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24
(二十一)
自宋以來,穆赫一氏掌領大漠諸城,從未亂過。思兔閱讀520官網
而今晴天一聲雷,土司王爺殞命自家府邸,錦衣衛指揮使卻客死異鄉,兩方人馬都挺槍鬥劍矢志報仇,一時間關城內兵戈四起,瀕臨大亂。
閱讀更多內容,盡在www.sto55.com
直到魏良卿攜尚方劍率大兵壓境,雙方才算徹底罷斗,只留下一地殘屍一片狼藉。穆赫雖死,漠北卻不可一日無主,可穆赫膝下無子,僅有三個皆已嫁為人婦的女兒,哭哭啼啼地沒了主意。
事關承爵襲位一統漠北,土司王爺的三位愛婿自是對魏良卿極盡籠絡之能,而出手最闊綽的卻是來路最不明的單小虎。這魏太師與他的叔父俱是一划的見財眼開,更比那天閹的九千歲多了胯下一條孽*,天天與這單小虎廝混於一闋紅閣,一眾美人左簇右擁,半寐半醒間便對他作出允諾,這漠北土司之位就讓他替了。
自此風住雨收,大漠諸城內亂平息,只待新主。
又說那日葉千琅率部血洗土司府卻不幸身故,待屍身被同行的錦衣衛番子奪回,才發現他不止斷了一臂,一張臉也被刀劍劃得血肉模糊,慘不忍睹。
魏良卿一直嫉恨魏忠賢過於倚重葉千琅,如今見他不僅身死更連個全屍也無,心裡頗覺痛快,先是斥責錦衣衛諸人行事莽撞險些惹下大禍,又令手下取了一條蓆子將葉千琅屍首草草裹了,只說待運回京里再行安葬。
大漠烈日當頭,暑氣浮躁,草蓆卷裹的屍身轉眼朽爛難辨,只有那身香色衣袍上的飛魚圖案,依舊須目猙獰,鱗角飛揚,依稀可見昔日懾人之威。
趁著漠北大亂,四瀆八盟又有諸多好漢英雄潛入關城,順利與鹿臨川等人會面之後,便也得悉高迎祥如何命喪葉千琅之手、寇邊城如何多方打點潛入土司府中、又如何趁葉千琅與穆赫兩敗俱傷之際將其擊斃並救回一雙小公子等事,這樁樁件件無不令眾人大感震驚,而敬佩嘆服之意也油然而生。
這半個月過去,鹿臨川一改來時的驚惶疲態,瞧著卻是容光煥發,眼角眉梢俱盎有喜色,愈顯得他明艷出群,不似塵世中人。
反觀寇邊城,不知何時這兩邊鬢髮竟如覆霜雪,悄悄染白。他本就十分英俊,如今這鬢邊的白髮襯著刀刻般的面容與眼底一抹淡淡郁色,消減了幾分往日裡的佻達多情,倒平添了些許騷人墨客猶不及的憔悴悵惘。
聽眾人連連驚讚自己乃真英雄,寇邊城輕咳一聲,搖頭道:「穆赫與葉千琅時已斗得兩敗俱傷,寇某不過是坐收漁利,換作旁人也是一樣。」他背過身去,也不知出神想了一些甚麼,一雙深眸瞧著卻是憂甚於喜,淡淡道,「何況傷人於全無防備,實也算不得什麼英雄行徑。」
「寇公子何必過謙,你既殺得了葉千琅又能救回一雙小公子,足見無論身手膽略都當世無雙,四瀆八盟若有你這個盟主,何愁不能誅魏閹,清君側?又何愁不能光大發揚,立威於江湖?寇公子……」那漢子突地打住話音,自己拍了自己一腦瓜,大笑道,「怪我愚笨,怎麼還能叫『公子』呢,應當喊一聲『盟主』了!」
「家有家法,盟有盟規,」鹿臨川笑道,「幾位前輩既已誠心擁我大哥為盟主,還請各展所長,助我大哥處分盟中要務,也算不負高盟主的臨終依託。」
為尋大寶法王舍利,魏良卿將關城折騰得天翻地覆,一籌莫展之際,卻被魏忠賢一道急令連人帶馬地又調回京師。鹿臨川一行人蟄居這些日子,終等來一口喘息機會,尋思著閹狗許還會殺個回馬槍,便打算將左氏一雙小公子送出塞外,及早遠離是非。
明日清早就得上路,待四瀆八盟的好漢們悉數退下,寇邊城對鹿臨川道:「我本該與你同行,一起送兩位公子出關,只是我那位朋友……」
言及那位朋友,寇邊城目中悵色更深,遙遙望著天上一輪孤零零的冷月,心裡想的卻是嬿婉水洞之中,水光螢火似群星鱗接,而狼角湖的冰茶繁枝比櫛,正是花開最鬧時辰。
只是今景已非昨日景,今人亦非昨日人,其間滋味既甘又苦,尤其寂寞。
「幸得大哥相助,我才能不負左師臨終囑託,將舍利子安然送還於明來寺,而今錦衣衛與土司府狗咬狗,鬧了這一陣子皆已元氣大傷,我帶一雙小公子出塞已無難處,大哥儘管放心。」鹿臨川只聽桃夭模模糊糊提過一次,這個朋友在土司府里當差,多虧了他冒險相助才終能成事,只是刀劍無眼,那日土司府猶如陰司重獄血流成河,這個朋友也未能倖免。
抬眼見寇邊城兩側鬢髮白了大片,不由心疼道:「大哥,你還在耗費真氣為那位朋友續命嗎?人各有命,生死由天,倘若真的救不活……」
「不會。」寇邊城斷然打斷鹿臨川,神態竟露出一絲狠意,斬釘截鐵道,「縱是天不能救他,我也能救他。」
見對方難得一反常態,鹿臨川自知不便再勸,輕輕嘆口氣道:「雲清公子都與我們說了,那日大漠突起沙暴,他不慎與我們失散,竟一念之差帶著弟弟去投了穆赫,說只要能為自己報得殺父之仇,他便交出大寶法王舍利。想他小小年紀便遭遇家破人亡的巨大變故,免不了行差踏錯,現下他已知自己錯了。」稍稍一頓,他忽又笑起來,「他在土司府中親眼見葉千琅殞命,而今已對大哥膜拜得五體投地,眼巴巴地想拜你為師呢!」
寇邊城轉身看著鹿臨川,見他笑得一臉無邪,實如初晞的桃花一般明媚好看,一直微蹙的眉頭也鬆開一些,微笑道:「久未見你笑得那麼鬆快了。」
「大哥,實不瞞你,我這人無半點志氣,原也不願意涉足江湖。幸而上天憐我,有你在我身邊,使我再毋庸擔著這千斤重擔。」鹿臨川將臉埋進寇邊城的胸口,道,「大哥,待將閹黨誅盡,朝堂恢復清明,我便與大哥找個僻靜地方居下,過那調弦醱酒、布衣蔬食的自在日子……」
「你這話太孩子氣了。」寇邊城突地笑了,將鹿臨川摟緊一些,「閹黨誤國不錯,那些言官又何嘗不是些沽名速遷之徒,大明早已積重難返,唯有另出一個鐵腕新主,敢殺敢伐敢以強權治下,方才有一線中興的可能。」
「是了,我家老爺子曾與信王多有往來,信王素來勤儉自律,若由他承繼大統,想來是我大明百姓之福。」兩人吐納相聞挨得極近,鹿臨川突地臉頰一熱,一隻手不自禁地摸進寇邊城的衣襟之中,忽地又縮手回來,詫異道:「大哥,你懷裡……揣了什麼暗器?」
寇邊城輕輕搖頭一笑:「暗器至多不過傷身傷命,它卻能教人十分傷心——」
話還未畢,眼前的美人卻自送上一雙軟柔的唇,與他四唇相貼,忽而又狠狠咬住他的舌尖。
這一吻寇邊城遠不夠殷勤,鹿臨川卻主動情切得與平日判若兩人,如此纏綿吻罷,他眸中情意綿綿,哆哆嗦嗦張開兩片唇,嗓子都啞了好些:「大哥,你今晚……留下來?」
「你歇著,我得走了。」寇邊城將鹿臨川推開一些,卻見他氣息急亂,眼波渙散,臉龐更浮著一層異樣紅暈,不由皺眉道,「你服了什麼?」
「桃……桃夭拿了些茶花酒……我……我飲了些……」
「不是茶花酒,是曳雲仙。」寇邊城面容冷峻,幸而桃夭目下不在屋裡,否則縱是她再會撒嬌充楞,怕也難逃一罰。
始終未給一分熱烈回應,任鹿臨川不得章法地亂吻一氣,寇邊城抬手將他推開,手指輕拂,便封了他幾處不打緊的穴道。
「一個時辰後,你的穴道會自行解開。」不打緊卻也動不得,寇邊城神容頗顯嚴肅,將這軟綿綿的身子抱起又放平於榻上,一如兄長照料弟弟一般拉上了錦被。
眸中淚光瑩瑩,鹿臨川難掩滿面失意之色:「大哥……你……你不要我?」
「你方才傷愈,明日還得攜兩位公子出塞,這迢迢長路太辛苦,你受得,我可捨不得。」寇邊城抬手輕擰了一把鹿臨川的臉頰子,又附身在他額前落下一個輕吻,待守著他沉沉睡去,方才起身出屋。
迎面正撞上前來探聽「情報」的桃夭,聽她一驚一乍道:「爺,你這就走了?」
寇邊城翻身上馬,冷聲警告:「莫要自作聰明,臨川……與別人不同。」
「我、我還不是為了你麼?!你既喜歡鹿探花,就忘了那個姓葉的罷!他都快死了,不值得你為他耗盡真氣,白去這麼些頭髮……」桃夭連呼委屈,心道把別人送到你的身邊難道是我願意,除了阿持,我巴不得那些與你有肌膚之親的人全死光了才好!
「別的我都可以由著你,慣著你,唯獨他們兩個……別動臨川,更別動阿琅。」也不聽對方嘁嘁喳喳把話講完,寇邊城已一提馬韁,揚塵而去了。
便在寇邊城離開之後不久,沙地里鑽出一個腦袋,竟是單小虎,仿似中了邪也似,又頂著一脈星光,跑來偷看那位探花郎。
人還在榻上睡著,一張臉白中帶緋,眼角淚痕依稀,猶勝幾分臨水桃花。單小虎沿床坐下,心裡想了好一通有的沒的,長吁短嘆起來。
正天高海闊一通神遊,榻上之人突地醒了,醒是醒了,卻是神不清而智不明,一剎起身抱住身邊人,期艾喚了一聲:「大哥……」
雙臂緊緊將來人箍住,鹿臨川手指陡然向下一移。
「鹿臨川……我不是……」
也不知這文文弱弱的小書生哪來這麼大力氣,單小虎竟一時掙脫不得。
「鹿、鹿臨川……你可別再動了,再動我、我……」
那隻骨氣秀氣的男兒手掌終是跨過一線雷池,單小虎只覺當頭一盆沸水潑下,激得他百脈俱開,忍得他再無可忍,便如餓虎撲羊也似撲向榻上。
堂堂土司大人得了便宜卻不敢久留,一大清早便撈起拋了一地的衣物,跟賊似的跑了。
(二十二)
昏蒙中依稀聞見茶花香氣,葉千琅方知自己又活過一遭。
本就過著在刀尖上營生的日子,奈何橋邊巡迴幾番,閻王殿前常去常往,卻沒有哪一回像這一回般痛得如此刻骨分明,便是睜眼醒來的這一刻,仍似有萬把鈍刀齊齊在身上切割,痛得天昏地暗,完全難以動彈。
血仍未止住,一絲血腥氣滲入幽幽花香之中,竟獨有一番旖旎浮艷之感。
「醒了?」覺出對方已經醒來,寇邊城仍未撤去輸送真氣的雙掌,掌心間白光翻湧,額前不住有汗水沁出,已將鬢邊白髮洇得透濕。
「沒死。」葉千琅面色慘白中帶著暗青,氣息微弱,甫一出聲喉嚨里便泛起一口甜絲絲的腥味,強行運氣方才咽了下去。
「別出聲,氣隨我走。」
但覺一股熾熱激盛的真氣在血管經脈中巡遊,葉千琅五臟燥熱,體表滾燙,如同把了三巡烈酒,他心知寇邊城此刻殊無保留,正竭其所能救治自己,可同是自重傷中醒來,這回的心境卻與在嬿婉水洞中大不相同。
彼時他一意求生,恨不能融進這人骨血,與他就此纏綿不分,可現在這人身上的暖熱與溫存,都教人感到陌生且可怕,也再不願與之有任何瓜葛。
胸口劇痛不減,思緒倒格外清楚,自相識起那些假意殷勤、體貼入微原不過是草蛇灰線,而今皆因這一刀而水落石出。葉千琅並未運功自救,只淡淡道:「穆赫死了。」
「不錯,穆赫死了,但你還活著。」
「外頭人必都認為是我殺的。」
「不錯,」寇邊城掌下真力源源而入,微微頷首,「葉千琅不止殺了漠北土司穆赫,還殺了四瀆八盟的盟主高迎祥,只不過他也力竭身死,爛了大半的屍首已被魏太師帶回京里。」
「好!好!」葉千琅突地揚聲連連贊了幾聲「好」,一時脈息不暢,猶如幾處要穴同時被人拿住,脈中真元再難行進一分,反激得他吐出一口鮮血,「眼下土司府中十之八九必定恨我葉千琅入骨,至多有一兩個腦後見腮的將信將疑,想寇兄為寇多年,帳內有金銀,麾下有猛將,只要稍加威逼利誘,大不了多殺這麼一個兩個,便能順理成章襲了土司王爵,既兵不血刃地除去奪權路上的絆腳石,又換來四瀆八盟上下對你死心塌地,寇兄一石二鳥借刀殺人,葉某……甘拜下風。」
許是對方心脈盡損又不夠配合,無論自己如何盡力施為,輸出的真氣全如泥牛入海,幾無作用。寇邊城汗下淋漓,只怕鬢邊的白髮又得多添一片,許久才不得不撤掌,嘆氣道:「我借五陰焚心訣殺人嫁禍,你怨我也是應當的。」
葉千琅扶著胸前傷口坐起身來,半咳半吐出又一口血,卻是分外平靜地搖頭道:「不怨。」
寇邊城微露訝色:「你不怨我?」
「寇兄城府之深,心計之險,手段之辣世所罕見,我傷在你的手下,委實不算折辱於我。」
葉指揮使此刻絕非說得氣話。人有眼、耳、鼻、舌、身、意六欲,喜、怒、哀、懼、愛、惡、欲七情,人言七情傷五臟,六欲生六塵。
確是怨不得別人,怨只怨自己千年道行一朝破,對這人動了一剎心思。
「若無五陰真氣護體,你此刻已經死了。你心脈俱損傷重難治,若不與我合修大紅蓮華經,只怕最多還能再捱上三五日。」寇邊城伸手觸碰葉千琅的斷臂之處,目露惋惜之色,聲音聽來也醇郁似酒,分外多情:「阿琅,讓我救你,外頭的冰茶開得很好,你該去看看。」
夜風暗送茶花香,只不過物是人也是,心境到底大不相同,終究遲了。
許是痛到極處已經失了知覺,葉千琅側目看了看自己右臂上碗口也似的一個圓疤,冷淡道:「寇兄這一局布置入化,救葉某豈不橫生枝節,多此一舉?」
寇邊城答來大大方方,毫不猶豫:「我喜歡你,我要你,我不願你死。」
葉千琅冷笑看著對方,心道也只有這個人,撒著彌天大謊,自己倒篤信不疑。只乾乾脆脆回他道:「你喜歡的是造冕垂旒,你要的是龍登九五。」
葉指揮使一字一頓,說的端的是要人頭落地、抄家滅族的駭人話,然而寇邊城也未辯駁,只以一種離奇溫柔鼓勵的眼神望著對方,輕笑道:「你總是比旁人懂我。」
「痴人說夢,妄人妄行。連魏忠賢都不敢廢帝自立,你憑甚麼?」便是京里的九千歲也常抱怨,葉指揮使面太冷,話太少,一張嘴永遠是既不招人討厭也不懂討人歡喜,如今他重傷之下,寥寥數語便能當頭棒喝照臉打,委實不客氣。
寇邊城似全不在意,又笑笑道:「人逢亂世,若運氣不好,生得樵夫漁父之家,擔賦稅徭役之苦;若運氣再壞些,生得蠅差小吏之家,擔增俸減秩之憂;若運氣壞得不能再壞,生得帝王將相之家,擔江山社稷之重……」
葉千琅一雙眼睛雖是古井無波,又分明暗藏洶湧殺氣,道:「我雖不怨你,卻必殺你。」
見對方顯然不願自己施救,寇邊城伸手捏過葉千琅的下頜,拽近了他那張冷冰冰又白慘慘的臉,笑道:「我喜歡你,卻也並不十分喜歡。只是大紅蓮華經尚未練成,我還少不得你這個鼎爐。」
這話說得許真許假似激似刺,換旁人怕是得氣不順,意難平,當場嘔血而亡,唯獨這葉指揮使芸芸眾生獨他一個,隨你激,任你刺,都是一派不迎不拒又不以為忤的冷淡模樣,只微微一扯嘴角道:「這一聲『喜歡』葉某實在聽不得,寇兄還是這般坦白的好,反教人痛快一些。」
寇邊城心道真是拿這人沒轍,便也笑了笑,俯身靠過去,一雙唇輕貼於對方耳廓道:「罷了,我既騙你又傷你,也不差再欺你一次。」
葉千琅反道:「寇邊城,你若聰明,便不該救我。」
「我偏要救你。葉千琅,你聽好了……我能殺你,自然也能救你……」話音一頓,復又多添一分狠意,「我能為寇一方,自然也能龍登九五。」
「你也聽好了……」葉千琅仍面無表情,冷眼如冰凍三尺,冷聲如劍出嗆啷,「這一刀之辱,斷臂之痛……葉某定當百倍奉還。」
「好,」寇邊城輕聲一笑,「我等著。」
(二十三)
寇邊城此番相體裁衣分外體貼,為葉千琅輸送內力,由尾閭先入丹田,繼而貫穿全身經絡,少頃便將他的一身痛楚消解不少。
待自身真元也被激發,紊亂的脈息稍稍平穩,葉千琅忽地抬起左手勾過寇邊城的脖頸——他雖心脈重損,手脈俱斷,但仍能以五陰焚心訣之妙借力引力,將對方輸來的真氣暗運調轉,蘊於自己掌下,而此刻掌刃所向正是頸後大椎穴。
正值運功療傷的緊要關頭,兩人皆動不得,若這一重掌劈去,寇邊城非當場暴斃不可,只是體內這道強勁內息一旦失控,必如洪流潰堤勢不能擋,他自己也斷然難逃經脈爆裂而亡的下場。
寇邊城也覺出頸後生風殺意凜凜,卻未抽身避退,仍是蹙著眉頭,與葉千琅四目交望,只見那雙眼尾斜揚的眼睛,宛似被繁星投射的寒江面,其間蘊藏星輝萬千,晃動不定。
寇邊城心中輕嘆「好一雙貽禍人間的眼睛」,便伸出手,以那溫熱帶繭的手掌覆上葉千琅的雙眼,卻仍覺那森冷眸光在指縫間閃閃爍爍,刺得他的心口無端端一疼。
想那嬿婉水洞中的幾日時光,身處仙境一般的地方,懷抱神仙一般的美人,確是從未有過的忘形與忘心,潭水畔、石壁旁,自己也不記得要了這人多少次,譬如嗜酒之人偶得一壇窖藏百年的好酒,無論是放量痛飲,還是淺斟慢酌,怎麼都不夠,怎麼都捨不得。
上一回兩人合修大紅蓮華經,恰以其熱驅除了五陰焚心訣之寒,這一回再次合體同修,果不其然比他單獨施救的功效好出百倍,不過一炷香的功夫,真氣已打通塞阻,走了三巡。兩個人都似行茶過水被汗水洗了一遍,比之真刀真槍地斗上百餘回合,竟還更累一些。
見葉千琅胸前創口血已止住,脈息也趨於平穩,寇邊城俯身吻了吻他濕漉漉的發頂,又將他輕輕抱起,坐於自己身前。
情不情、愛不愛的先擱一邊,到底活著方才要緊。依舊是寡淡的面孔,冷煞的眉眼,他復又闔上眼眸——平日裡的葉指揮使就清心寡欲得像尊煞佛,此刻閉目修習大紅蓮華經,還真有幾分結跏趺坐、專心參禪之態。
「我本該任你死在土司府中,免得節外生枝,壞我大計……」
寇邊城抬手輕撫葉千琅的面龐,雖見消瘦,卻仍是英挺俊美,鋒芒逼人。
「自東廠大獄逃出生天,諸般變故,獨一點我深信不疑,這世上沒什麼不能舍,只是……」
寥寥一聲「諸般變故」便囊括了抄家滅門、前無行路的萬端苦楚,寇邊城手指纏上葉千琅一綹被汗水打濕的發,復又在他眉弓眼眶、鼻尖唇角,一寸寸輕柔觸摸過去。
「只是嬿婉水洞中的那些時光,卻是我一生迄今最快活的日子。」
不自禁地欺上了自己一雙唇,卻是淺嘗輒止,稍一觸碰又離開,如此反覆多次,舌尖終是撬開那雙冰冷的唇。如同花間拈酒般,吻罷人已醉了三五分,人說酒後吐露是真言,他自己也知這輩子扯謊無數,唯這句話卻是字字發自真心,不摻絲毫虛情假意。
葉千琅霍然睜開眼睛,靜靜看了寇邊城一晌,道:「我也是。」
又頓了片刻,道:「即便如此,我還是要殺你。」
「你不會。」寇邊城十分自信地一揚眉梢,出聲笑道,「你現下是殺不得,以後卻是捨不得。」
彼時倆人內息交流運轉,不能擅動,此刻卻是葉千琅雙眸緊閉,自行運功,終是他率先體力不支,昏死過去。
寇邊城吻了吻葉千琅的唇,便也環抱著這人,沉沉睡去。
葉千琅自一身酸痛中睜開眼睛,卻見那人仍睡在自己身邊。
縱是闔眸沉睡的面容仍英俊得撼人心魄,他青絲披散,雜在裡頭的幾束白髮格外打眼,想來若非接連耗損大半真氣,絕不至於一夕間便鬢染華發。
葉千琅視線又往下遊走,寇邊城壯美胸廓上汗珠滾落,看似岩石一般堅密,仿佛能清楚感知裡頭心器跳動,一聲一聲,沉重激昂如陣前鼓點。
不禁伸手摸了一摸,裡頭竟無半分動靜,若不是大紅蓮花經的內功已臻入「無我相、無人相」之境界,便是這人根本沒有心。
原是諸脈俱廢死生旦夕,這合修之後竟覺脈息暢通,連心口的傷痛也緩解不少,葉千琅自榻上起身,拾取扔在地上的幾件衣衫——
一隻熒藍色的小東西突地掉在地上,正是姐姐留下的耳墜子。
葉千琅看了那耳墜子片刻,便將它拾起,重又戴回左耳,披上長袍出了門。
(二十四)
自屋中出來,夜已極深了,葉千琅並不急於找尋出路,反倒慢慢踱步於月色下的狼角湖邊,望著湖面上雲煙瀰漫,大叢大叢的冰茶毗鄰盛開,有的植株低矮,有的參聳入天,反正是枝格相交,香氣氤氳,極為熱鬧。
不禁心中冷笑,那人竟能在荒蠻大漠中尋著這麼一處有水有花的地方,還真有逆天的心思。
想起以前王安嗜好牡丹,也是珠圍翠繞一府招展,他倒從不曾佇在花前觀賞,也不是不喜賞花,只嫌牡丹過於富麗,倒是這些難得一見的冰茶,不若牡丹富貴無格,不若山茶濃烈逼人,真若姑射仙子一般冰姿玉潔,絕非人間俗品。
那人雖滿嘴謊話,獨這一句還算真摯,冰茶確是奇花,也確實很美。
靜靜賞了片刻這萬叢花樹如銀似雪的人間奇景,忽地一陣夜風吹過,晃了晃空蕩蕩的右臂衣袖,葉千琅伸手摸了摸斷臂處,又感胸口隱隱騰起一股寒意。
也知自己傷重好不了那麼快,方才與寇邊城合體雙修,恰如飲了一劑重藥,又引藥力入奇經八脈之間,只是待這藥勁過去,必然又是一陣入骨的劇痛。
「阿持,我不明白,爺為何不乾脆一刀殺了他?又為何要將他帶回來,耗損內息救他性命?」
雖重傷未愈,耳目依舊靈敏,葉千琅遠遠聽得一個女子聲音,忙閃身匿於樹後,皺著眉頭細細一辨,說話之人應是桃夭不錯。
一雙麗人漸漸走近,正停在距他不過丈遠的地方,聽那黑裳的子持道:「阿桃這醋呷得沒道理,爺不是稀罕他的命,爺是稀罕他的身子,只不過爺也不會稀罕太久,脈息純為陰寒之人可不止他一個,行香苑裡就有那麼些個鼎爐呢。」
「可我總覺得,爺待那姓葉的,始終與待別人是不同的……」
「大紅蓮華經何其生猛霸道,練功之人稍出差池即會經脈俱斷而亡,也是近一兩年來爺的功力日漸入化,才免受了鼎湯鑊釜之苦,想十年前我初識爺的時候未滿十四,爺以我為鼎爐練罷大紅蓮華經後,便將我輕輕放平於榻上,客客氣氣對我說了一聲『對不住』……我仍記得當時他說,既是對不住你這黃毛未脫的小丫頭,也對不住那將門之後賀雪雎……」子持伸手捏住桃夭一雙纖蔥也似的手指,將它們一根一根掰開交握,揉進懷裡,不似姐姐待妹妹,倒像情兒對著情兒,停頓片刻才道,「我倒覺得爺待那鹿臨川才是不同的,不捨得欺,不捨得碰,你且想一想,爺待葉千琅何時這般珍惜溫存,倘若爺真喜歡他,又怎會狠下心來斷他一臂,不留餘力刺他一刀?」
暗處的葉千琅不動聲色仔細聆聽,又不自覺地抬手摸了摸胸前那處可怖傷口,周身寒意莫名又重了些,這要命的地方倒無一分痛楚。
似那一絲緣已滅,一段情已止,也摸不著裡頭方寸軟肉跳或不跳,真真止水一般。
「可阿持難道沒想過,倘使爺是真喜歡葉千琅,卻又是真心實意想要殺他,」桃夭突地打了個哆嗦道,「我也知爺心存大計,素來心思周全,喜怒不形於色,可這樣的人難道不可怕嗎?」
「阿桃,」這丫頭缺心少肝是慣了的,哪裡想過這些有的沒的,子持瞧她半晌,疑道,「你近來……可是碰上了什麼人?」
「真是白日撞鬼的碰上一個,那姓羅的完全瘋啦!」意識到自己一時失語,桃夭忙瞠圓了一雙杏子眼,擺手辯道,「自那魏太師打京里來了,錦衣衛倒都被攆了回去,就那一個官無二兩的千戶死活非留下不可,他不信那位葉大人已經死了,成天在街上逮人就抓著問,上回我買胭脂碰巧撞見了他,他牽著一匹與他一般嶙峋的瘦馬隨了我幾十里路,吃了我幾十個巴掌,臉都破皮出血了也不還手,就紅著眼睛不斷問一句話『求姑娘明示,我家大人現下人在何處』……你說他,痴不痴?傻不傻?」
「我看你是那一夜與他肌膚相親,動了不該動的心思了。」這冰雪美人語氣雖是嗔怪,目中卻儘是憐惜之意,「阿桃,你別一時心軟惹上了不該惹的人,他又不知那夜與他合歡的人是你,你騙他說是個村漢,他自己卻只當是黃粱一夢,夢裡是與他的好大人卿卿我我呢。」
「呸!哪個瞎了眼的會對那個醜八怪動了心思!我只不過……只不過難得碰上一個這麼傻的……」桃夭忿忿折下一朵冰茶,將那花瓣碾得稀碎,沾得滿手清香汁液,又偎著子持走遠,「阿持,我仍盼著與你、與爺相親相慕,止我們三個相守不分……」
葉千琅一字不落地聽她們說完,只待那一雙情誼古怪的女子離去良久,方才又自樹後出來。
再不賞這不當賞的冰茶,尋去子持口中的行香苑,見屋中都是些容貌姣好的年輕男子,只是顯是陽元不足,一個個瞧著柳腰楚楚,虧弱不堪,說了半天也不過是些雞毛蒜皮瑣碎話,無非都是如何諂媚取寵那個響馬子,真似了幾分三宮六院攫奪帝寵。
葉千琅悄無聲息地在外頭聽了半晌,忽地抬袖出手,以一注暗勁破紙窗而入,滅了屋內一排燭燈。
堂堂錦衣衛指揮使便是斷去一臂也不得小覷,照舊是動若殺器,靜似祭器,單憑一臂,只眨眼間便教屋內七八個年輕男子斃命於掌下。
直到最後一個咽氣倒在地上,方才感到心口一陣撕裂般的惡痛,渾似被人以巨斧破開胸膛,又扯出心肺來瞧上一瞧。
葉千琅步履微晃,以獨剩的左手自點一處要穴封住心脈,再摁住胸前傷口,不顧一股接一股的血液滲出指縫,又循原路回去。
尚在數丈之外,便知屋中人已醒了。
推門進去,見寇邊城正於桌案邊怡然用茶,修長手指輕揭青瓷盞蓋,聽見有人入門來的動靜,眼皮也未抬一寸,只微笑道:「大人回來了。」
葉千琅逕自落座,掀轉茶甌,自沏了一杯清茶,也不解釋自己這血染重衣是何模樣,淡淡接話道:「茶太涼了,酒更好些。」
兩人以茶代酒,互敬了對方一盞,繼而又以茶言歡,大有盡釋前嫌之態,葉千琅道:「寇兄方才倒是好眠,竟不怕我趁你熟睡,取你性命?」
「寇某於大人正如一味強藥,藥若斷了,命就沒了。」寇邊城唇角輕勾,似是扯出一個模稜兩可的笑來,突地傾身靠近,眉眼間仍是一派情深款款,濃郁不化,「再說,你喜歡我,你捨不得。」
葉千琅也自迎上一張臉,與對方鼻尖相抵,問道:「寇兄何不問我去了哪裡?」
「去了哪裡?」
「行香苑。」
見對方一身斑斑血跡,當即明白了七八分,寇邊城又垂眸自沏了一盞茶,笑道:「大人也是奇人,自己命在旦夕,還有功夫去殺別人——」突地腕部稍加著力,那碧色茶盞即激矢也似地飛出,一道流光般直逼葉千琅的眼目。
只怕反應稍遲一分即得生死立現當場,葉千琅面色從容眼眸不瞬,卻陡然行氣護體,令那茶盞在眼門前生生碎成幾半。只是以重傷之軀殺了這麼幾個人,又遭如此試探逼迫,再難以內息罩護心脈,見他臉色突地慘白似紙,一口鮮血大半噴濺在茶盞上。
抬手拭去唇邊血跡,還能舉盞飲茶,淡淡道:「同為鼎爐,只有毀了別的鼎爐,我才能活。」
青潤釉色上濺了一抹血跡,正是無窮碧映別樣紅,也愈襯得扶住茶碗的幾根手指瑩白修長,譬似玉石雕鑿。寇邊城面無不悅之色,仍脈脈微笑道:「那些鼎爐本也用得舊了,死了也就死了,只是寇某雖喜歡大人,但大人到底是客,客隨主便的道理還是應當懂些。」
葉千琅卻仍不慌不忙,放下茶盞,道:「寇兄既然好客,本錢又足,不妨再大方給些。」
受損的心脈亟待真氣灌入,自褪了身上血衣,掉頭就往床榻而去。
方才他要人要得強橫霸道,此刻望見這主動的美人反倒端坐不動,只將欲去之人又拽回來,握過他那隻染血的手,在他腕上細細嗅出血腥味中的一縷余香,柔聲問道:「去賞花了?」
冰茶香氣奇異,狡賴也狡賴不得,葉千琅微微頷首:「賞了。」
「你該喚我同去。」眼前是一張不知癢也不知痛的冷煞面孔,可想起先前懷裡抱著失而復得的這個人,心裡卻是金銀陳倉猶不及也的滿足適意,寇邊城語聲益發甘綿多情,直如一口入喉的蜜酒,「獨步尋花豈不寂寞,你明明喜歡我。」
葉千琅不領這份半假不假之情,抽手起身,行至榻邊,只客客氣氣伸手一引道:「寇兄,請。」
此後夜夜如是,酸得桃夭號啕哭了幾回,更惹出了單小虎一肚子的不痛快,明里只敢腹誹,暗裡可沒少痛罵,只道自家師父被一朵半蔫的茶花迷了眼,還不是皇帝呢,就從此君王不早朝了?!
實則他哪知那兩人便是最繾綣難捨時分,仍是諸多猜忌,互有試探。寇邊城恰如巧廚熟悉五味宜忌、神農深諳金石百草,心知這錦衣衛指揮使自是一柄難得的利器,其狠辣果敢倘能利用,莫說那些鼎爐比之不上,就是單小虎也遜之千里。
葉千琅雖只圖療傷求生,床榻纏綿之際倒也不忘其殺器本性,偶露鋒芒,一番出機杼、密針腳之計,便助寇邊城徹底肅清了穆赫的殘餘勢力。
可惜靜水之下其流也深,舒坦日子過不上幾天,到底被麻煩找上了門。
羅千戶還是尋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