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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十五)

  卻說當日那形貌相似的屍身能騙過一眾錦衣衛的眼目,到底瞞不了葉指揮使的竹馬之交。思兔閱讀sto55.com除了那支斷臂瞧著眼熟心悸,羅望斷然不信也不肯信葉千琅已死,他於關城內野鬼孤魂也似地遊蕩終日,終是鳥投羅網,魚入沸鼎,單槍匹馬地闖入了狼角湖。

  狼角湖的響馬子功夫皆不弱,數十人刀劍齊施,以眾欺寡,已占得先機重創羅望,更傷了他一隻眼睛——偏巧傷的是那隻完好的左眼,想他右臉曾被烈火焚傷,右眼早已夜不視物,此刻時近黃昏,天色將暝,確是愈戰愈如瞎子一般。

  倘若平日斗到這個地步,以羅千戶的功夫怕是早該力盡難支,可眼下他身陷重圍之中,又僅能憑風聲分辨來敵方向,幾無一分勝算,卻仍以堅頑毅力強撐著自己不落敗,生生死戰不退。

  窺得一絲空隙,兩名響馬子左右齊攻,兩柄玄鐵劍依勢扎入羅望肩頭——羅望以兩指並戟夾刃,連著暴喝兩聲,便以內力將兩柄劍生生並斷。一刻不敢怠慢,自個兒拔取斷劍,大股鮮血隨之潑濺而出,周遭冰茶都似浴了一場血雨,難得換上了艷色的袍裳。

  寇邊城負手立於一旁,風中白袍颯颯,鬢髮如練,旁觀這陣中人作困獸之鬥,一雙深眸竟絲毫不掩讚賞之色。

  復又觀戰片刻,才側頭吩咐手下道:「去將葉大人請來。」

  刀光劍影間,湖內曲榭迴廊盡去風雅,還遠遠地未看清羅望身影,葉千琅便聞見一陣混雜著冰茶香氣的血腥氣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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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響馬子們得了吩咐,只圍不攻,而那陣中人滿身是血,左眼連眉弓至顴骨俱已被剖裂,僅仗著一柄折去刀尖的繡春刀,苦苦支撐。

  聽見有人走近的聲音,他先是懼,再是疑,最後皺眉思忖,忽又面露狂喜道:「大人?大人,是不是你?是不是?」

  葉千琅靜靜望著不出一聲,倒是寇邊城大方一笑,道:「大人大可與這位羅千戶一同離開,我絕不阻攔。」

  葉千琅搖了搖頭:「你不會讓我活著出門。」

  寇邊城不置可否地笑了一笑:「何以見得?」

  「大寶法王舍利一日不回東廠,廠公一日不會罷休,難道你會放我離開,等著朝廷派兵追殺上門?」

  「我既耗費真力救你性命,便不會再殺你。何況一夜夫妻百日恩,我與大人間尚有餘情未了。」雖是調笑口吻,面上卻無半分玩笑神色,寇邊城長眸微闔,淡淡道,「我會折你四肢,剜你雙目,拔你舌根,令你身不能動,目不能視,口不能言,自此無眼耳鼻舌身意,亦無色聲香味觸法,情塵俱淨,五蘊皆空……」話鋒一轉,又笑道,「想來這位羅千戶痴得很,即便大人當真成了廢人,他也會竭力侍奉,不離不棄。」

  「一刀連城!你竟敢……你……」羅望已是氣得全身血脈賁張,口中鮮血激噴。為免力盡倒地,他以殘刃支在地上,仍朝葉千琅所在之處揚聲高呼,「大人,我們……我們殺出去!」

  稍稍合計一番,便知絕無殺出去的可能,葉千琅面色淡然,只道:「倘我留下呢?」

  「倘你留下,我自再不會騙你、傷你,我會待你百倍的好、千倍的好,只是這位羅千戶……」寇邊城以目光示意手下拿來溯冥刀,又持刀柄將手中長刀遞給了葉千琅,道,「還請葉大人親自送他一程。」

  話音落地同時,葉千琅竟已接刀在手,飛身而出,斬出一弧蘊足勁勢的銀光——莫說一旁的桃夭連連驚呼,便連寇邊城也是一愕,這份果斷狠辣比起當日自己那一刀猶有過之。

  溯冥刀殺意雖重,刀聲卻極輕微,而羅千戶眼睛雖瞎,耳力倒格外的好,這一刀他許是能避,可分明又不想避,直到冰冷刀身沒入胸口,他面上既露哀色又有喜色,倘使細究竟還是喜甚於哀——確有幾分傷心,卻又並不十分傷心,自己的阿琅到底活生生地現身於眼前了。

  怕是自己將死之際聽得差了,突地伸出手去摸了一摸,哪知卻摸得一隻空蕩蕩的袖子,羅望勉力張了張嘴,口中鮮血便源源噴出:「大……大人……你的手……」

  眼神無一分閃爍,亦無一瞬猶豫,葉千琅手中刀氣凝轉,只定定望著羅望,開口喚了他一聲:「大哥。」

  這一聲「大哥」驀地令羅望心頭一熱,哪怕此刻利刃當胸而過,竟也沒了疼的知覺。

  猶記得小時候那個神仙娃娃,眼珠烏溜,唇角嬌艷,總是拽著自己衣角黏前黏後,一睜眼便滿院子喚著大哥,只是不記得什麼時候起,突然就生分了。

  「大哥。」又是一聲輕喚,葉千琅吐字慢且清晰,更破天荒地不似平日寡言,「論文才武藝,你不算頭挑人才,論心計智謀,你更是一無所擅,可這些年我留你在身邊,視你為肱骨心腹,你可知……為什麼?」

  天色又暗幾分,眼前一片血霧氤氳,依稀顯出一個極為熟悉的人影輪廓。

  羅望雖看不甚清,眼眸卻一瞬不瞬,恨不能將此刻情狀完完整整摹寫下來,此生看不夠,來世也得記得。

  「大哥,記得那時我常去偷吃陸廚娘的黑麻酥糖,每每被她發現新做的酥糖少了大半,總還賴在你的身上,你明知是我卻從不點穿,替我挨了廚娘不少板子……」

  胸口的痛楚撕心裂肺,羅望噴出一口血來,卻不自禁地頷首微笑:可不是?這神仙娃娃貌似純良無害,實則既黠且慧,自己饞嘴偷吃不算,還總趁人無備把那芝麻粒兒抹在別人臉上,一味跟你耍賴蠻纏,真真吃他不消。

  「大哥,記得那日大火,你本已安然逃出,偏偏為了尋我重入火海,我因被你護於鹿皮氅中而毫髮無傷,你卻因此毀去了半張臉……」

  憶起那日大火,羅望仍感好笑,就為了一個小娃娃變作醜八怪,倒非一點不悔,可也不知為何就這麼著了魔,一頭熱地願同塵與灰了。

  「大哥,記得我偶得了熱病,你知我嗜甜怕苦,便日日以白梨、蘆根、冰糖為我搗汁取飲,哄我用藥……」

  回憶儘是倆人同處王安府中的樁樁件件,那些雪泥鴻爪,本末始終,好些自己都忘了,可沒想到葉千琅竟仍記得毫釐不差,羅望不由含笑心道,這連魏忠賢都直言「有幾分怕人」的無情物端的也不是那麼無情。

  胸口鮮血似流盡了,眼前越來越黑,他仍睜睜望著這個愈發模糊的人影,直到天邊那道落日的光弧逝於黃沙盡頭,將他於這人世間最深的眷戀一併帶了去,偏生任他如何不捨得,依舊握不牢,攫不住。

  「大哥,這些我都記得,你又是否記得,那夜與你肌膚相親之人……是我。」

  也不顧羅望看不看得見,葉千琅依舊認真注視著他的眼睛,一張臉也依舊冷清,毫無情緒流連,只隱有幾分「寒潭映白月」的光彩。

  「你摸一摸,是不是?」

  見對方仍是一臉驚惶磨磨蹭蹭,葉千琅心頭不耐,索性暫且棄了手中長刀,與之兩手交握,十指相扣,引著羅望那隻布滿粗糙刀繭的手摸向自己的臉。

  「大人……卑、卑職手糙……」明明已傷重待死神識昏昧,可方一觸碰到那冰滑如緞的肌膚,羅望卻似挨了一記火辣辣的艾灸,急惶惶地欲抽手回來——哪知葉千琅攥握得緊,竟一分也動不得。

  便這樣被他牽著、引著,一寸寸描摹過那漂亮煞了的眉弓、眼眶、鼻端、唇角,染血的指尖抹在膚白如紙的臉孔上,濃濃淡淡地暈開一抹血漬,或描出幾道血痕,倒似一幅落筆靈變的硃砂畫,旖旎又哀艷。

  實是見不得這人與別人親昵,寇邊城皺眉一晌,終是頗不快地提醒道:「葉大人。」

  「大哥,你若不願往生西方極樂,便記得來生投個好人家,好好被父母抬舉成人,平安喜樂。」認認真真囑託罷最後一句,葉千琅鬆開羅望的手,手腕陡起,抽刀割向他的脖頸。

  頭顱乾脆落地,鮮血濺得足有一丈高。

  也不回眸流連,直身擦了一把臉上血跡,便將溯冥刀拋還於寇邊城,道:「刀太沉了,使不慣。」

  (二十六)

  當日宣稱要待他百倍的好,寇邊城果不食言,將葉千琅那聲「使不慣」記在心上,遂取了一柄寶劍贈予他。

  僅以一張早已磨得半爛不爛的牛皮充當劍鞘,雖比尋常寶劍長出近乎一尺,掂在手裡倒是一點不沉。葉千琅接過劍來,左手手腕一震,劍莖便自脫鞘而出——哪知刃身方才露出寸許,一層凜冽青氣便撲面而來,逼得人心神一顫。

  又將劍莖抖出幾分,細細打量一眼,只見一行幾乎目不可視的小字篆於其上,「鋒從百鍊出,一將萬骨枯。」而顯是久經沙場戰陣,劍柄被打磨得分外圓潤適手,劍身另一側也已有一道明顯豁口,上頭篆刻的字跡模糊不清,只依稀可辨「敕賜」二字。

  常言道,刀劍非淬礪而不銛,尋常刀劍錘鍊成形,淬火成鋒,而這柄劍自鍛成那一日起便屢遭兵燹磨洗,竟自有一派神兵利器亦不及的威嚴氣度。

  「寶刀未磨洗,形與凡鐵同。」葉千琅歸劍入鞘,將其遞還於寇邊城,誠心贊道:「確是難得一見的好劍。」

  「這是家父的佩劍。」寇邊城笑著在葉千琅腕上輕輕一推,以示贈劍之意,「雖算不上什麼上古神兵,卻也能削金斷鐵,吹毛斷髮,與大人倒也相襯。」

  能將父親的遺物慨然贈予,其間深意顯是不言而喻,葉千琅倒也不再推脫,大方接下寶劍道:「寇兄太客氣了,葉某卻之不恭。」

  見對方收下佩劍,寇邊城的深俊眉眼中已不自禁地溫情流露,又揚手一招屬下,令他們牽出一匹馬來。

  「雪魄?」饒是無情物也微微一揚眉梢,千年不變的一張臉竟也起了變化。

  寇邊城眸中雲冉星閃,笑意更深:「我派人出去挨家挨戶地打探,要尋到這馬也不太難。」

  自打失了主人,雪魄便大有仿效馬中先賢赤兔的架勢,欲不飲不食地追隨主人而去,此刻得以與主人重逢,當下嘶鳴不已。葉千琅見它又髒又瘦,好好的一匹馬活脫脫成了騾子樣兒,便將它牽往狼角湖邊,餵了些湖水畔的青草。

  狼角湖的水溫天然帶著些微熱,湖邊鋪著一層青石子,越臨近湖水的地方,那些石子便越發亮,尤是常年浸於湖水之中的那些,竟都瑩瑩生光,宛若奇珍異寶。

  待雪魄吃草吃了八分飽,葉千琅取水洗了洗馬腹上的污泥,繼而便闔上眼睛,與它抵首相靠。

  人與馬廝磨依偎,此情此景般般入畫,寇邊城也不靠近,只在一邊靜靜看著,又想起兩人初見那晚的星月與曠野。

  欺人容易自欺難,先送劍又贈馬,到底是存了心思講和。

  到底也還是喜歡。

  「沒有穆赫礙人手腳,行事到底痛快多了!」單小虎風風火火闖了過來,一瞥眼看見葉千琅,突然又打住話音,只不情不願地喚他一聲,「師父……我回來了。」

  只一句便又吞吞吐吐磨磨蹭蹭,寇邊城知他是見葉千琅也在,便有諸多顧忌,不能開口直言,於是輕輕一笑道:「有話你照直說吧,我與阿琅間再無欺瞞。」

  單小虎對這錦衣衛指揮使仍存諸多忌憚,心裡自是不夠痛快,卻又不得違拗師父的意思,便故意背身於他,還壓低了音量道:「師父果然布置入化,料事如神,我還沒入陝西境內,便聽聞來了一場伏旱,春耕時種下的稻麥幾乎全枯死了。」

  寇邊城笑道:「窮生盜,奸生殺,非是我料事如神,而是明祚氣數已盡,天也不佑。」

  「百姓們為求一生,爭食樹根糠皮,已是苦不堪言,哪知當地的父母官不體恤民情,仍以重稅催逼,我便先向饑民分發了手中錢糧,又率手下兄弟殺進了縣衙,開倉賑民——你可沒見到,當地百姓是如何哭天抹淚地謝你大恩,簡直恨不能明天就奉你當皇帝。」言及此處,單小虎已是得意忘形,壓根不記得那位葉指揮使還與自己同處一地,「老百姓有奶便是娘,好在師父深謀遠慮,藉機一舉拔除取代了穆赫的勢力,就憑他這些年攫取的金銀,也足夠師父你招兵買馬,拉攏民心了!」

  「得道多助的道理你懂了,做得很好。」寇邊城微微頷首,又笑著在他腦門前彈了一指,「你莫不以為我取穆赫而代之只為土司府的金銀?」搖了搖頭,放眼望向一片開闊湖水,「縱然金山銀山也有財殫力盡的一天,比起那點微不足道的錢財,我更在意得此地利之便,占據西域榷場貿易的主動。」

  「天下事盡在師父指掌之間,小虎自是比不上的,小虎只管捨生忘死,替你賣命。」一溜兒馬屁拍得倍兒脆生,干成這麼一樁漂亮的大事,單小虎一顆心飄飄欲飛,自是不怕嗔也不怕怪,又邀功似的湊上一張臉,笑呵呵道,「對了,師父,我還在當地為你招攬了一位將才。那人名喚李自成,與我一同殺進了縣衙,助我生擒了那屁滾尿流的曹縣令。我看他雖不過是個驛卒,年紀又這樣輕,竟如此沉穩雄武有勇有謀,假以時日必成大器,便邀他加入四瀆八盟,不成想這四瀆八盟近些年在江湖上倒也博得了一個好名聲,再加上那李自成聽聞你就是賀將軍的獨子,當場就五體投地地答應啦!」

  四瀆八盟原先打著「誅閹黨,清君側」的旗號起事,哪知自寇邊城繼任盟主之位,盟內旗號竟於不知不覺間變作了「與其坐以飢死,何不盜而死。」一時間饑民風從,聲勢大盛,對外倒仍是不改舊制,也並不正面對抗朝廷。

  單小虎又說了些陝西境內的見聞,正眉飛色舞之際,突地又自己一拍腦門道:「竟忘了告訴師父最緊要的一件事,你那寶貝弟弟鹿探花就快回來啦!」

  寇邊城微一蹙眉:「這麼快?」

  單小虎悄悄瞥了葉千琅一眼,心說這都出去半月有餘了,分明是你懷裡又抱著一個,夜夜軟枕溫香沒羞沒臊,這才嫌人家回來得快。也不敢於師父眼前露出這點心思,稍藏了藏眸中神色,道:「我派人盯著呢,鹿臨川先出塞外安置了姓左的兩位小公子,又繞道去了藏地,邀那裡的和尚入明來寺,待開壇作了佛事驗明舍利正身,即要帶回它去,建塔供養……」

  聽見「舍利」二字,輕撫馬身的手指陡然一僵,只見那雙狹長鳳目霍然睜開,眸光照射如電。

  單小虎一寸佛心也無,不知大寶法王舍利的機緣,自然也分不清和尚喇嘛,只自顧自地喋喋不休:「想那大寶法王舍利乃稀世之寶,莫說和尚們瞅見它都跟瞅見玉璽似的,京里的皇帝與九千歲都稀罕得很。偏偏遇見那麼一個傻兮兮一根筋的,非要什麼物歸原主,完璧歸趙,也就師父你縱著他,佛教派系諸多,你不留著那法王舍利號令眾僧也就罷了,偏還給了最清心寡欲的那一支!」

  「我既一諾在先,便不能對臨川食言。」寇邊城神色淡漠,嘴角微微扯出一絲譏誚之意,「何況倘我不答應,縱是大寶法王在世也取不回他的舍利子。」

  聽出話中機鋒仍有轉機,單小虎難掩喜色:「師父,你有法子?」

  不待寇邊城答話,葉千琅業已起身,淡淡譏道:「先殺後救,先予後盜,即得了名聲,也不肯失了好處,還真像是寇兄的作風。」

  「知我者莫若葉大人,一刀連城本就是土匪頭子,自然強蠻無理得很。」寇邊城毫不介懷地大笑,又道,「只是那明來寺中有三位神僧坐鎮看守,功夫皆臻化境,要從他們手中奪回法王舍利,並不容易。」

  一刀連城為寇西北,素以狂名聞於天下,此番能令他說出一聲「不容易」才當真不易,單小虎不由惴惴問道:「師父,那三個和尚的功夫比你如何?」

  寇邊城道:「三年前我曾與三僧照過一面,三僧佛法圓融,禪意相通,更以本覺大密陣互匡互扶,威力尤甚百人矩陣,若單打獨鬥許能支持百招,若以一敵三,絕無一戰可能。只怕而今老枝勁虬依舊,而本覺大密陣的默契也遠甚昔日。」

  「早知如此,當初如何不該把那舍利子送去明來寺,」一聽事情難成,單小虎頗覺懊惱,「更不該聽那探花郎瞎攛掇,任到手的肥鴨又伸腿兒跑了!」

  「三位神僧功夫雖深不可及,卻早已立誓不出明來寺一步,只取捨利而不戀戰,先擋住他們的本覺大密陣,便有一線勝算。」寇邊城轉眼看著單小虎,問道,「我需尋一個人與我聯手破陣,你做得到?」

  不待這小子滿眼精光摩拳擦掌,已另有一個清冷聲音道:「我。」

  寇邊城一回眸,正對上那張冷若寒潭、毫無慾念的臉。

  「你?」單小虎鼻中發出輕哼,一臉不屑,「你都殘了,那些和尚可不會看你斷了一條手臂就可憐——」

  話音未畢,葉千琅竟已挺身攻出,一如青霜出鞘箭穿楊,功力顯是恢復八成有餘,僅憑單手便將單小虎制服不說,更將他的咽喉捏在掌下。

  不輕不重地捻動手指,便聽見喉骨咔咔生響,駭得對方立時浮出一頭虛汗。葉千琅也不鬥狠動氣,僅淡淡道:「我雖斷了一臂,十招之內殺你仍易如反掌。」

  倒難得不施辣手,言罷即鬆開了五指關,任掌下待死之人喘過一口*氣兒。

  單小虎向來心氣頗足,豈肯輕易認輸,正欲使出一招「流雲千變」襲向葉千琅的面門,不料卻被寇邊城自身後摁住肩膀,瞬間猶如千斤重鼎壓來,痛得他連喚「唉喲」。

  「你已輸了,退下。」寇邊城輕叱了一聲單小虎,一雙深長眼眸卻定定望著葉千琅,目中可見湖光瀲灩,花色迷離,甚是陰晴不定。

  「葉某許是可信,許又不可,然若不信,明來寺一行你必敗無疑。」葉千琅復又抬手輕撫雪魄,修長指節纏於雪白鬃毛間,忽地綰成一結,漠然面色仍舊不興一分,「五五勝數,寇兄何不賭一把?」

  (二十七)

  三日之後,微雨綿綿,正是月黑風高殺人夜。

  寇葉二人順利潛入明來寺,只見寺內石牆斑駁,瓦楞樸素,三五間禪房掩映於參差古樹之間,顯是多年未事修繕。然明來寺雖不比關城內穆赫修建的廟宇鈒金鏤銀,極盡鋪張,其莊嚴凝重之氣卻發乎天然,令人不覺肅然。

  寇邊城抓來一雙守夜的小沙彌,為免出家人都是些不見棺材不掉淚的犟骨頭,不肯輕易吐露實情,便以一僧的性命脅迫另一僧交代大寶法王舍利的下落。

  果是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待小沙彌說出「大悲閣」三字,寇邊城輕笑一聲「得罪」,旋即便手起掌落斃去了他的性命,也不待另一僧出聲呼救,轉眼亦將他的脖頸擰斷。

  葉千琅冷眼旁觀,只待對方接連造下佛門殺業,才冷聲道:「寇兄這嘴果是只吻得,而信不得。」

  寇邊城明知故問,揚眉笑道:「大人何意?」

  「方才還說饒他們不死,才一轉眼就使重手殺了。」

  「我信不過別人,獨獨信你。」也不顧自己答非所問,寇邊城突地伸手握住葉千琅,還與他指關相扣,引著他的手摸向自己心口。

  胸膛緊實堅密,渾如一塊燙手的石壁,卻似摸不出胸中方寸跳或不跳。

  莫說出發之前單小虎如何不肯相信葉千琅,便連他們自己也不信,但眼下形勢所迫,兩人若無法情意相通,就無一線絕地逢生的可能。

  提氣一躍便又上了房頂,葉千琅在前,寇邊城居後,兩人全神貫注斂氣而行,腳下幾無聲響。

  手頭乾的正是要命的活計,牛毛雨撓得人好不痛快,明來寺一畝三分大的地方,尋著大悲閣卻也不易。寇邊城沒見過這身黑衣蒙面打扮的葉大人,活脫脫就是一個梁上君子,不禁愈瞧愈忍不住心頭笑意,道:「若大人與我一個不為官,一個不為盜,便做一對賊公賊婆倒也逍遙自在。」

  葉千琅卻不拾對方話趣兒,只凝神關注寺內的一磚一瓦、一草一木,片刻後才道:「找到了。」

  大悲閣壘石而居,四面通風。借著一尺白練也似的月光瞧了瞧,閣內空空蕩蕩,閣外也無一人守御。

  僅有一座六角舍利塔被供奉於塔閣中央,鎏金鑲銀,與這樸素的閣內裝飾顯非一脈手筆,葉千琅隨手摺了一小節松枝,以內力擲向舍利塔,既無觸動什麼暗藏的閣內機關,也未聽見周遭生出一絲響動。若非是這明來寺的和尚太過粗心,就是這空無一人的大悲閣實則已如銅牆鐵壁,有恃無恐。

  既然來了就斷無理由空手而回,兩人間的默契倒似與生俱來,也無隻言片語相通,一人先一步探路,另一人稍後再行,一前一後破入閣中,直取銀塔中的法王舍利。

  哪知方才落於地上,閣內突地開啟了三道暗門,不知何時已有三位老僧坐禪於門後。

  三僧的形相大為不同,一僧如慈眉菩薩,一僧如怒目金剛,另一僧卻似尋常人家的老翁,發白似雪,面如枯蠟,聽一僧念「三千大千世界六返震動」,一僧接「其大光明普照世界」,另一僧又接「空中自然而雨天華」,也不見他們張嘴誦經,但已聲若雷吼,震得寇葉二人耳膜嗡嗡作響,丹田內氣浪躁涌。

  電光火石一瞬間,三道粗及手腕的鐵索已自三僧處揮出,形如活蛇一般,彼此照應自如,也不近身攻擊,只是須臾即將出路全部封死。

  長索一出,寇葉二人瞬呈被圍之勢,本覺大密陣的威力原以人數增加而成倍遞增,然而此三僧的內力深不可測,外功又高不可及,再加上彼此禪意相通,恰能化繁為簡,動靜如一,反倒愈令這鐵索長陣精奇難破。

  想錦衣衛指揮使一人之下萬人之上,一刀連城又縱橫西北人皆稱怕,雖不至於狂妄至目中無人的地步,卻也未有一刻真正將他人放在眼裡。

  可此刻受迫之感確是前所未有,兩人幾乎瞬間已知此役凶多吉少,勝負僅在尺寸之間。

  最是危急時刻,不由自主互相對視一眼,卻在這一眼間,心頭莫名一寬。

  彼時月下破陣,今日聯手制敵,倘使非得與一人埋骨一處,那也只能是你。

  那形如菩薩的老僧率先發難,長索削出一道銀光,直襲向寇邊城的胸口。

  這一擊未盈全力,粗看之下也並無幾分奧妙,然而索頭還未近於身前,長索來勢陡變,如一股涓涓細流忽地瀉成洪水,上下激盪,東西衝撞,威力以萬倍增長。

  寇邊城不敢怠慢,忙急運內力,橫刀擋架,只聽當地一聲巨響,大悲閣的閣頂竟被刀索相交的勁力震塌下大片,木片瓦礫四處飛濺。

  刀未脫手,人不後退,寇邊城提刀斜指地面,仍翩翩立著不動,但握刀的虎口已被震裂,鮮血沿著刀柄漉漉而下。

  菩薩老僧手臂一揚即收回了長索,心頭卻也一驚:此人僅憑一刀就能將自己長索的攻勢化去,其武功修為實已世所罕見。不由心生惜才之意,出言示警道:「老衲不願妄開殺戒,還請兩位檀越自去了罷。」

  葉千琅不願與這些老和尚廢話,飛身就斥一劍,逼得三僧自佛座上躍起,大悲閣內刀光劍影卷作一片,怕是一隻活鳥兒也飛不出去。

  雖說無論人數還是功夫,三僧皆占上風,目下對敵也未留一份餘力,但寇葉二人如同時與百人搏擊,與萬人爭鬥,卻越斗越是投合默契,以己之長補彼之短,即使已被三僧傷了幾處,一時倒也難分勝負。

  葉千琅心道這麼打下去只怕天亮也完不了事,於是自露一處破綻,有意引來三僧對他夾攻。

  果不其然,方才是以二對三,現在卻是以一敵二,不顧自己左支右絀漸難支持,揚聲道:「去取捨利。」

  無需對方提醒,寇邊城業已感到圍繞自己的長索破出一角,於是趁此空隙,一面以溯冥刀對陣一僧的長索,一面躍於舍利塔前,一掌將其擊碎——

  一回眸,卻見葉千琅持劍的手臂正被一條鐵索牢牢纏住,而另一僧已揮索攻來,再不可能憑空生出一條胳膊來抵擋。

  索頭直逼頭顱,這一擊必要他當場殞命不可,千鈞一髮之際,寇邊城挺身而去,一刀斬向那條縛住葉千琅的長索,又橫刀輕掃,將對方自這致命一擊下推開。

  正所謂風雲變幻只須臾,他原先正與人對敵,此刻露出身後大片空隙,自不會被人放過,三道長索齊齊施來,瞬間將他五花大綁於索陣之中。

  一道纏於左臂,一道纏於右臂,一道纏於腰間胸口,寇邊城調運全身真氣,欲掙脫鐵索,但三僧豈容網中魚輕易脫身,突地念經出聲,長索上黑氣瀰漫,亦如活物般瞬間收攏絞緊,索陣中的溯冥刀竟被絞成幾段。

  百鍊鋼都能須臾折斷,又何況血肉之軀,寇邊城只聽見幾聲似松枝折斷的脆響,便覺兩臂與胸口一陣入骨之痛,方才曉得那響動是肱骨與肋骨齊齊折斷的聲音。

  眼見三僧欲將自己生生扯裂,寇邊城額前汗水滾落不止,卻仍對葉千琅輕笑一聲道:「你先走。」

  「好,你自保重。」當棄則棄,如此纏鬥下去兩人今日都得葬身於此地,葉指揮使一念畢便毫不扭捏,當下就朝著窗口提氣一躍,似要躍出大悲閣——

  豈知半個身子方才出去又殺了個回馬槍,挺劍刺向其中一僧。

  眼下雙方皆呈騎虎之勢,那老僧也未料到這人會去而復返,再出手相拒已稍遲一步,更不消說葉千琅這一劍求的就是舍己成仁,只守不攻,去勢極其悲壯猛烈,如此便一擊得手,刺中了老僧的眼睛。

  老僧痛喝一聲,鬆開鐵索,一掌拍向來人——葉千琅雖早準備得手後即拔身回撤,奈何受此剛猛招式所限,心有餘而力不逮,僅不虛不實地著了他一記掌風,便被一股海嘯山崩也似的力道震出丈遠。

  吐出大口鮮血,顧不得全身劇痛,提起劍,將寇邊城架上肩膀,與他雙雙躍出窗外。

  也不知那老僧是死是活,只聽見明來寺佛鐘大作,一眾僧人提著法棒追殺而來,兩人方才與三神僧惡鬥一場,業已力竭,一時再無餘力使出輕功奔命,眼見即將被武僧們追上,寇邊城步下一滑,也不知是無意還是成心,竟拉著葉千琅一同墜下一個枯井。

  雖說雙雙跌入井中,倒也因禍得福,明來寺的僧人一個也沒察覺井下還有乾坤,紛雜的腳步聲漸漸去得遠了。

  只不過井深若干丈,幾日細雨令井壁上霉苔遍生,十分濕滑,兩人皆受傷不輕,眼下進得來卻未必馬上出得去。

  辨出追擊之人盡皆遠去,葉千琅自行盤腿調息。老僧掌力之強天下罕見,五臟六腑皆受損傷,所幸一時也無性命之虞,閉目休整片刻,復又睜眼望向寇邊城,卻見他並不運功療傷,只是倚靠於井壁之上,眼眸微闔,全身大汗,胸膛逕自劇烈起伏,想是正逢一場苦熬。

  葉千琅傾身過去探了探寇邊城的脈息,才知方才為救自己,他被三僧絞斷了肱骨肋骨與幾處重要經脈,若無大紅蓮華經護體,怕是早就死了。

  搖了搖頭,語聲中也聽不出一絲關切抑或責怪:「你已與鹿臨川大方歸還了法王舍利,佛門諸派即便不肯聽你施令,也必不會與你為難,你又何必非要再奪它不可。」

  抬眼見得一張冷冽面孔,涼如水的月華瀉入井底,更襯得面色十分慘烈。寇邊城輕輕一勾嘴角,只這一笑便牽動受損的心脈,逼出一口鮮血,他似也不在意,自解了輕軟烏黑的長袍,露出一片被汗水浸濕的健美胸膛,柔聲道:「阿琅,你靠過來。」

  葉千琅面無表情說了聲「你都要死了」,心道這人臨了時候竟還想尋個快活,不料寇邊城只是微微一笑,咳了兩聲道:「我抱著你,我怕你冷。」

  寒毒雖除了大半,畏冷卻是天性,井中蓄著一些雨水,濕冷氣息直鑽入毛髓,到底令人頗不舒服。葉千琅傾身投入寇邊城懷裡,覺出一隻燒得滾燙的手掌自後脊滑下,囫圇將自己抱緊,便也不覺用力抱住對方,兩人皆拖著一副半死不活的殘軀,額頭抵著頸窩輕輕摩蹭,如一雙困獸互舐傷口,一派抵死纏綿的情狀。

  「有些話再不與你說,怕就遲了。」

  「寇兄的遺訓,葉某定當記得。」

  全身骸骨怕是折了一半有餘,也不知什麼時候就得翻眼蹬腿一命嗚呼,寇邊城沉吟一晌,雖未珍而重之地說出那聲「喜歡」,倒難得坦蕩直言,他說自己將如何賑災救民,通商惠民,又將如何裁撤冗官,查抄贓款,將如何布置薊遼邊防,對峙後金,又將如何循古鑒前,振興帝業……

  葉千琅眼眸不瞬,將他的愛憎、胸襟與抱負,一字一字聽進耳里。

  「若大明要亡,十之七八亡於言官,而非閹黨……而今漢人江山岌岌欲倒,亟需攬權獨斷的強主,而非那些身死社稷的腐儒,攬權獨斷就必行賞罰拷掠……這些都離不開廠衛,自然也離不開你。」

  這一言既是示好也是許諾,葉千琅也不領情,淡淡道:「不過是朝廷鷹犬,人人可為。」

  寇邊城搖頭,輕笑:「還是那一聲,我不信別人,獨獨信你。」

  垂下頭,適逢葉千琅仰起臉,正對上那雙墨畫的眉睫。

  許是折斷的肋骨扎穿了肺葉,寇邊城突地心口一疼,強咽下泛上喉口的一口血沫,搖頭自嘲道偏是這雙眼睛,這個人,為他動念不悔,為他受苦亦不悔。

  吻了吻這雙眼睛,又欲尋上那薄似刃的雙唇,偏偏不知為何愈近又止,轉而落在他的頰上,反是葉千琅主動將唇送了上去,這廂輕輕一觸,那廂頓如火燎原,長吻之後,兩人又靜靜偎了片刻,確信外頭再無追兵,寇邊城道:「阿琅,我送你上去。」

  葉千琅不假思索:「好,我先上去,再想法子救你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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