一貫的默契,方才還你無情來我無義,一照面便生死相拼,可一旦罷手停斗,頃刻又都多情起來。
只是這麼幾步之遙,卻偏偏黏黏糊糊進退兩難,還不若各在天涯一方,來得省心乾脆。
似也只能共此一彎冷月,以目光纏綿往來,彼此慰藉。
良久,葉千琅抬手拂去臉上血跡,定定又看了寇邊城一眼,問道:「寇兄,可還記得冰茶之約?」
寇邊城認真道:「不敢忘記。」
葉千琅輕輕頷首,微笑道:「好,很好。」
寇邊城也道奇怪,明明是張陰惻惻寒森森的死人臉,可縱是這人間的冰茶第次開放,竟也抵不過他這般春花一笑。
葉千琅奪過羅望手中的繡春刀,揮臂一刀,便將余童寧的頭顱斬了下來。
血濺三尺,少年人頭骨碌碌滾落在地。
月下這張染血的面孔不顯猙獰可怖,反倒罕見如此平和自若。
「便再容你們多活幾日。」一起披風,逕自轉身罷兵而去。
仙露峰一去一返,竟折騰了大半宿。四瀆八盟此次大將盡損,還餘下幾個不老不弱卻也不勇不壯的,將斷去一臂昏迷不醒的高迎祥安置妥當,見他雖受重創倒也面色黑紅,吐納平穩,顯無性命之虞,眾人便定了定心神,退往大廳里議事。
實則杯水救薪,再議也議不出個花兒來,無非是如何取下葉千琅的首級替盟內弟兄報仇,又或者如何找到一雙小公子,突破穆赫與錦衣衛的重重封圍,安然離開此地。
寇邊城親取了一些太歲、山參之類的名貴傷藥,交予鹿臨川,見他傷勢不甚嚴重,又安排了幾名下人在大廳門外守御。
約莫四鼓時分,廳外頭忽來一陣急匆匆的奔跑聲,門甫一開,一個白衫美人撲跌進來大哭道:「盟主!盟主歿了!」
「盟主他體質雄健,內功深湛,區區斷臂之傷又怎能傷他性命?!」屋中眾人紛紛躍起,大驚道,「再說方才還好好的!怎麼這就歿了?!」
隨桃夭一同前往探視,卻見高迎祥僵臥榻上,兩手呈扯開衣襟的姿勢,面與唇俱呈紺紫之色,身上多處淤血的紅斑,真是死了。
桃夭一襲雪白衫子,臉上也未施脂粉,眼下哭得梨花帶雨,減了幾分平日裡咄咄逼人的艷色,反倒倍覺我見猶憐:「方才確是已經醒轉了的,我本想進門餵他一些湯藥,卻見他已一張臉發白髮紫繼而發黑,忽然扯開衣襟大喝一聲『葉千琅殺我!』再看他時已僵在榻上一動不動,我伸手碰他身子,哪知又寒又硬如扎了滿手的鋼針,」她一面哭,一面將一雙凍得通紅的手掌攤開,「再瞧他胸口上的水皰都爛了,竟像是活活凍死的……」
再細細檢查了高迎祥的屍身,確是五陰焚心訣傷人的症候,想到必是這門功夫凶邪無比,這會兒才顯現出來。一眾昂藏七尺的漢子無不悲憤欲絕,有指天痛罵的,有伏屍號哭的,有怔怔流淚的,也憋紅了一雙眼眶仍不發一聲的,卻在心中暗暗立誓:這葉千琅頭上又記一筆血仇,他日定要本利一併清還!
眾人恨了一陣,又哭了半晌,也不知哪個說了一聲:「盟主雖然歿了,可盟內還有萬千弟兄,『誅閹狗、清君側』的大業也尚未完成,萬不能就此群龍無首。盟主生前最是敬重探花郎,還請探花郎繼任盟主之位!」
此話一出,旁人也是一概響應,更有甚者忙不迭地要跪地行禮,驚得鹿臨川不顧一身傷痛,立時同跪下來。
「小弟才疏技淺,又怎擔得起如此重任?小弟另有一個人選,不知幾位大哥可願聽一言?」扶起眼前跪地之人,見餘人頷首稱是,鹿臨川轉向身旁的寇邊城,一雙眼睛蓄意真切灼灼發亮,幾乎顫聲道,「大哥本是忠烈後人,又有一身絕好的武藝,此番我等身陷邊地絕境,也是他全力赴救無怨無尤,於情於理於恩於義,這盟主之位大哥都當是不二人選。」
一言出見眾人又是紛紛讚許,只聽一姓趙的漢子道:「倘使探花郎要讓位於別人,沒準兒弟兄們還會起蒂芥之心,可若是寇公子攝領盟主之位,趙某頭一個服氣!趙某雖與賀將軍緣慳一面,卻久聞他英雄蓋世,而今在這大漠邊地幸見將軍後人,果然虎父無犬子,這身功夫委實俊得厲害,那狼畜小兒見了也怕得直打哆嗦!」
然而這廂群情激昂一個賽一個熱烈,那廂卻似風輕雲淨毫不在意,寇邊城自座上起身,朝眾人拱一拱手,微一笑道:「幸蒙諸位謬愛,寇某本當義不容辭,只是寇某這些年閒散慣了,既無心爭鬥於江湖,也無意傾軋於官場,何況高盟主屍骨未寒大仇未報,另立新主也多有不敬,這盟主一位,還請各位另尋賢明的好。」
另一漢子急忙道:「猶記得盟主生前也道,誰能斬殺了葉千琅,便是四瀆八盟的大恩人,他便心悅誠服讓出盟主之位。我們雖都是粗人,難道還不懂見賢思齊的道理麼?寇公子就莫推讓了。」
見寇邊城一派神色疏淡,仍無繼任盟主之意,鹿臨川對幾位四瀆八盟的漢子道:「可否請諸位大哥行個方便,暫且迴避,小弟有些私話想與我大哥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