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憨包天養
第七章憨包天養
自打女兒怒氣沖沖地向自己抱怨,說她竟然被一家模特經紀公司放了鴿子,夏偉銘便對方馥濃產生了一種離奇的敬畏心理。思兔閱讀sto55.com他和他說話的味兒也隨著這種心態一併變了,變得莫名謹慎,似乎是怕對方再用那其實並不太標準的陝北土話來給自己難堪。
夏偉銘的女兒五官東方,作風歐派,還真是個當模特的好苗子。攝影師們正等著嘗鮮,不想卻被突然叫停,所以也都暗自埋怨方馥濃比花間喝道還煞風景。但是公關先生很懂得見好就收,不但從此再沒提及這茬,還主動殷勤地稱呼夏偉銘為「安德魯」,好像他倆之間根本不曾有過過節。
對於覓雅那支時尚大片,夏偉銘給出的建議是請一位聞名美國的波普藝術家來共同完成。傑夫?艾伯斯,素有「當代畢卡索」之稱,他曾分別與Swatch、Dior成功合作,推出過以自己的繪畫為設計元素的限量版手錶以及秋冬女裝,一經上市就掀起熱評,甚至連Swatch的股價都一度飆升不止。
夏偉銘與他交情不淺,他打算請艾伯斯直接在唐厄身上作畫來拍攝大片,並以他的繪畫為主題推出彩妝系列ColorMiya。同時,身為色彩大師又擁有獨特審美眼光的艾伯斯也將預測連續三年的色彩流行趨勢,為覓雅擬定不同季節的彩妝主打色系。
夏偉銘認為唐厄的資質值得雕塑,如同安迪?沃霍爾的夢露一樣,他將被艾伯斯打造成一個風華絕代卻又平易近人的尤物。
這個創意固然絢爛非凡,可方馥濃卻在它的基礎上大膽提出了自己的想法:中國人普遍不太了解波普藝術,自然也不會買帳這個享譽全球的波普藝術家,但中國人普遍具有較強的民族意識,如果能夠在一個GG大片裡引發出兩種藝術乃至兩個國家的對立情緒,民眾關注度就會空前高漲。所以他建議拍攝兩個主題的時尚大片,一個仍主打色彩誇張的波普元素,另一個則主打中國特色的水墨古風,並以此生產兩個套系的化妝品。而唐厄本身就是混血兒,由他來演繹這種東西方的對立感,再合適不過。
毫無疑問,這個建議裡頭藏著私心。傑夫?艾伯斯這頭夏偉銘聯繫著,自然無利可圖,方馥濃經商那會兒認識不少中國藝術家協會裡的藝術家,他知道那些怪傢伙的脾性,可能金山銀山打動不了,也有可能三言兩語就遂了你的意。
方馥濃和夏偉銘把荷蘭之行的諸多細節完整落實一遍後,已經過了早晨六點。昨兒玩了個通宵,沒睡幾分鐘又起來工作,這會兒他真是累了,轉身望見床上的戰逸非裹著被子還在睡覺,呼吸均勻,睫毛輕顫,睡相天然又本真。
心道能吃能睡真是好命,站在床邊的男人便上了床,掀開被子一角鑽了進去——明明睡得熟,可方馥濃才進來,戰逸非就往前挪了挪,主動讓出一些身後的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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才把對方抱個滿懷,本來背對著自己的戰逸非便轉了過來,一頭埋進他的脖子裡,還用頭髮蹭他的臉。
這會兒要還想不起來這小子打小住自己對門,方馥濃也就太遲鈍了。早些時候他心裡隱隱有些懷疑,只是忙於撈錢還債,沒往通透里想。其實也是,逼宮不成的三兒,被遺棄的私生子,那條弄堂瀰漫著柴米油鹽的世俗味兒,也充斥著家家戶戶的蜚短流長,如果還有別的類似背景的女人,一定逃不過成為一群人口舌撻伐的對象。
方馥濃將戰逸非抱緊,嘴唇貼向他的耳後。
「哎,你這笨蛋走運了。」他勾勾嘴角,輕聲說,「在我去南非前,你的覓雅誰碰也倒不了。」
下午兩點的時候,陽光從窗簾後頭溜進來,戰逸非先醒了過來,走進浴室,沖了個澡。
方馥濃也醒了,懶洋洋地靠著床頭,沒起來。兩個人互相跟打量陌生人似的打量著對方,然後其中一個開口:「起來做飯,我餓。」
胃囊空空,冰箱裡居然也空空如也。
「沒東西吃。」戰逸非把眉頭撮皺起來,小孩子一樣嘟嘴,「不開心。」
走出浴室的方馥濃捏捏這小子的屁股:「去買做飯的材料。」
大賣場裡鮮能看見這樣兩個高大英俊的男人手推推車,並肩而行。很快便有人小聲議論:「那麼帥,是明星吧。」
「不是那個吧……《愛似花火》里的那個……」
方馥濃朝那對正竊竊私語的母女模樣的女人看了過去,他離她們有些距離,很認真地回答:「不是。」
戰逸非使勁憋住上揚的嘴角,故意冷著臉說:「人家又沒問你。」
「男人面對侮辱絕不會選擇沉默。」方馥濃舔著嘴唇笑了笑,低頭看見戰逸非扔進車裡的泡麵,忍不住驚訝地問,「為什麼買這個?」
「難道你還會做別的?」戰逸非問得很理所應當,他自己雖然會做一點家常菜,但圖省事的時候就更喜歡煮泡麵。
方馥濃把推車裡的一大袋泡麵送回原位,抬手擰了擰戰逸非那幾乎剔不出肉的臉頰子,「怪不得那麼瘦,泡麵哪有營養。」他笑著說,「跟我住一陣子,保管把你養胖。」
他們買了蔬菜、牛排、基圍蝦還有別的一些新鮮食材,這個男人非常注重生活的質量,穿著考究,吃的方面也從不馬虎,為了工作他可以連續啃一星期的乾麵包,但一旦有機會自己下廚,一定是色香味俱全的海陸大餐,連餐具、擺盤都力求完美。
「你還真是……」眼見推車裡都是烹飪起來頗有難度的食材,戰逸非不禁咋舌,「這世上還有你不會的嗎?」
「我曾有一個女伴,」他不說「女朋友」只說「女伴」,因為確實除了床笫之間有些交情,平時也沒什麼往來,「她是一個飛國際航班的空姐,在國內的時候偶爾會到我家來,各國料理她都精通,跟她在一起的那段日子我簡直吃遍全球,自然也偷師了不少。」
「炮友?」頓了頓,戰逸非問,「你為什麼不娶她?」
「她結婚了。」
「那為什麼後來又分手?」
「她說她想離婚了。」想到那個美女與她做的一手好菜,方馥濃搖了搖頭,頗為遺憾地嘆了口氣,「真是可惜。」
「你這人太無賴了,想占便宜卻又不想負責。」戰逸非突然就沉下了臉,一臉不知何來的不高興。
「每個晚上我都馬力開足,百分百付出,所以事實上是她占我便宜。」方馥濃眉目輕佻,絲毫不認為自己無恥,「成年人嘛,寂寞的時候互相慰藉,不必當真。」
兩個人推車到了糖果區,一直冷著臉的戰總突然開口:「我不喜歡別人耍我,更恨別人騙我。」
這話對方說過不止一次,方馥濃微微挑眉一聲輕笑,意思很明顯:騙你的人還少嗎?
「我不在乎那些陌生人的欺騙。」戰逸非當然讀懂了方馥濃的不以為然,手裡掂著一罐鐵盒糖果,面無表情地繼續說下去,「我比我認識的絕大多數人有錢,就當我接濟窮人,打賞下人,或者僅僅是養一條狗。但我喜歡的人不可以騙我。」
「你這邏輯很奇怪。」
「沒什麼奇怪的。」停了許久,他說,「我媽就是這樣。」
方馥濃沒有接話,耐心等待著對方把話說完。
「那天我發現她很不對勁,雖然她那陣子一直很不對勁,可那天她的眼神我從未見過。奇怪的是前幾天我剛剛拿了一個數學滿分,可我沒告訴她,好像冥冥之中我早有了預感,要把這個滿分留到她最糟糕的時候拿出來,告訴她,挽留她。所以我拿出了那張卷子,告訴她班級里這次只有三個滿分,而我是其中一個。她表揚了我,還給了我一個笑容,然後就說要去買早餐,出了門。」
戰逸非捏緊了手裡的糖果鐵罐,身子輕輕顫慄,手背也因過於用力現出了青筋。
「她沒回來?」方馥濃當然記得,那個女人再也沒能回家。
「只差一點……只差一點我就衝著她的背影喊出來,讓她別走……可我太信任她了,我總覺得我剛考了滿分,她沒理由騙我……」
戰逸非再次停頓下來,深深喘了口氣。方馥濃朝他走過去,然後一罐接著一罐地往購物車裡扔鐵盒糖果,讓購物車被這種市面上不多見的糖果填滿。
「這些算我的。」他沖他笑,「走吧,結帳去。」
方馥濃裹著圍裙站在灶台前,戰逸非一個人閒得發慌,百無聊賴地換了幾個電視頻道,就扔下遙控器進了廚房。這家的廚房很整潔,一改往日裡他對油煙重地的偏見,他也從沒想過一個掌著菜勺的男人會這麼魅力十足,方馥濃做菜的樣子很居家也很優雅,手勢嫻熟,刀工利落,一切都井井有條。
他回頭看他一眼,露出一笑:「不來幫忙嗎?」
會做飯的男人不僅吸引女人,對男人簡直也是致命誘惑。
戰逸非走上前,從身後攬住方馥濃的腰,把下巴擱在他的肩膀上,問:「這是在幹什麼?」
「為你特意調製的醬汁,嘗嘗看。」方馥濃用手指沾了一些深焦糖色的黏稠醬汁,稍側過頭,遞在對方嘴邊。
戰逸非伸出舌頭舔了一下,皺著眉頭品咂了好一會兒,才說:「好甜。」
「平時我會加鮮檸檬,但今天改成了蜂蜜。你喜歡甜一些,不是嗎?」
戰逸非直接用行動表明了自己的好惡,他握住方馥濃的手腕,吻了吻他的指尖。
等待紅酒、黑胡椒與玫瑰鹽將牛排醃製入味的時候,他倆就坐在沙發上看電視——電視裡正播著一檔名為「創智中國」的大型創業勵志真人秀節目,參與者均是畢業於名校且在商場已小有成就的年輕企業家,贊助這檔節目的人正是嚴欽的老子。正業集團的董事長一揮毫便是大手筆,他將為節目的最終獲勝者提供三千萬元的創業基金,社會責任意識之高委實令人肅然起敬。
「他不能這麼幹,這麼幹必輸無疑……」這檔節目包含多少作秀成分沒人知道,可乍看之下確實是一場場殘酷的商戰硬仗,戰逸非挺看好其中一個年輕人,認為對方勇謀兼備,是個可塑之才。那人是一家門戶網站的創始人,說起來還比他本人年長不少。
「光能上這節目就已經達成目標一半了,他本就不為贏下比賽,只為以出格言行博取話題,等眼球賺足以後就坐地起價,把網站賣給騰訊、網易之類,到時候又何止盈利三千萬。」
「你怎麼知道他打算賣掉自己的網站?」
「你不相信,我們就等著看,最多三個月……」
兩個人一邊在對方身上留下自己的痕跡,一邊對節目裡那些年輕商人評頭論足——
戰逸非的手機突然響了。這個鈴聲專屬於唐厄。他在一個綜藝節目裡破天荒地亮嗓唱了首歌,離五音不全也就一步之遙,但戰逸非偏偏怎麼聽怎麼覺得喜歡,於是截下來作了鈴聲。
唐厄說自己提前結束了劇組的拍攝任務,這會兒已經人在上海,想給他一個驚喜。
掛了電話,戰逸非一臉被情人捉姦在床的尷尬,對方馥濃說:「唐厄說他這會兒已經到了上海,讓我去接他……」
從沙發上坐起來,方馥濃努力忍住心頭不爽,沖對方擺出迷人微笑:「你的司機還在掃墓,所以你覺得應該我載著你去接他,對嗎?」
「我不想他等太久,我們現在就去……」戰逸非正打算彎腰去撿落在地上的外衣,突然被人推了一把,他還沒來得及反應,竟已經被那傢伙連推帶搡「請」出了門外。
方馥濃笑著沖戰逸非揮了揮手,「砰」的一聲就關上了門。
身無一物就被趕了出去,戰逸非本打算去對門的鄰居家裡借件衣服或者借個電話,可還沒張嘴,門裡的老太就生氣地關上了門。這地方一梯三戶,隔音一般,一戶人家此刻家中無人,而另一戶住著的是對老夫妻。方馥濃原先住別墅,住在這裡的時間並不長,再加上早出晚歸作息不定,從未與這對老夫妻打過交道。
戰逸非不想光著身子到處跑,可沒地方去,也沒人應援,甚至無論怎麼砸門都沒人搭理,最後他只得氣咻咻地一屁股坐在了方馥濃的門口。
方馥濃壓根沒打算理他。回頭給自己的一個畫家朋友打了電話,就ColorMiya的另一個水墨古風系列與對方商討了半晌。
打完電話又忙了會兒工作,恰好過去了一個小時。外頭半天沒有動靜,想那傢伙可能已經走了,方馥濃打開門看了看。
門一開,自己也吃了一驚:「你怎麼還在這裡?」
戰逸非坐在地上,聽見有人開門的聲音回過頭,仰起了臉。早晚溫差大,他凍得瑟瑟直抖,眼神顯得尤其迷離。
再鐵的心腸也得被這雙楚楚可憐的眼睛給瞧化了去,方馥濃伸手去拉他,豈料剛把地上的傢伙拉起來,對方竟馬上跨入門裡,反倒動手把他推了出去。
眼看屋子的主人反倒被關在了門外,戰逸非心情很好,貼著門縫喊了聲:「只要你進得來,我就認輸。」
低頭一看,方馥濃居然把門鈴、監控都給扯了下來,棄在一邊。心想怪不得剛才怎麼按門鈴,裡面的人都不受其擾,無動於衷。這下他心情更好,把掉在地上的襯衣穿起來,走進臥室,看見筆記本還開著,便坐了下來。屏幕上是一張唐厄的照片——他以前拍的硬廣大片被P上了波普元素,僅僅作為參考之用,但很能說明問題:誇張前衛的色彩配上這張精緻絕倫的臉,太好看了。
戰逸非把照片傳給了妹妹與秘書,問她們,好看嗎?
戰圓圓說,哥,我不喜歡唐厄了,他……
戰逸非打斷她,我只問你好不好看。
戰圓圓吞吐了半天,最後實話實說,好看。不管在什麼地方看到,電視、雜誌,還是地鐵的站台GG,只要看到這張臉,我一定會停下腳步,多看一眼。
戰逸非感到很滿意,自己的選擇沒有錯——再不喜歡唐厄的人也終究會承認,他的確好看。
順手又點開了桌面上的另一個文檔——荷蘭之行安排得十分緊湊,包括試妝、模特彩排以及什麼時候約見艾伯斯都考慮得周全,戰逸非看這時間表看得仔細,忽然聽見廚房那頭傳來了奇怪聲響,他循著聲音過去檢查,結果發現居然是方馥濃!
「你……你怎麼進來的?」
「我從樓道的窗口爬了出去,沿著落水管和空調架……」撣了撣襯衣上的灰,方馥濃盡力把呼吸調勻,嘴角壞模壞樣地勾起來,「再從廚房的窗口爬了進來……」
「這裡……這裡是十七樓!」戰逸非大驚,這傢伙居然徒手在幾十米的高空攀爬,要知道一不留神便有可能墜樓,摔得肢體不全,腦漿迸裂。
到底不是spiderman,飛檐走壁對他而言並不容易,何況這棟大樓的表面鑲滿彩色玻璃渣,光從樓道窗口爬進自己屋子的這點距離,他的臉頰便擦出了一道深深的血痕。
不容分說,方馥濃將他抱上了餐桌。
戰逸非把臉扭向一側,冷哼道:「你果然有惡癖。」
「為什麼這麼說?」
「惡人有惡癖,難道不是天經地義?」
「其實還好,我對別人都仁善,唯獨就愛對你作惡。」這話至少最後半句是真的。方馥濃拿來原本用來醃牛排的玫瑰鹽,用拇指和食指捏了一撮,就撒在了戰逸非的身上。
……
對方的手機莫名其妙關了機,唐厄等得心裡冒火卻怎麼也聯繫不上自己的情人,一氣之下就聯繫了另一個人。
許見歐接到唐厄電話的時候本有些猶豫,他想著要不要與滕雲說一聲。
唐厄說他認識了一個企業家,想出資東方衛視辦一檔訪談類節目,順便就請他推薦一個靠譜的節目主持人。
唐厄還說這事兒別人托他有一陣子了,只是他剛剛傷愈拍戲又忙,一直也沒抽出時間。過幾天他就要出國拍覓雅的GG,所以趁有時間趕緊幫忙聯繫著。
唐厄最後說他一直對許見歐幫忙解決了上戲學歷一事感激不已,遇見這個機會便二話不說推薦了他。
能從幕後走到台前,對一個播音主持專業的人而言,比餑餑香,比糖甜。許見歐挺心動,他當初不肯向一個老女人低頭,這回卻不想錯過這個圓夢的機會。
在許見歐眼裡,滕雲這人確實是認死理、一根筋,永遠做不了doublewin的事情,到頭來反而傷人誤己。他一聲不吭地辭了職,再一聲不吭地找工作,結果卻四處碰壁,碰得頭破血流——醫藥公司認定這個清華的博士仍然志在成為醫生,既然留不住,乾脆也別招進門;而地段醫院之類都無法相信這麼個前途似錦的年輕醫生會離開三級甲等,不是覺得自己廟小裝不下大菩薩,便是覺得事情蹊蹺,打電話去科室問了原主任馮威。
其實身為醫生的許媽人脈廣,身為電台主播的兒子更不差,許見歐幾次想幫滕雲托人通關係,最後都忍住沒有開口。換作平時他也一定會詳細問清楚這檔節目的內容與贊助人的背景,會告訴滕雲與他有商有量,可這會兒他知道這人跟剛粘上的瓷瓶似的碰不起,一碰就能稀里嘩啦碎給你看。
他也知道他們之間橫著壑,豎著山,有些事情一旦潰破可能狼藉一片,可若掩著捂著又會永遠硌著一個心結。
所以,許見歐看了一眼獨自在客廳里用餐的滕雲,一樣一聲不吭地出了門。
許見歐來到了坐落於市中心的一家正業廣場,六樓有一個吃正宗北京羊蠍子火鍋的地兒,唐厄就約他在那裡碰面。
這個點兒確實晚了,離正業廣場打烊的時間也不太遠,別的餐館還有些人,唐厄約的地方卻空無一人。
「Iamlonelylonelylonely...Iamlonelylonelyinmylife...」
古色古香的中式裝修,裡頭地方大,還不是方方正正的四邊形,走路得繞著彎,頗有那麼點廊腰縵回的意韻在。店內音響循環播放著一首並不太應景的英國慢搖,可這個地方不止沒有來吃飯的客人,連個應聲伺候的人都沒有。許見歐一面不疾不徐地往裡走,一面隱隱覺得古怪,剛想轉身返回,就聽見一個人喊了他一聲。
「許主播。」唐厄笑盈盈地走近過來,笑盈盈地朝許見歐點頭,那笑容風情萬種,活像古時候鴇兒家的頭牌,他說,「我那朋友喜歡清靜,不喜歡鬧騰。所以先包了場,你別介意。」說著他就往裡頭拽他,帶他去了包間。
許見歐剛想問對方到底何方神聖,門就開了,眼前站著四五個人,就一個人朝著門口坐著,正在大快朵頤。
許見歐沒在正式場合見過嚴欽,但對這張臉絕對不陌生。正業集團的少東家經常出現在社會新聞或者娛樂新聞里,自然不是因為哀民生之多艱,而是以各種令貧者難堪的理由。
「我喜歡吃猴腦,最好是出生不過三個月的幼猴,生吃,連著腦殼一起,鮮嫩多汁,又脆又香。只不過這猴子是臨時讓人弄的,怕有蟲,還是燙熟了吃放心。」嚴欽拿起一把短柄的藏刀,用刀尖叉了一團類似動物大腦的東西塞進嘴裡,臉上神情心滿意足,舌齒間嚼得也吸溜直響。這柄刀僅在刀鞘處裹著一層灰褐色的鯊魚皮,除此之外竟再無裝飾,不比常見的那些藏刀鑲珠嵌寶,琳琅滿目,但稍一細看,便知道是柄價值連城的好刀。
他喜歡玩刀,不只喜歡,還是個中行家。再漂亮的女人、男人對他而言都是不要錢的倒貼貨,這世上只有兩樣東西能讓他心甘情願掏銀子,跑車,還有,刀。
「老蒲。」嚴欽一個人對著偌大張台子,偌大個涮鍋吃得起勁,也不抬眼看許見歐,只問站在身後頭的一個人,「你說他好看嗎?」
別人遇見他必得畢恭畢敬喊一聲「蒲少」,但在家底厚得嚇死人的嚴少面前,他也只能自認是「老蒲」了。老蒲就是嚴欽的狐黨之一,一聽說有地方玩兒,立馬就跟蠅競血、蟻附膻一般撲了過來。打唐厄進門他就忍不住直拿眼睛瞟他,對方倒是有禮有節地報以微笑,仿佛彼此只是點頭之交。老蒲不敢明目張胆地覬覦嚴欽的人,於是便用那種能滲進人骨頭裡去的眼光上下打量了一番許見歐,怪模怪樣地笑了聲:「不錯,真的不錯……」
「我看也就一般吧。」嚴欽仍然沒抬眼皮,直接用牙開了瓶啤酒,灌下一口說,「這種臉在娛樂圈不稀奇,十個裡頭九個差不多,你要好這口,改明兒我給你弄一打來。」
「起子!開瓶得用起子!當心把你那口幾十萬的皓瓷牙給崩了!」一驚一乍過後,老蒲突然笑了,「當初你把戰逸非撿回去,他不知感恩倒算了,還打掉了你兩顆牙。你就這麼放過他了?」
「我沒少找人揍他,真的。」一板一眼地解釋著,頭不抬,筷子不停,「可那小子厲害著呢,打不過,怎麼辦?」他繼續涮著肥美的肉片兒,吃相不怎麼雅,還一個勁兒地打飽嗝。
「那是你找的人不行。老實說我早看姓戰的不順眼了,看人都不用正眼,說話比誰都猖狂……」頓了頓,老蒲拉開椅子想坐下,補充說,「你要不交給我,我找一些可靠的人,保管一點證據不留下就給你出氣……」
「你他媽敢去招他試試!」嚴欽「啪」地撩下筷子,明明白白地怒了,「要是給我打壞了,信不信我切了你的鳥!」
這人也就是嘴欠,隨便說說,他與嚴大少認識十幾年,戰逸非那一檔子事兒比誰都清楚。
當時嚴欽有一陣子沒露面,一露面就說撿了只貓,挺可人的,晚上抱著睡涼颼颼的,特別舒服,就是好像養不熟。
只當嚴大少突然轉性,廣施博愛人世間,大伙兒不僅都信以為真,甚至紛紛猜測這貓的品種是英國短毛還是蘇格蘭折耳。
後來才發現居然是個男孩子。
又土又擰巴,有錢公子哥會的東西他一概不會。
「聽說……嗝呃……是你給戰逸非推薦了一位公關總監?」吃得胃撐**九分,飽嗝連連,這才想起自己帶來的一夥朋友還都站著,嚴大少爺揮手招呼他們坐下,又以目光把唐厄拉到自己身邊。唐厄很順從地坐了過去,軟塌塌地偎著身旁的男人,卻一臉歉疚地望著許見歐。嚴欽也抬起了眼睛,一樣看著立在眼前的許主播,指尖慢慢撥弄著藏刀的刀尖,嘴角冷冷地翹了起來,「許主播不專注於自己的本職工作,幹嘛管別人家的閒事兒?!」
話裡帶著興師問罪的意思,可卻是逮著臉就掄嘴巴,不分青紅皂白,不辨胖瘦美醜。許見歐一時沒把其中的利害關係捋明白,是自己介紹方馥濃去覓雅的不假,可這和正業集團的少東家有什麼關係?
誰都知道嚴欽敢玩、會玩,許見歐意識到處境不妙,還挺從容不迫地笑了笑:「嚴少如果真的想出資贊助一檔訪談節目,我們可以再約個時間詳談,現在時間真是有些晚了,家裡人還等著。我就先告——」
「家裡那個是男人吧?」打斷對方的話,嚴欽忽而咧開嘴,笑了。直到這會兒他才露出一種特別痴迷的表情,說:「我聽小唐說了,許主播是有家室的人。」
「Iamlonelylonelylonely...Iamlonelylonelyinmylife...」
凌晨兩點,方馥濃被一首英國慢搖的手機鈴聲吵醒,這鈴聲是戰圓圓設的,也是她最喜歡的歌。一次在辦公室里,戰圓圓閒來無事拿過他的手機來玩,結果大失所望,沒一條信息,沒一個聯繫人。戰圓圓把手機扔回方馥濃的辦公桌,撇嘴說:「怎麼都沒有一個手機號呢,你都不和自己的女朋友聯繫嗎?」
「沒女朋友。」方馥濃據實回答。
「哎?怎麼會呢?」戰圓圓眼睛瞪得比她名字還圓,一臉不可思議地嚷,「你這麼帥!」
「我不是在等你長大麼。」這小丫頭胡攪蠻纏也不是第一次,方馥濃心裡想著公司的事,隨口應付她。
「可我還沒長大的時候呢,總一個人待著不憋得慌嗎?」戰圓圓一點沒姑娘家的矜持,方馥濃背對著他的老闆桌,微微倚靠,似坐非站,她的視線就這麼直直地落在他的兩條長腿之間,強調一句,「我是說這方面。」
「夏天還能用手將就,冬天就只能找姑娘了。」
「為什麼?」
「冬天手掌太涼,方家老二起不來。」方馥濃說完,就露出白牙倍兒迷人地笑了。嘴裡說的是淫話,眼神卻出奇坦白、清澈與狡猾,戰圓圓搜腸刮肚一晌,發現自己根本找不到一些恰如其分的詞彙,所有的詞彙都難以細述這個男人的風情萬種。
「你以後別找別的姑娘了,找我啊。我也是女的,我哥不識貨,可我識啊……」
方馥濃嫌她煩了,笑著趕她出去工作:「滾蛋!我過幾天就去荷蘭了,有你偷懶的時間。」
方馥濃睡覺一向很淺,也睡得很少。他認為睡覺是浪費時間,沒時間概念的人才愛把時間都留在床上。當然他不是那種自施宮刑的禁欲主義者,該享樂的時候還得享樂,可享樂也不一定非得在床上。
凌晨兩點,方馥濃爬起身來接起了電話,戰逸非也迷迷糊糊地醒了過來。
「是誰……」腰酸疼得根本動彈不了,他勉強攀住對方的肩膀坐起來,一邊猶似夢中地啃吻他的肩膀,一邊低聲地罵,「吵死了……揍他!」
「阿姨?唔……什麼事……」半夢半醒的戰逸非比醒著的時候主動熱情得多,方馥濃一邊拿著手機,一邊含糊地問,「什麼?」
醫院方面聯繫了許媽,告訴她,他兒子被人打傷了,已經命在垂危。許媽剛巧離開上海,急得馬上去聯繫滕雲,可滕雲遲遲沒接電話,不得已,她想到了不久前剛剛見過的方馥濃。